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三十二
仙，湏聴玉川歌。疫疠饥荒相继作，乡民千万死无辜，浮尸暴骨处处有，束薪斗粟家家无。只縁后政异前政，致得今吴非昔吴，寄语长民当自责，莫将天数厚相诬【后政指郑，前政指某】昨过任溪南北村，百家能得几家存？春秋旦暮常愁饿，父母妻孥半病瘟。荇粉磨成连浊土，榆皮剥尽到深根。相逢无复人形状，两颊何曽断泪痕。釜可生鱼甑有尘，此言今日始知真。极贫只为无他业，大患皆因有此身。顾行耻随偷作伴，惜名乐与死为邻。西风昨夜动寒信，冻杀不知多少人。赋得田家苦楚吟，一畨歌咏一伤心。妻孥命贱等黄土，薪米价髙同白金。四隅常有盗贼警，百里寂无鸡犬音。相逢父老聚头哭，泪滴洪波到底深。自怜须髩白如银，不道今年遇此迍。数畆薄田俱付水，百般老病尽随身。念渠漂泊无家者，与我同为失所民。终夜悲吟声不絶，半因忧已半忧人。一经水旱便流离，风景萧条思惨凄。到处唤春空有鸟，连村报晓寂无鸡。頽垣弃井荒芜宅，苦调哀音冻饿妻。更有社公同寂寞，年来不复享豚蹄。説与农夫聴我吟，我吟真是汝规箴。虽然此嵗遭斯厄，未必明年复似今。宁使鸢乌餍腐肉，莫同防狗丧良心。只今父母深怜汝，日夜悲哀泪满襟【新令郑公有爱民心】五言近体四首：嵗运遭凶厄，民情可奈何？不禁潮汹涌，莫御雨滂沱。尽浸千家屋，都沈万顷禾。乾坤浮日夜，岂必洞庭波？朝挟兼旬雨，登时水横流。鲤从床下跃，鸥向枕前浮。措手知无地，将何望有秋？野翁如杜老，日夜为民忧。骨肉流离苦，江湖嵗月长。露栖同鸟雀，草食似牛羊。到处即居处，异乡非故乡。问渠愁几许，洪水共汤汤。为问水荒子，何年归种田？岸塍俱壊尽，屋舍乆无全。父母饥难忍，儿孙冻可怜。一朝如一嵗，安得到来年？七言絶句五首：无食无家种种难，风霜渐迫敝衣单。已知性命同蝼蚁，不死饥中定死寒。常年村鼓响冬冬，知是田家乐社公。不道今朝逢社日，但闻人哭水声中。自从父母毓防身，叨长吴中七十春。虽道几番遭水旱，不曽饿杀许多人。常嵗朝曦夕照邉，千村万落暗炊烟。如今百姓流移尽，只有滔滔水拍天。缺食小民方困苦，忧时野老正辛酸。聊成短述将何用，或备仁明得采观。右拙作写毕，复得一絶并书奉上：锅无粒粟灶无薪，只有松楸可济贫。半卖半烧俱伐尽，可怜流毒到亡人。
译仙人，须听玉川之歌。疫病饥荒相继发生，乡间百姓千万人无辜死去，浮尸暴露的白骨处处都有，柴草和粮食每家每户都没有。只因为后来的政令与先前不同，致使如今的吴地不再是昔日的吴地，寄语治理百姓的长官应当自我责备，不要将天意厚颜地互相诋诬【后政指郑，前政指某人】。昨日经过任溪南北的村落，一百户人家能有几家存活？春秋早晚常常愁苦饥饿，父母妻儿半数病瘟。荇菜粉磨成后连着浊土，榆树皮剥尽直到深根。相逢已不见人的形状，两颊何曾断过泪痕。锅中生鱼甑上积尘，这话今日才知是真。极度贫困只因没有其他职业，大患皆因拥有这具身躯。顾念品行耻于与小偷为伴，爱惜名声乐于与死亡为邻。西风昨夜传来寒信，冻死不知多少人。赋得《田家苦楚吟》，一番歌咏一番伤心。妻儿性命贱如黄土，柴米价格高同白金。四方常有盗贼警报，百里寂静没有鸡犬声。相逢父老聚头哭泣，泪滴洪波到底深。自怜须发白如银，不料今年遭遇此困顿。几亩薄田都付之流水，百般老病尽随身。念及那些漂泊无家的人，与我同为失所之民。终夜悲吟声不绝，一半因忧己一半因忧人。一经水旱便流离失所，风景萧条思绪惨凄。到处唤春空有鸟，连村报晓寂无鸡。颓垣弃井荒芜宅，苦调哀音冻饿妻。更有社公同寂寞，年来不再享用猪腿肉。告诉农夫听我吟诗，我吟诗真是你的规劝箴言。虽然今年遭遇此灾厄，未必明年又似如今。宁可让鸢鸟吃够腐肉，莫同猪狗丧失良心。只今父母深深怜惜你，日夜悲哀泪满襟【新令郑公有爱民之心】。五言近体四首：年运遭凶厄，民情可奈何？不禁潮汹涌，莫御雨滂沱。尽浸千家屋，都沉万顷禾。乾坤浮日夜，岂必洞庭波？早晨挟带连旬大雨，登时水横流。鲤鱼从床下跃出，海鸥向枕前漂浮。措手知无地，将何望有秋？野老如杜甫，日夜为民忧。骨肉流离苦，江湖岁月长。露宿同鸟雀，草食似牛羊。到处即居处，异乡非故乡。问渠愁几许，洪水共汤汤。为问水荒子，何年归种田？岸堤俱坏尽，屋舍久无全。父母饥难忍，儿孙冻可怜。一朝如一岁，安得到来年？七言绝句五首：无食无家种种难，风霜渐迫敝衣单。已知性命同蝼蚁，不死饥中定死寒。常年村鼓响冬冬，知是田家乐社公。不道今朝逢社日，但闻人哭水声中。自从父母孕育此身，叨长在吴中七十春。虽道几番遭水旱，不曾饿杀许多人。常年朝曦夕照边，千村万落暗炊烟。如今百姓流移尽，只有滔滔水拍天。缺食小民方困苦，忧时野老正辛酸。聊成短述将何用，或备仁明得采观。右边拙作写毕，复得一绝并书奉上：锅无粒粟灶无薪，只有松楸可济贫。半卖半烧俱伐尽，可怜流毒到亡人。
丞相雍国忠肃公奏议序「士不观其常，观夫处其变而不失其常者，斯可以为士矣。常也者，天地之大经，君臣之大义，中国夷狄之大分，而天下国家之大计也。当平居无事时，孰不陈大经，明大义，别大分，语大计，昌言放论，若不可以斯须忘？及一朝遇其变，而忽然忘之，视古今之常道，万世之正理，乃安其所甚屈，而莫之恤，曽匹夫之勇不若也，可胜叹哉！」余读雍国忠肃虞公奏议二百二十有七篇，而慨然有感焉。世但知采石之战有七千之卒而却敌兵四十万，其功甚伟，不可得而没。其实也，然忌者犹曰：「是适然而已也。」曽岂知公于绍兴辛巳之前，已因轮对面奏敌必叛盟，兵必分两道，正兵必出淮西，竒兵必出海道，宜令良将劲卒备此二境，其先事之识已絶出乎众人之表矣。逮夫出疆归阙，又极论之。由是髙宗皇帝擢为中书舍人。而亮果叛盟，上令侍从台諌集议，公独曰：「今令成闵以五万人守御上流，未之得也。上流固当益兵，然敌兵必出两淮，窃料彼以虚声分我之兵，使行在虚弱，以成其出两淮之奸谋。」因白宰相陈福公康伯，宜速奏知，令成闵五万人到池州，驻池州；到江州，驻江州。他日敌重兵出上流，则荆湖之军捍于前，江池之运进而援之；敌重兵出淮西，则池州军出巢县，江州军出无为，可为淮西官军之援。是因一军之出而两用之，最为得计。丞相善其言，亦未奏行也。公于集议及复陈之曰：「不如是，臣不知税驾之所。」及遣公劳师于采石，事已大壊。公以书生收合亡卒，激厉诸将，旋置于仓卒之际，而破敌于俄顷之间。呜呼！非胸中素所蓄积，忠诚足以动天地，感人心，而作士气，未易成此伟绩也。而曰「是适然而已也」，而可乎？自昔狃胜者必忽其余忧，公又设备于▯洲，其他区画悉各精宻而不茍，敌兵遂遁去，乃徐请车驾还。行都皆歴歴见于奏疏也。孝庙嗣位，公出入往来两淮、荆襄、秦陜之间，无宁嵗抚御诸军，协和大将，懐来中原之民，预计兵食之阙，其规模何如也？志未尽展，而议弃陜西新复之州，议弃唐、邓、海泊藩篱之地，议发回归正忠义之人。其论已纷然而出。公连年举之，凡四十余奏不置也。而逺不胜近，外不胜内，寡不胜众，卒使大经不明，大义不着，大分不立，大计不行。公虽居将相之任，台鼎之司，而没有余恨。余窃尝妄论，本朝多议论而少成功，虽盛时犹然也。而况于积习消靡之后？夫使人皆喜逸而恶劳，谁则任其劳？使人皆图安而惧危，谁则当其危？中兴以来，前有魏国张公，后有雍国虞公，为国家任其劳而当其危者也。彼曽不少愧焉，又忍妄短毁之乎？今残兵奔播，有可乘之机。公之奏篇，当使流▯海内，俾有志之士读之兴起，用其遗防而复我旧疆，雪我大耻，是公九原之心也。前年余与东漕魏了翁尝跋公之文，卫国文定赵公雄所述乾道辛夘乌林答天锡慢侮紫宸殿上，而公从容折之之事，所当刋之于奏篇之后，不然世岂尽知之欤？因公之孙刚简欲序其篇，端乃并及焉。嘉定十年冬十月，显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提举隆兴府王隆万夀宫阳安县开国伯刘光祖序。刘文节公文章世不多见，傥从虞氏得此篇，而适有感于公所谓逺近内外、劳逸安危之説谨具録之。
水东日记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三十三
明 叶盛 撰
王右军羲之兰亭诗，有咏彼舞雩之言，亦可见其襟抱不凡。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言，又其浅者耳。呜呼贤哉！世之好言右军者，顾独取其字画，又甚而泥于笼鹅之説，此不几于以戏剧处先贤者非耶？惜哉！惜哉！李伯时禊图，淳祐改元辛丑，庐陵曽宏父刻于其凤山别墅，今在绍兴，古意犹存，非诸处翻刻本可及。然嵗乆搨多损剥，亦甚矣。间録其诗文，而唐栁諌议、宋米元章二公真迹附焉。宏父诗防及其所考订诸杂记等诗文多，故弗録。若宋髙宗一札，以高宗非明于知人者，虽有右军，当亦不知用其眷赏之勤拳葢特艺焉而已，故亦无取焉。永和九
译丞相雍国忠肃公奏议序
士人不看他在平常时候的表现，而要看他在遭遇变故时能否不违背常道，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为士人。所谓常道，是天地的根本法则，君臣的根本大义，中原与夷狄的根本界限，以及天下国家的根本大计。在太平无事的时候，谁不陈述根本法则，阐明根本大义，辨别根本界限，谈论根本大计，高谈阔论，仿佛片刻都不能忘记？等到一旦遭遇变故，却忽然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看待古今的常道、万世的正理，竟然安然忍受极大的委屈，而无人顾及，甚至不如普通人的勇气，这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啊！
我阅读雍国忠肃虞公的奏议二百二十七篇，不禁感慨万千。世人只知道采石之战中，虞公率领七千士兵击退了四十万敌军，功劳非常伟大，不可埋没。事实确实如此，但嫉妒他的人却说：“这只是偶然罢了。”他们哪里知道，虞公在绍兴辛巳年之前，就已经通过轮对面奏指出敌人必定背叛盟约，军队必定分两路进攻，主力必定从淮西出兵，奇兵必定从海路出兵，应当命令良将精兵防备这两处边境，这种事先的见识已经远远超出众人之上。等到他出使边境归来回到朝廷，又极力论述此事。因此高宗皇帝提拔他担任中书舍人。后来韩侂胄果然背叛盟约，皇上命令侍从、台谏官员集会商议，虞公独自说：“现在命令成闵率领五万人防守上游，是不够的。上游固然应当增兵，但敌军必定从两淮出兵，我推测他们是用虚张声势来分散我们的兵力，使行在（皇帝所在之地）兵力虚弱，以成就他们从两淮出兵的奸计。”于是禀告宰相陈康伯，应当迅速上奏告知，命令成闵的五万人到达池州就驻扎在池州，到达江州就驻扎在江州。将来如果敌军重兵从上游出动，那么荆湖的军队在前面抵御，江州、池州的军队前进支援；如果敌军重兵从淮西出动，那么池州的军队从巢县出击，江州的军队从无为出击，可以作为淮西官军的援军。这是利用一支军队而发挥两种作用，是最为得计的。丞相认为他的话很好，但没有上奏实行。虞公在集会商议时再次陈述说：“如果不这样做，臣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等到派遣虞公到采石犒劳军队时，局势已经大坏。虞公以书生身份收拢溃散的士兵，激励各位将领，在仓促之间布置妥当，在极短的时间内击败了敌人。唉！如果不是胸中平时有所积蓄，忠诚足以感动天地，感召人心，振奋士气，是不容易成就这样伟大功绩的。却说“这只是偶然罢了”，可以吗？自古以来，习惯胜利的人必定忽视其他的忧患，虞公又在〇洲设置防备，其他谋划都精密而不苟且，敌军于是撤退离去，虞公才慢慢请求皇帝回銮。行都的情况都详细地记载在奏疏中。孝宗即位后，虞公在两淮、荆襄、秦陕之间往来，没有安宁的岁月，安抚统御各军，协调大将，招抚中原的百姓，预先估计军需粮草的不足，他的格局是怎样的呢？志向没有完全施展，却有人议论放弃陕西新收复的州县，议论放弃唐、邓、海泊这些屏障之地，议论遣返回归的忠义之人。这些议论纷纷出现。虞公连续多年举荐，总共四十多份奏疏都没有停止。但远方不如近处，外部不如内部，少数不如多数，最终使得根本法则不明，根本大义不显，根本界限不立，根本大计不行。虞公虽然身居将相之位，掌管朝廷重务，却没有遗憾。我私下曾经妄加议论，本朝多议论而少成功，即使在盛世也是这样。何况在积习消沉之后？如果人人都喜欢安逸而厌恶劳苦，谁来承担劳苦？如果人人都图谋安逸而畏惧危险，谁来担当危险？中兴以来，前有魏国张公，后有雍国虞公，是为国家承担劳苦和危险的人。他们难道没有羞愧吗，又怎么能忍心妄加诋毁呢？现在残兵流散，有可乘之机。虞公的奏篇，应当让它在海内流传，使有志之士读后振奋兴起，运用他的遗策恢复我们的旧疆，洗雪我们的奇耻大辱，这是虞公在九泉之下的愿望。前年我与东漕魏了翁曾经为虞公的文章作跋，卫国文定赵公雄所叙述的乾道辛卯年乌林答天锡在紫宸殿上傲慢侮辱，而虞公从容驳斥他的事情，应当刻在奏篇之后，否则世人岂能完全知道呢？因为虞公的孙子刚简想要为他的文章作序，所以我一并提及。嘉定十年冬十月，显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提举隆兴府王隆万寿宫阳安县开国伯刘光祖序。刘文节公的文章世间不多见，如果从虞氏得到这篇序言，而对虞公所说的远近内外、劳逸安危之说有所感慨，谨详细记录。
水东日记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三十三
明 叶盛 撰
王右军王羲之的兰亭诗，有咏叹舞雩的话，也可以看出他的胸怀不凡。他与桓温告诫谢万的话，又是其中浅显的罢了。唉，贤德啊！世间喜欢谈论王右军的人，却只取他的书法，甚至拘泥于笼鹅的说法，这几乎是用戏弄的态度对待先贤，难道不对吗？可惜啊！可惜啊！李伯时的禊图，在淳祐改元辛丑年，庐陵曾宏父刻在他的凤山别墅，现在在绍兴，古意犹存，不是各处翻刻本可以比及的。但年代久远，拓本多有损坏剥落，也很严重了。偶尔记录他的诗文，而唐代柳谏议、宋代米元章两位公的真迹附在后面。曾宏父的诗话以及他所考订的各种杂记等诗文很多，所以不记录。至于宋高宗的一札，因为高宗不是善于知人的人，虽然有王右军，应当也不知道用他的眷顾赏识的勤勉，大概只是技艺罢了，所以也不取。永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