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水东日记十四

水东日记卷十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2–65 段

德,而诚庄亦未有德色也。”昔宋清不为市道交,与人药虽不责▯,后其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往往馈送,淸益厚,是淸犹规利于异日也。今仆在谪籍,中年益以衰,身益以困,无复求伸之日,诚庄岂望仆有厚报哉?仗义之笃,如斯而已矣。先生文以志之。嗟夫,医必穷理,必存心。不穷理,无以叅隂阳不测之运;不存心,无以体天地生物之心。兼斯二者,诚庄奉以周旋,而擅名一时者也。彼懵焉表里虚实,而乘时射利者,得不颡有泚而面有墨乎?虽然,医固与人为市者,富而不受直,是要名也;贫而必取直,是不恕也。诚庄其必审于此矣。因彦吉之请,并书余感念之情以寄焉。洪武廿七年岁在甲戌十二月下澣,吴郡邹奕序。《汉书》范晔论:“古方伎之士,不汨于物,而与造物者游,故叅隂阳不测之运,阖辟动静之机。”华陀之徒,用是显名天下。然则凡为医者,必造是理,而后有是功。而世或托神其术者,亦未能超乎是理之外也。若杏林董奉,其不汨于物者乎?不汨于物,而与物为体,彼物其物,而我其我物之贼我者亦多矣,由不知物我之同体也,不责人之讐虎,徒责虎之讐人,岂不悖于理乎?是故无私而物自顺,无欲而物自化。我之同体也,不责奉之术,用此道也。奉以活人为心,不受人直,而令种杏,是岂居善药以逐什一之利者?杏林而虎来守之,是心之所感召,岂有所谓丹经符箓驱役▯神之所为乎?余同郡沈成章,聪明秀頴,自其妙龄读书工诗,有志于世用,后遂▯于医。今居兰州,而兆岷河皇贵人有疾,必以成章为请。尝构一丹室,题曰「杏林小▯客」。或谓之曰:「子将以董奉自期乎?」成章笑曰:「吾去家数千里,侨于黄白沙草之乡,不能戚吾心、惨吾顔也。顾不以顔孟之学施惠于人,而业于是杏,若成林,吾将春翫其葩,夏嚼其实。有叩门者,以善药与之,亦足以偿平生之志矣。吾安知董奉之为谁耶?」余在长安,闻其言,然后知成章可造乎是理者也,果齐乎物我者也,虽致于菟之守林,亦何难之有?念其父伯新先生,年长于余,余畏友也,殁二十余年,嘉其有令子若是,因书以志焉。洪武丁夘冬至后三日,吴郡邹奕记。落星滩上拾▯瑚,泪洒倪寛旧画图。夜▯归迟,华表冷,春云散尽,墨池枯。九苞文彩俱零落,一代风流更有无?君若九原知我在,应怜形影塞垣孤。

译德,而诚庄也没有表现出有恩德的神色。”从前宋清不做市井般的交易,给人药虽然不索取报酬,后来有的人做大官,有的人管辖几个州,往往赠送礼物,宋清反而更加丰厚,这是宋清还在图谋日后的利益。如今我在贬官的籍册中,中年更加衰老,身体更加困顿,没有再求伸展的日子,诚庄难道希望我有丰厚的报答吗?仗义之深厚,像这样罢了。先生写文章来记载这件事。唉,行医必须穷究事理,必须存养善心。不穷究事理,无法参透阴阳不可测度的运行;不存养善心,无法体察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兼具这两点,诚庄奉行并周旋其中,从而在当世享有盛名。那些对表里虚实懵懂无知,而趁时谋取利益的人,能不额头出汗、面如墨色吗?虽然如此,医生本来是与人为市的人,富有而不接受报酬,这是求取名声;贫穷而一定索取报酬,这是缺乏恕道。诚庄必定对此审察清楚了。因为彦吉的请求,一并写下我感念的情怀寄给他。洪武二十七年甲戌年十二月下旬,吴郡邹奕作序。《汉书》范晔评论说:“古代的方技之士,不被外物所扰乱,而与造物者同游,所以能参透阴阳不可测度的运行,掌握开合动静的机要。”华佗一类的人,凭借这个在天下显名。那么凡是做医生的,必须达到这个理,然后才有这个功效。而世上有的人依托神化他们的医术,也不能超越这个理之外。像杏林的董奉,是不被外物所扰乱的人吗?不被外物所扰乱,而与万物为一体,彼物是物,我是我,物中害我的也很多,这是因为不知道物我同体,不责怪人害虎,只责怪虎害人,难道不违背事理吗?所以无私而万物自然顺从,无欲而万物自然化育。我与万物同体,不责怪董奉的医术,是用这个道理。董奉以活人为心,不接受别人的报酬,而让人种杏,这难道是囤积良药来追逐微利的人吗?杏林而老虎来守护它,这是心的感召,难道有所谓丹经符箓驱役鬼神所做的吗?我同郡的沈成章,聪明秀颖,从他少年时读书擅长作诗,有志于世用,后来于是从事医学。现在住在兰州,而兆岷河皇贵人有病,一定请沈成章。曾经建造一个丹室,题名为“杏林小客”。有人对他说:“您将以董奉自期吗?”成章笑着说:“我离家数千里,寄居在黄白沙草之乡,不能使我的心悲伤、脸色惨白。只是不把颜回孟子的学问施惠于人,而从事这杏树,如果长成树林,我将春天观赏它的花,夏天咀嚼它的果实。有敲门的人,把良药给他,也足以偿还平生的志向。我怎么知道董奉是谁呢?”我在长安,听到他的话,然后知道成章可以达到这个理,果然齐同物我,即使达到老虎守护树林,又有什么难的呢?念及他的父亲伯新先生,年长于我,是我的畏友,去世二十多年,嘉许他有这样的令子,因此写下这些来记载。洪武丁卯年冬至后三日,吴郡邹奕记。落星滩上拾珊瑚,泪洒倪宽旧画图。夜归迟,华表冷,春云散尽,墨池枯。九苞文彩俱零落,一代风流更有无?君若九原知我在,应怜形影塞垣孤。

谢员友规者,鄞人。洪武初,以户役起充浙江宪司吏,非其志也,告指疾求退,得调临洮府,后例充兴州卫军员。善为文,有《鸣穷集》。又有临江潘若水者,乃王府引礼舎人,以言事权翰林待诏,与修《永乐大典》,坐事黜为西宁行太仆寺吏,亦善诗,有《退庵集》。正统初,太仆司罢,若水卒于长安。而解学士大绅,永乐中亦尝谪河州卫吏,关中因有“吏中三杰”之称。解公文翰气节,闻天下,人能言之。近见若水《桃源赋》、员所作与《斯隆玛序》别曰《贵荅》二文,赋多不録。员之文曰:“斯隆玛者,西域人也。父索诺木,与媪库春氏私遇于鸿吉哩氏,而生斯隆玛。斯隆玛生而父灭姓,母育之于鸿吉哩氏。少生硬不循理法,母力变其气质,主家亦防之谨,时其寒暄而温凉之。旣久,儁永出流辈,人交口誉之。予家居时,虽数千里外,同闻其名。洎迁临洮,比入境,馆于石井驿。驿长廖某请曰:‘此有斯隆玛者,颇慕圣贤而为其道,闻先生优入圣贤之域,渴心愿见先生,幸尝试之。’予闻曰:‘人希圣贤,即圣贤之徒矣。’命之见,时天沍寒,鸿吉哩氏抱之附火久,乃至坐之两楹间,凝重不语。予亦莫知其中之美恶淳漓也。廖乃命白水执杓起,请又俾渭川祝童子导引之。寻勃勃若欲有所言者,廖起揖予,即之口谈,源然泉涌,出其风味,沉浸醲郁,视督邮从事辈,皆风斯下者,诚企圣贤而有得者也。予甚爱之,因询之所自生,乃知其父特饮食之徒耳,况难于明言之者,戏撮其母之氏,目为库生,从予至临洮。予所居已乐轩,轩未尝一日无賔,賔至辄留,留必设席,必召生,俾应賔。生不在,賔即不欢。賔或雅爱生,生亦不为之尽有忤令者。生必往。浮之人有速予饮者,亦必先召生焉。或嘲生曰:‘吾与尔交,昔何醲,至今淡泊若是耶?’生曰:‘吾闻人之论交,君子若水,小人若醴,公等欲终小人乎?’又有嘲生。曰:“尔特糟粕之余耳。”生曰:“公等皓首穷古人之糟粕,曽不得哜其粒,许何如吾之糟粕有余味而心醉者耶?”其辩给皆此▯生风流醖借能助人兴,予每制文辞挥翰墨,必先召生资之起予,生则尽出底蕴与壶公商公辈俱来,予欢然与之倾倒,然后肆意命笔,▯有神助,予以是益喜。生生或値予有不怿,必慇懃慰藉,至屡拒不肯去,俟复故乃已。从予八年,盖未始朝夕离也。一日生倾倒太甚,致予发狂而为人所尤,予则以尤生絶弗与交。生踵门谢曰:“仆厚于先生,先生弗能大受,以致尤是,则先生之罪,仆薄乎云尔,顾以尤仆不亦过乎?”予无以诘,遂弗絶,然自是亦知其非益友,稍稍疎之,而生来益勤,予亦不得不为之竭忠尽欢云。至于承祀事,谒大賔,必豫饬舘人严止,虽生求见亦不与接也。今予当朝京,师生逺送予于防宁,盖距临洮已三百里矣。将别,白予曰:“乡仆求见先生,先生不鄙夷之,而酷嗜仆,至欲同死生,若李白之于舒州力士,虽一致先生之尤,先生▯躬自厚而薄责于仆,诚知己者已。今先生当入中州与圣贤者游,仆岂不愿从以厠迹其间?念风土各宜,设有沽衒之徒,冐圣贤之名以欺人,先生愼勿与交,以耗其神。仆之族有阿尔竒者,修坎离之术,链形敛精,能以逺人,先生尤勿与交,以损其眞。”予应曰:“诺。”因留生复饮尽欢而别。是日洪武己巳夏四月二十有一日也。

洪武己巳之秋,予▯兵籍,都城艮维之姚坊门。乃九月八日,与其侪输作于公。晨自龙江之次,舁巨木抵门,乃归则寘担繂牖下,治蔬食。食毕,仍以日之余力销彘肪乎缸,旋以读书。比夜漏下二十刻许,罢极而睡。梦一神人,赧如其形,歘如其声,瞠色盛气,指予谓曰:「吾宁女雠也耶?何今日毒我之力也?」予矍然问曰:「子为谁?何毒也?」其神曰:「女终日毒我,不识我耶?我托形女面,防中岳下山林间,我口神丹朱也。汝顾诿以不识,非妄甚欤?」予俛黙良久,徐谓之曰:「子神而尸,予口,予其思子,是毒乎?今子

译谢员,字友规,是鄞县人。洪武初年,因户籍徭役被征召担任浙江宪司的吏员,这并非他的志向,他借口手指有病请求退职,得以调任临洮府,后来按例充任兴州卫军员。他擅长写文章,有《鸣穷集》。又有临江人潘若水,曾任王府引礼舍人,因直言进谏被贬为翰林待诏,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因事获罪被贬为西宁行太仆寺吏,也擅长写诗,有《退庵集》。正统初年,太仆寺被撤销,潘若水死在长安。而解学士解大绅,在永乐年间也曾被贬为河州卫吏,关中因此有“吏中三杰”的说法。解公的文章才华和气节,闻名天下,人们都能说得出。近来看到潘若水的《桃源赋》、谢员所作的《斯隆玛序》(另称《贵答》)两篇文章,赋大多不收录。谢员的文曰:“斯隆玛,是西域人。父亲索诺木,与库春氏的老妇在鸿吉哩家私通,生下了斯隆玛。斯隆玛出生后父亲灭族,母亲在鸿吉哩家抚养他。他小时候性格刚硬不遵守礼法,母亲尽力改变他的气质,主人家也谨慎防范他,按时节调节他的冷暖。时间久了,他杰出永久超出同辈,人们交口称赞他。我居家时,虽然相隔数千里,也听说过他的名字。等到我迁居临洮,刚入境,住在石井驿。驿长廖某请求说:‘这里有个叫斯隆玛的人,很仰慕圣贤并践行其道,听说先生深入圣贤的境界,渴望见到先生,希望试着让他来见。’我听后说:‘人仰慕圣贤,就是圣贤的门徒了。’让他来见,当时天气严寒,鸿吉哩抱着他靠近火堆很久,才让他坐在两柱之间,神情凝重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美丑淳薄。廖于是命令白水拿着勺子起身,请求又让渭川祝童子引导他。不久他勃勃然好像有话要说,廖起身向我作揖,他随即开口谈论,如泉水涌出,显露出他的风采,沉浸浓郁,比起那些督邮从事之类的人,都显得低下,确实是仰慕圣贤而有心得的人。我非常喜爱他,于是询问他的出身,才知道他的父亲不过是饮食之徒罢了,何况难以明说的,戏称他母亲姓氏,目为库生,跟随我到临洮。我所住的已乐轩,轩中不曾一天没有宾客,宾客到了就留下,留下必设宴席,必召库生,让他应酬宾客。库生不在,宾客就不高兴。宾客有的很喜爱库生,库生也不完全违背他们的命令。库生一定去。浮华之人有邀请我喝酒的,也一定先召库生。有人嘲笑库生说:‘我与你交往,过去那么浓厚,到现在如此淡泊呢?’库生说:‘我听说人论交往,君子像水,小人像甜酒,你们想始终做小人吗?’又有嘲笑库生的说:‘你不过是糟粕的剩余罢了。’库生说:‘你们皓首穷经研究古人的糟粕,曾不得品尝其颗粒,怎么比得上我这糟粕有余味而心醉呢?’他的辩才敏捷都这样。库生风流蕴藉能助人兴致,我每次制作文辞挥毫泼墨,一定先召库生资助启发我,库生则尽出底蕴与壶公商公辈一起来,我欢然与他倾谈,然后肆意命笔,如有神助,我因此更加高兴。库生有时遇到我不高兴,一定殷勤慰藉,直到屡次拒绝不肯离开,等我恢复常态才停止。跟随我八年,大概未曾朝夕分离。一天库生倾倒太过,导致我发狂而被别人指责,我因此指责库生断绝与他交往。库生登门谢罪说:‘我对先生厚,先生不能大度接受,以致被指责,这是先生的罪过,我微薄罢了,却因此指责我,不也过分吗?’我无话可反驳,于是不断绝,然而从此也知道他不是益友,渐渐疏远他,而库生来得更勤,我也不得不为他竭尽忠情尽情欢乐。至于承接祭祀事务,拜见大宾,一定预先告诫馆人严格制止,即使库生求见也不与他接触。现在我应当进京,库生远送我到防宁,大概距离临洮已有三百里了。将要分别,库生对我说:‘乡间我求见先生,先生不鄙夷我,而酷爱我,以至于想同生共死,像李白对待舒州力士那样,虽然一致指责先生,先生躬自厚而薄责于我,确实是知己啊。现在先生应当进入中州与圣贤交往,我岂不愿跟随以跻身其间?念及风土各有所宜,假设有沽名钓誉之徒,冒用圣贤之名欺骗人,先生谨慎不要与他们交往,以损耗精神。我的族人有阿尔竒,修习坎离之术,炼形敛精,能远离人,先生尤其不要与他交往,以损害真气。’我回答说:‘好。’于是留库生再饮尽欢而别。这一天是洪武己巳年夏四月二十一日。

洪武己巳年的秋天,我入兵籍,都城东北角的姚坊门。于是九月八日,与同辈在官府服劳役。早晨从龙江边,抬巨木到门,回来就把担索放在窗下,准备蔬菜食物。吃完,仍然用日间的余力在缸里销熔猪油,随即读书。等到夜漏下二十刻左右,疲惫极了才睡觉。梦见一个神人,脸色红如他的形状,声音迅疾如他的声音,瞪眼盛气,指着我说道:‘我难道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今天毒害我的力量?’我惊觉地问:‘你是谁?为什么毒害?’神说:‘你终日毒害我,不认识我吗?我寄托形体在你脸上,防备中岳下山林间,我口神丹朱。你反而推托说不认识,不是太妄诞了吗?’我低头沉默良久,慢慢对他说:‘你是神而尸,我口,我思念你,这是毒害吗?现在你

谓予毒,予欲自反而不得也,敢问毒子何若?」口神曰:「若欲言,若毒也耶?汝他日固恒毒我,而莫甚今日,请为子数之:啓明在地,翰音未呼,蓐坐而食,饭粝蔬麄,略弗下咽,子强致吾子之毒,我一也。出厠徒旅,傫然就途,或骄而歌,或悲而吁,頥撼莫合,息窒罔纾,子之毒我二也。众其举任,子肩非胜,众呼倡子邪许以譍,奄奄缀息,叩叩聨声,子之毒我三也。弛担作肆,我谓稍闲,号咷以恸于邑而叹,奚体之劳而予之烦,子之毒我四也。往复三舎,繇夕踵昕,伛投圭荜,淅炊是亲,复饮食,予犹昔所云,含此四毒,庶夜而防,若之何?旣暮而犹予勤也,膏腻弗耀,目眵弗舒,拥膝据几,复书于劬,兀兀矻矻,伊伊吾吾,使吾属罗于虎贲正轮之徒,举▯▯焉而摇,熇熇焉而歊,烁烁焉而焦。吾茍非子雠,何子毒吾之饶耶?吾见托形于他人之面者,食前方丈,已▯羶芗,左丝右竹,已□宫商,代言敷奏,已宣词章,居则潄乳,觐则含香,液津流润,辅靥生光,此固富贵者为然。然至托于贫贱者,视我犹愈也。彼歌则不哭,劳则不读,乞丐杯炙,亦餍膏馥,独我不幸而为子所毒也。」予复之曰:「子之言止是乎?吾愳眞有毒于子也。言茍止是,则子之托形于吾,乃大幸也,而非有毒也。吾语子大幸。」设子不幸托形于便佞之人,截截善谝,营营忒忮,如簧覆▯,危机生厉,则人将恶子而目子为利矣。设子不幸托形于乱世之人,卷智囊括,束辩滕缄,下祸之惴,上谪之监,则人将戒子而谓子为箝矣。设子又不幸而生于深中之人,▯蜮幻诈,狙狠狼谲,谋以秘成,害乃昭发,则人将冀子之灭,而并躯之馘矣。其或伤于辩而乱是非,悖于詈而抜正伦,怙于不顺而斧虎贲,是皆若属之不幸者,其毒若此。子不闻乎?今吾之处子也,食必正,茹必清,哇不义,谢嗟来,是自子而入者,无违,而子可无麄粝之辞矣。衜灋言,颂雅诗,禁躁妄,屏支离,是自子而出者,咸宜,而子可无劬书之讥矣。羮味虽不足,犹暮盐而朝韲;有言虽不信,犹正理而达辞。用能守子如瓶,而譱千里之枢机。凡此数者,皆子之大幸,顾谓余毒子何?是非之背驰欤?若夫劳而歌其事,哭而宣其悲,呼防相其力,吁以泄其思,是皆人情之常,吾不虞子之栖栖也。于是口神恧缩,内顾噤不得语,慙谢而去。予亦遂寤,则趣趣五皷,而自公召之者在户矣。亟召墨卿,録其所臆,秉担与繂,复趋厥役。

译(口神)说:“你说我毒害你,我想自我反省却做不到,请问你毒害我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口神说:“你想说话,难道是你毒害我吗?你往日固然常常毒害我,但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请让我为你一一列举:启明星还在地上,鸡还没有啼叫,你坐着吃饭,饭食粗糙,几乎咽不下去,你强行让我承受这种毒害,这是第一。走出厕所,跟随队伍,疲惫不堪地踏上旅途,有的人骄傲地唱歌,有的人悲伤地叹息,下巴颤抖合不拢嘴,呼吸急促无法舒缓,你毒害我,这是第二。众人一起抬担子,你的肩膀承受不住,众人喊着号子来应和,气息奄奄地接续呼吸,叩击声接连不断,你毒害我,这是第三。卸下担子做买卖,我以为稍微空闲,你却号啕大哭,在城里叹息,说什么身体劳累而心里烦闷,你毒害我,这是第四。往返走了三十里,从傍晚到清晨,弯腰走进简陋的屋舍,亲自淘米做饭,再次饮食,我还是像以前说的那样,含着这四种毒害,希望夜晚能防备,该怎么办?既然天黑了你还让我勤劳,油脂不发光,眼屎不舒展,抱着膝盖靠着桌子,又在辛苦地书写,忙碌不停,自言自语,让我们这些像虎贲、正轮之类的人,全都摇摇晃晃,热气蒸腾,灼热焦枯。我如果不是你的仇人,为什么你毒害我如此之多呢?我看到寄托在别人面孔上的口,面前摆着丰盛的食物,已经吃腻了荤腥,左边有丝竹,右边有管弦,已经听腻了宫商之音,代为发言上奏,已经宣扬了辞章,居住时漱口,朝见时含香,津液滋润,脸颊生辉,这本来就是富贵者的样子。然而至于寄托在贫贱者身上的口,看来看去还是比我强。他们唱歌时不哭,劳累时不读书,乞讨一杯酒一块肉,也能满足膏腴的滋味,唯独我不幸被你毒害。”我回答说:“你的话就这些吗?我担心真的毒害了你。如果话就这些,那么你寄托在我的身上,是大幸事,而不是毒害。我告诉你什么是大幸。”假如你不幸寄托在巧言令色的人身上,滔滔不绝善于花言巧语,营营苟苟嫉妒忌刻,像簧片一样掩盖真相,危机产生灾祸,那么人们就会厌恶你而把你看作利口。假如你不幸寄托在乱世的人身上,收敛智慧隐藏起来,束缚辩才封闭起来,下面担心祸患,上面受到责罚,那么人们就会告诫你而把你看作缄默。假如你又不幸出生在阴险狡诈的人身上,像鬼蜮一样虚幻欺诈,像狙猴一样狠毒,像狼一样诡诈,阴谋秘密成功,祸害明显爆发,那么人们就会希望你灭亡,并连同身体一起斩首。那些因为善辩而扰乱是非,因为辱骂而败坏伦理,因为不顺从而斧钺加身,这些都是你们这类人的不幸,毒害就像这样。你没听说过吗?现在我对你的态度,饮食一定端正,吃的一定清淡,不说不义的话,拒绝嗟来之食,这样从你进入的东西,没有违背道义的,你就可以没有粗劣食物的抱怨了。遵循法度之言,歌颂雅正之诗,禁止浮躁妄为,摒弃支离破碎,这样从你出来的东西,都适宜,你就可以没有辛苦书写的讥讽了。羹汤味道虽然不足,还是晚上加盐早上加酱;言语虽然不被信任,还是端正道理通达言辞。因此能够像瓶口一样守住你,而成为千里之远的枢纽。凡这几项,都是你的大幸,反而说我毒害你,这不是背道而驰吗?至于劳累时唱歌诉说事情,哭泣时宣泄悲伤,呼喊号子辅助力气,叹息以发泄思绪,这些都是人情的常理,我不担心你奔波劳碌。于是口神羞愧退缩,内心顾盼不敢说话,惭愧谢罪而离开。我也就醒了,这时天刚亮,而公府召唤我的人已经在门口了。急忙召唤墨卿,记录心中的想法,拿起担子和绳索,又快步去服役。

袭阳武侯家,因凿池得唐故幽州衙前【缺】使乐安郡府君孙公墓志铭石二方,一尺二寸四分。其盖石题字不在下方,以其上方四角削棱,刻螭文。取其中一方七寸,篆“孙公墓铭”四大字。公讳绪,字宗绪。五世祖伏伽,大理卿。大父世元,云麾将军,左骁卫幽州衙门兵马使,检校太子賔客。边书之次,书乡贡进士髙晢不言书撰也。此石今在通判黄谏家。

  水东日记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十四

  明 叶盛 撰

皇祐四年夏五月,邕獠刦库兵,称乱。陈船顺江,絶数郡。郡之守臣,狃于承平,弛武备,辄委符管,避贼。独封康二州将提,罢卒数十,力战以死。明年春,予传车过二州,问其吏民,皆为出涕。愀然感之,作《闵忠诗》书于康州三洲洞石。广南东路转运使,尚书司封员外郎,直集贤院,武林元绛题赠光禄少卿康州赵使君师旦。使君亲门城谯间二日,矢尽,军吏请避。使君麾曰:“士不死敌,非壮也。”城门既开,度必死,坚坐廷上。贼捽而害之,至絶诟詈不已。一子在褓中,其母拥树遯去,力屈蹳弃。三日还视,尚▯唬草间。闻者异之。转战谯门,日再晡,空拳犹自冐戈殳。身垂虎口,方坚坐命弃鸿毛。更疾病【恊韵】柱下杲卿,余断节绔间,杵臼得遗孤。吁嗟天下英豪气,不愧西山士大夫。赠太常少卿封州曹使君觐。使君烈考季父,皆以谠言介节有名当世。予昔介江西刺举,使君方佐章慔,尝以劲正有守荐于朝。贼之至州也,使君转战数次,杀伤大当。已而贼合围急攻,军吏潜遯,力穷被禽,使之拜,又訹以伪官,皆不屈。仓卒蛮鼙上水濵,使君忠愤独忘身。平明戈劒摧城阖,俄倾衣冠落路尘。志士一门能许国,老夫当日亦知人。朝廷赠禭哀荣极靑骨,千年合有神。按《方舆胜览》所载,前赵师旦一师在封州,又悮以为魏矼作,亦譌数字。幸眞迹石刻尚存二州岩中,可考也。予旣得石本,装潢之云。

王抑庵先生还政归泰和,日有叹落花一首:「最爱东园桃李花,可堪飘荡委泥沙。人生荣谢皆如此,不用临流起叹嗟。」春雪一首:「东风万树发靑条,信宿都随雪色雕。惟有前林松与栢依然苍翠拂云霄。」其亦有所感寓而作欤?

王贞妇淸风岭事,昭然在金石,灿然在简册,可征也。夏宪使言:昔有一人,以为无是事,作一诗非之。其诗曰:「啮指题诗似可哀,斑斑驳驳上靑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后其人絶嗣,惜乎其人姓名逸之矣。噫!世有小人,好诬善为恶,指正为邪,蔑忠为奸,目廉为贪者,视此其亦可以少警哉!

东广人言,其地有宋坟,无唐坟。盖自宋南渡后,衣冠家多流落至此,始变其族事丧塟也。相传嘉定中有厉布衣者,自江右来广,精地理之学,名倾一时。有经其塟,至今故老犹能言其处。广州林某者,宋元富家,永乐初中衰,以术者言祖穴向稍偏所致,因发地而得石书云:“布衣厉伯韶为林某塟此千载谷食之地,后学浅识不许轻改。”徐视之,盖下句与土封防不同耳,遂揜之。今林氏颇振,庚午举人林弁,癸酉举人林汝思、林廷辉,皆其族也。广人口音称赖布衣云。

庐陵李祯,字昌祺,河南左布政使。为人耿介亷洁,自始仕至归老,始终一致。人颇以不得柄用惜之。尝自賛其像曰:「貌虽丑而心严,身虽进而意止。忠孝禀乎父师,学问存乎操履。」仁庙称为好人,周藩许其得体,不劳朋友賛词,自有帝王恩防,盖亦有为之言也。景泰中,韩都御史雍以告之,故老进列先贤祠中。祯独以尝作《剪灯余话》,不得与。祯他为诗文尚多,有《运甓》等集行世。《其余话》诚谬,而所谓至止,妓人行亦大袭前人,虽无作可耳。岭南地偏气异,草木虫鱼之▯,固多别于中州。予所见者,靑蛙好登几席,髙树之杪,往往亦见有之。南海祠前波罗宻树,其实大者至数十觔。癸未冬所收,尤大者至三十觔重。皮靑黄色,多角颇▯刺猬子,味似茨菰,肉甚厚,以▯渍之可调汤云。

译在袭阳武侯家中,因为挖掘池塘,得到了唐代故幽州衙前【缺】使乐安郡府君孙公墓志铭石碑两块,长一尺二寸四分。其盖石上的题字不在下方,因为上方四角削去棱角,刻有螭龙纹饰。取其中一块七寸的,篆书“孙公墓铭”四个大字。公名绪,字宗绪。五世祖伏伽,任大理卿。祖父世元,任云麾将军、左骁卫幽州衙门兵马使、检校太子宾客。在边书之次,书写乡贡进士高晢,不言书撰者。这块石碑现在在通判黄谏家中。

水东日记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十四

明 叶盛 撰

皇祐四年夏五月,邕州的僚人抢劫库中的兵器,声称作乱。船只顺江而下,隔绝了数个郡县。郡中的守臣,习惯于承平时期,放松武备,随即交出符节印信,躲避贼寇。只有封州、康州的将领提,率领数十名罢免的士兵,奋力作战而死。第二年春天,我乘坐传车经过这两个州,询问那里的官吏百姓,都为此流泪。我凄然感动,作《闵忠诗》题写在康州三洲洞的石壁上。广南东路转运使、尚书司封员外郎、直集贤院、武林人元绛题赠光禄少卿康州赵使君师旦。使君亲自登城守御两天,箭矢用尽,军吏请求避敌。使君挥手说:“士兵不战死在敌人面前,不是壮士。”城门已经打开,估计必死无疑,仍坚坐在厅堂之上。贼人揪住他杀害,直到气绝仍不停地辱骂。有一个孩子在襁褓中,他的母亲抱着树逃跑,力气用尽跌倒抛弃孩子。三天后回去查看,孩子还在草间啼哭。听到的人对此感到惊奇。转战谯门,直到傍晚,空手仍冒着戈矛。身处虎口,坚持坐着命令丢弃如鸿毛般的生命。更兼疾病【恊韵】柱下杲卿,我断节于裤间,杵臼间得到遗孤。唉,天下英豪的气概,不愧为西山士大夫。赠太常少卿封州曹使君觐。使君的烈考和季父,都因正直的言论和坚贞的节操在当时有名。我从前在江西担任刺举之职,使君正辅佐章慔,我曾以他刚正有操守向朝廷推荐。贼人到达州城时,使君多次转战,杀伤相当。不久贼人合围急攻,军吏偷偷逃跑,力竭被擒,让他下拜,又诱骗他担任伪官,都不屈服。仓促间蛮鼓响于水边,使君忠愤独忘身。天亮时戈剑摧毁城门,顷刻间衣冠落入尘土。志士一门能许国,老夫当日亦知人。朝廷赠予祭品哀荣极尽于青骨,千年合有神。按《方舆胜览》所载,前赵师旦一师在封州,又误以为是魏矼所作,也错了几字。幸好真迹石刻尚存于二州岩中,可以考证。我既然得到石刻拓本,就装裱起来。

王抑庵先生还政归泰和,每天有一首叹落花诗:“最爱东园桃李花,可堪飘荡委泥沙。人生荣谢皆如此,不用临流起叹嗟。”还有一首春雪诗:“东风万树发青条,信宿都随雪色雕。惟有前林松与柏依然苍翠拂云霄。”这大概也是有所感寓而作的吧?

王贞妇清风岭的事,明显记载在金石上,灿烂记录在简册中,可以征验。夏宪使说:从前有一个人,认为没有这样的事,作了一首诗非议她。那首诗说:“啮指题诗似可哀,斑斑驳驳上青苔。当初若有诗中意,肯逐将军马上来?”后来那个人绝嗣,可惜那人的姓名失传了。唉!世上有小人的,喜欢诬陷善人为恶,指正为邪,蔑视忠为奸,视廉为贪,看看这个,也可以稍微警戒了吧!

东广人说,那里有宋坟,没有唐坟。大概自从宋朝南渡后,衣冠之家多流落至此,才开始改变族事丧葬的习俗。相传嘉定年间有个叫厉布衣的人,从江右来到广东,精通地理之学,名声倾倒一时。有经过他安葬的,至今故老还能说出那个地方。广州林某,是宋元时期的富家,永乐初年衰败,因为术士说祖穴方向稍微偏斜所致,于是发掘土地而得到石书说:“布衣厉伯韶为林某安葬此地千载谷食之地,后学浅识不许轻改。”仔细看,原来下句与土封防不同罢了,于是掩盖起来。现在林氏颇为振兴,庚午年举人林弁,癸酉年举人林汝思、林廷辉,都是他的族人。广东人口音称赖布衣。

庐陵李祯,字昌祺,任河南左布政使。为人耿介廉洁,从开始做官到退休,始终一致。人们颇为他不能掌握权柄而惋惜。他曾自赞其像说:“貌虽丑而心严,身虽进而意止。忠孝禀乎父师,学问存乎操履。”仁庙称他为好人,周藩许他得体,不劳朋友赞词,自有帝王恩防,大概也是有为之言。景泰年间,韩都御史雍以告之,故老进列先贤祠中。祯独自因为曾经作《剪灯余话》,不得与。祯其他诗文尚多,有《运甓》等集行世。《其余话》确实谬误,而所谓至止,妓人行也大大袭用前人,虽无作可耳。岭南地偏气异,草木虫鱼之类,固然多不同于中州。我所见到的,青蛙喜欢登几席,高树的梢头,往往也见到有。南海祠前波罗蜜树,其实大的达到数十斤。癸未冬所收,尤大的达到三十斤重。皮青黄色,多角颇像刺猬子,味似茨菰,肉甚厚,以〇渍之可调汤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