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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水东日记二

水东日记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7 段

时年向壮,有志文翰,昼夜为人作诗、冩字,然未尝得人一叶茶。非如今人来乞一诗,则可得一贽见帨帕。向非吾弟贸易以资我,我何以至今日?”▯由此观之,当时润笔亦薄已。

译当时我年纪将近成年,有志于文学创作,日夜替人写诗、抄写文字,却从未得到过别人一片茶叶的报酬。不像现在的人,来求写一首诗,就能得到作为见面礼的手帕。从前如果不是我弟弟做买卖来资助我,我怎么能活到今天呢?”〇由此看来,当时的润笔费已经很微薄了。

己巳七月十五日,六师明日,在行六科议兵刑二科文书多,独用二人:兵科都给事中姚铣,其次则盛;刑科掌科事给事中鲍煇,其次即季聦,皆治装矣。未申间,忽礼科约具奏乞点差。盖章瑾惮行,闻都察院尚寳司得防,俱用次一人,因有此举。俄而六科奏下,俱掌印官行,而姚、鲍因得尽节。瑾竟以此得罪,谪死。乃知一行一止,死生荣辱,固自有定。私智小数之人,乃欲以区区心力胜之,不亦愚乎?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殿下驾御午门左门,言官大臣次第宣劾王振。章有防朝廷,当别有处,众心郁愤,呌号不已。长史仪公造膝前,免冠有言。于是众皆免冠长号。已有防,急籍王振等家。然呌号不辨人声,不能皆▯闻。惟仪公长号,膝行而前,去袍服才咫尺。忽王给事中竑众中起,捽马顺至前曰:“奸臣党在是!”于是驾起门,掩一閧间,足履之下,尸暴血流矣。百官稍退,惟上直军卫官候左掖门,哗云尚有王长随、毛长随在。少顷,校尉捽两人送锦衣卫,甫出左掖,军卫官捶死之矣。盖驾既行,使人于门内伺外何为,而惟闻此言,以为出自百官,殊不知因大驾出,尤严门禁,两长随日事鞭笞,最结怨于军卫,而两杀人者上直官,非百官也。初尸血溃砖石,门官呼水涤之。仪公曰:“不涤可也,留与作様子。”门官不能答。仪公气亦足多云。

季聦尝授经京邸,多门生学子,因多知内外事。一日谓予曰:「闻禁中近习划龙船,朝下即事,射鱼酣笑为乐。或日是始休,柰何?」予因有午朝之请,奏既入,即时内批下,刻日受朝。颇闻此事,盖太监兴安等极力赞襄。惜乎当时外间诸公所见不同,反不足以副其意耳。语多不记。正统十四年,南京太常卿徐初以老疾令致仕,当除。先是,王检讨资谓盛言,寺丞冯必政者,妖妇焦奉真之侄,轻佻矫妄,士论耻之。至是又闻将以羽流发身者任之。季聪因会奏,以为太常清职重任,当用文学儒臣。南京寺丞冯必政邪妄进身,不由其道,当黜以示惩。会上亲擢旧宫臣张文为南京太常寺卿,吏部因奏冯必政当从六科言削职为民,诏从之。焦奉真事大▯宋于尼云:「汉元始二年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汉光武兴复至永寿中,亦仅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三,国才百三十余年耳。晋武平吴后,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隋文帝大业二年戸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年不满三百万,高宗永徽元年渐至三百八十万。明皇全盛时只及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安史之乱耗散,至于武宗会昌中,才至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五代逐处各有数十万而已。宋太祖建隆初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至开寳九年加至三百九万五千四百。太宗增至四百余万,真宗又增至八百余万。仁宗天圣一千一十六万,庆厯二年至一千三十万,八年则一千九十六万余也。」包孝肃云

初,京都最重冬年节贺礼,不问贵贱,奔走往来者数日。家置一册,题名满幅。己巳之变,此礼顿废。景泰二年冬至节,礼部请朝贺上皇于东上门,诏免贺。旧凡遇节,鸿胪、尚寳、中书、六科直庐相接者,朝下即交相称贺。是日,予亲见鸿胪佐贰邀大兴据公偕走贺。公曰:“太上爷爷不得一见,尚谁贺耶?”闻京都贺礼至今寥寥,不复昔比。三千营总兵都督张軏、杨俊为都指挥王琦,奏龙旗寳纛事。予与季聪谋议既定,二章同上:一章以释上怒,一章以正事体。各科有言,上所怒罪人欲营救之,非私而何?事坏则我当有辞,我等不预知也。季聪导之曰:“流俗佛语,不有荷担如来乎?”从王琦则于法制有违,不从王琦则得罪君父。軏等处此亦难矣。有司以上付之言官,既不言,言官而又不言,軏等其何辜?俄而得报,众皆称快。其正事体一章且留中,于是言者有愧色。事具奏草。太祖皇帝御制文集共若干卷,竒古简质,悉出圣制,非词臣代言者可及。今世所传刻赐刘伯温书诰等文,及尝见赐孔祭酒书真迹皆是也。然多不在集中,则知寳藏天府不曾

译己巳年七月十五日,六科官员明日将随驾出行,当时兵科和刑科的文书繁多,唯独各用两人:兵科由都给事中姚铣负责,其次则是盛;刑科由掌科事的给事中鲍煇负责,其次则是季聦,两人都已收拾好行装。未时到申时之间,忽然礼科约好一起上奏,请求点差人员。因为章瑾畏惧出行,听说都察院和尚宝司得到了防范,于是都用了次要的一人,因此有了这一举动。不久六科的奏疏下达,都让掌印的官员随行,而姚铣、鲍煇因此得以尽忠守节。章瑾最终因此获罪,被贬谪而死。由此可知,出行或留守,生死荣辱,本来自有定数。那些自恃小聪明的人,却想用区区的心力去战胜它,不也太愚蠢了吗?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殿下驾临午门左门,言官和大臣依次上奏弹劾王振。奏章中有提到王振妨害朝廷,应当另外处置,众人心中郁结愤懑,呼号不止。长史仪公走到御前,摘下帽子进言。于是众人都摘下帽子大声呼号。已有旨意,急忙抄没王振等人的家产。然而呼号声杂乱,听不清人的声音,不能全部被听到。只有仪公大声呼号,跪着前行,距离脱下袍服只有咫尺之遥。忽然王给事中竑从众人中起身,揪住马顺带到御前说:“奸臣的党羽在这里!”于是皇帝起身离开,在关闭宫门的一瞬间,马蹄践踏之下,尸体横陈,血流满地。百官稍稍退下,只有上直军卫的官员在左掖门等候,喧哗说还有王长随、毛长随在。过了一会儿,校尉揪着这两人送往锦衣卫,刚走出左掖门,军卫官员就把他们捶死了。大概是因为皇帝已经离去,派人在门内窥视外面在做什么,只听到这些话,以为出自百官,殊不知因为大驾出行,门禁格外严密,两个长随平日经常鞭打军卫,最结怨于军卫,而那两个杀人者正是上直官,并非百官。起初尸体血液浸透砖石,门官叫人打水冲洗。仪公说:“不冲洗也可以,留着给他们做个榜样。”门官无法回答。仪公的气概也足够多说了。

季聦曾经在京城官邸讲授经学,有很多门生学子,因此多知道内外的事。一天他对我说:“听说禁中近侍最近划龙船,早朝结束后就从事此事,射鱼酣笑取乐。有人说这是开始休息,怎么办?”我因此有午朝的建议,奏疏呈入后,立刻内批下达,定下日期接受朝拜。颇闻此事,大概是太监兴安等人极力赞助。可惜当时外面各位公卿所见不同,反而不足以符合他的心意。话多不记得了。正统十四年,南京太常卿徐初因为年老多病被命令退休,应当补缺。在此之前,王检讨资对盛说,寺丞冯必政是妖妇焦奉真的侄子,轻佻虚伪狂妄,士人舆论以他为耻。到这时又听说将任用由道士身份出身的人。季聦因此联合上奏,认为太常寺是清贵且重要的职位,应当任用有文学的儒臣。南京寺丞冯必政邪妄进身,不通过正当途径,应当罢黜以示惩戒。恰逢皇帝亲自提拔旧宫臣张文为南京太常寺卿,吏部因此上奏冯必政应当听从六科的意见削职为民,皇帝下诏同意。焦奉真事大宋于尼说:“汉元始二年户口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汉光武帝复兴到永寿年间,也仅有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三,国家才一百三十多年罢了。晋武帝平定吴国后,户口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隋文帝大业二年户口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年不满三百万,高宗永徽元年逐渐达到三百八十万。明皇全盛时期也只达到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安史之乱消耗散失,到了武宗会昌年间,才达到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五代各处各有数十万而已。宋太祖建隆初年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到开宝九年增加到三百九万五千四百。太宗增加到四百余万,真宗又增加到八百余万。仁宗天圣年间一千一十六万,庆历二年达到一千三十万,八年则达到一千九十六万余。”包孝肃说

起初,京都最重视冬至和新年节贺礼,不问贵贱,奔走往来的人有好几天。每家放一册,题名写满篇幅。己巳年的变故,这种礼节顿时废止。景泰二年冬至节,礼部请求朝贺上皇于东上门,皇帝下诏免除朝贺。旧时每逢节日,鸿胪寺、尚宝司、中书省、六科直庐相连的,早朝结束后就互相称贺。这一天,我亲眼看见鸿胪寺佐贰官邀请大兴据公一起走去朝贺。据公说:“太上爷爷不能见一面,还朝贺谁呢?”听说京都的朝贺礼节至今寥寥无几,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千营总兵都督张軏、杨俊因为都指挥王琦,上奏龙旗宝纛的事。我和季聦商议既定,两章奏疏一同上呈:一章用来消除皇帝的怒气,一章用来端正事体。各科有言论,皇帝所愤怒的罪人想要营救他们,这不是私心是什么?事情败坏则我应当有说辞,我们事先不知道。季聦引导他说:“流俗佛语,不有荷担如来吗?”听从王琦则违背法制,不听从王琦则得罪君父。张軏等人处于这种境地也很难了。有关部门把上奏的话交给言官,既然不言,言官又不言,张軏等人有什么罪过?不久得到回报,众人都称快。那端正事体的一章奏疏留在宫中,于是进言的人有愧色。事情详载于奏疏草稿。太祖皇帝御制文集共若干卷,奇古简质,都出自圣制,不是词臣代言所能企及的。现在世间所传刻赐给刘伯温的书诰等文,以及曾经见过的赐给孔祭酒的书真迹都是如此。然而大多不在集中,则知道宝藏于天府不曾

入刻者尤多。但今集中多有篇目重出者,此不可晓耳。

译被录入刻印的尤其多。只是如今文集中有很多篇目重复出现的情况,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宣德、正统间,名臣称三杨。先生以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盖初以姓同,亦畧因居第以别之。文贞固出西江,而文定郡望每书南郡,乃因以南杨号文定焉。东王则抑庵,西王则泉坡,盖亦然也。

盛奏选京师官舍家人操习,以备非常,及乞榜禁谕流言。事见奏草。当时有宥宻大臣防盛于中者曰:「此事因给事中有子与官舍鬭鹌鹑,不胜被辱,怀忿而有此奏。」时盛有子,仅再周歳,亦在元籍。乃知古人无兄盗嫂之谤,有之矣。

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会奏:“敌请遣使迎复,当从。”明日,上立文华殿门内,面谕公侯以下各堂上官、各科道官、印官曰:“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敌絶,而卿等累以为言,何谓?”吏部王公首对,云云,大意以为必乞遣使,勿使有他日之悔。王色稍不怡曰:“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我为之,非出朕心。”少保于公继有对,盖以为大位已定,孰敢有议,但欲答使尽礼,纾边急耳,辞畅而意婉。上意始释曰:“从汝,从汝言已。”即退。羣臣既出文华门,太监兴安匍匐而出,呼羣臣言:“尔等固欲答使,且来言孰可行者?孰为文天祥、富弼其人耶?”众未有答。王公面发頳,大言曰:“大人岂可为此言!今日羣臣皆在此,皆朝廷人,一唯朝廷用,孰敢有不行者?”如是言之,且至再,而辞色愈厉。兴安为之语塞。既而陞礼部侍郎李实等为正副使以行。勅书既下,则惟言报礼,不及迎复。实惊讶,诣内閤白之,遇兴安被诟曰:“尔第奉黄▯干事,他何与焉!”兴安虽短于才,溺于僧佛,讼言二三故旧大臣,然能廉守人不易干以私,惟于迎复则深可罪也。

大理少卿致仕云间沈简庵先生,草圣擅一时,真行皆佳,尤长于诗,有集二千余首。先生端厚谦抑,好奬兴后进,皆出诚意,而取与则甚严。尝有季训导者,介先生之友求草书,且欲识姓名。先生忽有思曰:“得非曩讦奏有司者?”▯遽郤之。其友翌日固请,先生为易题“计某”以外之。其介又如此。早年与其兄自乐学士同在翰林,遭际列圣,荣遇罕比,而伯仲同居,友弟之行无间言,缙绅中以为莫及。先生正统中既得请致仕,未朝辞而遽闻变故,言及辄陨涕。行次直沽,手书近体一律寄予,极其悲愤,卒章有“三秋景物偏萧索,清泪平添卫水波”之句。今轴藏吾家。

毘陵王绂孟端,高介絶俗之士,所与交皆一时名人,遇流俗辈辄白眼视之。工诗翰,画竹称冠絶,今古未达时,画已驰名,人不可茍得。尝月夜寓京师旅邸,闻箫声起隣家,清亮可人,倚床而听之。乘兴冩竹石一幅,明早扣门寻访其人,以为赠。盖一富商也,商人大喜过望,次日奉驼防段二,求作配幅。孟端曰:「俗子何足当我笔也!」亟索而碎之,其介如此。

驾将旋,礼部累有会奏,言迎复事。上多以敌情多诈为言。将抵居庸,一奏始得防。羣臣同礼部议迎复仪注,兵部总戎议防变方畧,舆情甚欣慰。朝下多官集会议所,都御史王文忽厉声曰:「来,孰以为来耶?黠敌岂诚真?彼不索金帛,必索土地,有许多事在。孰以为来耶?」众素畏文,闻此皆相顾莫敢言,武弁有趋出门去者矣。既而少保于公言防变方畧,则在我与总戎,如是而退。盛等窃虞仪注之议由此而寝,心甚愤郁。比午造礼部问焉,尚书胡公从容言:「仪注已送内閤看矣。」王一人言,岂可凭?但彼欲如是,言且姑任其言,何能与辨?乃知老臣处事自有定执,而其量亦非后生可及也。当时会奏多吏部王公笔,皆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掌科官连署,然主意皆出二老。胡公累为三法司所憎云尔。礼部事当奏,即自奏,何必要我连署?▯会奏外惟翰林检讨邢让一奏,首有前次勅书不具迎复上皇之意,一言真为实録。戸科给事中李侃等奏内,亦有尧舜孝弟之说,报防以为讥朕者也。

初,凡有弹纠,必六科先承密防,十三道则因之。若不由先言,实自盛等始。都督杨俊有罪,自宣府还,俟其鸿胪报名,即须进奏。明早举劾,

译宣德、正统年间,名臣号称“三杨”。先生称杨溥(文贞)为西杨,杨荣(文敏)为东杨。起初因为姓氏相同,也大致依据居住宅第来区分他们。杨溥确实出自江西,而杨士奇(文定)的郡望常写为南郡,于是便以南杨来称呼杨士奇。东王是指王骥(抑庵),西王是指王直(泉坡),情况也是如此。

杨溥上奏选拔京师官舍中的家丁进行操练,以防范突发变故,并请求张榜禁止和晓谕流言。此事见于奏章草稿。当时有亲近的大臣在皇帝面前防备杨溥,说:“这件事是因为给事中有一个儿子与官舍子弟斗鹌鹑,输了受辱,心怀愤恨才上了这道奏章。”当时杨溥有个儿子,刚满两岁,也在官舍名籍之中。由此可知,古人所说的“没有兄长偷嫂子的诽谤”,其实也是有的。

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会同上奏说:“敌人请求派遣使者迎接皇帝复位,应当顺从。”第二天,皇上站在文华殿门内,当面告诉公侯以下各堂上官、各科道官、印官说:“朝廷因为通和坏事,想要与敌人断绝关系,而你们屡次为此进言,是什么意思?”吏部尚书王公首先回答,大意认为必须请求派遣使者,不要留下日后的悔恨。王公脸色稍显不悦说:“当时皇位是你们强求我做的,并非出于我的本心。”少保于公接着回答,大意认为皇位已经确定,谁敢有异议,只是想答复使者尽到礼节,缓解边境的危急罢了,言辞流畅而意思委婉。皇上心意这才消解,说:“听从你们,听从你们的话了。”随即退下。群臣刚走出文华门,太监兴安匍匐而出,呼喊群臣说:“你们固然想答复使者,且来说谁可以执行?谁是文天祥、富弼那样的人呢?”众人没有回答。王公面色发红,大声说:“大人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今日群臣都在这里,都是朝廷的人,一切听从朝廷任用,谁敢不执行?”像这样的话说了两遍,而且言辞神色更加严厉。兴安因此理屈词穷。随后提升礼部侍郎李实等为正副使前往。敕书下达后,只说报答礼节,没有提到迎接复位。李实惊讶,到内阁禀报,遇到兴安被辱骂说:“你只管拿着黄敕办事,其他与你有什么关系!”兴安虽然才能短浅,沉迷于佛教,常常诋毁两三位旧日大臣,但能廉洁守节,别人不易用私事求他,唯独在迎接复位这件事上,确实罪过深重。

退休的大理少卿云间沈简庵先生,草书圣手独步一时,真书、行书都很好,尤其擅长诗歌,有诗集二千多首。先生端庄厚道、谦逊克制,喜欢奖掖提拔后辈,都出于诚意,但在取舍方面却非常严格。曾经有个季训导,通过先生的朋友请求写草书,并且想题上姓名。先生忽然想到说:“莫非是以前揭发弹劾官府的人?”立刻拒绝了他。他的朋友第二天坚持请求,先生便改题“计某”来疏远他。他的介直又如此。早年与其兄自乐学士同在翰林院,遭遇历代圣君,荣耀待遇罕见可比,而兄弟同居,友爱弟弟的行为毫无怨言,缙绅中认为无人能及。先生在正统年间已经请求退休,还没来得及朝辞就突然听闻变故,一提到就流泪。行至直沽,亲手写了一首近体诗寄给兄长,极其悲愤,结尾有“三秋景物偏萧索,清泪平添卫水波”的诗句。现在这幅轴画藏在我家。

毗陵人王绂字孟端,是高洁脱俗之士,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遇到世俗之人就白眼相看。擅长诗文书法,画竹堪称冠绝,古今未达时,画作已驰名,人们不能轻易得到。曾经月夜寄居在京师旅舍,听到邻居家响起箫声,清亮悦耳,倚着床听。乘兴画了一幅竹石图,第二天早上敲门寻访那人,作为赠送。原来是个富商,商人喜出望外,第二天奉上驼绒段二匹,请求画配幅。孟端说:“俗人哪里值得用我的笔墨!”立刻索要回来撕碎,他的介直如此。

皇帝将要回銮,礼部屡次会同上奏,谈论迎接复位的事。皇上多以敌人多诈为理由。即将抵达居庸关时,一道奏章才得到批准。群臣同礼部商议迎接复位的礼仪,兵部总戎商议防备变故的策略,舆论非常欣慰。朝会结束后,许多官员聚集在会议场所,都御史王文突然厉声说:“来,谁认为他会来?狡猾的敌人难道真心诚意?他不索要金银布帛,必定索要土地,有许多事情在后面。谁认为他会来?”众人一向畏惧王文,听到这话都互相看着不敢说话,武官中有快步出门离开的了。随后少保于公谈论防备变故的策略,说在于我和总戎,就这样退下了。杨溥等人私下担心礼仪的商议因此搁置,心中非常愤郁。等到中午到礼部询问,尚书胡公从容地说:“礼仪已经送到内阁审阅了。”王一个人说话,岂能凭信?但他想这样说,话且暂且让他说,怎么能与他争辩?由此可知老臣处事自有坚持,而他的气量也不是后生能比及的。当时会同上奏的多是吏部王公的笔迹,都是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掌科官联名签署,但主意都出于两位老人。胡公屡次被三法司所憎恶。礼部的事应当上奏,就自己上奏,何必一定要我联名签署?会同上奏之外,只有翰林检讨邢让一道奏章,开头有前次敕书不具备迎接复位上皇的意思,一语真是实录。户科给事中李侃等人的奏章内,也有尧舜孝弟的说法,报告防备被认为是讥讽皇上。

起初,凡有弹劾纠举,必定六科先承接密旨,十三道则跟随其后。如果不先由六科言事,确实是从杨溥等人开始的。都督杨俊有罪,从宣府回来,等他鸿胪寺报名,就须进奏。第二天早上举劾,

兵部亦以此为言,而不知其所托者,俊之党也。俊又结鸿胪,云昏晚得报,以是盛等早将入朝始知之。盛与同官捧奏诣左掖门,门内寂然,惟窥见笼烛照地,即扣门投奏。门隙中中官曰:“此际驾将行,何敢进奏?”盛曰:“今早有当言事,君有误进奏,驾出不得言,即有罪皆不可辞。”中官语塞,遽趋走捧入。既而杨俊就逮,不复得请,幸免矣。此前未有也。

译兵部也以此事上奏,却不知道他们所托付的人,正是杨俊的党羽。杨俊又勾结鸿胪寺官员,谎称傍晚才得到消息,因此盛等人直到早晨准备入朝时才得知此事。盛与同僚捧着奏章前往左掖门,门内寂静无声,只看见灯笼烛火映照在地,便敲门投递奏章。门缝中的宦官说:“此时皇上即将出行,怎敢进呈奏章?”盛说:“今天早晨有应当陈述的事,如果你误了进奏,皇上出宫后无法上言,那么罪责就都推脱不了。”宦官无言以对,急忙快步跑着捧进奏章。不久杨俊被逮捕,不再能够请求干预,盛等人侥幸免祸。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永乐中,俞行之试记里鼓,正统中,冯益试事,道皆不知所谓,莫能措一辞。所谓名浮于实,君子弗贵者欤?《水东日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二

  明 叶盛 撰

景泰元年,太上皇万寿圣节,礼部请羣臣朝。诏免朝二年,盛与季聪约,当草疏,偕科道与礼部同上。既而窃念,今皇上孝弟,上皇盛德,两宫帖然安静而长久,当▯愈深而礼愈隆矣。使益以言,则涉众易疑,恐无中生有,反为非便,遂已之。御史盛防一日私示盛一章,亦此事,因具以告。防目予言已不为,又沮人不为耶?”盛曰:“此大事,宜熟虑之。惟安与静久长之道也。”时惟刘溥、原溥以予言为然。近闻卢指挥奏讦以来,然后益信予前说之不谬。

居庸以北俗择塟地,以验蛇盘兎为上。昌平侯杨洪赤城塟母处,亦然。意者地气温暖,二物皆穴焉,偶相值而相持,亦适然耳。昧者至争地盗塟,积讼连年,惑哉!于节庵之先世有显宦,至其父防孤贫流落,虽知家世之贵,而不能详。所知者,黄鹤山有先茔,其兄弟名山、寿海寿耳。节庵既长,为董镛先生壻。先生藏书有元黄文献公溍集三山大字本,载湖南宣慰于九思行状可考。节庵能知其先,以得此文焉尔。然则人品家世,托之名笔,其效有如此夫。董先生子中书舎人璵与予隣居,间语及此事云。

景泰二年,予为殿试弥封官,知读卷事。第一甲,盖閤老预属意于受卷官,已得之余,皆分送读卷诸大臣,且曰:“率以三分,上一等,次二等,各置一所。”少顷,閤老收上一等,则判二甲;次二等,则判三甲也。第一甲三卷,閤老圏防毕,将午,三人者持诣文华进读。午后填黄榜,明早榜出矣。盖辰巳二时,榜中人次第已判定。若曰:“须一一品量高下,次第固有所不能也。”又闻试场卷子,榜中榜外,固有相去不甚远者,数尽即止,无如之何。因记周文襄公行部至昆,尝问及举子曰:“年少者多遣行,彼气锐利得,且科第自有命耳。”当时甚讶其言,乃知此老曾见此事,敢为此言也。虽然,亦岂止科第为然哉?

独石城堡,今治开平卫。初,阳武侯薛禄奏筑城,迁卫于此。有僧庆西堂者,号精地理术,寔奉命相地。尝云:“城中水泉枯时,当有变。”指东南角地,以为必王侯可当此。杨昌平,时为百户,已有名,因治第在焉。己巳春,泉果澁不流,今则复泛溢矣。昌平第,潭潭余百间。都御史李公下予相度,撤其材以饬楼橹营壁之。尝经兵火不存者,其闗将军祠,洁丽可爱,不忍毁之。但城中已有祀,不宜复出。而偶得宋学士所撰《开平王常忠武公碑文》,因谂于众曰:“公有功国家,其收漠北,尝道此,而是▯。又其封望所在,请易为开平王祠。”仍环书碑文于壁。既成,始闻僧之言,而益竒其术之神也。或传边虏尝目昌平为“杨王”。昌平为人,虽多事先声要,必曾有是说。

尹鳯岐先生在翰林好作诗讽切时事,节之最能记,予仅记其一首。时应诏举贤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适简太学生年五十以上者悉放还。诗曰:「五十余年做秀才,故乡依旧布衣囘。囘家早去养儿子,保了贤良方正来。」景泰二年,廷试鸿胪杨公时,预读卷。公素多笑谑,是日庄重自将持卷,一一详检视讫,收置端好。众以公少文,窃窥议之,莫可知其如何。俄而尚书泰和王公读卷毕,公徐起,手卷子纳案上,作一揖。王公揺手却之,公又一揖,不交语,敛容而退。于是王公代为品第而还之,众由是服公之大用,诚亦不偶然也。

真定逻卒获一人,为敌语甚习,以为先被掳见留,敌酋额森将窥临清,使我等从宣府边闗入住城中,数日而今抵此,盖先为侦伺耳。守臣以闻,兵部奏敌酋为计至此,宜急遣廷臣豫备紫荆等闗口,因荐郎中陈汝言、陈金等堪是任,诏止治备而已。都察院奏宣府守臣不觉察,当罪,使额森欲其首将携去久矣。于是特命锦衣卫押其人至宣府,会巡按御史勘问所主之家。御史涞水张鹏心疑其事,百方鞫之,

译永乐年间,俞行之担任试记里鼓的职务,正统年间,冯益担任试事的职务,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官职的具体职责,无法说出一句话。这大概就是所谓名不副实,君子所不看重的情形吧?《水东日记》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二

明 叶盛 撰

景泰元年,太上皇万寿圣节,礼部请求群臣朝贺。皇帝下诏免除朝贺两年,我与季聪约定,应当起草奏疏,联合科道官员与礼部一同上奏。随后我私下考虑,如今皇上孝顺友爱,太上皇德行盛大,两宫安宁平静且长久,应当使恩德愈深而礼节愈隆重。如果再用言语进谏,则涉及众人容易招致猜疑,恐怕无中生有,反而不便,于是作罢。御史盛防一天私下给我看一篇奏章,也是这件事,我便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盛防瞪着眼睛说:“你既然不做,又阻止别人做吗?”我说:“这是大事,应当仔细考虑。只有安宁与平静才是长久之道。”当时只有刘溥、原溥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近来听说卢指挥上奏揭发以来,这才更加相信我之前的说法没有错。

居庸关以北的风俗选择安葬之地,以验证蛇盘兔为上吉。昌平侯杨洪在赤城安葬母亲的地方,也是这样。大概是因为地气温暖,这两种动物都打洞居住,偶然相遇而相持,也是适逢其会罢了。愚昧的人甚至争夺墓地、盗掘安葬,诉讼连绵多年,真是迷惑啊!于节庵的先世有显赫的官员,到了他父亲于防时,孤苦贫穷流落他乡,虽然知道家世显贵,但不能详细知晓。所知道的,只有黄鹤山有祖先墓地,他的兄弟名叫于名山、于寿海罢了。节庵长大后,成为董镛先生的女婿。先生藏书中有元代黄文献公黄溍的三山大字本《文集》,记载了湖南宣慰使于九思的行状可供考证。节庵能知道他的祖先,是因为得到了这篇文章。既然如此,那么人的品格家世,寄托在名家的笔下,其效果竟有如此之大。董先生的儿子中书舍人董璵与我邻居,偶尔谈到这件事。

景泰二年,我担任殿试弥封官,知道阅卷的事宜。第一甲,大概是阁老预先嘱托给受卷官,已经得到之后,都分送给阅卷的大臣,并且说:“大致按三分比例,上一等,次二等,各放一处。”过了一会儿,阁老收回上一等,就判定为二甲;次二等,就判定为三甲。第一甲三卷,阁老圈定完毕,将近中午,这三个人拿着卷子到文华殿进读。午后填写黄榜,第二天早上就张榜公布了。大概在辰时和巳时,榜中人的次序就已经判定。如果说:“必须一一品评高下,次序本来就不能确定。”又听说考场上的卷子,榜中榜外,本来相差不远,名额满了就停止,无可奈何。因此记得周文襄公巡视到昆山,曾经问举子说:“年轻的多派遣他们去,他们气锐利得,况且科第自有命运。”当时很惊讶他的话,才知道这位老人曾经见过这件事,才敢这样说。虽然如此,难道只是科第这样吗?

独石城堡,现在治理开平卫。起初,阳武侯薛禄上奏筑城,迁徙卫所到这里。有个僧人叫庆西堂,号称精通地理术,实际上是奉命相地。曾经说:“城中水泉枯竭时,应当有变故。”指着东南角的地,认为必定是王侯可以占据这里。杨昌平,当时是百户,已经出名,因此在这里建造宅第。己巳年春天,泉水果然涩滞不流,现在又泛滥了。昌平的宅第,深广余百间。都御史李公让我相度,撤去材料来修缮楼橹营壁。曾经经过兵火不存的,有关将军祠,洁净美丽可爱,不忍心毁坏。但城中已经有祭祀,不宜再出。而偶然得到宋学士所撰写的《开平王常忠武公碑文》,于是告诉众人说:“王对国家有功,他收复漠北,曾经路过这里,而且封望所在,请求改为开平王祠。”仍然环绕书写碑文在墙壁上。建成后,才听说僧人的话,而更加惊奇他的术数之神。有人传说边虏曾经称昌平为“杨王”。昌平为人,虽然多事先声要,必定曾有这种说法。

尹凤岐先生在翰林院喜欢作诗讽切时事,节之最能记住,我只记住一首。当时应诏举贤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恰好简选太学生年五十以上者全部放还。诗曰:“五十余年做秀才,故乡依旧布衣回。回家早去养儿子,保了贤良方正来。”景泰二年,廷试鸿胪杨公时,预阅卷。公素来多笑谑,这天庄重自持,拿着卷子,一一详细检视完毕,收置端正。众人因为公少文,私下窥视议论,不知道他会如何。不久尚书泰和王公阅卷完毕,公慢慢起身,手拿着卷子放在案上,作一揖。王公摇手拒绝,公又一揖,不交语,收敛面容而退。于是王公代为品第而还给他,众人因此佩服公的大用,确实也不是偶然的。

真定巡逻士兵抓获一人,说敌语很熟练,认为先前被掳见留,敌酋额森将窥伺临清,让我们从宣府边关入住城中,数日而今抵达这里,大概是先为侦伺。守臣上报,兵部上奏敌酋计谋至此,应当急遣廷臣预备紫荆等关口,因此推荐郎中陈汝言、陈金等堪任此职,诏书只说治理预备而已。都察院上奏宣府守臣不觉察,应当治罪,使额森想要他的首将携去很久了。于是特命锦衣卫押送此人到宣府,会同巡按御史勘问所主之家。御史涞水张鹏心怀疑此事,百般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