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堂集卷四
赵 汸
自帝王巡狩省方之礼废,后世人主尊居九重,惧忧民一念无以自达,下情或不得而上通也,于是始遣使分行天下,以问疾苦、明黜陟为事。所谓揭日月于久昏,轰雷霆于重聩,诚承平之旷典,圣哲之宏规矣。若乃委任隆重,戒勑谆严,由乎睿断,则未有若皇上至正五年明诏之盛者焉。故輶轩未出国门,而四方万里至于海隅苍生寒饥滞屈鳏寡孤独皆翘然有惠鲜之望矣。是时江东西、闽、浙间官吏发百姓治道路,张设赫奕,如待神明。使者所至,持诉牒遮马首号呼者千百余辈,皆漫不加省,不过即官署一布德音而去,未知圣天子属以何事,乃漠然如是乎。颇闻他道有捽持长吏发擿司宪者,莫不称快,然民生多艰,弊源非一,苟咨询谋度有所未至,则兴废举坠之方、洗寃泽物之实果何如邪!
八年冬来钱塘,于省掾葛元哲所得观参政赵郡苏公奉使京畿还朝所报公事纲目,首询民疾苦其事二百八十九,次兴废除利病五十七,禁革科扰四十九,均平差役二十三,平反寃狱一十六,昭雪改正二十二,追问赃污七十六,责罚稽违七十一,断革凶寃恶三十六,体察纠劾五,审理罪囚九十七,建白时政二十一,勉励学校三,劝课农桑四,而荐举官吏一十四终焉。所历神州赤县三十处,罢斥官吏四百八十六人。观其后先,可以知廉问之有序;考其详略,可以见缓急之得宜。大抵好恶重轻,一因民情而己无所与,非惟不能造端以求衅,亦未尝废务以市恩也。既又闻佥宪杨公昼躬诘问,夜稽案牍,殚智竭虑,所得悉在于此。当时黎庶感悦,称为包待制,优伶鼓舞,方诸韩魏公,则圣天子深仁厚泽,固已宣布浃洽于邦畿之内矣。
夫以公之用心如此,而亦与不称旨者同得罢归,未审庙堂之论,谓奉使当作何体,此其意或有在,非草茅所知也。夫善为国家者如医之理疾,必审其元气盛衰感受新久,以施标本之治,故病去而身安。彼庸医以温平药沈痼固无足言,然或昧于缓急后先,而疏导涌泄率然以施者,亦非病家之福也。矧京畿上承辇毂,实冠诸道,设复有当抚循者,公其得已乎。未几台宪交论赏罚未当,上复起公于家,不一月三进其职。则公之行事虽不见察于一时,而未尝不显白于天下后世也。窃惟皇上恤民深切,至于亲遣大使,而耳目所及公论亦待久而后明,则四海之内不得均被德泽,岂无执其咎者。于是重有感焉,乃书其说于至正奉使本末卷终。
东山存稿卷五
○书苏参政所藏虞先生手帖后
译赵汸 自从帝王巡行各地、巡视四方的礼制废弛以后,后世君主尊居九重深宫,担心忧虑百姓的这一念头无法自行传达,下层的情况或许不能上达,于是才开始派遣使者分赴天下,把询问百姓疾苦、明察官吏黜陟作为职责。这正所谓在长久的昏暗中揭示日月之光,在重重聋聩之中发出雷霆般的声响,实在是太平时代宏大的典章,也是圣哲宏远的规制。至于委任隆重、告诫严谨,并且出于圣明的决断,便没有比皇上至正五年的明诏更盛大的了。因此使者还没有走出国都,四方万里直到海边的百姓,无论贫寒饥饿、困顿冤屈,还是鳏寡孤独,都翘首盼望着获得恩惠。那时江东、江西、闽地、浙地之间的官吏发动百姓修治道路,张设盛大显赫的仪仗,好像在迎候神明。使者所到之处,拿着诉状拦在马前、呼号哭诉的人有一千多人,他们全都漠然不加过问,不过到官署宣示一番恩德诏令便离去,不知圣天子把这样的事情交付给他们,为什么竟冷漠到这种地步。还听说其他地方有揪住长吏、揭发弹劾司法官员的,人人无不称快。然而民生多艰,弊端的根源不止一处;如果在咨询、谋划、筹度方面有所不到,那么兴办废弛、振兴坠失的办法,以及洗雪冤屈、施惠万物的实际成效,究竟会怎样呢?至正八年冬天,我来到钱塘,从省府属官葛元哲那里得以看到参政赵郡苏公奉使京畿后回朝所报告的公务纲目:首先询问百姓疾苦二百八十九件,其次兴办废弛、革除弊病五十七件,禁止革除科派扰民四十九件,均平差役二十三件,平反冤狱十六件,昭雪改正二十二件,追查赃污七十六件,责罚稽误违令七十一件,断绝革除凶恶冤案三十六件,体察纠劾五件,审理罪囚九十七件,陈述时政二十一件,勉励学校三件,劝勉督促农桑四件,最后荐举官吏十四人。他所巡视的神州赤县共三十处,罢免斥退官吏四百八十六人。考察这些事情的先后,可以知道他办理廉访事务很有条理;考察其详略,可以看出处理缓急很合宜。总的说来,他对官吏的好恶、事情的轻重,全都依据民情,自己不掺杂私意;不但没有故意制造事端来寻求罪名,也从未废弃职务来博取恩惠。又听说佥宪杨公白天亲自诘问,夜里查核案牍,竭尽才智和心力,所得结果全都在这里。当时百姓感激喜悦,称他为包待制;优伶击鼓歌舞,把他同韩魏公相比。由此可见,圣天子深厚的仁德恩泽,已经在京畿之内广泛宣扬并充分施行了。苏公用心如此,却也和那些不合圣旨的人一样被罢职归家,不知朝廷的议论认为奉使应当采取什么体制;其中或许另有深意,不是我这个草野之人所能知道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像医生调治疾病,必定先审察人的元气盛衰、所受病邪的新旧,然后施行治标或治本的方法,所以疾病去除而身体安康。那些庸医用温和平缓的药物治疗沉痼之疾,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如果不明白缓急先后,便贸然采用疏导、涌泄的方法,也不是病人的福气。何况京畿承接皇帝车驾,是各道之首;假如那里还有应当加以抚慰治理的事情,苏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不久,御史台交相议论说赏罚不当,皇上又把苏公从家中起用,不到一个月便三次晋升他的职务。这样看来,苏公的行事虽然一时没有被察知,却未尝不能显明于天下后世。我私下想到,皇上体恤百姓十分深切,甚至亲自派遣大使,而大使耳目所及的事实和公论还要等很久以后才明白,那么四海之内不能普遍受到皇上的德泽,难道没有应当承担这个过失的人吗?我因此又深有感触,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至正奉使本末》卷末。《东山存稿》卷五。○写在苏参政所收藏的虞先生手帖之后
赵 汸
邵奄先生文章学问冠冕一时,而临池之工近代莫及。今大参赵郡苏公以成均旧游,同朝日久,得先生手笔为多。比来江浙,而先生没,乃出前后十有七纸,以清河元公暨先生与其先公二帖弁于卷首,辑而藏之。至正九年又十月,汸谒公于临安私第,公出以见示,因得谛观连日。窃思曩岁获侍先生,燕闲之论,每及当世人材,必曰吾伯修。汸起请曰:「苏公今见用于朝,有大名于天下。所录当代名公言行词章,山林晚进得窥国朝文献之盛者,赖此二书而已。若公学行之详,则或不能尽知。」于是先生为言公所以贤于人者,因顾侍史抽架上文字一帙来曰:「此伯修所作,镇湖南时录以见寄者也。」汸展卷疾读,先生凭几听焉。至论帝王统绪之正,先生止汸读,叹曰:「论兹事于前代,先儒具有成言。若夫世变不齐,异论蠭起,自非高见远识公万世以为心者,安能明决如是乎!」继此每读尽一篇,先生必为申其旨意以告在坐者,且曰:「伯修之文简洁严重,如其为人。吾尝欲叙其述作之意,顾老病未暇,今当成之。」俄其子敬祖从参政干公辟为江西省宣使,当受事趋京师,归求契旧书问以待。先生曰:「自吾归田野,未尝以尺牍通中朝故人,惟苏伯修、王君实乃无间尔。」即口占二书,授简于汸,俾执事焉,首末外封名皆自署。未几,竟以病不起,叙不及为。敬祖既丁艰,故书亦未达尔。然先生卧病时,当谓诸子曰:「吾居闲久矣,知心之友存者无几,汝曹欲刻石圹中,求铭苏参政可也。」
今观先生与参政公父子诸帖,皆辞意谆悉,情谊蔼然,见其于公世契深厚如此。赵子长帖,乃归田后第一书,惟寄声君实、众仲,所谓无间,于此可征。众仲尝从先生游,亦亲厚,故及之。盖虽家人子弟间事,未尝属他人尔。卷中有曰:「阁下力学修行,推于实用。」有曰:「阁下为人物学问所归。」皆与称公之贤以语汸者辞旨不少异。盖先生知公甚深,期公甚远,匪为一时游从之好,故其平居与学者言即其所尝告公者也。托贞石于幽隧,岂偶然哉。先生好魏、晋法书,如卷首在朝数帖,虽临事遣笔,楮墨各殊,而指腕妙处,使米元章、黄长睿在亦无所容喙。目眚后字画多倚侧重迭,然笔意犹髣髴可见。代书泛出门生侍史,得于口授,故时有讹字。所谓「副端门人南游应遣候之」,「应」当作「因」尔。追念畴昔,为之慨然。乃录所闻先生语与手书中有相发者,系于卷终。
东山存稿卷五
○经筵唱和诗序
陈 旅
古人有言:天下重任唯宰相与经筵,周成王能成其德,由周公有以傅之也。是岂过为高论者哉。我世祖皇帝道参元化,明并日月,宜无待乎儒者之助矣。万几之暇,命许文正公与诸儒讲尧、舜、孔子之道,以登中统、至元之盛,夫以世皇上圣犹不能无赖乎此,则世之为人君者能无赖辅导之功乎!
文皇帝以明宗有观书之喻,开奎章阁,延学士大夫敷陈皇祖宝训,暨诸格言,缉熙光明,以师表天下。而在位弗永,志有未遂也。今上皇帝以明考元子入绍大统,有志祖宗之事,御极之初,即命两丞相与贤臣硕彦之在着廷者,以圣谟嘉言与凡经籍所载可以充广聪明增崇德业者,一月三进讲。上接听忘倦,而时有儆惕之色,于是益优礼讲官,既赐酒馔,又以高年疲于步趋也,命皆得乘舟太液池,经西苑以归。闻者皆为天子重讲官若此,天下岂不复为中统、至元之时乎!
今监察御史镇阳苏君伯修时为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论定其说,使译者得以国言悉其指。归沐日又赋诗铺写盛事,约同馆之士与京师能诗者和之,汇为一卷,不鄙谓旅使序之。嗟乎,儒者之心亦苦矣,敝精神方册之间,莫不欲售其说于人主,使四海之人咸被仁义之泽。奈何自孔、孟以来儒者之每不遇于世落落也。程正叔氏以名臣荐身际元佑之朝,似可以行其学矣,崇政说书,恳恳忠荩,卒无所售而去,况其它者哉!然则儒者得以所蕴进纳于其君,实千百载奇遇幸会也,又安得不欣鼓舞而形诸咏歌也哉,此伯修与诸贤之诗所以作也。后之君子想见元统之治,将于是乎观焉。
安雅堂集卷四
○送苏伯修治书西台诗序
译赵汸 邵奄先生的文章和学问在当时首屈一指,而书法造诣近代无人能及。如今大参赵郡苏公因为是国子监旧日同游,又与先生同朝相处日久,得到先生的手迹很多。近来我来到江浙,而先生已经去世,于是苏公拿出前后十七幅手迹,把清河元公以及先生写给他的先父的两封信放在卷首,编集起来收藏。至正九年又十月,我到临安苏公的私第拜访他,苏公拿出来给我看,因此得以连续多日仔细观览。我私下想起往年侍奉先生时,在闲谈中每每谈到当世人才,先生一定说:‘我的伯修。’我起身请问道:‘苏公如今被朝廷任用,在天下有很大的名声。他所记录的当代名公的言行和文章,山林中的后进能够得以窥见本朝文献盛况的,全靠这两部书罢了。至于苏公学问品行的详细情况,或许不能完全了解。’于是先生为我讲述苏公所以胜过常人的地方,便回头让侍史从架上取来一卷文字,说:‘这是伯修所作的,他镇守湖南时记录下来寄给我的。’我展开卷子快速阅读,先生倚着几案听着。读到论述帝王统绪正统之处,先生叫我停下,说:‘论说前代这些事情,先儒已经有现成的言论。至于世道变化不一、异说蜂起,如果不是具有高明见识、把使万世公正作为心愿的人,怎么能像这样明断呢!’ 从此以后,我每读完一篇,先生一定替我进一步申说其中的旨意,告诉在座的人,并且说:‘伯修的文章简洁严肃,正如他的为人。我曾经想为他的著述作序,说明其写作意旨,只是年老多病,没有闲暇;现在应当把这件事完成。’不久,他的儿子敬祖跟随参政干公的征辟,担任江西省宣使,将要接受职事赶赴京师,回来寻求旧日交契的书信,请先生写来以便等待。先生说:‘自从我归隐田野以来,不曾用一尺书信同朝廷中的旧友往来,只有苏伯修、王君实二人没有间隔罢了。’随即口述写成两封信,交给我,让我办理此事,信的首尾和外封姓名都亲自署写。不久,先生竟因病不起,未能作序。敬祖后来遭逢父母丧事,所以那些书信也没有送到。然而先生卧病时,曾对几个儿子说:‘我闲居已经很久了,知心的朋友活着的没有几个,你们将来想在我的墓穴中刻石,求苏参政作铭文就可以了。’ 如今看先生写给参政公父子的几封手帖,辞意都诚恳周详,情谊和煦深厚,可见他同苏公一家世代交契竟深厚到这种程度。赵子长的那封信,是先生归田后的第一封书信,其中只托信问候君实、众仲二人;所谓‘没有间隔’,在这里可以得到证明。众仲曾经跟随先生交游,也受到先生亲近厚待,所以信中提到他。大概即使是家人子弟之间的事情,先生也从未托付给别人罢了。卷中有一句说:‘阁下努力学习、修养品行,并推行到实际应用中。’又有一句说:‘阁下是众人品格和学问所归向的人。’这些话同先生称赞苏公贤能时对我所说的话,辞意旨趣很不相同。大概先生非常了解苏公,对他的期望也很高,并不是因为一时交游的亲好,所以他平日同学者谈论的,也就是他曾经告诉苏公的内容。把铭文托付给墓道中的贞石,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喜爱魏、晋书法,像卷首那几封在朝时所写的手帖,虽然是在处理事务时随手书写,纸张墨色各不相同,但其中指法腕力的精妙之处,即使米元章、黄长睿在场,也没有插话的余地。眼睛昏花以后,字迹多有欹斜重叠,然而笔意仍约略可以看见。代为书写的多是门生侍史,依照口授记录,所以有时出现错字。所谓‘副端门人南游应遣候之’一句,其中的‘应’应当作‘因’。追念往昔,为此感慨。于是我把所听到的先生的话,以及手书中能够相互发明的内容记录下来,系在卷末。《东山存稿》卷五。○《经筵唱和诗序》陈旅 古人说过:天下最重要的职责,只有宰相和经筵讲官。周成王能够成就自己的德业,是因为有周公来辅导他。这难道是过分拔高的议论吗?我世祖皇帝的道德参合天地造化,光明同于日月,本来似乎不需要儒者的帮助了。然而,他在处理万机之余,仍命许文正公和诸位儒者讲说尧、舜、孔子的道理,以成就中统、至元年间的盛治。世皇这样的圣明之主尚且不能没有这种帮助,那么世上的君主难道能够不依赖辅导的功效吗?文皇帝因为明宗有想读书的意向,开设奎章阁,延请学士大夫,陈述皇祖的宝训以及各种格言,使光明德业不断发扬,以此作为天下人的师表。然而文皇帝在位不长,志愿没有完全实现。今上皇帝因明考元子承继大统,有志于继续祖宗的事业,登极之初,便命两位丞相和贤臣硕彦中在朝廷任职的人,把圣明的谋略、美善的言论以及各种经籍中能够扩充聪明、增崇德业的内容,每月三次进讲。皇上听讲专注而不知疲倦,时时流露出警醒自勉的神色,于是更加优厚礼遇讲官;既赐给酒食,又因为讲官年高,难以步行往返,命他们都可以乘船经过太液池,穿过西苑回去。听到的人都认为天子如此重视讲官,天下难道不会重新达到中统、至元时期的盛治吗?如今监察御史镇阳苏君伯修当时任授经郎兼经筵译文官,论定这些讲说,使译者能够用本国的语言完全理解其中的旨意。休沐日又作诗铺陈描写这件盛事,约请同馆之士和京师中能作诗的人唱和,汇编成一卷,不嫌弃我陈旅,请我为它作序。唉,儒者的心也是苦的!他们在书册之间耗尽精神,无不希望把自己的主张献给君主,使四海之人都受到仁义的恩泽。无奈自孔子、孟子以来,儒者在世上每每不得志,孤独失意。程正叔凭借名臣推荐,在元祐朝得到任用,似乎可以施行自己的学说了;然而他任崇政殿说书时,恳切陈述忠诚,即使最终没有施展抱负而离去,何况其他人呢?既然儒者能够把自己所蕴含的学问进献给君主,实在是千百年难得的奇遇,又怎么能不欢欣鼓舞、把这种心情表现为吟咏歌唱呢?这就是伯修与诸贤作这些诗的原因。后世君子想要了解元统年间的治理,大概可以从这里看到吧。《安雅堂集》卷四。○《送苏伯修治书西台诗序》
陈 旅
至元又六年之冬十月,吏部尚书苏公伯修拜西行台治书侍御史。荐绅先生暨诸能诗者,相与托物命题,分而赋之,以寓比兴于饮饯之日,而属余书其右简。古之人以王命而之四方也,则朝之公卿大夫士赋诗以送之,所以导至意泳美德而讽勉之也。尹吉甫送申伯之诗曰:「申伯之德,柔惠且直。」送仲山甫则曰:「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又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何其善言君子也。盖君子之道将措乎至中,又岂有柔刚之偏哉。昔者伯修之久处乎文儒之馆也,人第见其泯泯默默,惟沉潜载籍,若他无所能者。一旦拜监察御史,发精明于温厚之中,所至平反宿寃之厘正百度,虽风裁凝远,而未尝有不近人情之态。更历中外,展采指事,凡能吏以为难者,皆从容治辨。虽才诣过人,而未尝有求胜于人之心。盖其天质之美,又善学以成其德,不刚不柔,其殆尹吉甫之所云者乎。世之儒者类以巽懦不事事为世诟病,或以才称,又往往务为狡黠不欵实以取弃于君子,之二者皆质之偏而不善学者也。国家设两行台,西台独控四省地,而治书之为职,前代所谓协律令者也。律令者,官司之守,而生民之休戚系焉。以是而委诸质之偏者,其可乎哉。伯修可谓宜于其职者矣。夫物之在天地间,高下巨细壮弱动静之万不同者,其实固不能以不偏也。故指一物以为喻,不若羣汇之愽依;擅孤唱以寡和,不若雅曲之并奏。此分题赋诗之所以能具夫形容之妙,而鸢飞鱼跃之趣有不可胜言者矣。伯修将即诸贤所咏之物,以益验夫道体之着;得诗人言外之意,以益感夫性情之微。律令之协,其亦在于此乎。虽然,吾党之所以望伯修者,不止在兹行也。
安雅堂集卷五
○春风亭记
陈 旅
礼部侍郎赵郡苏公伯修有别墅在真定城北之安丰里,治其地为园,植桃杏数十本,而筑亭其中。意倦游来归,则与里之贤者于焉夷犹,览春物以舒神情也。往岁奎章学士蜀郡虞公尝名之曰春风亭,且为大书之。今年旅会伯修于京师,则又使旅为之记。尝闻古之君子知人身有同于天地,而万物之皆备于我也,故常欲以其身槖钥乎天地之和。虽或制于势力之所不及,而睟面盎背,足以使人歆动向慕,而善祥之心兴焉。是故居人之乡,则其乡大穰,为人之国,则其国大治,此世之所谓仁人而有志之士所以学至于是焉者也。昔者孔子使门人言志,鲁晳有莫春浴沂风雩之对。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程子谓其言有尧、舜气像。旅尝因程子之言而思之,于变时雍与绥来动和同一机也,体信以达顺。穷神以知化,鼓万物而万物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近世伊、洛数君子其亦有志于此者乎。邵子之学不见于施用,佳时出游,士大夫欣然耳其车音,虽童儿仆隶亦莫不喜其至。使以其学施用于世,又何如耶!程伯子所至而民化,既去而人思之。以忠诚孚于人主,而始终不疑,极言新法之非便,而争者不恕。朱公掞以春风言之可谓善言德行矣。方宋盛时,而二子居天下风土之中,游从往来,托风云卉木以吟咏其所适,何其蔼然浴沂风云之悰乎!乌虖,二子皆学尧、舜、孔子之道而然也。世之学者莫不曰学尧、舜、孔子,亦曾及此乎哉!不及乎此,不过得尧、舜、孔子之粗耳。伯修清明而温厚,又善学以成其德,人与之处,不知和仁之熏蒸也。今为春官小宗伯,方为天子治礼乐,翕宣阴阳以和神人,又将入政府赞大化,使仁风翔乎四表。而后言归故乡,与壤翁辕童燕休斯亭,以同歌尧、舜之治,不亦盛欤。
安雅堂集卷八
○舒啸台记
译陈旅 至元又六年冬十月,吏部尚书苏公伯修接受任命,出任西行台治书侍御史。乡绅先生以及诸位能作诗的人,共同寄托于物象、拟定题目,分别作诗,用来在饯行之日寄托比兴之意,并请我把序文写在诗卷前面。古代有人奉王命前往四方,朝廷中的公卿大夫士便作诗为他送行,用来传达深厚的心意,歌咏赞美他的美德,并以此讽谏勉励他。尹吉甫送申伯的诗说:‘申伯的德行,柔和仁惠而且正直。’送仲山甫时则说:‘仲山甫的德行,柔和美善而且合乎法则。’又说:‘柔和也不吞咽欺弱,刚强也不吐弃拒绝。’多么善于称说君子啊!大概君子的道将要安置在最为中正之处,哪里会有偏于柔或偏于刚的呢?从前伯修长期处在文儒之馆,人们只看见他默默无闻,专心沉潜于典籍,好像没有别的才能。有一天他接受任命为监察御史,从温厚之中显露出精明,所到之处平反积年冤案、厘正各种政务;虽然风采操守凝重深远,却从未有不近人情的姿态。他历任内外职务,施展才华、处理事务,凡是能干的官吏认为困难的事情,他都从容地治理辨析。虽然才华超出常人,却从未有求胜于人的心。大概他的天性资质美好,又善于学习以成就德行,不刚不柔,这大概就是尹吉甫所说的吧。世上的儒者大多因为谦逊怯弱、不理政事而受到世人诟病;有些人以才干著称,却往往务求狡猾机巧、不诚实可靠,因而被君子弃绝。这两种人都是资质有所偏失而又不善于学习的人。国家设置两行台,西台独自统辖四省之地;治书侍御史这一职务,就是前代所说的协理律令。律令是官府所遵守的规范,而百姓的安危祸福都系于此。把这样的职务交给资质偏颇的人,怎么可以呢?伯修可以说是很适合这一职务的人。天地之间的万物,高下、大小、强弱、动静各不相同,实际上本来就不可能没有偏向。因此,拿一件事物来作比喻,不如汇集群类来相互参照;独自擅长唱和而应和者少,不如高雅的乐曲一同演奏。这就是分题作诗能够充分表现万物形态的精妙之处,而鸢飞鱼跃的情趣也有说不尽的地方。伯修将要从诸位贤者所吟咏的物象中,进一步验证道体的显现;从诗人言外之意中,进一步体会性情的微妙。协调律令,或许也正在于此吧。虽然如此,我们同道之所以寄望于伯修的,并不只在这次出行。《安雅堂集》卷五。○《春风亭记》陈旅 礼部侍郎赵郡苏公伯修在真定城北安丰里有一处别墅,他治理那块地方修成园林,种了几十株桃树、杏树,并在其中筑了一座亭子。他游历倦了回来,便同乡里的贤者在这里悠然徘徊,观赏春日景物来舒展精神情怀。往年奎章学士蜀郡虞公曾为它命名为‘春风亭’,并且亲笔大书。今年我陈旅在京师会见伯修,他又让陈旅为此亭作记。我曾听说,古代君子知道人的身心同天地相通,而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身,所以常常希望用自身作枢纽,贯通天地的和气。即使有时受到势力所不能达到之处的限制,但他面色和润、胸襟充盈,也足以使人心生感动、向往仰慕,从而兴起向善吉祥的心。因此,他居住在一个人的乡里,那乡里就五谷大丰收;治理一个国家,那国家就大治。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仁人和有志之士所以学习修养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从前孔子让弟子谈各自的志向,鲁国的曾皙回答说:暮春时节,穿着春服,到沂水边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点。’程子认为,他的话有尧、舜的气象。我曾因程子的这句话而思考,改变时局、使天下和谐,与安抚百姓、使万物和顺,本来是同一个机理;以诚实笃信立身,便能通达顺理;穷究神妙之理而知晓变化,鼓动万物运行,而万物自己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近世伊、洛一带的几位君子,难道也有志于达到这种境界吗?邵子的学问没有机会施行于世,但每逢美好时节出游,士大夫都欣然听到他的车声,即使儿童和仆役也没有不因他的到来而高兴的。假使他的学问能够施用于世,又会怎样呢?程伯子所到之处百姓便受到感化,离去以后人们还思念他。他以忠诚使君主信任自己,始终不受怀疑;极力陈说新法的不便,即使与之争论的人也不宽恕。朱公掞用‘春风’来形容他,可以说很善于说明德行了。正当宋朝强盛之时,二位先生身处天下各地,往来交游,寄托于风云草木,吟咏自己所适意的情怀,那是多么和煦、如同沂水春风一般的兴致啊!唉,二位先生都是学习尧、舜、孔子的道理才达到这样的。世上的学者没有不说学习尧、舜、孔子,但又有谁曾达到这种境界呢?达不到这种境界,不过只得到尧、舜、孔子学说的粗浅部分罢了。伯修清明而温厚,又善于学习以成就德行,同他相处的人,察觉不到和气仁德的熏染。如今他任春官小宗伯,正替天子治理礼乐,使阴阳之气协调、神人与人和谐;又将进入政府辅佐伟大的教化,使仁德之风吹遍四方。此后再回到故乡,同乡里的老人和儿童在这座亭中宴饮休息,一同歌咏尧、舜的治理,不也是盛大的事情吗?《安雅堂集》卷八。○《舒啸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