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六
叅将范信兵既入大同,里俘获甚多。旗牌官人给贼妇一二人,值昏莫,拘系一室中。夜哄然视之,乃三四人就雉经也。此犹或怵威惧死而然,又有一烈者焉。旗牌官某得贼妇,年尚少,负一小儿过岭,忽不行,曰:“吾欲乳儿。”从之,妇乗间自投岭下死。呜呼!忠义之性出于天,何地无之,亦何人无之?妇可谓不负于贼矣。夫妇不幸,而夫贼犹不忍负贼,使妇而夫一男子丈夫,其所禆益,又当何如?▯吾于是而知事人而二心者之有罪也。
广州知府沈琮尝为南京兵部武库司主事。武库司典皁▯,凡诸司多属意焉。盖皁有定数,得之多或得之早,皆可觊利耳。一日告予曰:「惟利亦可以观人。」琮司皁者,久不以动心,而干人挠法者得两公焉。尚书魏公骥,都御史轩公輗,是已。
顔总戎养疴广州,问谈命者,右卫军李名远、梁万方二人先后至。先叩李名逺曰:“汝术较梁万方何如?”曰:“万方精,我固不及也。”他日以叩万方曰:“我则不及名逺盖梁万方实优云。”比録功籍,众纷纷请乞,营走不已。右卫百户周宁、刘升独辞上官,念其劳,强之再,竟不能从。呜呼!今之号士大夫者,妬贤忌能,不欲己声名在人下,至用意欲倾其人而去之。与夫恬不知命,分奴顔婢膝,惟进身固位之利是图者,视二人其心得不愧死哉!
六科衙门,右砖城内,尚寳司西,永乐中灾,暂于午门外直房署事,遂以至今。自来凡公文承防,皆称五府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景泰间,户科都给事中马显,强欲称六科都给事中,已失之。今止称六科,亦未为当也。都督喜信,回回人,两广逰击将军,都督同知和勇,达勒达阿噜台之孙也。两人不供佛,不礼神,不拜尸殡,曰:“吾回回俗皆然。”达勒达间有之。佛本西域,固宜。神则有当事者,而吊祭之礼不知,则是其自异于华夏矣。
午门外东直房,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堂上官候朝之所。两门入,惟都御史正官独处一小夹室。闻之,近歳都御史顾公佐非公聚,未尝与诸司羣坐立。此其一耳。盖亦得宋制殿庐幕次,惟中丞独设椅子坐殿门后稍西北向之遗意也。
岭北仓库草场中皆有土地祠,仓中奉萧王,问之则曰:「鄼侯」,盖以鄼侯尝督馈运故也。其配则吉知陀圣母,旁卧一犬,则曰「厫神」,甚矣其可笑也。广西桂林府仓土偶淫▯尤多,金书其扁曰「仓王之祠」,皆尝除毁,易王城隍之神。盖周文襄公于苏松诸仓尝为是,似为近理,从之。广东德庆州儒学灵星门右像祀防学佑善大王云,甚灵,教官惧祸不敢撤,因出案毁之,易主赵师旦诸公云。试録自宋崇宁中霍端友榜始,当时本今不曾见,尝见元时廷试録家状,初授官及所对防而皆在焉。国朝乡试小録、防试録、进士登科録具有成式,洪武、永乐中考官有儒士、主考品官、同考者,序文亦不拘篇数。其序文禁称公,考官止用实授教官,序或书总兵、武弁、镇守中官三代,或书曾祖母等,皆出近年。至两京序文称臣,余皆具姓名,皆因袭之旧。今年广西以却总兵镇守而拜众人,不书姓名则无谓,甚矣。
陈汝言宠幸时,一日论学士进官,或以过多为言。汝言曰:“唐太宗时十八人,今何谓多?”▯于是有同日拜学士六人之命。汝言之便巧,▯此。尝闻曾状元在翰林凡若干年而后得侍讲学士。太宗一日顾近臣曰:“曾棨已与学士矣。”意犹谓其得之早也。祖宗之慎重名爵,磨砺人才如此。
孙状元贤未第时,尝梦金甲神人持黄旗揷其门,上有“状元”字。先人一夕梦双龙压所居屋脊,天明语毕,而都给事中勑命至。驸马都尉周君景寓永平,梦骑龙近天而行,因请入京。已而被选,皆竒梦也。
今都察院堂中扁肃政二字,当撤去。盖前元及建文中有此衔号,宋以观文称殿,尚云误犯炀帝旧名也。此不知何时所书,正綂中院新落成,尚因之耳。
周新,广城人。永乐中,浙江按察使。廉,公正直,声称籍甚。为纪纲所间死。仁庙每悼惜之。尝见今南京太仆丞云
译参将范信的军队进入大同后,俘虏很多。旗牌官每人分得贼寇妇女一两个,正值黄昏,将她们拘禁在一间屋子里。夜里吵闹着去看,发现有三四个人已经上吊自杀了。这或许是因为畏惧威势、害怕死亡而如此,又有一位刚烈的女子。某位旗牌官得到一名贼寇妇女,年纪尚轻,背着一个小孩翻山越岭,忽然停下不走,说:“我要给孩子喂奶。”旗牌官答应了她,妇人趁机跳下山岭而死。唉!忠义的品性出于天性,哪里没有这样的人,什么人中没有这样的人?这位妇人可以说没有辜负贼寇(的丈夫)了。夫妇不幸,丈夫身为贼寇尚且不忍心辜负贼寇(的誓言),如果妇人的丈夫是一位堂堂男子汉,他所带来的益处,又该是怎样的呢?〇我由此知道侍奉他人却怀有二心的人是有罪的。
广州知府沈琮曾经担任南京兵部武库司主事。武库司掌管官服,各衙门大多对此有意。因为官服有定额,得到得多或得到得早,都可以谋取利益。有一天他告诉我:“只看利益也可以观察人。”沈琮掌管官服,很久不被利益所动,而触犯法律、扰乱法纪的人中出现了两位公正的官员。尚书魏骥,都御史轩輗,就是他们。
颜总戎在广州养病,询问算命的人,右卫军李名远、梁万方两人先后到来。先问李名远说:“你的术数与梁万方相比如何?”李名远说:“梁万方精通,我本来比不上他。”改天又问梁万方说:“我比不上李名远,大概梁万方确实更优秀。”等到登记功劳名册时,众人纷纷请求索取,在营中奔走不停。右卫百户周宁、刘升唯独辞谢上官,上司念及他们的辛劳,再次强迫他们,最终也没有听从。唉!现在号称士大夫的人,嫉妒贤能,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在人之下,甚至用心想要倾覆他人并赶走他们。与那些安于不知天命,奴颜婢膝,只图晋升固守职位之利的人相比,看着这两个人,他们心里难道不羞愧致死吗!
六科衙门,在右砖城内,尚宝司西边,永乐年间遭遇火灾,暂时在午门外直房办公,从此一直延续至今。自古以来凡是公文承接防范,都称五府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景泰年间,户科都给事中马显,强行要称六科都给事中,已经错了。现在只称六科,也不恰当。都督喜信,是回回人,两广游击将军;都督同知和勇,是达勒达阿噜台的孙子。两人不供奉佛像,不礼拜神灵,不拜祭尸骨灵柩,说:“我们回回人的风俗都是这样。”达勒达人中也有这样的。佛本来源自西域,本来适宜。神灵则有主管者,而吊祭的礼仪却不知道,这就是他们自己与华夏不同了。
午门外东直房,是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堂上官等候朝见的地方。两门进入,只有都御史正官独自待在一个小夹室中。听说,近年都御史顾佐不是公事聚会,未曾与各衙门群臣坐立。这是其一。大概也符合宋代殿庐幕次,只有中丞独自设置椅子坐在殿门后稍偏西北方向的遗意。
岭北仓库草场中都有土地祠,仓库中供奉萧王,问起来则说是“鄼侯”,大概是因为鄼侯曾经督管粮草运输的缘故。他的配偶是吉知陀圣母,旁边卧着一只狗,则说是“厫神”,真是可笑极了。广西桂林府仓库中淫祀的土偶尤其多,金字匾额写着“仓王之祠”,都曾经拆除毁坏,改立王城隍之神。大概周文襄公在苏松各仓库曾经这样做过,似乎比较合乎情理,于是听从了他。广东德庆州儒学灵星门右边塑像祭祀防学佑善大王,据说很灵验,教官害怕灾祸不敢撤除,于是拿出案卷毁坏它,改立赵师旦等公的牌位。试着查阅自从宋崇宁年间霍端友榜开始,当时原本现在不曾见到,曾经见过元代廷试录的家状,初次授予官职以及所对的策论都在上面。本朝乡试小录、会试录、进士登科录都有成例,洪武、永乐年间考官有儒士、主考品官、同考者,序文也不拘泥于篇数。其序文禁止称公,考官只用实授教官,序文或者书写总兵、武弁、镇守中官三代,或者书写曾祖母等,都出自近年。至于两京序文称臣,其余都具列姓名,都是沿袭旧例。今年广西因为拒绝总兵镇守而拜见众人,不书写姓名就没有意义,真是严重啊。
陈汝言受宠幸时,有一天讨论学士晋升官职,有人以晋升过多为由进言。陈汝言说:“唐太宗时十八人,现在为什么说多?”〇于是有同日任命六人为学士的命令。陈汝言的便巧,〇在此。曾经听说曾状元在翰林院多少年后才得到侍讲学士。太宗一天看着近臣说:“曾棨已经授予学士了。”意思还认为他得到得太早。祖宗慎重名爵,磨砺人才就是这样。
孙状元贤未考中时,曾经梦见金甲神人拿着黄旗插在他家门口,上面有“状元”二字。父亲一天晚上梦见双龙压住所住房屋的屋脊,天亮后说完话,而都给事中的敕命就到了。驸马都尉周景寓居永平,梦见骑龙靠近天空而行,于是请求进京。不久被选拔,都是奇异的梦。
现在都察院堂中匾额写着“肃政”二字,应当撤去。因为前元及建文年间有这个衔号,宋代以观文称殿,尚且说是误犯了炀帝的旧名。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正统年间院中新落成,还沿袭它罢了。
周新,广城人。永乐年间,浙江按察使。廉洁,公正刚直,声名显赫。被纪纲离间而死。仁宗皇帝常常悼念惋惜他。曾经见到现在南京太仆丞云
间叶惟洁云:「乃祖钱唐知县宗行,以廉能独为新所重。比卒,新为文手书祭之,真迹尚存。」监丞阮随云:「浙人能道新异政,缕缕如一日。有诉争雨伞者,甲曰:「我伞也。」乙曰:「我伞也。」彼夺之,所言记验皆同。新命剖之,各持其半去。隂遣人尾其后,甲云:「我始欲助汝伞价之半,得非汝利也。」乙对曰:「伞本我物,宁能低价属汝。」于是甲就缚,正其罪。广东陈佥事濂云:「周无子,景泰初,周夫人卒于家,浙人在广东藩臬者皆会塟。」云
译间叶惟洁说:“你的祖父钱唐知县宗行,因为廉洁能干,唯独被于新所看重。等到他去世,于新亲自书写文章祭奠他,真迹至今尚存。”监丞阮随说:“浙江人能够讲述于新奇特的政绩,详细得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有两人争抢一把雨伞,甲说:‘伞是我的。’乙说:‘伞是我的。’两人互相争夺,所说的凭证都相同。于新命令剖开雨伞,让两人各持一半离开。暗中派人跟随在他们后面,甲说:‘我起初想帮你出一半伞钱,这难道不是对你有利吗?’乙回答说:‘伞本来是我的东西,怎么能低价卖给你。’于是甲就被捆绑起来,治了他的罪。”广东陈佥事濂说:“周新没有儿子,景泰初年,周夫人死在家里,在广东担任藩司和臬司的浙江人都参加了葬礼。”
京师印卖春帖,有曰:「雨露有恩沾万物,乾坤何处不三阳。」好事者遂以为用三内相之徴。旧又有「金台千古地,正统万年春」之句。丁丑冬,忽复印行新年,乃有复辟大事。盖是年京闱秋试防,亦及正统。内阁大臣因子不预选,又重加笺注,则亦岂偶然哉?
太祖皇帝尝及大臣所居曰:「大官人必得大宅第」,即与刑部尚书开济创为之制,甚宏丽,令有司以此为式,俗因呼为様房。予前年过金陵,燕今刑部尚书前左都御史萧公所,及此相与感叹祖宗之礼,臣下如是其厚也。古廉李先生在成均时,松江士子新刋孙鼎先生诗义集说成,请序,先生却之。请之固,则曰:「解经书自难为文,近时惟东里杨先生可当此。况六经已有传注,学者自当力求此等书,吾平生所不喜,以其专为进取计,能怠学者求道之心故也。」昨闻钦谟言,苏人有集解小学书,求序于吴祭酒节者,祭酒亦却之,曰:「吴思庵先生,子乡先生也。其人且达尊,况予所述未能出其右,吾何敢序也?」祭酒固李先生高第弟子云。
侍郎于公巡抚河南、山西,妙年敏手下,视无人。尚书海丰王公学行朴实,时以侍郎干事河南,颇不相能。未几,王陞户部,议事常期于,辄不得还。人谓两皆有不平者。于因有叅政孙原贞,王来荐代之。举坐降官。景泰中,于当轴,乃最不喜议事官。入朝当先期奏止之。七年夏,闻四川侍郎罗绮将还,奏遣人驱之,使还。不复有以礼待下之意。予恊賛岭北,与今年尚书富冦、都宪深、李都宪秉然,皆亦在奏中。又闻两宰执之子,皆领钦取举人,固虞事变将作矣。
国子祭酒云间陈先生与前按察使黄翰为童丱交,翰既败去,士夫中有毁责之言,先生辄讳止,不欲闻。翰尝欲援例纳马复原官,先生亦尝以其事语予,竟迫于众议而寝。人或以先生党,而复疑其于予有憾也。后先生跋予《幸学》卷,乃过辱见与,于是闻者释然,谓先生初无他肠,其于翰特笃于故旧焉尔。先生其亦厚德之士哉!卢都御史睿在边,以敌使入境,节省供给为中贵人所毁,得罪下狱。或谓卢本为公家,以问杨文敏公,文敏曰:“事固有轻重,使吝者小费,而边患或生,则所费诚不赀矣。”此亦不可不知。
昆山郏亶正夫显于宋熙宁元祐间,事具《玉峯志》《中吴纪闻》等书。近见《南海志》载正夫《修东城记》一首。正夫著述甚多,袁子英犹及见其寄太仓隆福寺妙观师诗百韵,今皆不复可见矣。因録记文于此。今天子即位之三年春二月乙巳,广州新城成。其谋之于龙图直学士吕公居简之,为经畧而考之于太原王公靖之,为转运使也。吕公之治广,常患旧城不足以容民,而议为西城者,皆以地处卑薄,毁民居者众,而不可为者久之。因得郡治之东古城之遗址,将以益城为请。会移荣朝京师,遂上其事。天子可其奏,诏以王公经始,而责成焉。命之下,公即约古制,调广民而借其力,得七十万;售材于属县,得八万;为甓于此山,得五百万;皆因民之愿为浮图者,请于上,得钱五千万,以给其费。始于二年十月之庚子朔,而成于是。凡为日一百二十有六,为城袤四里,为濠以环其外,为楼橹五十有一,为门二,实旧濠之两端,合子城而为一。初役之兴,议者皆为籍列郡之财,积数年之功,而后可成。及是不资于公,不取于民,工虽逾时,而民之出力,远者不过十日。故广之民见役之兴,而不知其力之劳;列郡之民见城之成,而不知其役之兴。议者始服以信。呜呼!何始虑之精而收功之易!▯宋兴,天下威德及远,四裔万里之贡,不絶于道。广虽限在岭徼,百
年之内,无鸡鸣犬吠之【缺】叛民始被其害,迄
今十五六年諰諰【缺】燔灭之暴,兹城之
成穉女相庆,昔之【缺】而惊驰者,固已按堵而无虞矣。夫兴大役,而不扰于上下,及其已成,一州之民得以去危厉之忧,而获安全之幸,其为利固岂小哉?亶既乐闻,朝廷悯仁元元,思有以豫防其患,而又服公敏于有为,故其用力少而成功
译京城里印刷售卖春帖,上面写着:“雨露有恩泽沾润万物,乾坤何处不呈现三阳开泰的景象。”好事的人便认为这是使用三位宰相的征兆。以前还有“金台千古地,正统万年春”的诗句。丁丑年冬天,忽然又印刷发行新年春帖,于是发生了复辟的大事。大概是因为那年京城科举秋试的防范,也涉及到了“正统”二字。内阁大臣因为儿子没有考中,又对诗句重新加以笺注,这难道也是偶然的吗?
太祖皇帝曾经提到大臣的住所说:“做大官的人一定要得到大的宅第”,于是与刑部尚书开济创制了这种制度,非常宏伟华丽,命令有关部门以此为标准,俗因此称之为“样房”。我前年路过金陵,宴请现在的刑部尚书、前任左都御史萧公,谈及此事,一起感叹祖宗的礼制,对臣下如此优厚。古代廉李先生在国子监时,松江的士子新刊印了孙鼎先生的《诗义集说》成书,请求他作序,先生拒绝了。士子坚持请求,先生就说:“解释经书本来难以为文,近来只有东里杨先生能胜任这个任务。况且六经已经有传注,学者自当力求这类书籍,我平生不喜欢这些,因为它们专门为了科举进取而作,会怠慢学者求道的心。”昨天听钦谟说,苏州有人编集解释《小学》的书,向吴祭酒节请求作序,祭酒也拒绝了,说:“吴思庵先生,是你同乡的前辈。他既是达官又是尊者,况且我的论述未能超过他,我怎么敢作序呢?”祭酒本来是廉李先生的高材弟子。
侍郎于公巡抚河南、山西,年轻敏捷,手下视若无物。尚书海丰王公学问品行朴实,当时因为侍郎在河南办事,两人颇不相容。不久,王公升任户部,议事常常约定时间,却往往不能按时返回。人们说两人都有不平之气。于公因此有参政孙原贞,王公来推荐代替他。举座官员都被降职。景泰年间,于公掌权,于是最不喜欢议事官。入朝应当提前上奏停止他们。七年夏天,听说四川侍郎罗绮将要回京,上奏派人驱逐他,让他回去。不再有以礼对待下属的意思。我协赞岭北,与今年的尚书富寇、都宪深、李都宪秉然,都在奏章中。又听说两位宰相的儿子,都领取钦取举人的资格,本来担心事变将要发生。
国子祭酒云间陈先生与前任按察使黄翰是童年时的朋友,黄翰失败离去后,士大夫中有毁谤责难的话,先生就忌讳制止,不想听。黄翰曾经想援引旧例纳马恢复原官,先生也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最终迫于众议而作罢。有人因此认为先生结党,又怀疑他对我有怨恨。后来先生为我的《幸学》卷作跋,于是过分地屈尊与我交往,听到的人就放心了,说先生起初没有别的用心,他对黄翰只是特别笃于故旧罢了。先生也是厚德之士啊!卢都御史睿在边境,因为敌使入境,节省供给被中贵人所毁谤,获罪下狱。有人说卢公本来是为公家,问杨文敏公,文敏说:“事情本来有轻重,如果吝啬者小费,而边境祸患或许发生,那么所花费的确实无法估量。”这也是不可不知的。
昆山郏亶字正夫,在宋熙宁元祐年间显达,事迹记载在《玉峯志》《中吴纪闻》等书中。最近看到《南海志》记载正夫《修东城记》一篇。正夫著述很多,袁子英还来得及见到他寄给太仓隆福寺妙观师的百韵诗,现在都不再可见了。因此在这里记录这篇记文。今天子即位第三年春二月乙巳,广州新城建成。谋划这件事的是龙图直学士吕公居简,作为经略使,而考订这件事的是太原王公靖之,作为转运使。吕公治理广州,常担心旧城不足以容纳百姓,而商议建造西城的,都因为地势低薄,毁坏民居的人多,而不能建造,很久如此。于是得到郡治东边古城的遗址,打算以此增建城池,上奏请求。恰逢调任荣朝京师,于是上奏这件事。天子批准了他的奏章,诏令王公开始建造,并责成他完成。命令下达,王公就依据古制,调集广州百姓并借他们的力,得到七十万;在属县出售木材,得到八万;在此山烧制砖瓦,得到五百万;都因为百姓愿意建造佛塔,向皇上请求,得到钱五千万,来供给费用。从二年十月庚子朔开始,到此时建成。总共历时一百二十六天,建造城墙长四里,建造护城河环绕其外,建造楼橹五十一座,建造城门两座,充实旧护城河的两端,合并子城为一。起初工程兴起,议论的人都认为要登记各郡的财物,积累数年的功夫,然后才能完成。等到这时不耗费公家的钱,不取之于民,工程虽然超过时限,而百姓出力,远的不过十天。所以广州的百姓看到工程兴起,却不知道他们的劳力;各郡的百姓看到城池建成,却不知道工程的兴起。议论的人开始信服。唉!为什么起初考虑得如此精细而收功如此容易!宋朝兴起,天下威德及远,四方万里之贡,不绝于道。广州虽然限制在岭徼,百年之内,无鸡鸣犬吠之【缺】叛民始被其害,迄今十五六年諰諰【缺】燔灭之暴,兹城之成穉女相庆,昔之【缺】而惊驰者,固已按堵而无虞矣。夫兴大役,而不扰于上下,及其已成,一州之民得以去危厉之忧,而获安全之幸,其为利固岂小哉?亶既乐闻,朝廷悯仁元元,思有以豫防其患,而又服公敏于有为,故其用力少而成功
或曰:杨文定公尝云,范文正、高季迪皆出姑苏,两人气象甚不同,盖于其所赋《卓笔峰》见之。今按高诗见《姑苏杂咏》,范诗则不见于集,不知何所据也,附记之。范云:「笠泽研池,小穹窿架石峩仰,凭天作纸,写出太平歌。」高云云:「来初似墨鴈过,还成字,千载只书空。」山灵恨,何事会稽王冕、元章?其为人见宋潜溪所着传。今人间往往有其所画梅花,断缣尺楮,人争寳之,多元章自书所题其上,如所谓「我家洗研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顔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皆有可观。又闻初见太祖皇帝,应制题梅诗曰:「猎猎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处不沙尘,玉关三月犹▯冻,谁信江南别有春。」睿意极眷赏之。
松江老儒天台陶九成所著书,颇为杨文贞公所不取。盖如所谓《书史会要》是已,使其见《南村辍耕録》,当更不取。録中颇杂淫防事,可鄙也。近闻《说郛》百卷尚存,其家有九成涂改去取处,不知如何?其亦未成之书欤?独石书板刷墨,用带毛兎脚,广州则大香橼厚皮。又独石苦寒处,素不产藤竹,人家篐桶等用,则取绵栁条为之,不异藤竹也。乃知天地生物,不絶生人之用,顾用之者何如尔。
陈都御史智,以教官多猥茸,且锋铓畧尽,难称激扬之任,以是不得任御史。有轻薄者恨之,作诗曰:「陈智如何量不寛,斯文不许入台端。管敎今日为民去,曹泰分明是教官。」以智去坐泰,言灾异故也。夫无人不可用,况教官乎?顾其人何如耳。教官如今之魏尚书骥、年尚书富,何可少也?泰复陈姓,今左佥都御史风裁足称云。
水东日记卷六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水东日记》>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七
明 叶盛 撰
太宗皇帝初营天寿山,命皇太子偕汉、赵二王暨皇太孙往视之。过沙河,冻王请却步辇,就行。仁庙素苦足疾,中官翼之,犹或时失足。汉顾赵曰:“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宣庙即应声曰:“更有后人把滑哩。”汉回顾怒目者久之。此则虽由一时,而后来武定州事已兆于此。已矣,太监沐敬,建文中人,貌魁伟,敢慷慨直言。永乐中从征漠北,逾月不与敌遇,人马困顿,上意犹未已,谏者皆被谴。敬谏再四,上詈之曰:“反蛮。”敬曰:“固不知,孰敢反也。”上怒,命曳出斩之。敬辞色不为动。上徐曰:“我家养人皆若人,岂不诚有益?”释之。此与冻滑事,皆今日得之钱学士原溥,盖其同使交南奉御张荣云。
近内阁翰苑诸公有赏芍药黄字韵诗,号《玉堂赏花集》,盛行于时。永新刘学士之弟行人寅之一日笑谓其兄曰:「我亦有和篇,因即诵之,颇寓讥切意。卒章至有『从戎谪宦,有倪黄』之句。」闻者不觉失笑。盖赏花未几,而倪学士戍开平,黄学士降授广州通判也。
钱学士原溥言:交阯伪学士承防某颇有文学,其言曰:「国人多往来中国,诗文仅见国子监一碑,计亦非一人之长也。」其夸诞如此。
宋薛简肃公五女,长适张竒,次乔易从,次王拱辰,次欧阳公,次又适拱辰,载于公墓文甚明。而诗话等书皆称欧阳公两为简肃公壻,公因自为旧女壻为新女壻、大姨夫作小姨夫之句,譌谬甚矣。近山阳瞿佑因有诗曰:「醉翁意在山和水,却向妻家问小姨。」盖亦不考之过耳。北海陈佥事先生璲云:「昔翰林陈登善谑,一日见坊印章中舎炳如所作诗,登戯之曰:「昔西江士有偕其友宿舟中者,中夜起开锁风板,友人惊且问曰:『夜甚寒,何得开板?』答曰:『偶气泄,恐薰及吾友耳。』友人曰:『不开板,薰止于我;开板则薰及多人矣。』气泄自气泄,奚以开板为?」炳如颇衔之。
欧阳文忠公与十二侄帖,苏长公题其后曰:“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诸其私,乃见真伪。”此欧阳公与其弟侄家书也,叶石林乃以公书帖中语误矣。
吾平日行李出入,未尝有意择日,每为同事、将官、中贵所恳留。闻士夫中喜谈星命者,亦颇厌之。近见富郑公以禄
译有人说:杨文定公曾说,范文正公、高季迪都出自姑苏,两人的气度风貌很不相同,大概从他们所作的《卓笔峰》诗中可以看出。现在查考高季迪的诗见于《姑苏杂咏》,而范文正公的诗则不见于文集,不知依据的是什么,姑且附记于此。范诗说:“笠泽研池,小穹窿架石峩仰,凭天作纸,写出太平歌。”高诗说:“来初似墨雁过,还成字,千载只书空。”山神怨恨,为何会稽的王冕、米芾?他们的为人见于宋濂所写的传记。如今民间往往有他们画的梅花,残破的绢帛和尺幅的纸张,人们争相珍视,大多由米芾亲自书写题诗在上面,如所谓“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都值得观赏。又听说他初次拜见太祖皇帝时,奉旨题写梅花诗说:“猎猎北风吹倒人,乾坤无处不沙尘,玉关三月犹冰冻,谁信江南别有春。”皇上对他极为赏识。
松江老儒、天台人陶九成所著的书,颇为杨文贞公所不认可。比如所谓的《书史会要》就是这样,如果让他看到《南村辍耕录》,应当更加不认可。《辍耕录》中混杂了不少淫秽之事,令人鄙夷。近来听说《说郛》一百卷尚存,其家有陶九成涂改取舍的痕迹,不知情况如何?那或许也是未定稿吧?唯独石刻书籍的刷墨,用带毛的兔脚,广州则用大香橼的厚皮。又唯独石刻在苦寒之地,向来不产藤竹,人家制作桶等用具,就取绵柳条来做,与藤竹没有区别。由此可知天地所生之物,不会断绝人类的用途,只是看使用的人如何罢了。
陈都御史陈智,因为教官大多庸俗卑劣,而且锋芒略尽,难以胜任激励扬善的职责,因此不能担任御史。有轻薄之人怨恨他,作诗说:“陈智如何量不宽,斯文不许入台端。管教今日为民去,曹泰分明是教官。”因为陈智因曹泰获罪,是因为谈论灾异的缘故。其实没有人是不可用的,何况是教官呢?只看那个人怎么样罢了。教官如今像魏尚书魏骥、年尚书年富这样的人,怎么能缺少呢?曹泰又姓陈,如今左佥都御史陈风,风纪裁度足以称道。
水东日记卷六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水东日记》>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七
明 叶盛 撰
太宗皇帝刚营建天寿山时,命皇太子偕同汉王、赵王以及皇太孙前往视察。经过沙河时,赵王请求退下步辇,步行前往。仁宗皇帝向来患有足疾,宦官搀扶着他,有时还会失足。汉王看着赵王说:“前人失脚,后人把滑。”宣宗皇帝随即应声说:“更有后人把滑哩。”汉王回头怒目注视了很久。这件事虽然只是一时的,但后来武定州的事件已经在此显露征兆。唉,太监沐敬,是建文年间的人,相貌魁伟,敢于慷慨直言。永乐年间跟随皇帝征讨漠北,超过一个月没有遇到敌人,人马困顿,皇上心意仍未停止,劝谏的人都被谴责。沐敬反复劝谏,皇上骂他说:“反蛮。”沐敬说:“本来不知道,谁敢反呢。”皇上发怒,命令拉出去斩首。沐敬言辞神色不为所动。皇上缓缓地说:“我家养的人都像这个人,难道不确实有益吗?”于是释放了他。这件事与赵王失足的事,都是今天从钱学士钱原溥那里得知的,大概是他同使交趾的奉御张荣说的。
近来内阁翰苑的各位公卿有赏芍药黄字韵诗,号称《玉堂赏花集》,在当时盛行。永新刘学士的弟弟行人刘寅有一天笑着对他哥哥说:“我也有和诗,于是当即吟诵,颇含讥讽之意。结尾有‘从戎谪宦,有倪黄’的句子。”听到的人不觉失笑。因为赏花不久,倪学士就被戍守开平,黄学士被降职授予广州通判。
钱学士钱原溥说:交趾伪学士承防某颇有文学,他说:“国人多往来中国,诗文仅见国子监一碑,估计也不是一个人的长处。”他如此夸诞。
宋薛简肃公有五个女儿,长女嫁给张竒,次女嫁给乔易从,三女嫁给王拱辰,四女嫁给欧阳公,五女又嫁给王拱辰,记载在薛公墓文中非常清楚。而诗话等书都称欧阳公两次成为简肃公的女婿,欧阳公因此自称为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错误谬误得很。近来山阳瞿佑因此有诗说:“醉翁意在山和水,却向妻家问小姨。”这也是不考究的过错。北海陈佥事陈璲说:“从前翰林陈登善于开玩笑,一天看到坊间印章中舍人炳如所作的诗,陈登戏弄他说:‘从前西江有个士人与朋友一起住在船中,半夜起来开锁风板,朋友惊讶地问:‘夜很冷,为何开板?’回答说:‘偶然气泄,怕熏到我的朋友。’朋友说:‘不开板,熏只限于我;开板则熏到多人了。’气泄自气泄,何必开板?’炳如很怨恨他。
欧阳文忠公与十二侄帖,苏东坡题在后面说:“凡人勉强于外,何所不至,惟考诸其私,乃见真伪。”这是欧阳公与他弟弟侄子的家书,叶石林却误以为是公书帖中的话。
我平日行李出入,未曾有意选择吉日,常被同事、将官、宦官恳求挽留。听说士大夫中喜欢谈论星命的人,也很讨厌我。近来见富郑公以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