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卷第十四
至元季年,桑葛专政,势倾朝野。亲戚党友,布列藩方,忤恨睚眦,輙中伤以危法,中外震栗。燕南宣慰使八吉,桑葛之妻弟也,恃势为虐。郡县官属闻京师为桑葛立石颂功业,于是亦为八吉树碑,以阿其好。故节轩先生张君方为郡学官,众以碑文见属。先生正色力谢却之,度不可居,即归田里,一时士论莫不重其风节。其后桑葛败诛,八吉亦相连坐,而碑遂焚毁。先是稾城有大儒曰王公若虚,仕金季,直翰林。崔立劫杀时相,而党与请为立建碑表功,訹王公铭之。公曰:「作之则坏名节,弗作则死,孰若死之为愈。」竟辞弗作。先生与王公生同里闬,习知其流风余烈,故识见之卓能若是也。呜呼,士大夫以文章名世,当有学识以立名检,况金石之文,义近于史,可以易为之乎!若先生之潜德高行,可不铭之以表见于后世乎!
谨案国史院编修官董君士廉所述行状,先生讳延,字世昌,家稾城之故邸里。幼尝与羣儿戏水滨,众泅于水,先生独不为动,俨然如成人。元帅董公、王公见而奇之,始令肄业于侍其提学轴。既长,学文于李翰林冶。先生禀赋既异,用力清苦,问学高出时辈。我国家既一中夏,乃用金、宋贡举旧制,试士中选者复其家。先生两试于乡,初以明经擢前列,又以词赋冠多士,而声问日益彰矣。故相董忠献公经略山东,辟先生为统军司咨议。时李璮初伏诛,先生与参议高公逸民请宥胁从,以安东土。无何,以亲老辞归。久之,礼部尚书赵公椿龄复荐于朝,遂除真定路教授。
先生教人崇尚名节,学者兴起。事亲至孝,亲疾不解衣带,亲丧哀毁踰制,乡人范焉。聚书数千卷,筑重屋以庋之。为学孜孜,老亦不懈,或辩经传之讹,或订史学之失。至于气候之暄凉,交游之言论,悉笔于册,日有程度。所著周易备忘十卷,中晋书二卷,要言一卷,读通鉴诗二卷,因读记二十卷,文集十卷。稾城学舍岁久弗治,先生帅邑人完之。邑中大族若董氏、赵氏、王氏,虽以将相勋阀之贵,各遣子弟执经就学。先生师道尊严,诸生赖其训诲,进多贵显,益振其家声。先生享年六十有二,以至元二十七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卒,葬新丰乡杜家原。
考讳德用,累官行军万户。妣史氏。配郝氏。子男堂,稾城儒学教谕。女适侯某、王某、刘某,皆士族也。孙男三:思贤、思温、思问。孙女一人,适彭孝纯。曾孙六:庸、讷、谧、某、某、某。先生世本农家,考府君国初奋田间。金降将武仙杀元帅史天倪,复据真定,诸郡连兵讨之。考府君亦帅勇士五十八人,夜潜入城,纵火皷躁,城中震骇,仙走西山,遂复真定。居常训子孙曰:「吾少长兵间,虽骁勇见称于众,然恒以不齿士籍为耻。汝曹当学为儒,以续诗书之泽。纵不富贵,家道亦光。」故先生服膺先训,卒以儒名,子孙迄今修学为士。铭曰:
儒者之学,贵守名节。势利易污,当全吾洁。金石之文,大书特书。义近于史,言不可诬。咢咢先生,辞严义正。恶彼奸邪,斥其谀佞。归休雍容,著书满家。风节峻整,道德光华。富贵无能,或鲜知愧。托之空言,亦祗以异。咨尔多士,操觚摛辞。咢咢先生,企其齐而。
△安先生墓志铭
至治壬戌仲冬甲午,恕斋先生安氏卒,享年九十有五。二子熙、煦皆前卒。孙塈以是月戊戌葬先生于稾城县安仁乡,夫人刘氏祔焉。先生讳松,字庭干,太原离石人也。金亡,迁真定。曾祖全广,祖升,皆不仕。考滔,真定儒学正。妣贾氏。先生少学于家庭,尊闻行知,声问伟然。至元癸未,由名臣荐,起家江淮转运司知事,历潜江尉、峡州司狱、江东宣慰司照磨,遂谢事归。再除建宁令,不赴,时年五十余矣。先生为吏廉谨,治狱多阴功,所去吏民见思。其北归也,惟书籍衣衾而已。教授于家,严条要,以身先之,弟子从者多至百人,动作悉有规矩。讲解明白,不为缴绕章句学。尤善为诗,温厚和平,得诗之意。暇则与翰林王公唱酬,有诗若干篇。晚岁充养完粹,毁誉欢戚无少介意,不复仕、终其身。呜呼,位虽卑而名愈隆,年益高而德弥邵,若先生者,可谓廉退老成君子矣。铭曰:
寒暑代谢,天道之常。仕止久速,君子之方。猗嗟先生,名著昭代。进不为污,隐不为泰。道周于身,化洽于乡。年及期颐,逌然而亡。人孰不仕,知足或非。人孰不寿,七十犹稀。猗嗟先生,比德者鲜。列铭幽墟,克示悠远。
△姬先生墓碣铭
译至元末年,桑葛专擅朝政,权势压倒朝野。他的亲戚党羽遍布各地藩镇,凡是触犯他、使他不快的人,往往便以危险的法律加以中伤,朝廷内外震恐战栗。燕南宣慰使八吉,是桑葛的妻弟,依仗权势作威作福。郡县官属听说京师为桑葛立碑歌颂功业,于是也为八吉立碑,以迎合他的喜好。当时节轩先生张君正任郡学官,众人把碑文写作之事托付给他。先生严肃正色,竭力辞谢拒绝,估计无法安居,便归还田里,一时士人舆论无不敬重他的风节。后来桑葛败亡被诛,八吉也受到牵连获罪,那块碑最终被焚毁。在此以前,稾城有一位大儒叫王若虚,金朝末年做官,任翰林直学。崔立劫持并杀害当时的宰相,党羽请求为崔立立碑表彰功业,诱使王若虚为其作铭。王公说:“作了就会败坏名节,不作就会死,哪如死去更好呢?”最终推辞不作。先生与王公同乡而生,熟知他流传下来的风范和余烈,所以见识卓越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唉,士大夫凭文章在世上成名,应当有学问见识来树立名声和操守,何况金石碑文,义理接近史书,怎么可以轻易写作呢!像先生这样潜藏的德行和高尚的品行,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使之显现于后世吗?谨按国史院编修官董士廉所撰的行状,先生名延,字世昌,家住稾城旧邸里。幼年曾与一群孩子在水边玩耍,众人都下水游泳,先生却不为所动,庄严得像成年人一样。元帅董公、王公见到后认为奇异,开始让他到侍其提学轴门下学习。长大后,向翰林李冶学习文章。先生天赋异禀,用功清苦,所问所学远高于同时代的人。我国统一中原后,采用金、宋科举旧制,考试中选的人可以免除其家的徭役。先生两次参加乡试,第一次凭明经考取前列,又凭词赋压倒众多士人,声誉日益显扬。因此前宰相董忠献公经略山东时,征召先生任统军司咨议。当时李璮刚被诛杀,先生与参议高逸民请求宽宥被胁迫跟从的人,以安定东部地区。不久因父母年老辞职归乡。过了很久,礼部尚书赵椿龄再次向朝廷推荐他,于是授任真定路教授。先生教导人崇尚名节,学者受到激励而奋起。侍奉父母极为孝顺,父母患病时不解衣带,父母去世时悲伤憔悴超过礼制,乡人都以他为榜样。收藏书籍数千卷,建造高楼来存放。求学勤奋不懈,年老也不松懈;有时辨正经传中的错误,有时订正史学中的失误。至于气候的寒暖、交游的言论,全都记录在册,每日都有安排。所著有《周易备忘》十卷、《中晋书》二卷、《要言》一卷、《读通鉴诗》二卷、《因读记》二十卷、《文集》十卷。稾城学舍年久失修,先生率领邑人修缮完成。县中的董氏、赵氏、王氏等大族,即使凭将相功勋世家的尊贵地位,也都各自派子弟带着经书来入学。先生师道尊严,学生依靠他的教诲,后来很多人显贵,更加振兴了家族声誉。先生享年六十二岁,于至元二十七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去世,葬在新丰乡杜家原。父亲名德用,累官至行军万户。母亲史氏。妻子郝氏。儿子堂,任稾城儒学教谕。女儿嫁给侯某、王某、刘某,都是士族子弟。孙子三人:思贤、思温、思问。孙女一人,嫁给彭孝纯。曾孙六人:庸、讷、谧、某、某、某。先生家世本来是农家,父亲府君在元朝初年从田野中奋起。金朝降将武仙杀死元帅史天倪,又占据真定,各郡联合出兵讨伐他。父亲府君也率领五十八名勇士,夜里潜入城中,放火并击鼓呐喊,城中震惊恐惧,武仙逃往西山,于是收复真定。平时常教育子孙说:“我年轻时生长在战乱军旅之间,虽然因勇猛强悍受到众人称赞,但一直以不能列入士籍为耻。你们应当学习成为儒者,以延续诗书的恩泽。即使不能富贵,家道也会光大。”因此先生牢记先父教诲,最终以儒学成名,子孙直到今天仍修学为士。铭文说:儒者的学问,贵在守护名节。势力和利益容易使人污浊,应当保全自己的清白。金石碑文,必须大书特书。义理接近史书,言辞不可欺诬。正直敢言的先生,言辞严厉,义理端正。憎恶那些奸邪之徒,斥责他们的谄媚奸佞。归乡闲居而从容自得,著书充满家中。风节高峻整肃,道德光明灿烂。富贵不能使人做到这一点,有的人甚至很少知道羞愧。把名声寄托在空洞言辞上,也只会因此显得怪异。告诫你们众多士人,拿起笔来铺陈文辞。正直敢言的先生,希望你们仰慕并努力达到他的境界。安先生墓志铭 至治壬戌年仲冬甲午日,恕斋先生安氏去世,享年九十五岁。两个儿子熙、煦都已先去世。孙子塈于这月戊戌日把先生葬在稾城县安仁乡,夫人刘氏附葬在旁。先生名松,字庭干,是太原离石人。金朝灭亡后,迁居真定。曾祖全广、祖父升,都没有出仕。父亲滔,任真定儒学正。母亲贾氏。先生少年时在家庭中学习,尊重听闻而践行所知,声誉卓著。至元癸未年,经名臣推荐,出仕任江淮转运司知事,历任潜江尉、峡州司狱、江东宣慰司照磨,后来辞官归乡。再次授任建宁令,没有赴任,当时已五十多岁。先生做官廉洁谨慎,审理案件多有暗中积德的功劳,离任后吏民都思念他。他北归时,只有书籍、衣物和被褥而已。在家教授学生,严格制定规约,自己率先做到,跟随他的弟子多达一百人,举止行动都有规矩。讲解明白,不做烦琐纠缠于章句的学问。尤其擅长作诗,温厚和平,得到了诗歌的本意。闲暇时与翰林王公唱和,有诗若干篇。晚年身心充实完美,对于毁誉、欢乐和忧愁都毫不介意,不再出仕,终其一生。唉,他的官位虽然低下而声名更加隆盛,年纪越高而德行更加美好,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廉洁退处、老成持重的君子了。铭文说:寒暑交替,是天道的常理。出仕或退处,早晚久速,是君子的准则。啊,先生啊,声名显著于光明的时代。出仕不被污浊,隐退不求安逸。道德充满自身,教化遍及乡里。年寿达到期颐,安然而逝。人谁不想出仕,但懂得知足的却很少。人谁不想长寿,活到七十岁尚且稀少。啊,先生啊,能与他相比德行的人很少。把铭文列在幽暗的墓地,足以显示于悠远的后世。姬先生墓碣铭
君讳文龙,字伯阳,姓姬氏。河东绛州人也。世业儒术。曾祖雍,祖泰,考德,妣王氏。金之季年,考府君避地襄、邓间,又渡江居鄂。虽遭时多艰,所至必择师教子,故君自少卓然有立。宋咸淳四年,以词赋擢进士第,初授迪功郎,主郢之京山簿,能声猎猎。用部使者李应春、钱真孙、郡守翟贵荐,转从政郎、岳州教授。荆湖制置使汪立信闻其名,辟郢之长寿令,进承直郎。寻兼佥书判官厅事,库庾、仓廪皆君司之,持身至廉,一毫不以自私,亦不以深刻聚敛为务。
时天兵围襄,郡县多储金帛以雠有功,郢有金数万两,君一日阅实而数不足,主者于法当死。君曰:「是必急有所需。」乃命偿之。至元十二年,襄阳降。天兵弃郢不攻而南,郢之守臣乘便冒种官田,窃库金入其家。君不能止,乃收故牍藏之曰:「他日事觉,悔无及矣。」宋亡,朝廷遣使者稽核故宋金帛之在庾、田土之在籍者入官,于是贪者相继获罪,惟君独无所污。未几,例以故官授之,君敛身而退,因家于郢,徜徉林壑以终老焉。
当是时,来为荆阃及部使者多中朝旧家巨儒,如史公杠、姚公燧、畅公师文、冯公岵,皆重礼君,樽俎笑谈,日相乐也。而姚公、冯公亦就家郢,各遣子弟执经受学。姚公疾革,语其子曰:「吾世衣冠大族,有如不讳,丧礼勿徇流俗。姬先生深明礼学,汝当咨之。」公薨,君主其丧,衣衾棺敛衰麻之制悉遵礼经,观者敬焉。初,君连值父母丧,庐墓哀号,三年不归。与其弟光州文学掾震龙同居无间言,盖其孝友之实见于行事类此,非徒讲诵礼文而已。
君性耿介,或有馈遗,一切不取,人有过辄面折之。一时官府多求君文章,传以为荣,君亦因与箴规,未尝以一语相谀悦。荆、襄山间九月桃复华,部使者写为图求言,君曰:「陨霜不杀草李梅实,圣人笔之于策。九月于卦为剥,而桃复华,表于按部之境,抑亦民和之所致欤!」识者知其言之为有在也。郢旧有白雪楼,郡守撤而新之,极其宏丽,属君记之。君曰:「财非天雨,工非役鬼,一旦规饰逾昔,谁之力欤?昔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何必改作。及高大其南门,圣人书之曰:新作,垂戒之意深矣。」郡守恶其词直,藏之不以示人,君曰:「他日必有喜吾言者。」后十余年,中书参议何公庭兰命刻诸石。
君享年八十,以延佑七年某月某日卒,葬长寿县东十三里祖坟之侧。将终,索纸悉书遗命,了然不乱。娶眉山杨氏,故宋参知政事栋之从孙女。子男镛,将仕佐郎、主婺州金华簿,擢湖广行省掾。女适张通、陈书、傅表滋,皆儒家子。滋为玉沙县学官。孙男周南。呜呼,宋养士三百年,可谓厚矣。及其亡也,居高位者往往丧其所守,君以小官能晦迹山林,不易其业,是可尚乎。故表而铭之。铭曰:
维昔胜国善养士,一时缓急有所恃。滔滔江汉南国纪,人才倜傥匪风靡。卓哉姬君学诗礼,立言制行类有耻。身虽退藏名愈伟,尚百千年石不毁。
△内丘林先生墓碣铭
译君名文龙,字伯阳,姓姬,是河东绛州人。世代以儒学为业。曾祖雍,祖父泰,父亲德,母亲王氏。金朝末年,父亲府君为躲避战乱,辗转襄、邓之间,后来又渡江居住在鄂地。虽然时局多艰难,但所到之处必定选择老师教育孩子,因此君从小就卓然有成。宋咸淳四年,凭词赋考中进士,最初授任迪功郎,任郢州京山县主簿,政绩声名显赫。因部使者李应春、钱真孙和郡守翟贵推荐,转任从政郎、岳州教授。荆湖制置使汪立信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任郢州长寿县令,升承直郎。不久兼任佥书判官厅事,库藏、粮仓都由君掌管;他立身极其廉洁,一丝一毫不拿来私用,也不以严酷搜刮聚敛为职责。当时元军围攻襄阳,郡县大多储藏金帛来酬劳有功之人,郢州有黄金数万两。君有一天查验实数,发现数目不足,主管此事的人依法应当处死。君说:“这一定是紧急情况下有所需用。”于是命令补偿亏缺。至元十二年,襄阳投降。元军放弃郢州,没有攻打便南下,郢州守臣趁机冒领官田,偷取库中黄金放进自己家里。君无法制止,便收存旧有文牍,藏起来说:“日后事情败露,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宋朝灭亡后,朝廷派使者核查原宋朝库中金帛和登记在册的田土,将其收归官府;于是贪污者相继获罪,只有君没有受到玷污。不久,按照惯例以原来的官职授给他,君收敛自身退处,于是定居郢州,在山林间徜徉直到终老。当时,前来担任荆湖帅臣和部使者的,多是朝廷中原有的名门大族和大儒,如史杠、姚燧、畅师文、冯岵,都以厚礼敬重君,日日在酒席谈笑中相互取乐。姚公、冯公也在郢州置家,各自派子弟带经书来求学。姚公病重时,对他的儿子说:“我家世代是衣冠大族,如果我死去,丧礼不要顺从世俗。姬先生深明礼学,你应当向他请教。”姚公去世后,君主持他的丧事,衣衾、棺殓、衰麻等礼制全都遵照礼经,观看的人无不敬佩。当初,君接连遭遇父母丧事,结庐墓旁悲号,三年不回家。他与弟弟、光州文学掾震龙同居相处,从未有过嫌隙;他的孝友实情表现在行事上,大都如此,并不只是讲诵礼文而已。君性情耿直正直,有人馈赠礼物,一概不接受;别人有过错,便当面斥责。一时官府多请求君撰写文章,把得到他的文章传为荣耀,君也借此给予规劝,从未用一句话谄媚取悦他们。荆、襄山地一带九月桃花再次开放,部使者把它画成图来请求题言,君说:“霜降而不杀死草木,李梅反而结实,圣人把它记在史册上。九月在卦象中属于剥卦,而桃花又开放,表现在巡察地区,难道也是百姓和睦所造成的吗?”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的话是有所指的。郢州旧有白雪楼,郡守拆掉旧楼重新建造,极其宏伟华丽,请君为它作记。君说:“钱财不是天上下的雨,劳工也不是鬼役使的;一旦规划装饰超过从前,这是谁的力量呢?从前鲁国人要修建长府,闵子骞说:何必改作。后来把南门建得高大,圣人把它记下来称作‘新作’,其中垂示警戒的意思很深。”郡守厌恶他言辞直率,把文章藏起来不让人看。君说:“日后一定会有人喜爱我的话。”十多年后,中书参议何庭兰命人把文章刻在石上。君享年八十岁,于延祐七年某月某日去世,葬在长寿县城东十三里祖坟旁。临终时要来纸张,把遗命全部写下,清楚明白而不乱。娶眉山杨氏,是已故宋朝参知政事杨栋的堂孙女。儿子镛,任将仕佐郎、婺州金华县主簿,后升任湖广行省掾。女儿嫁给张通、陈书、傅表滋,都是儒学世家的子弟。傅表滋任玉沙县学官。孙子周南。唉,宋朝培养士人三百年,可以说是优厚了。等到宋朝灭亡,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丧失自己的操守,君凭小官却能在山林中隐晦行迹,不改变自己的事业,这难道不值得赞赏吗?所以为他作表并作铭。铭文说:从前故国善于培养士人,一旦有缓急之事,国家便有所依靠。浩荡的江汉流域,是南方的纲纪;人才卓异杰出,并非随风而倒。姬君卓越,学习《诗》《礼》,立言立身都以知耻为准则。身体虽然退隐,声名却更加伟大;愿千百年后,石碑仍不毁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内丘林先生墓碣铭
世祖皇帝既定天下,总揽豪杰,布列有位。犹虑道德之士遯迹林壑,安车四驰,登而用之。至元十九年,诏征容城刘文靖公因为太子赞善,未几辞归。复征为集贤学士,遂不复起。海内高其节义,从而作兴者不无人焉,顺德内丘林君盖其一也。
君讳起宗,字伯始。当四方会同,程、朱遗言流布远迩,君诵之知敬,用志坚苦,或有所疑,思就有道而正焉。于时覃怀许文正公已老,刘文靖公赫然以风节问学著名当世。君欲往从之游,无以为介,担簦负笈,斋沐立于其门者三日。文靖嘉其立志之卓,命序弟子之列。君闻其讲说,深思体践,极其至而后已。文靖少然可,独称君为善学。久之,以家贫思省其亲,文靖授以治家之法,君归而行之,家日益裕。已而复往卒业,会文靖卒,乃还。
君事亲孝,温凊定省,皆有礼节,亲丧庐墓克尽其哀。行既着闻,士之从者益众。君仪容奇伟,衣冠雅洁,晨起正襟危坐,虽造次顷刻,未尝不整齐严肃。及与人言则和气满容,讲授经训毫分缕析,使诸生心领意会,出入左右,咸中规矩。名公巨儒道出其邑,即请见焉,见者若有所得。乡闾之人凛乎惟恐有一不善为君所知,观感而化者多矣。尝作志学指南图,以为学道之标准;心学渊源图,以为入圣之极功。及作中庸、大学、论语、孟子诸图,孝经图解,小学题辞发明,鲁庵家说,共数十卷,大抵皆以程、朱之言为主。至大间,故相王公结来守顺德,始登君名于朝。及长天官,复论荐之。
君年既高,所造益深,优游丘园,玩心神明以佚老焉。享年七十有六。复号至元之三年二月九日,终于家,葬邑西南永安里。门生会葬者百余人,燕、赵之士识与不识皆悼惜之。君曾祖某,妣刘氏。祖安,妣田氏。考泉,妣张氏。娶李氏,继刘氏、杨氏。李氏子男曰钦。女适儒士张郁、李秉直、张喜安,次以疾在室。
昔我国家初有中夏,士踵宋、金余习,以记诵词章相夸尚。许文正公始以孔、孟之书,程、朱之训,倡明斯道,一时师友讲习若河、汾、伊、洛之盛,刘文靖公继之,士皆知趋正学,不为异术他岐所惑。文正公被遇世祖,征居相位,典教成均,而门人贵游往往仕至显官。文靖公既出即归,学者多穷而在下,传其师说,私淑诸人。两公之门虽出处穷达有所不同,其明道术以正人心盖未始不一也。然而宦达者声名显而彰,隐处者其德业或堙晦而无闻于世。君卒之八年,余友兵部员外郎杨君俊民以进士范淳状君之行为请。夫贤者之墓宜有铭,天爵生晚,不及识君,向官六察,尝荐知名士十余人充国子师,君亦与焉,岂忆今复执笔铭君之墓乎。铭曰:
维天之生贤兮,将以为世轨也。明遗经以绍坠绪兮,维道之所履也。嗟若人之好修兮,怀墐瑜以为美也。凛冰霜以贞固兮,奋节义以励乎已也。纷时俗之躁进兮,若波流而风靡也。彼智者之过兮,下愚者之无耻也。抑先哲之为依归兮,慎所行而知所止也。铭以昭其隐德兮,尚多士之兴起也。
△故处士赠秘书监秘书郎乌君墓碑铭
译世祖皇帝平定天下以后,总揽豪杰,安排他们各居官位。仍然担心有道德的士人隐遁在山林,便派安车四处迎请,征召而任用他们。至元十九年,下诏征召容城刘文靖公,任太子赞善,不久他辞职归乡。又征召他任集贤学士,他便不再出仕。天下人推重他的节义,因而受到激励奋发的人并不少,顺德内丘的林君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君名起宗,字伯始。当四方会合统一时,程、朱的遗说流传远近,君诵读之后知道敬重,立志坚苦求学,有所疑惑,便想亲近有道之人来纠正自己。当时覃怀许文正公已经年老,刘文靖公则以风节、学问闻名当世。君想前往跟随他交游,却没有引荐之人,便挑着伞、背着书箱,在他门前斋戒沐浴站立了三天。文靖赞赏他立志卓异,命他列入弟子行列。君听到他的讲说,深思并亲身实践,直到达到极致才停止。文靖很少轻易赞许人,却唯独称君为善于学习。过了很久,因家贫而想回去省视父母,文靖把治理家庭的方法传授给他,君回去后实行,家境日益富裕。不久又前往完成学业,恰逢文靖去世,于是返回家乡。君侍奉父母孝顺,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早晚省视,都合乎礼节;父母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完全尽到悲哀之情。品行已经显著闻名,跟从他学习的士人更加众多。君仪容奇伟,衣冠雅正洁净,早晨起来整理衣襟端正危坐,即使在仓促片刻之间,也没有不整齐严肃的时候。等到与人交谈,脸上便充满和气;讲授经书训诂,细致分析得清清楚楚,使学生心领神会;学生出入他的左右,也都合乎规矩。名公大儒路过他的县邑,便请求见他,见到他的人都仿佛有所收获。乡里人凛然敬畏,唯恐有一件不善之事被君知道,因受到观察感化而改变的人很多。他曾作《志学指南图》,作为学习道统的标准;作《心学渊源图》,作为达到圣人境界的极致功夫。又作《中庸》《大学》《论语》《孟子》诸图、《孝经图解》《小学题辞发明》《鲁庵家说》,共数十卷,大体都以程、朱的学说为主。至大年间,已故宰相王结来任顺德守,才把君的姓名推荐到朝廷。等到长官天官,又再次论荐他。您的年纪已经很高,造诣更加深厚,悠然游息于山林园圃之间,以精神心神自娱来安享晚年。享年七十六岁。至元三年二月九日,又号,您在家中去世,葬于县邑西南永安里。门生前来会葬的有一百多人,燕、赵一带认识和不认识您的人都为之哀悼惋惜。您的曾祖父某,曾祖母刘氏;祖父安,祖母田氏;父亲泉,母亲张氏。您娶李氏,继娶刘氏、杨氏。李氏生一子,名钦;女儿嫁给儒士张郁、李秉直、张喜安,另有一女因病尚在闺中。从前我国刚刚拥有中原时,士人还沿袭宋、金遗留下来的习气,把记诵和辞章作为相互夸耀推崇的本领。许文正公开始以孔子、孟子的著作和程颐、朱熹的训说来倡导阐明这一道统,一时之间,师友讲习的盛况如同河汾、伊洛之间;刘文靖公继承了这项事业,士人都知道趋向正学,不再被异端邪说和旁门别径所迷惑。文正公受到世祖的知遇,被征召居于宰相之位,主持成均的教育,而他的门人中贵游子弟往往做到显赫的官职。文靖公出仕不久便归隐,求学者多困穷而居下位,传授他的师说,私下以之教化他人。两位先生门下的人,虽然出仕与退处、困穷与显达各不相同,但他们阐明道术、端正人心,大概从来没有不一致的地方。然而仕途显达者声名显赫彰明,隐居者的德行事业有时却湮没不彰,世人无从知晓。您去世八年后,我的朋友兵部员外郎杨君俊民拿着进士范淳所写的行状,请我为您撰文。贤者的墓本来应该有铭文;我天爵生得晚,来不及认识您。过去我任六察官时,曾经推荐十多位知名士人充任国子监教师,您也在其中,哪里料到如今又要执笔为您铭刻墓碑呢?铭文说:上天生养贤人啊,是要让他们成为世人的准则。阐明失传的经籍来接续中断的传统啊,这是道所践履的地方。可叹这样的人喜好修身啊,把美玉般的品德藏在胸中作为美好。凛然如冰霜般坚贞牢固啊,振奋节义来勉励自己。纷纷扰扰的时俗急于求进啊,如同水波随流、风吹即倒。那些所谓聪明人的过失啊,在于下愚之人的无耻。还是应当以先哲作为归依啊,谨慎自己的行为并知道止步的地方。用铭文来昭示他隐微的德行啊,希望许多士人因此奋发兴起。故处士、赠秘书监秘书郎乌君墓碑铭
汴有隐君子曰乌君,讳冲,字叔备。其先大宁路川州人。君从亲官汴,家焉。君明经励行,高蹈深隐,享年五十有二,延佑二年五月十八日卒,葬通许县之西原。后三十四年,外孙稾城董铠奉母氏赵国夫人之命来请铭。
初,静修先生刘公因以高明之资,躬圣贤之学,道德风采,耸动四方,士之从者日众。君年出二十,亦来授业。以公卿之子,素习富贵,冠服车骑,鲜明华好。既贽见,归三日不返。诸生皆曰:「是岂真实为学者欤!」翼日,君愽带褒衣,执经趋席,刮磨豪习,凛若寒士。诸生啧啧惊叹,刘公亦甚喜之。君为学清苦,闻师之言,昼诵夜思,至忘寝食,数年始一归省,盖惟恐学之不及也。初值父亡,即能行古丧礼,三年不居于内,宗族贤之。父居官廉,家无储积,诸兄宦游他邦,君独养母,旨甘常具。母亡,哀踰前丧,其家益贫,日宴食或不充,意泊如也。榜所居室曰存斋,杜门授徒,讲说经训,谆谆不倦,远近学者争归之。刘公尝集己所为诗百余篇,表年以命之曰丁亥集,寓意深远,读者或弗深晓。君为注释,以达其意。真定安君熙通经学古,数欲谒见谒刘公,不果,君尽以所闻告之,安君由是深有发焉。当是时,君声名闻海内,宪府、藩方荐者以十数。仁皇御极,锐意右文,一时儒士多不次进用。当路者方拟召君居成均,教冑子,而君卒矣,士论嗟惜。久之,赠承事郎、秘书监秘书郎。
君祖考塔塔儿台,国初帅军民诣界河北,迎谒太祖,有勑赐名侈捻虎者,命导太师国王南伐,累官龙虎卫上将军、易州崇宁军节度使,行川州元帅府事。考禔,初袭父官,充北京路总管,佩金虎符。历尹真定、彰德、济南诸郡,卒官嘉议大夫、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有名当世。三子:长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某,次同知息州事某,季即君也。祖妣李氏,妣刘氏。配崔氏,真定路治中德昭之女,有贤行,中外姻族以为表仪,追封宜人。子男二人:杞,承事郎、黄州路麻城县尹;构,不仕。女二人:长适汴梁路总管李经;次适御史中丞董守简,铠之母也。读书明大旨,治家有礼法,知求金石之文以彰其亲,贤矣哉。孙男三人:烋、勋、烈。女一人,幼。
呜呼,古之人盖有不仕者矣,或全身以避地,或矫俗以干名,孰能安于义命之正,审于出处之宜,以求合乎中庸之道者欤,若静修先生刘公,不可尚已。而乌君者,能忘富贵声利之欲,知慕高尚澹泊之乐,其胷中所蕴,亦岂一时之人所能窥其万一乎!是宜序次行事,揭于其墓之原。铭曰:
委质为臣,隐约善身。出处虽殊,仁心则均。国之四维,礼义廉耻。进不由道,何以曰士。君退于家,惟志之求。善以及人,而心休休。卓哉刘公,君学是企。凛凛高风,闻者兴起。
△焦先生墓表
译汴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称为乌君,名冲,字叔备。他的先祖是大宁路川州人。乌君跟随父母到汴地任官,便在这里安家。乌君通晓经书、砥砺品行,远离尘俗而深居隐处,享年五十二岁,于延祐二年五月十八日去世,葬在通许县西面的原野。三十四年后,他的外孙稾城人董铠奉母亲赵国夫人的命令前来请求撰铭。起初,静修先生刘公凭借高明的资质,亲自学习圣贤之学,道德风采震动四方,跟从他学习的士人日益增多。乌君年过二十时,也来拜师求学。他是公卿的儿子,平素习惯了富贵生活,冠帽衣服、车马骑从都鲜明华美。行拜见弟子礼后,回去三天没有再来。诸生都说:“这难道真是来求学的人吗?”第二天,乌君穿着宽带博袖的儒服,拿着经书快步走到座席前,磨去豪贵习气,严肃得像个贫寒士人。诸生啧啧惊叹,刘公也非常高兴。乌君求学清苦,听到老师的话,白天诵读、夜间思考,甚至忘记睡觉和吃饭,几年才回家一次省视双亲,大概只是担心求学来不及。起初父亲去世时,他就能实行古代丧礼,三年不住在内室,宗族都认为他贤能。父亲做官清廉,家里没有积蓄;几个兄长在外地做官,唯独乌君奉养母亲,甘美的食物常常备办齐全。母亲去世时,他的悲痛超过前丧,家境更加贫困,有时一天的晚饭也不能充足,他的心情却淡泊自如。他把所居室命名为“存斋”,闭门收徒,讲说经书训义,谆谆不倦,远近求学者争相归附。刘公曾收集自己所作诗一百多篇,按照年次编排,命名为《丁亥集》,其中寄托的意旨深远,读者有时不能深入理解。乌君为之作注释,以阐明其中含义。真定的安君熙通晓经学、喜好古道,多次想拜见刘公而未能如愿,乌君便把自己所听到的全部告诉他,安君因此受到很深的启发。当时,乌君的声名传遍天下,宪司和藩镇方面推荐他的人有十多个。仁宗即位后,锐意崇尚文治,一时许多儒士都得到破格任用。执掌政权的人正打算召乌君到成均,教育太学生和贵族子弟,可乌君却去世了,士人舆论都为之叹惜。过了很久,朝廷追赠他为承事郎、秘书监秘书郎。乌君的祖父塔塔儿台,元朝初年率领军民到界河北面,迎接拜见太祖;有诏赐名为侈捻虎,命他引导太师国王向南征伐,官职屡升至龙虎卫上将军、易州崇宁军节度使,代理川州元帅府事务。父亲禔,起初承袭父亲的官职,任北京路总管,佩金虎符;历任真定、彰德、济南等郡的长官,去世时官至嘉议大夫、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在当时很有声望。他有三个儿子:长子为陕西行台治书侍御史某,次子为同知息州事某,幼子就是乌君。祖母李氏,母亲刘氏。乌君的妻子崔氏,是真定路治中德昭的女儿,有贤德的行为,内外亲族都把她视为表率,死后追封为宜人。二子:杞,任承事郎、黄州路麻城县尹;构,没有做官。二女:长女嫁给汴梁路总管李经,次女嫁给御史中丞董守简,是董铠的母亲。董铠读书能明白大旨,治理家庭有礼法,懂得请求撰写金石文字来彰显父母亲族,真是贤能啊!孙子三人:烋、勋、烈;孙女一人,年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唉,古代大概也有不出仕的人,有的保全自身来躲避祸患,有的矫异于世俗来求取名声,谁能安于义理和命分的正道,审慎地把握出仕与退处的适宜,从而求得合乎中庸之道呢?像静修先生刘公这样,已经没有谁能超过了。乌君能够忘却富贵、声名、利益的欲望,懂得欣赏高尚淡泊的快乐,他胸中所蕴藏的东西,难道又是一时之人所能窥见其万一的吗?因此应当把他的事迹编次叙述,揭示在墓地原野之上。铭文说:献身为臣,隐退而善自保全。出仕和退处虽然不同,仁爱之心却相同。国家的四项纲维,就是礼、义、廉、耻。出仕如果不由正道,怎么能称作士人?您退居家中,只求实现自己的志向。善行施及他人,内心宽厚安乐。卓越啊刘公,乌君以您的学问为追求。凛然的高尚风范,使听闻的人都受到激励。焦先生墓表
先生姓焦氏,讳悦,字子和。祖考恩,金季自怀之武陟徙真定。考德义,以孝行闻于乡。先生弱不好弄,端重如成人。始入乡校,即知向学,师弗烦于训诲。稍长,从藜轩吴君游,吴君明经,先生讲求诚意正心之学,若有所得。自是一言一行皆求合乎矩度,同游者敬而畏之,不敢狎侮焉。
我国家初定中土,取士之制未遑,仕者悉阶吏进。先生迫于亲命,俾习律令,夜则读书,或达旦不寝。尝与同郡安君熙讲说六经之旨,伊、洛诸儒之训,莫不究其精微,一时朋友皆自谓弗及也。久之,辟州佐史,未几谢去。又辟为郡掾曹,数月辞归。盖先生持身廉正,不乐随俗俯仰,以故退休于家。
奉亲之养,温凊甘旨尽其职。执亲之丧,衰麻哭泣合乎理,三年不宿于内,君子以为难。家庭雍睦,虽盛暑必具衣冠以见子孙,子孙亦皆缉学修行。先生弟恒早亡,其妻赵氏守节自誓,朝廷特表异之,皆先生之德有以化之也。岂惟家人化之,而乡闾亦知景仰焉。先生尝曰:「学者将以行其学,学焉而弗践履,何以学为哉!」故昼之所行夕则书之,其不可书者则有所不为也。乡之先进若翰林王文恭公、恕斋安先生咸器重之,燕南部使者复以宪府掌书荐,亦辞不就。中台御史表其学行可为人师,遂授真定郡学官。先生勉起就职,训诱谆谆,唯恐不至,而学者亦乐闻其说。岁余不出,号其居曰兑斋,家事不复关白,咏謌诗书以佚老焉。享年七十有二,至元三年丁丑夏六月壬辰卒,是月丁酉葬郡城之北大安乡游家里。先生之妣王氏、邹氏,配赵氏。子男二:镇,先卒;次埜。女适稾城尉刘景祖。孙男二:立本,治进士业;次习耕。女一,幼。
昔先参政府君与先生交雅厚,其为掾曹盖同就辟。先府君擢掾河东,先生赠言曰:「君行我止,岂非命乎!」盖安于义理类此。先生既卒六年,天爵之官鄂省,拜谒墓下,埜以墓表为请。夫以先生潜德笃行,当上太史,垂范后世。顾惟晚学,岂足以发其万一,然不可以无言也。先生始学为诗,即有理趣,其诗百余首,诗讲疑一编,并藏于家。铭曰:
充乎其若虚,确乎其若愚。敛之归藏,渊乎自如。奉亲居丧,执礼弗渝。我述潜德,以表诸幽墟。百世之下,尚征其为齐鲁质行之儒乎,噫。
△濮州儒学教授张君墓志铭
译先生姓焦,名悦,字子和。祖父恩,金朝末年从怀州武陟迁居真定。父亲德义,以孝行闻名乡里。先生年幼时不喜欢嬉戏,端庄稳重如同成年人。刚入乡校,就知道向学,老师不必费力教诲。稍稍长大后,跟随藜轩吴君交游;吴君通晓经学,先生便讲求诚意正心之学,似乎有所领会。从此一言一行都力求合乎规矩法度,同游者敬畏他,不敢轻慢侮弄。我国刚刚平定中原时,选拔士人的制度还来不及建立,做官的人全都通过属吏的阶次进身。先生迫于父母的命令,被让去学习律令;夜晚则读书,有时一直到天亮也不睡。曾经和同郡的安君熙讲说六经的旨意以及伊洛诸儒的训说,没有不探究其中精微的,一时朋友都自认为赶不上他。过了很久,被征召为州佐史,不久便辞去。又被征召为郡掾曹,几个月后辞职归家。大概先生操守廉正,不喜欢随俗俯仰,因此退居家中。奉养双亲,冬温夏凊和甘美饮食都尽到自己的职责。为双亲服丧,穿衰麻、哭泣都合乎礼法,三年不在内室住宿,君子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家庭和睦,即使盛夏也一定整肃衣冠来见子孙,子孙也都勤学修身。先生的弟弟恒早逝,他的妻子赵氏发誓守节,朝廷特意表彰她,这都是先生的德行足以感化人的结果。哪里只是家人受到感化,乡里也知道敬仰先生。先生曾说:“求学的人将要用来实行自己的学问;学了却不亲自实践,学习又有什么用呢!”所以白天所做的事,晚上就记下来;不能记载的事,就有所不做。乡里的前辈,如翰林王文恭公、恕斋安先生,都很器重他;燕南部使者又以宪府掌书的职位推荐他,他也辞谢不就。中台御史上表说他的学问品行可以做人的老师,于是授任真定郡学官。先生勉强起身就职,谆谆教导学生,唯恐教导不到位,学生也乐于听他的讲说。一年多后不再出门,把居室命名为“兑斋”,家中事务不再过问,吟咏诗书来安享晚年。享年七十二岁,于至元三年丁丑夏六月壬辰去世;本月丁酉,葬于郡城北面大安乡游家里。先生的母亲为王氏、邹氏,妻子为赵氏。有两个儿子:镇,先去世;次子埜。女儿嫁给稾城尉刘景祖。孙子二人:立本,学习进士应试的学业;次子习耕。孙女一人,年幼。从前先父参政府君与先生交情深厚,他任掾曹大概也是同被征召。先父调任河东掾,先生赠言说:“您出行而我留下,难道不是命运吗!”他安于义理,大致就是如此。先生去世六年后,我天爵任职鄂省,拜谒他的墓地,埜请求我写墓表。先生有潜藏的德行和笃实的品行,本应由太史为他立传,以垂范后世。只是我这晚辈学者,哪里足以发扬其万分之一呢?然而又不能没有文字。先生开始学作诗时,就已有理趣;他的诗一百多首以及《诗讲疑》一编,都收藏在家中。铭文说:他的内在充实却像空虚,坚定确实却像愚拙。收敛才华归于深藏,深沉而自然自如。奉养双亲、居丧守礼,始终不改变。我叙述他潜藏的德行,用来表彰这幽深的墓地。百世之后,还会有人考察他是齐鲁地区质朴笃行的儒者吗?唉!濮州儒学教授张君墓志铭
吾乡有愽洽岂弟之士曰张君,讳在,字文在。其学自六经、百家、太史之籍,先儒笺疏、传注之书,兵家、族谱、方言、地志与夫万里海外蛮夷异域荒怪之说,靡所不览,既久而能不忘。屏居闾里,环堵萧然,聚书万卷,诵习校雠,风雨寒暑不辍也。宾客学子经过从游,有问辄应,愈叩而愈无穷,然亦未尝以自矜也。其为人和平乐易,孝于宗亲,蚤失其父,独奉母氏。家虽固穷,自奉清约,养生事死,必称于礼。与朋友交,克尽诚欵,气和色温,怡然不忍相违也。人或犯之,置而不问。闻人之善,称道不已。人苟有过,未始一语及之。呜呼,可谓愽洽岂弟之士矣。
君世真定稾城人,幼时尝侍诸父宦学他邦,闻见日广。年二十余,始还真定,又从乡先生侯君受业。大参王文恭公休政家居,君恒往来听言论于左右,所学益大以肆。延佑初元,诏郡县宾兴多士,有司以君应诏,遂以春秋中其科。明年春,试礼部,下第。时贡举初兴,试者锐于一得,既而被黜者哗言不公,至作謌诗讥诋主司。君即日束书而归,曰:「是吾所学未至也。」朝廷方崇尚斯文,作兴士气,凡与计偕者授以校官有差,君得真定儒学正。具训诸生,恳恳不倦。初成均制登歌乐以祠孔子,至是郡国悉仿为之。古乐废已久,宪司求能通制度音律者,共议属君。君乘传诣余杭,稽图制器,审音协律,数月完归。春秋释奠,必奏其乐,铿锵之音,升降之节,观者悚然,思见隆古之盛矣。
国家既以文艺取士,士之进也不杂,于是人人思奋于学。而中州老师存者无几,后生或无从质问,闻君善教,来学者益盛,经其指授,多中科名。君既明习春秋,以贡举唯许用左氏、公羊氏、谷梁氏、胡氏之传,然四家言义互有异同。君比辑其合于经者为四传归经,以授学徒。江南三行省每大比士多至数千人,而考官必得硕儒士方厌服。至治癸亥,御史中丞曹公伯启监试浙省,以书币延君,遂偕宣城贡公奎、江宁杨公刚中、长沙欧阳公玄考试其文。及礼部取士,浙省得人居多。
泰定间,故翰林待制彭公寅亮屡荐君多识故事,宜居史馆,不报,及循资调濮州教授,泊然赴官,振举学职。山东学子远近至者常百余人,君昼则分经讲贯,夜则课习程文,久之疾作。或劝君宜少休,则曰:「教吾职也,敢以疾辞乎。」犹讲说如平时,而疾益剧矣。以至顺二年四月廿八日卒于官舍,年五十六。濮之官吏及诸儒生共割俸出财,为治棺椁,僦车载之,归葬其乡。
君曾大父某不仕。大父玉,承事郎、永年县尹。父君铎,上都留守司掾。妣颜氏。娶罗氏。子男二人:务本,治进士业;立本,尚幼。是岁六月十日,葬君稾城县张家原。里人国史院编修官杨俊民以状征铭其墓,天爵自总角时从亲来京师,间归乡里,辄与君游,每获多闻之益。尝嘉君之贤而竟不果显闻于时,悲夫,故为之铭。铭曰:
维古于学贵多识,匪衒才华蕴为德。猗欤张君资挺特,笃师古训废寝食。典学校文临郡国,多士鼓笥乐矜式。神于君子寿何啬,石着铭章示无极。
△故静观处士刘君墓碣铭
译我的乡里有一位博学通达、和乐平易的士人,姓张,名在,字文在。他所学的范围,从六经、诸子百家、太史的典籍,到先儒的笺疏、传注之书,以及兵家著作、族谱、方言、地志,还有万里海外蛮夷异域荒诞怪异的说法,无不阅览;时间久了仍能不忘。他退居乡里,居室四壁空空,拥有藏书万卷,诵读、学习、校勘,从不因风雨寒暑而中断。宾客和学生路过来跟从他游学,有问题他总是回答,越追问越没有穷尽,但也从未因此自夸。他为人和平乐易,对宗族亲属孝敬;很早失去父亲,独自奉养母亲。家里虽然极为贫困,他自奉清俭约束,奉养生者、办理死者,都一定符合礼制。与朋友交往,能够竭尽诚意,神色温和,怡然自得,不忍违背对方。有人冒犯他,他置之不问。听到别人的善行,称赞不止;别人如果有过错,却从未用一句话提及。唉!真可以说是博学通达、和乐平易的士人了。张君世代是真定稾城人,幼年曾侍奉几位叔父到外地做官、求学,因此见闻日益广博。二十多岁时,才回到真定,又跟随乡里的先生侯君学习。大参王文恭公退职居家时,张君常常往来于他身边,听取言论,所学更加广大舒展。延祐初年,诏令郡县举荐众多士人,有司以张君应诏,于是凭《春秋》学通过科举。第二年春天参加礼部考试,落第。当时贡举刚刚兴起,应试者都急于一举得中,后来被黜退的人纷纷喧言不公,甚至作歌诗讥刺诋毁主考官。张君当天就收拾书籍归去,说:“这是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要求。”朝廷正崇尚文教、振兴士气,凡参加会试的士人,都按等级授予校官,张君获得真定儒学正。他为诸生备办教诲,恳切不倦。起初成均制定登歌之乐来祭祀孔子,到这时各郡国全都仿效实行。古乐废弃已经很久,宪司寻求通晓制度音律的人,大家商议后委托张君。张君乘驿车到余杭,考察图样,制作乐器,审定音调、协调律吕,几个月后完成归来。春秋释奠礼时,必定演奏这套乐曲,铿锵的声音和升降进退的节度,使观看的人肃然起敬,仿佛想见到上古盛世的景象。国家既然用文章技艺选拔士人,士人的进身便不再混杂,于是人人都想着奋发求学。而中州还在世的老师已经很少,后辈有时无从请教;听说张君善于教导,前来求学的人更加兴盛,经过他的指授,大多考中科名。张君既然通晓《春秋》,又因为贡举只允许采用左氏、公羊氏、谷梁氏、胡氏四家的传注,而四家对义理的说法互有异同,便将其中合于经义的部分编成《四传归经》,用来教授学生。江南三行省每逢大比,士人多达几千人,而考官一定要得到硕学大儒才心满意足。至治癸亥年,御史中丞曹公伯启在浙江省主持考试,用书信和礼物聘请张君,于是张君同宣城贡公奎、江宁杨公刚中、长沙欧阳公玄一起考试士人的文章。等到礼部取士时,浙江省录取的人最多。泰定年间,已故翰林待制彭公寅亮多次推荐张君,说他熟悉许多典故,适合任职史馆;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按资历调任濮州教授,他淡泊地赴任,振兴举办公学职事。山东各地远近的学生前来求学,常有一百多人。张君白天分门讲解经书,晚上督促学习程式文章,时间久了疾病发作。有人劝他应该稍微休息,他说:“教书是我的职分,怎敢以疾病推辞呢?”仍像平时一样讲说,而病势更加严重。至顺二年四月二十八日,他在官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濮州的官吏和各位儒生共同捐出俸禄财物,置办棺椁,租车运送遗体,归葬他的故乡。张君的曾祖父某,没有做官。祖父玉,任承事郎、永年县尹。父亲君铎,任上都留守司掾。母亲颜氏。妻子罗氏。两个儿子:务本,学习进士业;立本,尚且年幼。这年六月十日,张君葬在稾城县张家原。乡人、国史院编修官杨俊民根据行状请求为他的墓撰铭。我天爵从小跟随父母来到京师,间或回到乡里,总是和张君交游,每次都得到许多见闻上的益处。曾经赞叹张君的贤能,却最终没能让他的声名显扬于当时,真令人悲伤,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古代的学问以见识广博为贵,不是炫耀才华,而是把才华蕴藏为德行。美好啊张君,资质卓异挺拔,专心学习古人的训诫,废寝忘食。主持学校、校订文章,来到各郡国,多士装满书箱,乐于以他为矜式。神明般的君子为何寿命如此短促?让铭文刻在石上,显示无穷。故静观处士刘君墓碣铭
刘氏世家上饶,唐季有讳迪者仕于鄱,徙居鄱之清溪。六传曰宇,宋庆历二年登进士第,官至秘书丞。其弟曰定,皇佑五年举进士,官至尚书吏部侍郎,皆有誉闻于世,为郡望族。君讳传,字芳伯,秘丞六世孙也。曾大父咸。大父元芝,宋迪功郎。父孔昭,母胡氏。君少学于家庭,迪功府君教诲甚严。君读书清苦,日记千言。
前至元时,江东部使者柳城姚公炖按行至鄱,鄱之名士黎君廷瑞、吴君存偕迪功府君同往造谒,君操几杖以从。姚公爱其颕慧,命题赋诗,君援笔立成。姚公嘉叹,期以远大。迪功府君居常训子孙曰:「吾家世习诗礼,盖三百余年,汝曹勉旃,无坠先业。」君感励奋发,遂穷五经,尤深于易,推明程、朱之传,复辑诸儒之言以辅翼之,又辑大学、中庸要语以授学者。名既着闻,江浙、湖广两行省提学官各以校官起之,俱不就。延佑天子宾兴多士,鄱之郡守首以君名应诏。君曰:「吾之所学果能合于主司之好乎?」自是深居不出,聚书数千卷,讨论皆造其极,郡人争具礼币延致于家塾而师法焉。君有弟曰仁,曰仪可,各以所学分教乡邑,朔望来归,深衣巍冠,诸子侍列,一家父子兄弟以道义相切劘,若师友然,视声利泊如也。
君晚年独喜为诗,雍容冲雅,五言诸作深得陶、韦之体。佳时令节,杖屦徜徉清溪之上,萧然若与世相忘者。中台御史列荐其行,集贤院臣表以静观处士之号焉。君室程氏前三十年卒,终不复娶。或问其故,则曰:「独不闻曾参之事乎!」
后至元六年二月某甲子,君以疾卒,享年六十有三。子男曰贞。孙女尚幼。某年月日卜葬君于鄱之和风南乡苦塘原,以程氏祔。既葬,门人程与权来请铭,其言曰:「鄱自昔为文物之邦,迩年乡之老成若黎君、吴君皆相继沦谢,今君又亡,吾党后学小子将何所考德而问业焉。」余感其言,为之铭曰:
清溪涟漪,可以乐饥。刘氏来居,世笃诗书。遭时易代,历年三百。诗书之传,独有遗泽。溪水之清,可以濯缨。咨尔云仍,尚保幽贞。
△张文季墓碣铭
张君讳纲,字文季。家居京师,以清修博雅闻于时。卒不仕,终其身。当至元、大德间,民庶晏然,年谷丰衍,朝野中外,号称治平。公卿大夫,咸安其职。为士者或退藏于家,优游文艺,乐以终日,而世亦高仰之。此其承平人物之美,后世不可及矣。
君资高爽,佩服儒素,读书而不求官,治生而不谋富,稍有赢余,即购鼎锺彝器、法书秘画,真收伪黜,日得日奇。明窓棐几,布列展玩,作而喜曰:「古人不可见矣,流风余泽是尚有可稽焉。」人欲传观,亦不甚惜。或以遗文古事求质于君,君考订辩说,皆有援据可征,非妄言以自诡者也。君处家雍睦,动以礼法自持,斋居深静,竹树茂密,无世俗嚣纷之杂。间为歌诗,亦多清婉可喜。久之,遂显名京师。当路者欲荐用之,君不屑也。一时名公硕儒东平张公孔孙、高唐阎公复、汲郡王公恽、柳城姚公燧、涿郡卢公挚、济南刘公敏中皆倾盖与君友,休旬令节相帅诣君 【 「诣君」原作「诸君」,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焚香煮茗,鸣琴觞酒,翛然娱乐,京师之人相传以为盛事。
君享年五十有四,以至大二年九月十五日卒,是年十月十八日葬大兴县燕台乡可大里。张氏霸州文安人,五世祖俊生兴,兴生福。福生瑄,金季避地河南,事定北归,遂徙居燕,以诗书教授学者。子皥,岁戊戌以经义中选,着儒籍,赠中顺大夫、兵部侍郎。娶李氏,封清河郡君。三子:伯曰经,复业进士,卒官太常检讨;次纬,赠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季即君也。娶刘氏。二子:铉,云南行省宣使,蚤卒;次逢吉,由国子学正累迁太史院校书郎,官第七品,赠君从仕郎、文安县尹,刘氏封宜人。至元元年春,逢吉由芮城尹入为国史院编修官,录君行事来请铭。天爵曩在成均,与逢吉及其从兄今礼部侍郎景先游,慕其家世儒雅,故序而铭之。铭曰:
去古日远,古制寖微。文物声明,孰究其遗。图象鼎彝,君子是宝。匪以玩物,稽古之道。翼翼京师,轩盖塞途。岂无居人,孰可与娱。洵美张君,愔愔大雅。视利在前,如弃土苴。顾瞻其家,图器犹存。以诒孙子,永着斯文。
●滋溪文稿卷第十五
碑志九
○碑志九
元故武义将军漳州新军万户府副万户赵公神道碑铭并序
元故奉议大夫国子司业赠翰林直学士追封范阳郡侯卫吾公神道碑铭
亚中大夫山东道宣慰副使致仕张公墓志铭
故奉政大夫辽阳行省郎中黄公神道碑铭
皇元赠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康靖邢公神道碑
元故浙佥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事甄君墓碑铭
元故鹰坊都总管赵侯墓碑铭
武略将军河南淮北蒙古都万户府千户武君墓碣铭
△故武义将军漳州新军万户府副万户赵公神道碑铭 【 并序】
译刘氏世代居住在上饶,唐朝末年有一位名迪的人在鄱地做官,于是迁居鄱地的清溪。传到第六代有宇,宋庆历二年考中进士,官至秘书丞。他的弟弟名定,皇祐五年考中进士,官至尚书吏部侍郎,二人都在世上有声誉,成为郡中的望族。刘君名传,字芳伯,是秘书丞的第六代孙。曾祖父咸,祖父元芝,任宋朝迪功郎;父亲孔昭,母亲胡氏。刘君年少时在家庭中学习,迪功府君教诲非常严格。刘君读书清苦,每天记诵一千字。前至元年间,江东部使者柳城姚公炖巡视到鄱地,鄱地名士黎君廷瑞、吴君存和迪功府君一同前去拜访,刘君拿着几案和手杖跟随在后。姚公喜爱他的聪慧,命他作题赋诗,刘君提笔立即写成。姚公赞叹不已,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的成就。迪功府君平常教训子孙说:“我们家世代学习诗书礼乐,已有三百多年了,你们应当努力,不要丢失先人的事业。”刘君受到激励而奋发努力,于是穷究五经,尤其精通《易》,推阐程颐、朱熹的传授,又辑录诸儒的言论来辅佐阐明它;还辑录《大学》《中庸》的要语来教授学生。声名既已显著,江浙、湖广两行省的提学官各自征召他任校官,他都没有赴任。延祐年间,天子宾兴多士,鄱地郡守首先以刘君的名字应诏。刘君说:“我的学问果真能合乎主考官的喜好吗?”从此深居不出,聚集书籍数千卷,讨论学问都达到极深的境地,郡人争相备办礼物延请他到家塾中,奉他为师。刘君有弟弟名仁、名仪可,各自按所学分别在乡邑教书,每月朔日、望日前来归家;他们穿深衣、戴高冠,诸子侍立一旁,一家父子兄弟以道义相互切磋,如同师友,面对声名利禄都淡然自若。刘君晚年独自喜欢作诗,诗风雍容、冲淡、高雅,五言诗作深得陶渊明、韦应物的风格。佳时令节,他拄杖穿屐在清溪之上徜徉,萧然自得,仿佛与世俗相忘。中台御史联合推荐他的品行,集贤院大臣上表称他为“静观处士”。他的妻子程氏在三十年前去世,此后他始终没有再娶。有人问他缘故,他说:“难道没有听说曾参的事情吗?” 后至元六年二月某甲子日,刘君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名贞,孙女尚且年幼。某年某月某日,选择墓地,将刘君葬在鄱地和风南乡苦塘原,并把程氏的灵柩附葬。安葬以后,门人程与权前来请求撰铭,说:“鄱地从古以来就是文物之邦,近年来乡里的老成之士如黎君、吴君都相继去世,如今先生又亡故了,我们这些同道的后辈小子将到哪里考察德行、请问学业呢?”我被他的话感动,于是为他作铭:清溪水波荡漾,可以使人以精神为食。刘氏来此居住,世代笃好诗书。遭逢时代更替,经历了三百年。诗书的传承,唯独留下了遗泽。溪水清澈,可以用来洗涤帽缨。告诫你们这些后代子孙,希望仍能保持幽静坚贞的品德。张文季墓碣铭 张君名纲,字文季。居住在京师,以清正修身、博雅有学闻名于当时。他终身没有做官。至元、大德年间,百姓安宁,年成丰收,朝廷内外都称为太平之治。公卿大夫都安于职守。做士人的,有的退居家中,优游于文艺,以此终日快乐,而当时社会也尊重仰慕他们。这是太平时代人物的美好风貌,后世再也难以企及。张君资质高远爽朗,奉行儒者的清正操守,读书却不求做官,经营生活却不谋求富有,稍有余钱,便购买鼎、钟、彝器、法书、秘画,辨别真品、摒弃赝品,所得一天比一天珍奇。明亮的窗户、整洁的几案上,陈列着这些器物展开欣赏;他起身高兴地说:“古人已经不能见到了,但流传下来的风尚和遗泽,尚且还有可以考察的地方。”别人想传看,他也不很吝惜。有时有人拿古代文章、古事来向张君求证,张君考订辨析,都有可以查验的依据,不是妄言来为自己辩饰。张君居家和睦,举止都用礼法自我约束;斋居深静,竹树茂密,没有世俗喧嚣纷扰的混杂。偶尔作歌诗,也多清新婉约、可喜可爱。时间久了,终于在京师声名显著。执掌政权的人想推荐任用他,张君却不屑一顾。一时的名公硕儒,如东平张公孔孙、高唐阎公复、汲郡王公恽、柳城姚公燧、涿郡卢公挚、济南刘公敏中,都一见如故地同他交友;休假、旬日和节令时,常常相约到张君那里焚香煮茶、弹琴饮酒,洒脱地娱乐,京师人相传为盛事。张君享年五十四岁,于至大二年九月十五日去世,这年十月十八日葬于大兴县燕台乡可大里。张氏是霸州文安人,五世祖俊生兴,兴生福,福生瑄。金朝末年,瑄为避战乱迁到河南,事情平定后向北归来,于是迁居燕地,以诗书教授学生。儿子皥,于戊戌年凭经义考试中选,列入儒籍,追赠中顺大夫、兵部侍郎。皥娶李氏,封清河郡君。三子:长子经,恢复进士业,去世时官至太常检讨;次子纬,追赠集贤直学士、亚中大夫;幼子就是张君。张君娶刘氏。二子:铉,任云南行省宣使,早逝;次子逢吉,由国子学正屡次升迁为太史院校书郎,官阶七品,追赠张君从仕郎、文安县尹,刘氏封宜人。至元元年春,逢吉由芮城县尹入朝任国史院编修官,记录张君的事迹来请求撰铭。过去我天爵在成均时,曾与逢吉及他的堂兄、今任礼部侍郎的景先交游,仰慕他们家世代儒雅,所以为张君叙述并作铭。铭文说: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古代的制度逐渐衰微。礼乐文物和声名教化,谁能探究它们留下的遗迹?图画、鼎彝,是君子所珍视的宝物,不是为了玩赏器物,而是借此考察古道。京师庄严,车马塞满道路。难道没有居住在这里的人,只是谁能共同娱乐?确实美好啊张君,温和深沉而大雅。把眼前的利益看得如同丢弃泥土草芥。回头看他的家,图画器物还保存着,用来遗留给孙子,使这种文化永远彰显。《滋溪文稿》卷第十五 碑志九 碑志九 元朝故武义将军、漳州新军万户府副万户赵公神道碑铭并序 元朝故奉议大夫、国子司业、赠翰林直学士、追封范阳郡侯卫吾公神道碑铭 亚中大夫、山东道宣慰副使、致仕张公墓志铭 这是为已故奉政大夫、辽阳行省郎中黄公撰写的神道碑铭。皇元赠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康靖邢公神道碑 元朝故浙佥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事甄君墓碑铭 元朝故鹰坊都总管赵侯墓碑铭 武略将军、河南淮北蒙古都万户府千户武君墓碣铭 故武义将军、漳州新军万户府副万户赵公神道碑铭(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