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东日记卷五
总督军务,自总兵官以下,悉听节制。盖始于王靖远麓川之役。己巳多事以来,继之者众矣。继靖远者,侯尚书璡也。于少保在京师,王盐山、马沧州之于两广,石璞于关外,于湖贵,王来尝于湖贵,皆是命云。总督二字,盖自宣德中巡抚总督税粮始也。
礼部尚书致仕毘陵胡公,予赴广时谒之,尚强徤。取酒命酌,因有请曰:「老先生身承列圣宠遇,圣德圣训不可无记録,否则百年后门人故吏多谬误矣。」公笑曰:「无之。」因详举四五事,公不妄人也,谩记一二可传者曰:「太宗命濙使外滨行,面谕曰:『人言东宫所行多失当,至南京可多留数日,试观如何,密奏来。』奏所书字须大,晩至我即欲观也。某至于南京,旦晚随朝,勑免朝辞,以不敢盖。凡所见殿下所行之善,退则记之。如一日趋朝勲臣某者,语哗,侍卫槌之,仍口奏有防,不问。既退朝,亟宣侍卫者,赏钞若干锭。于是羣臣皆言:不显责大臣而旌禁卫,所以寛其罪而媿其心,殿下之明断也。住稍久,隣居杨学士士奇曰:「公命使也,宜亟行。」则权辞谢之曰:「锦衣数种未完耳。」至安庆始书回奏,令所从校尉给驿驴赍进也。又一日,侍太宗奏事退,独召某至膝前曰:「古人有言,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眼前岂乏干办之才,求一好人难耳。吾欲用汝,但汝官小时。」某为都给事中,数日上召吏部,特陞某礼部侍郎。吏部奏礼部缺左右侍郎,上曰:「左侍郎。」又某为都给事中,已叨受上知,每缺给事中,辄命举监生等堪任者,具名以进。宣宗皇帝一日召某曰:「侍郎如某者,吾所任戸部,辄欲差巡抚,汝与杨士竒等议,巡抚须用不须用。」退偕士竒等覆奏:「比年粮饷多稽,差部属官动数员,民扰事误,须得重臣则民安而事集。」上曰:「尔等试举堪任侍郎者以名闻。」因疏荐某等若干人,上喜,皆陞侍郎,俾巡抚。当时吏部后言某等侵越,殊不知上惟命与杨士竒等议,固不敢援吏部也。
国朝将官专生杀,如都督韩观守广西,尚然。观师行庆远,生员迎候,悉命斩之,曰:“我知此亦贼耳。”山忠毅公代观,则有间焉。闻公盖惩英国杀黄参将事故耳。予所见时将有名,莫如杨洪、石亨。洪自百户至封侯,威名闻岭北,未尝专杀一人,而亨尤甚。额森犯土城,亨与于尚书等在军中,损军败将颇多,然将士失律无被谴罚者。兵科以为言,上命特云亨等,而亦如故。后闻尚书言:“辇毂之下,自专诛戮,非宜。”王忠毅公麓川之举,则异是。人多能道之云。
广西守将韩都督观英武有文,颇喜诛杀。山忠毅公继之,则光前絶后矣。公深沈有将畧,用兵如神,而其廉其正,文臣中比肩者亦不多见,当别有纪载。其驭土官,一以威严,秋期调征,无敢违限。三日有惊而成疾者,有毙于杖下者,有调兵官致死不敢归复者,其严如此。后来栁安远则反是,一以恩结人心。始劳以酒食答来把饭,然犹有善处,未尝有心于掊敛,待之如一,不以其把饭厚薄为轻重。其最可称,则郤田州知府岑绍银事。初,绍奏幼子镛正出当袭,其家奴挟其庶长子奏请袭。安远折之曰:“父子间事,当从其父言。”镛遂得袭,绍德之,怀银一千两为谢。则郤之曰:“我岂为此而为之,汝杀贼报国足矣。”是年,绍亲率土兵随征,俘馘甚众,盖有以感动之也。都督陈旺始有心掊尅,与栁大异,然犹能文饬笼络,支吾度日。至武进伯朱瑛,则扫地矣。其畧亦见盛奏中。以政之治忽,系乎人,灼灼可凭如此,聊一及之。
聂大年诗翰著名一时,不得预京衔。或曰:大年尝署桃符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以此见忤达官。其然岂其然乎?晚年被徴修前史,至京而卒。予尝比之梅圣俞,宜也。
武安侯郑亨守大同年,已七十余,刚正有为,一志为国,而性稍▯,每议事辄不欲从中贵言。既卒,人谓中贵衔之。中贵乃悼惜之不已,盖其心本公,能服人故耳。予曩在宣府,中贵栢玉酒间辄追念
译总督军务,自总兵官以下,全都听从他的节制。这大概始于王靖远征讨麓川的那场战役。自己巳年多事以来,继任的人很多。继任王靖远的是侯尚书胡濙。于少保在京师,王盐山、马沧州在两广,石璞在关外,于湖贵,王来尝在湖贵,都是这样的任命。“总督”这两个字,大概是从宣德年间巡抚总督税粮开始的。
礼部尚书致仕的毘陵胡公,我赴广东时拜见他,他还很强健。他取酒命人斟上,于是有人请求说:“老先生亲身承受历代圣上的宠遇,圣上的德行和训诫不可没有记录,否则百年之后门人故吏多有谬误了。”胡公笑着说:“没有。”于是详细列举了四五件事,胡公不是妄言之人,随便记录一二件可以传世的说道:“太宗命我出使外邦,当面告诫说:‘人们说东宫所做的事多有不妥当,到了南京可以多留几天,试试观察如何,秘密奏报上来。’奏疏所写的字必须大,晚上到了我立刻想观看。我到了南京,早晚随朝,敕令免除朝辞,因为不敢掩盖。凡是所见殿下所行的善事,退朝后就记录下来。比如一天趋朝,某位勋臣,言语喧哗,侍卫用槌打他,仍然口奏有防备,不问。既退朝,急忙宣召侍卫,赏赐若干锭钞。于是群臣都说:不公开责备大臣而表彰禁卫,是为了宽恕他的罪过而使他内心惭愧,殿下真是明断。住稍久些,邻居杨学士士奇说:‘您是奉命出使,应该尽快出发。’于是权且推辞说:‘锦衣几种还没完成罢了。’到了安庆才写回奏,让随从的校尉给驿驴携带进献。又一天,侍奉太宗奏事退下,独自召我到膝前说:‘古人有言,德胜才叫做君子,才胜德叫做小人。眼前难道缺乏干练办事的人才,求一个好人才难啊。我想用你,只是你官职小。’我任都给事中,几天后召吏部,特意升任我为礼部侍郎。吏部奏报礼部缺左右侍郎,皇上说:‘左侍郎。’又我任都给事中,已经蒙受皇上知遇,每次缺给事中,就命令举荐监生等能胜任的人,具名进呈。宣宗皇帝一天召我说:‘侍郎像你这样的人,我所任命的户部,就想差遣巡抚,你和杨士奇等商议,巡抚必须用还是不必用。’退下后与士奇等复奏:‘近年粮饷多拖延,差遣部属官员动辄数员,百姓受扰事情误事,必须得到重臣则百姓安定而事情成功。’皇上说:‘你们试着举荐能胜任侍郎的人以名字上报。’于是上疏推荐我等人若干人,皇上高兴,都升任侍郎,让他们巡抚。当时吏部后来说我等侵越职权,殊不知皇上只命令与杨士奇等商议,本来不敢援引吏部。”
本朝将官专断生杀,如都督韩观守广西,尚且如此。韩观军队行至庆远,生员迎候,全都命令斩首,说:“我知道这也是贼罢了。”山忠毅公代替韩观,则有所不同。听说山公大概是惩戒英国公杀黄参将的事故罢了。我所见时的将官有名望的,没有比得上杨洪、石亨的。杨洪从百户到封侯,威名远播岭北,不曾专断杀一人,而石亨尤其如此。额森侵犯土城,石亨与于尚书等在军中,损军败将颇多,然而将士失律没有被谴责惩罚的。兵科为此进言,皇上命令特别宽恕石亨等,而也像以前一样。后来听说尚书说:“在京城之下,专断诛戮,不合适。”王忠毅公麓川的举动,则与此不同。人多能说道这件事。
广西守将韩都督观英武有文,颇喜诛杀。山忠毅公继任,则光前绝后了。山公深沉有将略,用兵如神,而他的廉洁正直,文臣中比肩的也不多见了,应当另有记载。他驾驭土官,一律以威严,秋期调征,无敢违限。三天内有惊而成疾的,有毙于杖下的,有调兵官致死不敢归复的,其严厉如此。后来柳安远则相反,一以恩结人心。开始劳以酒食答来把饭,然而还有善处,不曾有心于掊敛,待之如一,不以其把饭厚薄为轻重。其最可称道的,则是郤田州知府岑绍银的事。起初,岑绍奏报幼子镛正出当袭,其家奴挟其庶长子奏请袭。柳安远折之曰:“父子间事,当从其父言。”镛遂得袭,岑绍感激他,怀银一千两为谢。则郤之曰:“我岂为此而为之,汝杀贼报国足矣。”是年,岑绍亲率土兵随征,俘馘甚众,盖有以感动之也。都督陈旺始有心掊克,与柳大异,然而犹能文饬笼络,支吾度日。至武进伯朱瑛,则扫地矣。其略亦见盛奏中。以政之治忽,系乎人,灼灼可凭如此,聊一及之。
聂大年诗翰著名一时,不得预京衔。或曰:大年尝署桃符云:“文章高似翰林院,法度严如按察司”,以此见忤达官。其然岂其然乎?晚年被征修前史,至京而卒。予尝比之梅圣俞,宜也。
武安侯郑亨守大同年,已七十余,刚正有为,一志为国,而性稍〇,每议事辄不欲从中贵言。既卒,人谓中贵衔之。中贵乃悼惜之不已,盖其心本公,能服人故耳。予曩在宣府,中贵栢玉酒间辄追念
侍郎刘公琏,以为好人难得,询其故,曰:「玉每有事干之,无一从者。然我至今思之,盖侍郎所执是,其不从我者,我非是也。」两事颇相▯。郑卒时语不及私,惟云:「此大同,我国家后门,我乃死矣。夫后来者何人,勿坏我家事也。」布政张文昌时为断事云。
译侍郎刘琏认为,好人确实难得,便询问其中的缘故,(那人)说:“玉每次有事求他,没有一件是顺从的。然而我至今回想起来,大概侍郎坚持的是对的,他不顺从我,是因为我做的不对。”这两件事颇为相〇。郑去世时,言语中不涉及私事,只说:“大同是我们国家的后门,我如今死了。后来的人是谁,不要败坏我们国家的大事。”当时布政使张文昌曾这样断言。
兴安侯徐亨,正统中守关中。一日,御史张文昌语及时将,徐云:“以亨观今之将官,无一人可当朝廷大事者。”御史问曰:“今总戎成国公何如?”曰:“强敌视之,婴儿耳。”又举得时名二边将问之,曰:“彼何尝临大敌,琐琐仅得名耳。”曰:“其必为公。”曰:“我非其人。”曰:“然,然则为谁?”曰:“无如英国公,屡典大兵,且威严胜将校,无敢犯,可赴水火。公为大将,彼有时名者为之偏禆,所向无前,而彼亦可以备他日之用矣。”
故事,凡各部请勅行事,该部备词奏请,既得防,移文翰林,即今文渊阁下学士,依奏草勅,不能异也。景泰六年正月,奬励独石杀贼一勅,独不然。兵部奏奬励勅词,则多谴责,且当时有防发兵,是宣府总兵等官所请,无预独石,而勅独石,云“尔等奏要发兵”,又全非事实,予甚讶焉。盖惟时阁老以权臣自任,不复顾惮,惟其意之所欲为矣。
上复寳位,二三日间,诸文武首功之臣列侍文华殿上,喜见眉宇。呼诸臣曰:「弟弟好矣?吃粥矣?事固无预,弟弟小人坏之耳。」诸臣黙然。时都督刘深亦带刀在侍,深以复位功进左都督,后充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来广西。为盛,偶及此,其语尤详。呜呼!上之德,尧舜之德也,敢不有记?
张学士士谦、夏太常仲昭,两人同登第,乡▯甚欵密,皆及与陈嗣初、王孟端诸人游,皆有志作文冩竹。一日,馆阁命石渠阁赋题,士谦藁先就,仲昭见之,即不复下笔。既而,士谦以仲昭冩竹石愈已也,亦然。两人竟各以所长名世。
近代杂书著述考据多不精。如《翰墨全书》以彭思永为明道母舅,事文▯聚以闲门要路,一时生为侯门要路一时生之▯至传冩刋刻皆然。所谓《氏族大全》尤甚。汤公让指挥以博学强记自许,一日刘草窓家偶及赵明诚,汤以为赵抃之子,予偶记抃之子▯防明诚则宰相挺之子也,汤大以为不然。徐元玉在座亦不能决,曰:“明日当考书,负者作东道耳。”汤退既详考得实,乃携《氏族大全》呌呼而来,曰:“本子误我矣。”近考广州十贤李朝▯,一作李尚▯,因讹而为李商▯,亦出《氏族大全》云。珠池居海中,蜑人没而得蚌剖珠。盖蜑丁皆居海艇中,采珠以大船环池,以石悬大絙,别以小绳系诸蜑腰,没水取珠,气迫则撼绳,绳动舶人觉,乃绞取人縁大絙上前。志所载如此。闻永乐初尚没水取,人多塟沙鱼腹,或止绳系手足存耳。因议以铁为耙取之,所得尚少。最后得今法,木柱板口两角坠石,用本地山麻绳绞作兠,如囊状,绳系船两傍,惟乘风行舟,兠重则蚌满,取法无逾此矣。
珍珠初采一万四千五百余两,大约三石五斗。次年采九千六百余两,每百两余四五两,大约一升。重四十六七两,次年大者五十余颗,计一斤重。云价近白金五千两。御史吕洪云。
范德机▯古见推当时近见廉州海角亭记,为其自书无疑。此碑亦用汉唐碑法,题额四篆字居首,下方就书文,不复重出。亭记字高平范惇文拜题,额俱就在文后,不复分书也。
刘侍郎廉夫,清余同年乡举,自负文武才,筹边论兵,歴歴如见。景泰初,为庶吉士,上书论时事,遂见用。额森犯土城,诸公主保卫京师,廉夫主追击,颇忤意。既而出赞湖贵军事,王靖远都御史王来皆有论荐。还朝,吏部拟迁本科内,批特陞刑部右侍郎。廉夫性嗜酒,不拘细行,颇不满士论。天顺初,改四川防政,闻有诗云:“一封诏下九重天,台省诸公尽左迁。自笑风流老叅政,画船箫鼓下西川。”
文渊阁,宥密之地,外臣非公事不能至,廷陛机宜无敢泄者。杨文贞、文定、文敏三先生典刑尚存,文贞间遇知己,或问近日外间有何事,或某事便否,亦甚鲜也。后来者则有稍稍传闻于人,甚而方面官见辞后必造谒,或拘举子入考文字,又甚而造膝之言,代言之笔,不待莫出禁门而已,徧告多人,斯极矣。此不惟系大体之得失,而才器之大小,福量之薄厚,亦于是乎见焉。
广西总帅府一郑牢
译兴安侯徐亨,在正统年间镇守关中。一天,御史张文昌谈到当时的将领,徐亨说:“以我看来,如今的将官中,没有一个人能担当朝廷的大事。”御史问:“现在的总兵官成国公怎么样?”徐亨说:“在强敌眼里,他就像婴儿一样。”又举出两位当时有名的边将询问,徐亨说:“他们何曾面对过强大的敌人,只是琐碎小事中得了些名声罢了。”御史说:“那一定是您了。”徐亨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御史说:“那么,究竟是谁呢?”徐亨说:“不如英国公,他多次统领大军,而且威严胜过将校,无人敢冒犯,可以赴汤蹈火。如果公您做大将,让那些有名声的人做副将,所向无敌,而他们也可以留作日后的备用人才。”
按照旧例,各部请求皇帝颁发敕书办事,由该部准备奏词上奏,得到批准后,移文给翰林院,即现在的文渊阁学士,依据奏词起草敕书,不能有所更改。景泰六年正月,有一道奖励独石杀贼的敕书,却与众不同。兵部奏请的奖励敕词,多有谴责之意,而且当时有批准发兵的奏疏,那是宣府总兵等官员所请,与独石无关,而敕书却给独石,说“你们奏请要发兵”,这完全不符合事实,我非常惊讶。大概是因为当时的内阁大学士以权臣自居,不再顾忌畏惧,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罢了。
皇上恢复帝位后,在两三天内,各位文武首功之臣列队侍立在文华殿上,喜悦之情溢于眉宇。皇上呼唤众臣说:“弟弟们还好吗?吃粥了吗?事情本来与你们无关,是弟弟们和小人坏了事。”众臣默然不语。当时都督刘深也佩刀侍立,刘深因恢复帝位有功晋升为左都督,后来担任总兵官,挂着征蛮将军的印信,来到广西。他为人豪爽,偶然谈及此事,话语尤为详细。唉!皇上的恩德,是尧舜般的恩德,怎敢不记录下来?
张学士士谦、夏太常仲昭,两人同年考中进士,同乡关系非常亲密,都与陈嗣初、王孟端等人交游,都有志于写文章和画竹。一天,馆阁出题作《石渠阁赋》,士谦的草稿先完成,仲昭看到后,便不再下笔。后来,士谦认为仲昭画竹石胜过自己,也是这样。两人最终各自凭借所长闻名于世。
近代的杂书著述,考据大多不精。如《翰墨全书》把彭思永当作明道的母舅,《事文类聚》把“闲门要路”当作“一时生为侯门要路”,甚至流传抄写刊刻都是如此。所谓的《氏族大全》尤其严重。汤公让指挥以博学强记自许,一天在刘草窗家偶然谈及赵明诚,汤公让以为赵明诚是赵抃的儿子,我偶然记得赵抃的儿子不是赵明诚,赵明诚则是宰相赵挺之的儿子,汤公让大为不以为然。徐元玉在座也不能决断,说:“明天应当查书,输的人做东。”汤公让退下后详细考证得到实情,于是拿着《氏族大全》呼叫着走来,说:“这本书误导了我。”近来考证广州十贤中的李朝,一作李尚,因讹误而成为李商,也出自《氏族大全》。珠池位于海中,蜑人潜入水中获取蚌壳剖取珍珠。大概蜑丁都住在海艇中,采珠时用大船环绕珠池,用石头悬挂大绳,另外用小绳系在蜑人腰间,潜入水中取珠,气急时就摇动绳子,绳子晃动船上的人察觉,就绞起人沿着大绳上来。方志所载如此。听说永乐初年还潜水取珠,人多被沙鱼吞腹,有的只是用绳子系住手脚幸存罢了。于是商议用铁耙取珠,所得尚少。最后得到现在的方法,在木柱板口两角坠石,用本地山麻绳绞作兜,如囊状,绳子系在船两旁,只乘风行舟,兜重则蚌满,取珠之法没有超过这个的了。
珍珠初次采得一万四千五百余两,大约三石五斗。次年采得九千六百余两,每百两余四五两,大约一升。重四十六七两,次年大者五十余颗,计一斤重。据说价值接近白金五千两。御史吕洪所说。
范德机古见被当时推崇,近来看到廉州海角亭记,无疑是他自己书写的。此碑也采用汉唐碑法,题额四个篆字居首,下方接着书写正文,不再重复出现。亭记字高平范惇文拜题,额都写在文后,不再分开书写。
刘侍郎廉夫,是我同年乡试中举的朋友,自负文武之才,筹划边防谈论军事,历历如在眼前。景泰初年,担任庶吉士,上书议论时事,于是被任用。额森侵犯土城,诸公主保卫京师,廉夫主张追击,颇违逆圣意。不久出任赞理湖贵军事,王靖远都御史王来都有论荐。还朝后,吏部拟议升迁本科内,批旨特升刑部右侍郎。廉夫生性嗜酒,不拘小节,颇不为士论所满意。天顺初年,改任四川参政,听说有诗云:“一封诏下九重天,台省诸公尽左迁。自笑风流老参政,画船箫鼓下西川。”
文渊阁,是机密之地,外臣没有公事不能到达,朝廷机宜无人敢泄露。杨文贞、文定、文敏三位先生典刑尚存,文贞偶尔遇到知己,有人问近日外面有什么事,或某事是否方便,也很少。后来者则有稍稍传闻于人,甚至方面官辞行后必定造访,或拘禁举子入考文字,甚至造膝之言,代言之笔,不等走出宫门,就已经遍告多人,这达到极点了。这不仅关系到大体的得失,而且才器的大小,福量的薄厚,也在这里显现出来。
广西总帅府一郑牢
者,老▯也。性鲠直敢言。都督韩观威严不可犯,亦知牢观。每醉后杀人,郑牢度有不可杀者,辄不杀,留竢其醒。白以不敢杀之故,以是观尤德之。观卒,山忠毅公云继其任。公固廉正贤者,下车首延高年耆德,询边事。有亦以郑牢言者,云进之曰:「世谓为将者不记贪,矧广西素尚货利,我亦可贪否?」牢曰:「大人初到,如一洁新白袍,有一沾汗,如白袍防墨,终不可湔也。」公又曰:「人云土夷馈送,茍不纳之,彼心疑且忿,柰何?」牢言:「居官黩货,则朝廷有重法,乃不畏朝廷反畏蛮子耶?」公亦笑纳之。公镇广西逾十年,廉操终始不渝,固不由牢,而牢亦可尚云。
译郑牢,是位老人。他性格刚直,敢于直言。都督韩观威严不可侵犯,但也了解郑牢。韩观每次喝醉后杀人,郑牢估计其中有不该杀的人,就不杀,留着等他酒醒。然后禀明不敢杀他的原因,因此韩观尤其感激他。韩观去世后,山忠毅公张云接任他的职务。张公本来是一位廉洁正直的贤人,上任后首先延请年高德劭的老人,询问边疆事务。有人把郑牢推荐给张云,张云对郑牢说:“世人说做将领的不忌讳贪婪,何况广西向来崇尚货利,我也能贪婪吗?”郑牢说:“大人刚到任,就像一件洁白的新袍子,一旦沾上汗水,就像白袍上染了墨,终究无法洗清了。”张公又说:“人们说当地少数民族馈赠礼物,如果不接受,他们心里会怀疑且愤怒,怎么办?”郑牢说:“做官贪赃枉法,朝廷有严刑峻法,难道你不害怕朝廷反而害怕蛮子吗?”张公也笑着采纳了他的意见。张公镇守广西超过十年,廉洁的操守始终没有改变,这固然不是因为郑牢,但郑牢也值得称颂。
夏太常仲昭常闻之杨文敏公荣曰:“吾见人臣以伉直受祸者,每深惜之。事人主自有体,进谏贵有方。譬若侍上读千文,上云‘天地▯红’,未可遽言也。安知不以尝我?安知上主意所自云何?安知▯黄不可为▯红遽言之无益也?俟其至,再至,三或有所询问,则应之曰:‘臣幼读千文,见书本是天地▯黄,未知是否。’”文敏之言如此,不审明者以为何如?
近年大臣各醵白金送寺观祈报,行礼云始于陈汝言。万寿节亦然,云始于杨鸿胪。左阙门上红墙下,黄瓦小直房,旧为内臣所居,今为大总戎候朝处,云始于石亨。东长安门榨子外,各堂上官团作一揖,而后各就舆马,亦云始于亨。予前年入京见此,岂皆所谓时变耶?于节庵以兵部侍郎巡抚河南、山西,迁大理少卿,前后几二十年。其入京议事,独不持土物贿当路。汴人尝诵其诗曰:「手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耿恒庵云:「吴思庵集解《小学》翟黑子章,取熊氏所解脱字二十一字,可删。盖吾自导卿脱,与下文『吾欲为卿脱死』脱字同,非但文字可凭,而我导尔脱,词理亦皆无可疑也。」
李祭酒先生哭侄诗,所谓「朝餐对按浑无味,暮骑逢人不记名」,其死生骨肉之情,溢出言表,真不愧于《祭十二郎文》矣。
中书舎人卢儒,字为己,号重齐,昆山人。博学能文,善笔札,文学韩栁,书法欧顔,自负甚高,诚亦时流罕及。或请文藁,曰:“吾有腹藁耳。”吾昔备顾问翰林,一日上促雪赋,急诸公未即就,小子一扫。萧状元见之,吐舌走去。其文今多不传,然其为人颇▯迂僻。陈孟东者招饮,入门偶见胡仲子文一册,席间饮食外,手读此文不已,不与众接。一谈虽诮之,不复顾也。一日乡显宦往候之,读书阁中,久不出。其子侄请之至再,曰:“客候久矣。”遽答之曰:“尔何知,彼曾读何书来?”
景泰中,盛奏旌褒用兵地方死节之臣,以浙江都指挥脱纲、佥事王晟为首。盖两人皆有贤能之誉,又其死,纲出仓卒,晟极惨酷,最灼灼在人耳目也。后数月,偶得御史林廷举按两浙时封事藁,亦止以两人为首。吏部议覆,不果行。乃知此等事不约而自同,固出于人心。士论之公,岂亦忠义余烈足以感动夫人也欤?
吴人耕作,或舟行之劳,多作讴歌以自遣,名唱山歌。中亦多可为警劝者,谩记一二:「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幛,多少漂零在外头。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説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爷心喜,前娘儿女好孤恓。」
水东日记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六
明 叶盛 撰
叅赞军务等名始于洪熙初元,以武臣疎于文墨,选任方面官于各总兵官处,整理文书,商确机密,遂以叅赞、叅谋军务,总督边储。如大同则今户部尚书致仕丹阳沈固,宣府永宁伯处则户部侍郎昆山刘琏,山东遂安伯处则福建布政会稽周颐,广西则副使刘绍,人称刘司马也。固、琏则防政,颐则防议,皆山东布政司。固、琏初满九年陞俸二级,再满考转京职恊赞。又其后所称至提督重矣。若王靖逺之总督,文臣军旅之权极矣。天顺初,一切革去。都御史白圭在湖广,摘勑中语,署赞理军务。辛巳勑盛恊同征夷将军总兵官都督佥事顔彪賛理戎务,同时数勑皆云然。惟顔彪一勑内云“军务盛仍云云”。
顔征夷云:「都指挥马良最为上所爱,尝得骑行禁中。中官以为言,上曰:『吾欲压马耳。』中官又言:『此当属御马监官。』上亦不之罪也。良妻亡,上每慰问之,适数日不出。上有问左右,以新娶对。上曰:『谁?』▯曰:『宁阳侯女。』上咈然曰:『信有之,此厮夫妇之道尚薄,而能事我耶?』屡杖而疎之。纪载之言,固有张大太过者,适足取疑于人。疑此之过,而并不信彼之实,所损诚非细也。」刘静修读史一诗,真可谓前人所未道,而后人莫能继矣。尝观岳珂所纪,乃祖禅将死,焚出箭镞,固已厌之。近见
译夏太常仲昭常听杨文敏公杨荣说:“我见臣子因刚直而遭受祸患的,常常深深惋惜。侍奉君主自有其规矩,进谏贵在讲究方法。譬如侍奉皇上诵读《千字文》,皇上说‘天地〇红’,不可以立刻直言纠正。怎么知道皇上不是在试探我?怎么知道皇上心中原本是怎么想的?怎么知道〇黄不可以改为〇红,立刻直言没有益处?等到他读到第二遍、第三遍,或者有所询问时,才回答说:‘臣小时候读《千字文》,见书本上是天地〇黄,不知是否正确。’”杨文敏的话是这样,不知明智的人认为如何?
近年大臣们各自凑集白金送给寺庙道观祈求报恩,行礼据说始于陈汝言。万寿节也是如此,据说始于杨鸿胪。左阙门上红墙下,黄瓦小直房,旧时是宦官居住的地方,现在是大总戎候朝的地方,据说始于石亨。东长安门榨子外,各堂上官集体作一揖,然后各自上车马,也据说始于石亨。我前年入京见到这些,难道都是所谓的时势变化吗?于节庵以兵部侍郎身份巡抚河南、山西,升任大理少卿,前后将近二十年。他入京议事,唯独不携带土产贿赂当权者。汴梁人曾经传诵他的诗说:“手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耿恒庵说:“吴思庵集解《小学》翟黑子一章,采纳熊氏所解释的‘脱’字二十一个字,可以删去。大概‘吾自导卿脱’中的‘脱’,与下文‘吾欲为卿脱死’中的‘脱’字相同,不仅文字可以凭据,而且‘我引导你解脱’,词理也都无可怀疑。”
李祭酒先生哭侄子的诗,所谓“朝餐对按浑无味,暮骑逢人不记名”,那生死骨肉之情,溢于言表,真不愧于《祭十二郎文》了。
中书舍人卢儒,字为己,号重齐,昆山人。博学能文,善于笔札,文学效法韩愈、柳宗元,书法效法欧阳询、颜真卿,自负甚高,确实也是当时流辈很少能比及的。有人请求他的文稿,他说:“我有腹稿罢了。”我从前在翰林院备顾问,一日皇上催促雪赋,急迫各位公卿未能立刻完成,小子一挥而就。萧状元见了,吐舌离去。他的文章现在大多不传,然而他的为人颇为〇迂僻。陈孟东招他饮酒,进门偶然看见胡仲子文集一册,席间饮食之外,手读此文不停,不与众人交接。一谈虽然讥讽他,他也不再理会。一日乡中显宦前往拜访他,他在读书阁中,很久不出来。他的子侄请求他多次,说:“客人等候很久了。”他立刻回答说:“你们知道什么,他曾经读过什么书来?”
景泰年间,盛奏旌表褒奖用兵地方死节的臣子,以浙江都指挥脱纲、佥事王晟为首。大概两人都有贤能的声誉,又他们的死,脱纲出于仓卒,王晟极其惨酷,最鲜明地在人耳目之中。后数月,偶然得到御史林廷举巡按两浙时的封事草稿,也只以两人为首。吏部议覆,没有实行。于是知道这类事情不约而同地相同,固然是出于人心。士人舆论的公正,难道也是忠义余烈足以感动众人吗?
吴人耕作,或者舟行之劳,多作讴歌以自遣,名叫唱山歌。其中也有多可作为警劝的,随便记录一二:“月子弯弯照几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幛,多少漂零在外头。南山头上鹁鸪啼,见説亲爷娶晚妻。爷娶晚妻爷心喜,前娘儿女好孤恓。”
水东日记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水东日记卷六
明 叶盛 撰
参赞军务等名称始于洪熙初年,因为武臣疏于文墨,选派方面官在各总兵官处,整理文书,商讨机密,于是以参赞、参谋军务,总督边储。如大同则是今户部尚书致仕丹阳沈固,宣府永宁伯处则是户部侍郎昆山刘琏,山东遂安伯处则是福建布政会稽周颐,广西则是副使刘绍,人称刘司马。沈固、刘琏则防政,周颐则防议,都是山东布政司。沈固、刘琏初满九年升俸二级,再满考转京职协赞。又其后所称至提督重了。若王靖远的总督,文臣军旅之权极重了。天顺初年,一切革去。都御史白圭在湖广,摘取敕书中语,署赞理军务。辛巳敕盛协同征夷将军总兵官都督佥事颜彪赞理戎务,同时数敕皆如此说。只有颜彪一敕内云“军务盛仍云云”。
颜征夷说:“都指挥马良最为皇上所爱,曾经得到骑乘在禁中。宦官为此进言,皇上说:‘我想压马耳。’宦官又进言:‘这应当属于御马监官。’皇上也不怪罪他。马良妻子亡故,皇上常常慰问他,恰好数日不出。皇上询问左右,以新娶回答。皇上说:‘谁?’〇回答说:‘宁阳侯女。’皇上愤怒地说:‘确实有这事,这厮夫妇之道尚且淡薄,而能事奉我吗?’屡次杖责而疏远他。记载之言,固有张大太过者,适足取疑于人。怀疑此之过,而并不信彼之实,所损诚非细也。”刘静修读史一诗,真可谓前人所未道,而后人莫能继矣。尝观岳珂所纪,乃祖禅将死,焚出箭镞,固已厌之。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