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文稿卷第十八
泰定四年八月乙未,承直郎、曹州定陶县尹兼诸军奥鲁劝农事赵君年五十四以官卒。其年十月庚申。葬中山安喜县尧坊原。又三年,其子艺来京师,疏君行事征文以表其墓。艺兴天爵尝同门学,相友善,为叙而铭焉。
序曰:君讳时勉,字致堂,世家蔚州蜚狐。曾大父瑨,国初倡乡民来归,累官提刑按察使,赠仪同三司、太保、上柱国、定国襄穆公。因官中山,徙家焉。大父秉温,左右世祖四十余年,营两都,作朝仪,制历象,悉与其议。卒官昭文馆大学士、知太史院侍仪事,赠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定国文昭公。父睿,生具美质而不克寿,以君故赠承直郎、真定路总管府判官。
君幼聪警绝人,及长事师故国子司业滕公安上。滕公门人多文雅端谨之士,君以贵游子及其门,磨砻浸灌之久,问学粹精,治身修洁,而无骄矜浮靡之习。其事长以恭,接友以信,斋居终日,晏如也。君初后承直卒五月而生,母氏寻亦卒,鞠于伯母冀氏。及冀氏卒,服丧三年以报其德。文昭公既薨,诸父多官于外,君始经纪其家,御下肃然。赵氏族大而盛。岁时伏腊昏丧,君承之皆有法。尝悼近世之士贵为公卿而享祀其祖礼同庶人,乃稽司马氏、朱氏祭仪、家礼,为祠堂于正寝之侧,凡丧祭昏冠议而行之,乡郡闻家或从而化。建学家塾,延师以训其宗族子弟之无依者,里人亦多来学焉。
名既着,朝廷耆旧闻而荐之,起为承事郎、侍仪通事舍人。供职未几,会有佞幸除为侍仪官者,君曰:「是岂可与共事耶!」即移病去。先世别墅在郡城东新河之阳,君益修治为堂,为亭,为台,为池,清泉奇石,嘉禾修竹,映带左右。君偕好友日鸣琴觞酒,婆娑咏歌以自娱,翛然若与世相忘者。久之,起为承务郎、右八作司同提举。君曰:「吾学儒者也,岂能吝出纳以为有司之事乎!」又移病去。居数年,出尹定陶。是邑土沃而民庶,君下车即验民力差为九等,悉着于籍,凡赋役调发按籍而行,于是奸吏不得暴敛侵其民矣。先是俗颇健讼,富室子弟或珥笔习吏,觊免徭役。君兴学宫,礼师儒,悉使就学执弟子业,躬为训督,日渐月化,而习俗亦或少变焉。民有亲死欲火之者,君以理喻之而止。无何政清讼简,流户来归,惟恐君满代而去。其卒也,咸悲惜之。
君曾祖妣杨氏,祖妣张氏,俱追封定国夫人。妣刘氏,赠恭人。配李氏,封恭人,陕西都转运盐使汝明之女。子男艺,由国学弟子员补侍仪舍人,调靖海尉。女适同知安肃州事崔继宗。孙男胜宁。铭曰:
维志之励,克善其继。维学之修,克笃于谊。彼皆赫赫,我则舒舒。玉佩长裾,进退裕如。寿弗孔延,施不尽有。尚复其初,以焘尔后。
△右卫亲军千户郑君墓碑
译泰定四年八月乙未日,承直郎、曹州定陶县尹兼诸军奥鲁劝农事赵君,五十四岁时因任职去世。同年十月庚申日,葬在中山安喜县尧坊原。又过了三年,他的儿子艺来到京师,列述父亲的事迹,请求撰文来表彰他的墓。艺和兴天爵曾经同学,彼此友善,因此我为他作序并撰写铭文。序文说:赵君名时勉,字致堂,世代居住在蔚州蜚狐。曾祖父瑨,元朝初年倡导乡民归附,历任提刑按察使,追赠仪同三司、太保、上柱国,谥定国襄穆公。因任官于中山,迁家到那里。祖父秉温,辅佐世祖四十多年,营建两都,制定朝廷礼仪,制定历法和天文仪象,这些事情都参与谋议。去世时任昭文馆大学士、知太史院侍仪事,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大司徒,谥定国文昭公。父亲睿,天生具有美好的资质,却未能长寿;因赵君的缘故,追赠承直郎、真定路总管府判官。赵君幼年聪明机警,远胜常人;长大后拜故国子司业滕公安为老师。滕公的门人多是文雅端谨之士,赵君以贵游子弟的身份进入他的门下,经过长久的磨炼和教养,学问纯粹精深,修身清正洁净,没有骄傲矜夸、浮华奢靡的习气。他侍奉长辈恭敬,和朋友交往守信,整日居于斋中,神色安然。赵君的父亲承直郎去世五个月后他才出生,母亲不久也去世了,于是由伯母冀氏抚养。冀氏去世后,他服丧三年,以报答她的恩德。文昭公去世后,几位叔父大多在外任官,赵君开始料理家事,管理下人严肃有序。赵氏家族庞大而兴盛。每逢岁时、伏腊、婚丧等事,赵君都按规矩操办。他曾感叹近世士人贵为公卿,却祭祀祖先时礼数仍与平民相同,于是考察司马氏祭仪和朱氏《家礼》,在正寝旁修建祠堂,凡遇丧葬、祭祀、婚礼、冠礼都依礼议定施行,乡里郡中听闻的家族有的也跟着受到教化。他建造学校和家塾,延请老师来教育宗族中没有依靠的子弟,乡里人也有很多前来求学。赵君的名声已经显著,朝廷中的老臣听闻后推荐他,起用为承事郎、侍仪通事舍人。任职不久,恰逢有个受宠幸的奸佞被任命为侍仪官,赵君说:“这难道可以和他共事吗!”随即借口有病离职。祖先的别墅在郡城东面新河的北岸,赵君更加修整治理,建造厅堂、亭子、台榭和池塘;清泉奇石、嘉禾修竹,交相映衬于左右。赵君和好友每天弹琴饮酒,逍遥起舞、吟咏歌唱来自我娱乐,洒脱得仿佛忘却了尘世。过了很久,起用为承务郎、右八作司同提举。赵君说:“我是学习儒业的人,难道能吝惜钱粮出纳,把它当作有关部门的事务吗!”又借病离职。闲居数年后,出任定陶县尹。定陶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赵君到任便核验民力,把差役户等分为九等,全部登记在册;凡是赋税、劳役和征发,都按照册籍办理,于是奸吏不能横征暴敛、侵害百姓了。在这以前,当地风俗很爱争讼,富家子弟有的身边佩着笔,学习做吏,希望逃免徭役。赵君兴办学校,礼敬师儒,让他们全都入学学习,执弟子之业;他亲自教导督促,日积月累地改变他们,当地习俗也稍有改变。百姓中有父母去世后想要焚尸的,赵君用道理劝说,使他们停止。没过多久,政务清明、诉讼简少,逃离外地的户口纷纷归来,只怕赵君任期届满而离去。他去世时,所有人都为之悲伤惋惜。赵君的曾祖母杨氏、祖母张氏,都追封为定国夫人。母亲刘氏,追赠恭人。妻子李氏,封为恭人,是陕西都转运盐使汝明的女儿。儿子艺,凭国学弟子员身份补任侍仪舍人,调任靖海尉。女儿嫁同知安肃州事崔继宗。孙子名胜宁。铭文说:只要志向坚定,就能很好地继承先业;只要学问修养深厚,就能笃实地履行情谊。他们都显赫荣耀,而我却从容自得;佩着玉饰、穿着长袍,进退都宽裕自如。寿命并不十分长久,施展的才能也未能完全实现。愿你恢复先人的本初,使福泽延及你的后代。右卫亲军千户郑君墓碑。
国家初以干戈平定中国,一时豪俊风起云蒸,战伐攻取,勋烈焜耀。厥后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所以修习武备,褒表功德。而勋旧世家以爵禄相让,光显于时,若郑君者,盖可称列者也。
君讳铨,字方平,真定灵寿人。元帅府经历,赠资善大夫、大司农卿、常山郡公、谥安僖讳守德之孙;资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左丞,赠推忠宣力功臣、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赵国公谥武毅讳温之子。至元二十六年,代其兄为右卫亲军千户。大德七年,复以其官让其兄子克谌。元统元年闰三月廿三日卒,其年四月八日葬。君生贵家,而无纨绮之习。兄弟四人,长曰利用监丞钦,次曰枢密院判官釭,季曰同知靖州路总管府事镛,君次居三。
初,武毅公行省江南,钦、釭列官中外,君兴镛留养母荥阳郡夫人冯氏。会召武毅公入觐,世祖皇帝方畋柳林,君从见于行宫。上伟其容,乃命宿卫成庙。未几,侍成庙抚军龙荒,锡赉优渥。及嗣兄官,当天下慑然,武无所事,君亦未尝苟于其职。朝廷既建太室,岁常以十月刚日大享,先期百官执事者赐汤沐钱,而吏卒亦均赉焉。有司或不时给,君上言:「祀者着诚致洁也。今汤沐钱或不均赐,非是。」自兹有司奉行唯谨。又尝分董治桥于浑河,以备乘舆秋猎。既而霖雨水溢,君所治桥独坚完不坏,乘舆安度,勑赐酒馔。及让官家居,作园亭于卫水之上,疏泉种树,逍遥杖屦,日与里翁邻友投壶觞酒以自娱,陶然忘其为贵家也。
君性孝友,武毅公薨时,葬其乡东北原,封树石仪,既严且固。先世丘墓在某原者,君复修治垣墉,镂石表之,俾子孙不忘其处。有姊孀居,迎养于家。亲朋贫窭不能家者,多赒给之。君凡五娶:王氏、董氏、岳氏、蒙古氏、孔氏,子男克顺,今尉赵之临城。女五,适赵宪、李志顺、康中正,皆宦族子,二幼在室。君卒时年七十二,从葬武毅公兆次。铭曰:
郑为显姓,在唐尤盛。相业辉华,覃絪余庆。于皇天朝,神武开国。猗武毅公,应时豪杰。奋厥才勇,南土是戡。活人止杀,笃生多男。君世其官,遭时清宁。材蕴莫施,孰究其成。凡代将家,传及苗裔。或起争夺,以陨厥世。伟哉郑君,独兴礼让。刻诗墓门,永光穹壤。
△故承务郎杞县尹阎侯墓碑
译国家初年凭借战争平定中原,一时豪杰如风起云涌,攻战夺取,功勋光耀。后来父亲去世由儿子继承,兄长去世由弟弟承袭,以此修习武备、褒扬功德。而勋旧世家彼此谦让爵禄,在当时显扬荣耀,像郑君这样的人,大概可以列入值得称道的人物之中。郑君名铨,字方平,是真定灵寿人。元帅府经历、追赠资善大夫、大司农卿、常山郡公、谥安僖的守德,是他的祖父;资善大夫、江浙行中书省左丞、追赠推忠宣力功臣、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赵国公、谥武毅的温,是他的父亲。至元二十六年,郑君代替兄长任右卫亲军千户。大德七年,又把自己的官职让给兄长的儿子克谌。元统元年闰三月二十三日去世,同年四月八日下葬。郑君出生于显贵之家,却没有纨绔奢华的习气。兄弟四人,长兄名钦,任利用监丞;次兄名釭,任枢密院判官;幼弟名镛,任同知靖州路总管府事;郑君排行第三。当初,武毅公任江南行省官时,钦、釭分别在朝廷内外任官,郑君和镛留下来奉养母亲荥阳郡夫人冯氏。适逢朝廷召武毅公入朝觐见,世祖皇帝正好在柳林打猎,郑君跟随父亲在行宫拜见皇帝。皇帝认为他的仪容伟岸,于是命令他宿卫成庙。不久,他随侍成庙抚军到龙荒,皇帝赏赐优厚。等到他承袭兄长的官职时,天下已经威服安定,武备没有什么需要施展的,郑君也从未在职守上苟且敷衍。朝廷建成太室后,每年十月逢刚日举行大享祭祀,祭祀前,百官中任职事者都获赐沐浴钱,吏卒也同样得到赏赐。有时有关部门不能按时发放,郑君上言说:“祭祀在于彰明诚意、达到洁净。如今沐浴钱有时不能平均赏赐,这是不对的。”从此有关部门奉行此事格外谨慎。郑君又曾分任监督浑河桥梁的修治,以备皇帝秋季出猎。后来连日大雨,河水泛滥,唯独郑君所修的桥坚固完整,没有损坏,皇帝安然通过,特地下诏赐给他酒食。等到让出官职居家后,他在卫水之上修建园亭,疏通泉水、种植树木,拄杖穿鞋逍遥游览,每天和乡里老人、邻居朋友投壶饮酒来自娱,陶然忘却自己出身贵族之家。郑君天性孝顺友爱。武毅公去世时,他把父亲葬在家乡东北的原野上,封土、植树、立石,各项仪制既庄严又坚固。祖先的坟墓在某原的,他又修整围墙,雕刻石碑加以标志,使子孙不忘其所在。有姐姐寡居,他迎接到家中奉养。亲朋中贫困得不能自立的,他大多予以周济。郑君一共娶过五位妻子:王氏、董氏、岳氏、蒙古氏、孔氏。儿子克顺,如今任赵州临城县尉。女儿五人,分别嫁给赵宪、李志顺、康中正,都是官宦家族的子弟;另有两人年幼尚未出嫁。郑君去世时七十二岁,附葬在武毅公墓地旁。铭文说:郑氏是显赫的姓氏,在唐代尤其兴盛。宰相事业光辉显著,绵延留下深厚的余庆。伟大的天朝啊,以神武之力开创国家。伟大的武毅公,正是顺应时势的豪杰;奋发施展才勇,平定南方;救活百姓、停止杀戮,因此生育了许多儿子。郑君世代承袭官职,遇上清明安宁的时代;才华蕴藏而无从施展,谁能知道他最终会成就什么。凡是世代为将的家族,功业传到后代,有的却因争夺而使家世衰败。伟大的郑君,唯独兴起礼让之风。把这首诗刻在墓门上,使它永远光照天地。故承务郎、杞县尹阎侯墓碑。
真定郡城西北三里,有墓林焉。余尝过而问之,其故老曰:「县尹阎氏之先墓也。」及余使宪淮东,而县尹诸孙师鲁适掾宪府,廉慎而文,余独爱之。间来请曰:「师鲁之先大夫仕至元间,最后为杞县尹,有惠政。终更民爱思之,不忍其去。逮卒,又留葬焉。今三十余年矣。吾先世皆葬真定,不可使吾祖魂游他州,将以某年月日载其柩归。公以乡曲之故,幸赐之铭,则吾祖行治庶其不泯没矣。」余闻其言而感焉。比见中州士夫宦游于南方者,往往乐其风土之美,而无丘陇霜露之思,今阎氏独知归葬先墓,宜有铭以示于世。
按,阎侯讳琛,字伯玉。初从真定府辟为掾曹,历检 【 「历检」原作「检历」,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法官及税务使。至元二年,迁转法行,又升真定路总管府知事。四年,加将仕郎、开元路宣抚司主事。九年,转益都路总管府经历。十三年,迁承事郎、洺磁路铁治同提举,佩银符。十九年,除赵州宁晋县尹。历尹稾城及杞。元贞初,以年老不复仕。
我国家初定中原,故丞相史忠武王开府真定,登用前金遗老,陈立法制,抚摩疮痍,政化流行,民黎安辑。久之,治最河朔诸郡,流风善政,一时赖之。侯之少也,犹及接见前辈,律令、章程,皆习知其说。为掾曹、检法,不以文深为害,人已德之。在幕府赞画,咸适其宜。佐铁官课最而人不扰。历尹三县,皆以惠养元元为本。当是时,为上官者亦多老成勋旧,故其下言信而事易集。宁晋旱歉,侯请于大府,得米以赈饥民,又推其余惠及邻邑。杞学倾圮,侯创礼殿,建黉舍,延师俾讲经训,暇则率僚吏往听焉,学者由是兴起。县当驿置之冲,侯剸繁治剧,益有余力。
时朝廷未有致仕之令,侯虽年老,精力尚强,乃曰:「人可以不知止乎!」即退休不仕,将归其乡。杞人挽留,侯因筑室以佚老焉。尝曰:「吾生平有二幸。其一,自少至老,未尝有疾,不知药石刺治之苦。其二,入官四十余年,夙夜秪畏,未尝被上官呵谴。今已谢事,又沐国家承平之泽,正当觞酒乐歌,优游以尽余年。」疾革,起正衣冠端坐,悉召子孙前列,申以诲言,各饮以酒。已亦引满,就枕悠然而卒。享年八十,大德三年十一月十一日也。
侯为人明敏特达,幼失怙恃,鞠于其兄。及长,友爱弥笃。常恨少长兵间,学不克尽儒术,乃勖子孙读书,皆以儒名。侯之乡友有夤缘柄臣骤登宰执者。欲相荐引,侯阳为逊辞,阴实绝之。其人后坐事诛,诸荐引者皆免,而侯独无所污,人服其识。
侯曾祖铸,祖浩。考元,金季为林州元帅府经历,妣贾氏,鲁山令某之女。侯昆弟三人:珪,璋,侯季也。初配赵氏,先卒。继室高氏,金正奉大夫、户部尚书夔之女,皇通议大夫、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从道之女弟也,夙有妇德,克相夫子。子男曰:鼎,将仕郎、分宁县丞;谦,颍州儒学正;晋,祥符县务使。男孙四人:师道,德安府务使;次师鲁、师德、师贤。女孙五人,侍仪舍人周腾、磁州判官杨克昭,愽野县主簿高某、田玉、张中式,其壻也。铭曰:
昔在至元,人材方兴。世纪其官,允着贤能。矧维阎侯,三仕为令。至今乡民,犹诵名姓。古人有言,狐死首丘。何独于人,魂游他州。杞虽桐乡,赵为侯里。永安其藏,利及孙子。
△大元赠奉训大夫博兴知州程府君墓碑铭
译真定郡城西北三里,有一片墓林。我曾经经过那里并询问此事,当地的老人说:“这是县尹阎氏的祖先墓地。”后来我出使淮东,县尹的孙子师鲁恰好在宪府任属吏,他廉洁谨慎而且有文才,我唯独很喜爱他。有一天他来请求说:“师鲁的先祖大夫在至元年间做官,最后任杞县尹,施行政绩惠及百姓。任期结束时百姓爱戴并思念他,不忍心让他离去。等到他去世后,又把他留葬在那里。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我的祖先世代都葬在真定,不能让祖父的魂魄游荡在别的州郡;我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载着他的灵柩归葬。您因同乡之情,如果幸而赐给他一篇墓铭,那么我祖父的品行和政绩大概就不会泯灭了。”我听到他这番话,深受感动。近来我见到中原士大夫在南方游宦的,往往喜欢那里的风土之美,却没有思念祖先坟墓、感受霜露的情怀;如今唯独阎氏知道归葬祖墓,理应撰写铭文,把这件事昭示世人。按:阎侯名琛,字伯玉。起初由真定府征召为掾曹,历任检法官和税务使。至元二年,调任法行,又升任真定路总管府知事。至元四年,加授将仕郎,任开元路宣抚司主事。至元九年,转任益都路总管府经历。至元十三年,升承事郎,任洺磁路铁治同提举,佩银符。至元十九年,授任赵州宁晋县尹。历任稾城、杞县县尹。元贞初年,因年老不再出仕。(“历检”原作“检历”,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我朝初平定中原时,故丞相史忠武王在真定开设府署,任用前金朝遗留下来的老臣,陈述并建立法制,抚慰百姓的创伤,使政教流行,百姓安定。时间久了,他治理河朔各郡最有成绩,流传下来的风气和善政,一时都依赖他。阎侯年轻时,还来得及同这些前辈接触,律令、章程全都熟悉其义。他任掾曹、检法官时,不因拘泥文法、深文周纳而伤害人,众人已经感念他的德政。他在幕府中参与筹划,各项事情都处理得恰当。他辅佐铁官征收课税成绩最好,却不扰害百姓。他历任三县县尹,都把惠养百姓作为根本。当时,长官也多是老成有功的旧臣,因此下属说话能够取信,事情也容易办成。宁晋县遭遇旱灾歉收,阎侯向上级府署请求,得到米粮赈济饥民,又把剩余的恩惠推及邻县。杞县学校倾圮,阎侯创建礼殿,修建学校,延请老师使他们讲授经书义理,有空时就率领僚吏前往听讲,学者因此振作起来。县境正处在驿站交通的要冲,阎侯处理繁重复杂的事务,仍然很有余力。当时朝廷还没有关于致仕的法令,阎侯虽然年老,精力仍然强健,于是说:“人难道可以不知道适可而止吗!”随即退休不再出仕,准备回到故乡。杞县人挽留他,阎侯于是筑屋来安享晚年。他曾说:“我一生有两件幸运的事。第一,从小到老,不曾生病,不知道服药、针灸治疗的痛苦。第二,做官四十多年,早晚都怀着敬畏,从没有被上官呵责。如今已经离职,又沐浴着国家太平的恩泽,正应当饮酒听歌,悠闲自在地度过余年。”病势加重时,他起身整理衣冠,端正地坐着,把子孙全部召来列在面前,重申教诲的话,并让他们各自饮酒。随后自己也斟满一杯,躺下后安详地去世。享年八十岁,卒于大德三年十一月十一日。阎侯为人聪明敏锐、卓异通达,幼年失去父母,由哥哥抚养长大。长大以后,兄弟间的友爱更加深厚。他常常遗憾自己年少时长在战乱之中,不能完全学习儒术,于是勉励子孙读书,他们都以儒学著名。阎侯的乡里朋友中,有人凭借攀附权臣而突然升为宰执。他想推荐阎侯,阎侯表面上谦逊推辞,暗中实际上断绝了这层关系。这个人后来因事获罪被杀,其他被他推荐的人都免于牵连,只有阎侯没有受到玷污,众人佩服他的见识。阎侯的曾祖父是铸,祖父是浩,父亲元,金朝末年任林州元帅府经历,母亲贾氏,是鲁山县令某人的女儿。阎侯兄弟三人:珪、璋,阎侯排行最小。原配赵氏,先去世。继室高氏,是金朝正奉大夫、户部尚书夔的女儿,也是皇朝通议大夫、河北河南道提刑按察使从道的妹妹,早已有妇德,能够辅佐丈夫。儿子有:鼎,任将仕郎、分宁县丞;谦,任颍州儒学正;晋,任祥符县务使。男孙四人:师道,任德安府务使;其次是师鲁、师德、师贤。女孙五人,侍仪舍人周腾、磁州判官杨克昭、博野县主簿高某、田玉、张中式,都是她们的女婿。铭文说:从前在至元年间,人才正在兴盛。历任官职,确实显出了贤能。何况阎侯,三次任县令。直到今天乡里的百姓,还在诵说他的姓名。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着出生的山丘。人又何必独独魂游异州?杞县虽像桐乡,赵州才是阎侯的故里。愿他的墓藏永远安宁,福泽惠及子孙。△大元赠奉训大夫博兴知州程府君墓碑铭
济南章丘县之嘉会乡,故赠奉训大夫,博兴知州、飞骑尉、历城县男程府君之墓在焉。府君讳璧,字君宝。享年若干,以大德某年某月卒。配蒋氏,封历城县太君,享年百岁,以元统某年某月卒。子男五人:曰义,曰恭,曰信,曰肃,曰某。孙男四人:曰益,恭之子;曰某,信之子;曰某,曰某,仁之子。曾孙男三人:曰矩,曰圆,曰桂,皆益之子也。程氏本冀州枣强人,金季转徙章丘,世服田亩。我国家治平百年,民获休养,程氏族大以蕃,而先兆族葬至不能序昭穆。蒋夫人卒,恭始卜得吉壤,去先兆西南二里,奉迁府君之柩合葬焉。周以垣墉,树之松栢,前列石仪翁仲,将刻铭墓碑,弗果而卒。至正五年,天爵使宪山东,矩来请铭。念昔与益同朝相好,屡闻恭官江南有声,及阅进士王健之状,始知程氏孝廉世有阴德,故为叙其事而铭焉。
按,府君之考万,为人慈祥不苛。尝为济南郡狱掾,囚之饮食必躬视之,夏则汛扫囹圄,令无污秽,冬则织蒲为屦,分给其众。或狱卒搒掠罪人,妄有诛求,辄诃止之曰:「笞杖徒杀,有国法存,汝曹何敢法外加惨酷乎!」以故活者甚众。囚或有就刑者,辄仰天呼曰:「程公抚我,恩踰所生,愿公寿考多子孙,我死固无憾矣。」妣孙氏,治家有法,姻族讼者多就直之。躬行节俭,以率其下。考、妣皆以高年终。府君其长子也,早岁以才能着。已而山东按察辟为书吏,操持清介,人不敢干以私。遇事敢言,屡与官长争曲直。久之,不能与时俯仰,乃叹曰:「吾母年在喜惧,吾何为违甘旨之养,屈志以从事于斯乎!尝闻乡长老言,吾父有阴德于人,程氏将有兴起者矣。」即辞归,事母以孝,闻于郡国。
诸子惟恭能官,初为淮西宪府译掾,教授严州,掾辟江浙行省,擢溧水州判官,转吉水州。以守令选尹句容,再迁南陵。语家人曰:「吾养亲之日能几何时,与其疲精神以事上官,曷若尽孝敬以奉吾母。」即日弃官归养,踰二十寒暑,不离左右。母老,遂谢事。进官奉训大夫、同知松江府事。其在吉水,洁己以爱民,勤政而善俗。既去二十余年,民思弗忘,建祠刻颂,以着遗爱。在句容,课民树桑四十万,兴学聘士以化其民。尤善教子,常诲益曰:「吾世清白,无以遗汝,汝能勤学足矣。」益既登进士第,则训之曰:「富贵有命,汝惟进学,是吾所望。」及闻益入翰林为检阅、编修官,改秘书郎、国子博士,奉诏与修宋史,则窃喜曰:「吾子问学庶有进乎!」益擢监察御史,未几以论事切直,出迁河西陇右道肃政廉访司事,亦卒,君子惜之。铭曰:
泺水之东,维齐之疆。芃芃者麻,菀彼柔桑。自昔有年,民庶丰足。耕焉学焉,尚知荣辱。猗欤府君,试吏明时。克峻所持,不诡以随。释尔筐箧,奉尔甘旨。士称廉平,乡推孝弟。念昔厥考,慈祥不苛。治狱活人,阴德孔多。清白再传,益大以侈。遗爱在民,如古循吏。侃侃御史,学蕴其躬。直言不阿,卓有祖风。守官以廉,趍庭以孝。子继孙承,是则是效。嘉会之乡,欝欝新阡。表其孝廉,过者式焉。
△故承事郎象山县尹李侯墓碑
译济南章丘县嘉会乡,有故赠奉训大夫、博兴知州、飞骑尉、历城县男程府君的墓。府君名璧,字君宝。享年若干岁,于大德某年某月去世。配偶蒋氏,封为历城县太君,享年一百岁,于元统某年某月去世。儿子五人:义、恭、信、肃、某。孙子四人:益,是恭的儿子;某,是信的儿子;某、某,是仁的儿子。曾孙三人:矩、圆、桂,都是益的儿子。程氏本是冀州枣强人,金朝末年迁徙到章丘,世代以耕田为业。我朝治理太平一百年,百姓得到休养,程氏家族壮大繁衍,而祖先墓地的墓兆增多,已经无法排列昭穆。蒋夫人去世后,恭才卜得吉地,距离祖先墓地西南二里,于是奉迁府君灵柩,与蒋夫人合葬在那里。四周修筑围墙,种植松柏,墓前排列石人、翁仲,准备镌刻铭文立碑,却没有完成便去世了。至正五年,天爵任山东宪司使,矩来请求我撰写墓铭。想到过去我和益同朝为官,彼此友好,又多次听说恭在江南做官有声誉,等到读了进士王健所写的行状,才知道程氏世代为孝廉,暗中积有德行,所以为他们叙述此事并作铭。按:府君的父亲万,为人慈祥而不苛刻。曾任济南郡狱掾,囚犯的饮食一定亲自查看;夏天就洒水清扫监狱,使那里没有污秽;冬天编蒲草鞋,分给囚犯。有人如果被狱卒拷打,狱卒无端索取财物,他就呵斥制止说:“鞭笞、杖责、徒刑乃至杀人,都有国家的法律存在,你们怎么敢在法律之外加以残酷对待!”因此救活的人很多。囚犯中有将要受刑的,常常仰天呼喊:“程公抚恤我,恩德超过生身父母。愿程公长寿,多子多孙,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母亲孙氏,治家有法,亲族之间有争讼的,多来找她评判是非。她亲自实行节俭,以此率领家人。父母都高寿而终。府君是长子,早年就以才干著称。后来山东按察司征召他为书吏,他操守清廉耿介,没有人敢拿私事来求他。遇到事情敢于直说,多次与长官争论是非曲直。时间久了,他不能随时俯仰迎合,于是叹息说:“我母亲年纪已经到了令人欢喜又令人忧惧的阶段,我为什么要违背奉养母亲的甘美之意,委屈自己的志向来从事这种事情呢!我曾听乡中长者说,我父亲对别人积有阴德,程氏家族将要兴盛起来了。”随即辞职归家,孝敬母亲,声名传遍郡国。他的儿子中只有恭能够做官。起初任淮西宪府译掾,任严州教授,后被江浙行省征召为掾,升任溧水州判官,调任吉水州。按守令选任为句容县尹,又升任南陵县尹。他对家人说:“我奉养母亲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与其耗费精神侍奉上官,哪里比得上尽心孝敬来奉养老母亲呢?”当天就弃官回家奉养母亲,二十多年不离母亲左右。母亲年老后,他才辞去事务。后来进官为奉训大夫、同知松江府事。他在吉水时,洁身自守而爱护百姓,勤于政务并改善风俗。离任二十多年后,百姓仍思念不忘,建立祠堂刻石颂扬,以表彰他的遗爱。在句容时,他督促百姓种桑四十万株,兴办学校、聘请士人来教化百姓。他尤其善于教育子女,常教导益说:“我们家世代清白,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你能勤奋读书就足够了。”益考中进士后,他又训诫说:“富贵有命,你只管进修学业,这就是我的期望。”后来听说益进入翰林,任检阅、编修官,改任秘书郎、国子博士,又奉诏参与编修《宋史》,他暗自高兴说:“我的儿子在学问上大概有所进步了吧!”益升任监察御史,不久因论事恳切正直,被外调升任河西陇右道肃政廉访司事,也去世了,君子为之惋惜。铭文说:泺水以东,是齐地的疆域。茂盛的麻,繁密的嫩桑。从古以来年成丰收,百姓大多丰衣足食。耕田、读书,还知道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耻辱。啊,美好的府君,在清明的时代任职。能够坚持自己的操守,不歪曲自己去随俗迎合。放下你的箧笥,奉养老母亲的甘美饮食。士人称赞你廉洁公正,乡里推重你孝顺友爱。想到你的父亲,慈祥而不苛刻。治理狱讼救活人命,暗中积下的德行非常多。清白的家风传了两代,益的德业更加盛大。遗留的恩爱存在百姓心中,像古代的良吏一样。刚正不屈的御史,学问蕴藏于自身。直言不阿,卓然具有祖先的风范。守官以廉洁,入庭受教以孝顺。儿子继承,孙子承接,都以此为法、以此效法。嘉会乡的新墓道草木郁郁。表彰他的孝行和廉洁,路过的人都应当敬礼。△故承事郎象山县尹李侯墓碑
士有负不羁之材,奋有为之勇,弗克尽所施设,賷志以殁,君子惜之。余读象山县尹李侯行事,深有所慨叹焉。侯讳天佑,字吉甫。少有大志,俶傥多智略。涉猎书传,遇古人伟节奇计,辄慕好之。既长,欲以功名自显。南北既一,侯方踰冠,蹶然曰:「今海宇会同,圣明临御,可以出而仕矣,吾宁久遯荒野欤!」即走江、汉之上,以策干水军招讨司。时中外官多名公卿,招讨使闻侯谋画可听,推择为掾。荆湖行省知其才,命提领本司按牍,寻升知事。
岭海初定,朝廷新令未洽,有盗窃发。侯从招讨使平之,进擢湖广行省掾。交趾自中统初朝廷遣使谕之,彼遂来贡,其后负崄不朝。至元二十四年,又诏湖广省臣将兵征之。侯掌文书从行。是冬,兵会廉州,泛舟于海,次安邦,与交人遇,斩首二千余级,获船六十余艘。追世子至弘县海口,斩首三百余级,获船二十余艘。明年春,兵次塔山洋,与世子战,败之。又战竹洞,斩首二十余级,获船九艘。转战连日,数破其众。三月,次白藤港,交人横战舰江中,以拒我师。值潮退,舟不能进,兵溃。侯等被执,乃断其发,或绝其食,凌辱困苦万方。侯执守益坚,不少慑屈。久之,防禁少弛,侯脱身拔归,昼伏夜行,掇草木实食之,数日始达吾境。行省以其事闻,时朝廷初改钞法,重其职守,以侯提领绍兴路平准库,阶将仕郎。凡再考,代者始至。元贞初,调衢州录事。民讼于庭,立决遣之。满考赴调入京。
侯以向陷交趾,备极艰苦,至是吏部止积月日,与从七品。先时行省郎官有以从征升一官者,掾之同被陷者亦受从七品官,独侯循序而进,众为之不平。乃自陈于政府,于是即与正七品,阶承事郎,庆元路象山县尹兼劝农事。邑有豪民二十辈,表号龙虎,张其声威,虐民蠹政。侯得其奸,捕寘于法。邑在郡治东南海岛中,去郡稍远,有盗数十时出剽掠,复乘舟入海,官兵无可柰何。侯选逻卒骁勇者,亲载入海,悉擒捕之,邑民始安。又差次逻卒劳効,荐诸大府,赐钱赏官,而己不自为功也。民有亲丧久不葬者,盖始则泥阴阳休咎之说,土俗因而不改。侯以礼劝谕,期七日不葬者罪之,或贫不克举者分俸助之,而死者皆得归藏于土。仕者或殁官所,妻子贫而不能存,劝好义者周之。尝言:「劭农兴学,王政之始。朝廷屡降德音,而郡县视为虚文,夫我则不敢。」春秋亲行乡社,谕民孝弟忠信,察其勤惰而赏责之。月朔帅僚吏入学,听师生讲说经训,使知礼义廉耻,而习俗亦少变焉。会有诏遣使 【 「遣使」原作「使遣」,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巡行郡国,问民所疾苦,核吏廉贪,同列皆坐罪免,独侯廉明着闻,民共荐之。使者复以他州婚嫁、田宅、狱讼未决者,属侯治之。在官二年,以疾卒。士民莫不嗟悼,相谓自内附迄今,邑令未有如侯之贤者也。
侯世家高唐州之高唐县,在金为宦 【 「宦」原作「官」,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族,兵后谱亡不可考。大父宝,父清,皆隐德不仕。妣王氏。侯卒以大德七年九月朔旦,享年五十有一。葬德州清平县李官庄,侯所卜也。元配刘氏祔焉。子男五人:必诚,昭信校尉、松江府判官;益,赠承务郎、同知高唐州事;次珍、鼎、晋。女四人,适刘某、元某、张某、刘某,皆士族也。孙男八人:瑛。曲阜林庙学正,擢礼部掾,卒;珩,常州路犇牛镇税务副使;琏,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书吏;玙,卒;琰,中书掾迁承务郎、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琎、瑢、珷,读书未仕。孙女六人。曾孙男五人,女八人,俱幼。
侯性孝友,事母得其欢心,轻财好义,先业在高唐者,悉推与伯叔昆弟。徙家清平,力穑种树,生产渐饶,买田四百余亩。及调官江南,复分与诸族人。侯丧归葬,萧然一贫,宗人拜哭,请以田庐还之。其子不受,曰:「父命也,吾不敢违。」相让既久,乃取田十余亩。闻者贤之,益信侯之廉让不独行之于己又能化其家焉。铭曰:
马也泛驾,士或跅弛。不有异才,畴克任使。才难之叹,古今所同。作而兴之,用世之功。侃侃李侯,抱器负奇。直志之卓,胡宁诡随。往佐戎幕,谋画是赖。奋义来归,士气增忾。赏弗雠劳,不卑小官。志欲有为,世方治安。年踰五十,竟殒其身。施不尽有,焘及诸孙。嶷嶷诸孙,肄业文史。周旋台阁,华闻日起。孝思祖烈,式征铭章。表诸贞石,来者勿忘。
△元故承德郎真定路总管府判官赵公墓碑铭
译士人有不受拘束的才干,具有奋发有为的勇气,却不能把自己的才略完全施展,抱着未酬的志愿死去,君子都为之惋惜。我读象山县尹李侯的事迹,深有感慨。侯名天佑,字吉甫。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洒脱不羁而多有智谋。广泛涉猎书籍传记,遇到古人伟大的节操和奇特的谋略,总是仰慕喜爱。长大以后,想凭功名显扬自己。南北统一后,侯刚刚超过二十岁,突然说:“如今四海会同,圣明的君主登临帝位,可以出仕了,我难道能长久隐遁荒野吗!”随即奔赴江、汉一带,以计策求见水军招讨司。当时朝廷内外的官员多是有名的公卿,招讨使听说李侯的谋划值得采纳,推举他任掾。荆湖行省知道他的才干,命他提领本司按牍,不久升为知事。岭海地区刚刚平定,朝廷新颁的政令尚未完全施行,盗贼便发生了。李侯跟随招讨使平定盗乱,升任湖广行省掾。交趾自中统初年朝廷派使者晓谕以后,曾前来进贡,后来凭恃险阻不再朝贡。至元二十四年,朝廷又下诏命湖广省臣率兵征讨。李侯掌管文书随军出征。这年冬天,军队在廉州会合,乘船渡海,驻扎在安邦,与交趾人相遇,斩首二千多级,缴获船只六十多艘。追赶交趾世子到弘县海口,斩首三百多级,缴获船只二十多艘。第二年春天,军队驻扎塔山洋,与世子交战,击败了他。又在竹洞交战,斩首二十多级,缴获船只九艘。连续多日转战,多次击破交趾军队。三月,军队驻扎白藤港,交趾人把战舰横在江中,阻挡我军。正赶上潮水退去,船只无法前进,军队溃败。李侯等人被俘,于是有人割断他们的头发,有人断绝他们的饮食,用尽各种办法凌辱折磨他们。李侯坚持操守更加坚定,一点也没有恐惧屈服。过了很久,防守禁制稍有松弛,李侯脱身逃回,白天躲藏、夜间赶路,采拾草木果实充饥,几天后才抵达我国境内。行省把他的事情上报朝廷。当时朝廷刚刚改革钞法,重视他的职守,于是任命他提领绍兴路平准库,阶官为将仕郎。任职考核两次,直到接替他的人到任。元贞初年,调任衢州录事。百姓到公堂上诉讼,他当场判决遣散。任期考满后,赴任调动,进入京城。李侯过去曾陷于交趾,经历了极其艰苦的困境,到这时吏部只按积累的月份计算资历,授予从七品官。当初行省郎官中有人因随军征讨而升一级,和李侯一同被俘的掾属也得到从七品官,只有李侯按资序逐级升迁,众人都替他不平。于是他向政府陈述此事,政府随即授予他正七品,阶官为承事郎,任庆元路象山县尹兼劝农事。县中有二十多个豪强百姓,自称龙虎,张扬声势,虐害百姓、败坏政事。李侯查出他们的奸恶,将他们逮捕依法处置。县城在郡治东南的海岛中,距离郡治较远,常有几十名盗贼出来抢掠,随后又乘船入海,官兵对此无可奈何。李侯挑选勇猛的巡逻卒,亲自载他们入海,将盗贼全部擒获,县民才安定下来。又依次考核巡逻卒的劳绩,向上级府署推荐,赐钱并授官,而他自己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百姓中有父母亲去世很久还不下葬的,大概起初是拘泥于阴阳休咎的说法,当地风俗因而一直不改。李侯用礼法劝导他们,规定七日内不安葬的便治罪;有的家庭贫穷不能办理丧事,就从自己的俸禄中拿钱帮助他们,于是死者都能入土安葬。做官的人有时死在任所,妻子儿女贫穷不能生活,他就劝说有义气的人周济他们。他曾说:“劝勉农业、兴办学校,是王政的开端。朝廷屡次下达施恩的诏令,而郡县却把它看成空文,我却不敢这样。” 春秋两季,他亲自巡视乡社,告谕百姓要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考察他们的勤惰并给予奖赏或责罚。每月初一,他率领僚吏进入学校,听师生讲解经书义理,使他们懂得礼义廉耻,风俗也稍有改变。适逢朝廷下诏派使者巡行郡国,询问百姓的疾苦,考核官吏的廉洁和贪污,同列官员都因罪获免,只有李侯廉洁明察、声名显著,百姓共同推荐他。使者又把其他州婚姻嫁娶、田宅以及未决狱讼等事交给李侯办理。他在任两年,因病去世。士人和百姓没有不叹息哀悼的,彼此说:“自从归附朝廷以来,到现在为止,县令没有一个比得上李侯这样贤能的。”(“遣使”原作“使遣”,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李侯家世代居住在高唐州高唐县,在金朝时属于宦族,战乱之后家谱失传,无法考察。祖父宝,父亲清,都有隐德而不出仕。母亲王氏。李侯于大德七年九月初一早晨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葬在德州清平县李官庄,这块墓地是李侯生前选择的。原配刘氏附葬。儿子五人:必诚,任昭信校尉、松江府判官;益,赠承务郎、同知高唐州事;其次是珍、鼎、晋。女儿四人,嫁给刘某、元某、张某、刘某,都是士族子弟。孙子八人:瑛,任曲阜林庙学正,升任礼部掾,去世;珩,任常州路奔牛镇税务副使;琏,任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书吏;玙,去世;琰,任中书掾,升承务郎、江浙行中书省左右司都事;琎、瑢、珷,读书而未出仕。孙女六人。曾孙男五人、女八人,都还年幼。(“宦”原作“官”,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李侯天性孝顺友爱,侍奉母亲使她十分欢喜;轻视钱财而喜好行义。高唐的祖业,他全部推让给伯父、叔父和兄弟。迁居清平后,他努力耕种、栽树,家产渐渐富足,买田四百多亩。后来调任江南做官,又把田产分给各族人。李侯去世后送回故乡安葬,家中萧然一贫如洗,族人拜哭,请求把田地房屋还给他。李侯的儿子不接受,说:“这是父亲的遗命,我不敢违背。”族人彼此推让了很久,他才收下十多亩田。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称赞他们贤明,更加相信李侯的廉洁谦让不只体现在自身,也能教化他的家庭。铭文说:马如果不驯服,士人有时也会放纵不羁。若没有奇异的才干,谁能胜任驱使?古今都同有感叹人才难得。让人才振作兴起,是为世所用的功业。刚正的李侯,怀抱器识,身负奇才。正直志向卓然出众,为什么要歪曲自己随俗迎合?曾前往辅佐军府,谋略筹划都依赖于他。奋发守义而归来,使士气更加振奋。赏赐没有抵偿他的功劳,却不以小官为卑。志在有所作为,而天下正处于太平安定之时。年过五十,最终却丧失了生命。才干未能完全施展,恩泽却流及众多孙辈。众孙高峻出众,研习文史。往来于台阁之间,美好的声名日益兴盛。孝敬祖先,追念祖先功业,因而撰写此铭文。把它刻在贞石上,后来的人不要忘记。△元故承德郎真定路总管府判官赵公墓碑铭
蔚州飞孤赵氏由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定国襄穆公显。我国家龙兴之初,襄穆以城来归,历事累朝,屡典名郡,惠泽被于其民,故诸子多留居其地。第五子承直郎、知辉州事秉让因襄穆尝监真定,家焉。公讳宽,字子栗,襄穆公之孙、辉州君之子也。初以父泽擢饶阳尉,再尉真定,进主灵寿县簿,入朝为武备寺管勾。调扬州海门县尹,不赴。会有诏举庶官才堪守令者以名闻,部使者以公应诏,起尹济宁之郓城。岁余,以老辞归。享年若干,复号至元之四年四月十有七日,以疾卒。是月二十七日,葬真定县栢堂原。祖妣定国夫人杨氏,妣真定县君周氏。配涿郡卢氏,翰林学士承旨挚之女,封恭人。子男二人,祖德、祖昌。女五人,适董守惠、史墉、耿瓒、史泽、元某,俱名家子。孙男五人:安,高邑县务副;坚,全,某,某。女三人。
公早丧亲,卓然克自树立,虽生大家,而无纨绮之习。卢公一代名流,奇公之为,以女归焉。真定居燕南孔道,使者旁午,公迎劳护送,不失其节。治盗有方,而不窃发。其佐灵寿,督秋税均平无私,民至于今称之。及官武备,被命出董诸匠,而工不怠弛。郓城户伙事殷,公抚以简静,久亦称治。引年于家,日具琴酒,徜徉娱乐。公性慈祥,睦宗族以恩,交朋友以让,施之于官,民亦安其岂弟之政焉。卢恭人治家清俭,教子严明,公得内助为多,后公若干年卒,享年若干。
昔先子参政府君与公交游雅厚,天爵复与公诸子尝同师学,故谨序其家世铭焉。铭曰:
赵居飞孤号闻族,烈烈官勋自襄穆。历典名邦政多淑,孙子诜诜食世禄。惟定启封欝乔木,栢堂高原公所卜。石着铭诗名不没,公侯之裔终必复。
△从仕郎保定路庆都县尹尚侯惠政碑铭
译蔚州飞孤赵氏一族,源自太保、仪同三司、上柱国、定国襄穆公赵显。我朝兴起之初,襄穆公率城归附,历仕几代朝廷,多次主持名郡,恩惠遍及当地百姓,所以他的许多儿子留居当地。第五子承直郎、知辉州事秉让,因为襄穆公曾经监临真定,于是定居在那里。赵公名宽,字子栗,是襄穆公的孙子、辉州君的儿子。起初凭借父亲的恩荫升任饶阳县尉,后来又任真定县尉,升任灵寿县主簿,入朝任武备寺管勾。调任扬州海门县尹,没有赴任。适逢朝廷下诏,要求举荐才干足以担任守令的庶官并上报姓名,部使者以赵公应诏,起用他为济宁郡郓城县尹。一年多后,以年老为由辞职归乡。享年若干岁,于至元四年四月十七日因病去世。这月二十七日,葬于真定县栢堂原。祖母为定国夫人杨氏,母亲为真定县君周氏。配偶涿郡卢氏,是翰林学士承旨挚的女儿,封为恭人。儿子二人:祖德、祖昌。女儿五人,分别嫁给董守惠、史墉、耿瓒、史泽、元某,都是名门子弟。孙子五人:安,任高邑县务副;坚、全、某、某。女儿三人。赵公幼年丧失双亲,却卓然自立;虽然出生于大家族,却没有穿绫罗、习奢侈的习气。卢公是当时的名流,认为赵公奇异出众,便把女儿嫁给了他。真定处在燕南交通要道,使者往来不断,赵公负责迎接慰劳和护送,从不失礼。治理盗贼有方法,盗乱也没有发生。他辅佐治理灵寿时,督征秋税公平无私,百姓直到今天还称赞他。后来任武备寺官员,奉命外出总管各种工匠,而工程从不懈怠废弛。郓城户口繁多、事务繁忙,赵公用简约安静的办法安抚百姓,久而久之也以治理有方著称。他年老辞官回家,每天备办琴酒,逍遥游乐。赵公性情慈祥,以恩惠和睦宗族,以谦让交接朋友;把这种品德施用于任官,百姓也安于他和乐仁厚的政务。卢恭人治家清廉节俭,教育子女严正明确,赵公得到她的内助很多;她在赵公之后若干年去世,享年若干岁。从前先父参知政事君与赵公交游深厚,天爵又曾经和赵公的几个儿子同师学习,因此谨慎地为他的家世作序并撰写铭文。铭文说:赵氏居住在飞孤,声名远播的宗族,显赫的官功始自襄穆。历来主持名邦,政绩多么美善;子孙众多,世代享受俸禄。定国公开创封地,乔木郁郁;栢堂高原,是赵公亲自选择的墓地。石碑刻下铭诗,姓名永不泯灭;公侯的后代,终究还会复兴。△从仕郎保定路庆都县尹尚侯惠政碑铭
至正庚寅,庆都耆老王国瑞、曲成、邵德,儒士赵士元、吕严等,屡状令尹尚侯治行,上燕南宪府。复诣予请曰:「吾邑自至元、大德以来,为政有声者数人。既去,民镵其遗爱于碑。老者虽亡,少者犹克知之,以有石章故也。尚侯家世卿相,由成均释褐入官,即能大振名声,非赋予过人,能若是乎!今则瓜代,将刻石着其惠政,执事幸赐之铭,庶吾民永远而不忘也。」呜呼,比年朝廷悼雨旸之失时,悯民生之不足,精择牧守,惠养黎元,故郡邑得人有若尚侯者焉,是宜纪其治迹以为来者劝也。
侯以戊子之秋下车,时颇不熟,米日踊贵。侯即命发常平粟,召四乡民减价粜之。同列以为难,侯曰:「常平本虞荒岁,今复何疑。」赖以全活者众。侯勤于为政,朝出视事,抵暮方归。凡昏嫁、田土、狱讼积年不能已者,悉决治之,民皆以为平允,县以无事。庭列羣吏,讲说经训,变其笔刀筐箧之习。乡校所以正俗也,旧皆以医卜杂流为之师,侯择士之明经者施其教,暇则亲自饬厉,民亦稍稍兴于礼让焉。农桑本以养民也,世皆视为具文, 【 「具文」原作「文具」,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侯躬行垄亩而敦谕之,又为训诫之诗,家传而人诵之,四郊之桑皆欝然成列矣。邑当燕、赵之冲,馆传在焉,馆中莅事者岁久多方困苦其驿户,侯察其尤暴戾者黜之,厅舍颓坏者新之,什器不足者完之。侯王大臣经行,饮燕供帐之须,悉取于民,侯规措有方,民不知扰。盖驿馆廪饩,朝廷岁给钞有差,使者日多,或不足以供。前至元中,姚公天福尹真定,始自春初给钞与民,俾之规运,而所须次第取之。今则取之百倍,钞又不给,郡县皆然,民不胜苦。侯视物贱时官自买之,足给一岁之用,仍有余饶焉。
始者中原之人着户版者,或任征戍之劳,或供馆传之役,名曰军、站。其为民者,夏则输丝绢,秋则输米粟,乡推一人总其事,若乡官然。比者年谷不登,为民者多贫乏流移,乃命军、站之家代总其事,日伺于官,官有所求,悉以供之。民畏其有破产之患,争纳贿以求免,而有司视为奇货。侯推次甲乙为之,事已治集者遣归,不令伺于官所,奸吏计无所施,民心大悦。当国者以经费不足,岁课渐增而盐益贵,民私煎者日益多。漕司逻者沓至,守令畏失觉察获罪,令民十家为甲,出钱赂之。侯令既严,民不敢犯,逻者亦不复至。先是邑境盗窃屡发,侯以民素无教,始因赌博饮酒游荡无检,久则遂至为盗,陷于刑辟,官府初不知也。其知之者,乡长、邻里乎。惟杜其原,则绝其流。民有犯此者,乡邻之长即以名闻,否则同坐。以故民皆相帅为善,无为盗者。凡郡县令下,揭之于牌,本以示信也。皁隶奉行,会敛百端。侯为文符,令乡社自相传达,皁隶一至乡社,饮食若干,需索若干,悉书于籍。月一具闻,侯覆实之。遂无一人无故辄入乡社扰民者。侯廉慎修洁,每出行县,裹粮自随,吏亦化服,民爱戴之,己丑之夏,天少雨,民以旱告。侯斋沐祷于西山,雨随沾足,岁亦大穰。盖其为政廉平,名实相应,是以民足衣食,安于田里,而无所挠。
呜呼,中国承平百年,朝廷德泽深厚,戴白之老目不识兵,民生当益富完,柰何今者日愈趍于雕獘?盖本于守令之贪暴,加以政令之烦苛,民有愁叹之心,是以时有水旱之异。返而正之,其惟循良之吏乎!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其尚侯之谓矣。非惟侯为然也。监县完者帖木耳尝以诸侯王命监卫辉郡,捕盗有功,中书改奏是官,与侯同心爱民,故邑以治闻。侯名恕,字彦仁,世居保定。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齐国正献公诸孙,吏部侍郎克强之从子,至治进士、监察御史克和之子。夫以故家诗礼之渐濡,成均师友之训诲,宜其为政多可纪云。铭曰:
燕赵之衢,邑曰庆都。乘传驰驱,行者日瘏。邑有大夫,厥终自初。迎侯走趍,遑知其余。民则叹吁,孰恤我劬。有美尚侯,肃肃冠裾。廉平以居,匪亟匪徐。润饬吏事,悉本于儒。起视乡校,汝敦诗书。惟善与俱,俗恶是袪。出省农夫,尔耕尔锄。吾无汝需,田勿荒芜。而弊者完,而倾者扶。凡令之敷,惟简以孚。曰吏曰胥,里绝追呼。狱讼日无,徭役日除。民力日纾,式歌且娱。颂声载舆,乃勒乃模。允着令誉,悠久弗渝。
△无极县尹唐侯去思碑铭
译至正庚寅年,庆都县的老年人王国瑞、曲成、邵德,儒士赵士元、吕严等,多次写状陈述县尹尚侯的政绩,送到燕南宪府。他们又到我这里请求说:“我们县自至元、大德以来,治理有声誉的县令有好几位。他们离任后,百姓把遗留的恩爱刻在碑上。老人虽然已经去世,年轻人还能够知道他们,因为有石碑铭刻的缘故。尚侯家世代为卿相,从成均毕业入仕,立即就能大振声名,如果不是天赋才干超过常人,怎么能够这样呢!如今任期将满,我们准备刻石彰显他的惠政,执事您若能赐予铭文,大概可以使我们百姓永远不忘。”唉,近些年朝廷忧虑雨旸失时,怜悯民生不足,精心选择牧守之官,惠养百姓,所以郡县中才有尚侯这样得人的官员。这正应当记载他的政绩,用来劝勉后来的官员。尚侯在戊子年秋天到任,当时年成很不好,米价一天比一天贵。他立即命令打开常平仓粮,召集四乡百姓,减价卖给他们。同僚认为这很难办,尚侯说:“常平仓本来就是为防备荒年,今天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依靠这些粮食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尚侯勤于政务,早晨出门处理政事,直到傍晚才回家。凡是婚姻嫁娶、田土、狱讼等积年不能了结的事情,都全部审理解决,百姓都认为公平,县中因此没有扰乱。公堂上排列群吏,讲说经书义理,改变他们只会舞文弄墨、操持文书的习气。乡校本来是用来端正风俗的,旧时却都让医卜等杂流充任教师,尚侯选取通晓经书的士人来施教,有空时还亲自督责勉励,百姓也渐渐兴起礼让之风。农桑本来是用来养活百姓的,世人都把它看作具文,尚侯亲自走到田间劝勉晓谕,又作训诫农桑的诗,让每家传诵,四郊的桑树都茂盛地排列起来了。庆都地处燕、赵交通要冲,驿馆设在这里,馆中办事的人任职日久,多方困苦驿户,尚侯查出其中最暴虐的,将其罢黜;厅舍破败的加以翻修,器具不足的补充齐全。王公大臣经过这里时,宴饮和供帐所需的物品都取自百姓,尚侯筹划安排得当,百姓不知道受到骚扰。原来驿馆的粮食供给,朝廷每年按不同等级发给钞币;使者日益增多,有时不足以供给。至元前期,姚公天福任真定县尹,开始从春初就把钞币发给百姓,让他们筹办运输,所需物资再按次序取用。如今所取的是原来的百倍,钞币又供应不上,郡县都是如此,百姓不堪其苦。尚侯趁物价低廉时由官府自行购买,足以供给一年的使用,并且还有剩余。起初中原人登记在户籍册上的,有的承担征战戍守的劳役,有的供给驿站传递的差役,名称分别叫军户、站户。作为民户的,夏天缴纳丝绢,秋天缴纳米粮;乡里推举一人总管此事,像乡官一样。近来年成不好,民户大多贫困流徙,于是命令军户、站户代替民户总管此事,每天等候在官府,官府有所要求,全部由他们供给。百姓害怕因此有破产的祸患,争相送贿赂求免,而主管官吏把这当作牟利的奇货。尚侯按照甲乙次序推派他们,事情办理完毕的就遣送回家,不让他们守候在官府,奸吏便无从施展诡计,民心非常高兴。当时国家以经费不足为由,年年增加课税,盐价也越来越贵,百姓私自煎盐的日益增多。漕司的巡逻人员接连到来,守令害怕因失察获罪,便命十家编为一甲,拿钱贿赂巡逻者。尚侯下令严格,百姓不敢犯法,巡逻者也不再前来。此前县境内盗窃屡次发生,尚侯认为百姓平素没有教化,起初因赌博、饮酒、游荡而不加约束,久而久之便成为盗贼,陷入刑法,而官府起初并不知道。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不就是乡长和邻里吗?只有堵住源头,才能截断流弊。百姓有犯这些事情的,乡邻的首领就立即报上姓名,否则一同治罪。因此百姓都互相带动做好事,没有人再做盗贼。凡是郡县下达的命令,张贴在牌榜上,本来是为了显示信用。皂隶奉行时,却借机从各方面聚敛。尚侯发布文书,命乡社彼此传达;皂隶一到乡社,吃什么、要什么,全部登记在册。每月汇报一次,尚侯再核实。于是再没有一个人无缘无故进入乡社扰害百姓。尚侯廉洁谨慎,修身自持,每次出行巡视县境,都自己带着粮食,属吏也受到感化,百姓爱戴他。己丑年夏天,天少下雨,百姓把旱情报告上来。尚侯斋戒沐浴,在西山祈祷,雨随即下得充足,当年也大获丰收。大概因为他治理政务廉洁公平,名声和实际相符,所以百姓衣食充足,安居田里,没有受到扰害。唉,中原承平一百年,朝廷的德泽深厚,头发已经斑白的老人连兵器都没有见过,百姓的生活本应更加富足完备,为什么如今却一天比一天走向衰败?大概是由于守令贪婪暴虐,又加上政令烦琐苛刻,百姓心中有忧愁叹息,所以时常发生水旱灾异。回头加以纠正,难道不在于奉行仁政的良吏吗!《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大概说的就是尚侯。不只是尚侯如此,监县完者帖木耳曾经奉诸侯王之命监守卫辉郡,因捕盗有功,中书改奏让他担任此官。他与尚侯同心爱民,所以庆都县也因治理有声誉。尚侯名恕,字彦仁,世代居住在保定,是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齐国正献公的孙子,吏部侍郎克强的堂侄,至治进士、监察御史克和的儿子。既然受到家世诗礼的熏陶,又接受成均师友的训诲,他的政绩有许多值得记载,也就理所当然了。铭文说:燕赵的道路上,有一座县城名叫庆都。乘坐驿传奔驰往来,行人每天都疲惫不堪。县中有一位大夫,从始至终都保持操守。百姓迎接尚侯,奔走趋拜,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情。百姓却叹息说,谁来体恤我们的劳苦?有位贤美的尚侯,衣冠整肃端庄。廉洁公平地任事,不急迫也不迟缓。整治官吏事务,一切都以儒学为根本。起身巡视乡校,对学生说:“你们要敦厚地学习诗书。”只与善行相伴,铲除恶劣的习俗。出外巡视农夫,对他们说:“你们耕田、锄地。我不向你们索取什么,田地不要荒芜。”破损的修好,倾倒的扶正。凡是政令的发布,只求简约而守信。无论官吏还是胥吏,乡里都断绝了追呼。狱讼日益减少,徭役日益废除。百姓的力量日益得到宽舒,于是歌唱并且欢乐。颂扬的声音装载在车上,于是刻石、制模。确实彰显美好的声誉,长久不变。△无极县尹唐侯去思碑铭
大凡今仕于郡县者,率三岁乃代,而守令之任则尤重焉。无极尹唐侯治县七年,代者始至。士民耆老不忍其去,录其政之善者,属予文诸石,尚其永远不能忘也。
夫天下之事,未有不至于久而能有成者也,况于方千里之郡,百里之邑,欲其民庶之家给,农桑之业成,风俗之淳美,治化之流行,岂一朝一夕所可致欤!昔子产为郑,一年而人歌之曰:「取我田畴而伍之,取我衣冠而褚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三年而人又歌之曰:「我有子弟,子产教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使子产为郑一年而去,则政教未孚,孰云其有遗爱乎!汉孝宣尝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里忘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而黄覇亦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及奸吏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皆出于民。」呜呼,守令之不得久居官守,民庶之不得洽其政治,岂非古今之所患乎!然则唐侯之尹无极,宜其政之有成而可书也。
侯初下车,令不轻出,令出而民不违,事不妄作,事作而民斯应。谓民非耕桑何以能养,故巡行垄亩,亲劝督之,而农无怠堕者。谓民非教养无由自立,故兴崇庠序数教诲之,而士有成立者。比年水旱不节,稼穑不登,民无宿储,而征戍乘传之劳未尝缺供,故民日益贫困。侯知其然,凡大府文书之至,稍有不便,輙力陈之,惟恐其病民也。郡县岁以土之所出,民之所有,具其时直达于省部,俟其所需而应之。然而直不时给,民甚苦之。侯杀其数以闻,庶少纾其力焉。朝廷常募民入菽以实河仓,檄至,侯言:「无极邑小民贫,菽无有也。」中山命籴常平仓粟,侯言:「连岁凶荒,民方乏食,请止其籴。」侯始莅事,民讼立辨直曲,既而民无所诉。旁邑民讼或岁久不能决者,郡符属侯治之,皆伏其平。
真定当滹沱之冲,夏秋水为城患,春则豫修堤防,蒭苇之费,畚锸之劳,均于其属。而中山所领县三,安喜当其十之六,无极、新乐当其四。后以新乐驿传所置得免,无极独当其四。近岁安喜请于会府,又免其三,无极遂当十之七。侯奋然曰:「同为民也,为上者当均其役,岂宜利彼而病此乎!是彼能爱民而我不能也。」乃列状数百言陈于会府,遂仍其旧。斯则侯之永久有利于民者也。呜呼,今之为邑者苟且一时之政,孰思其为后日计乎,而侯之深谋长虑如此,民其忍忘之哉。侯常建常平仓,缮完三皇及孔子庙,下至泽梁涂路,亦修治有法,盖于兴利去害,皆勇为之。
夫以朝廷宣布号令,更张治化,无非所以为民。然而贪墨之徒,舞文玩法,适足为害。不有慈祥岂弟之君子,何以能称国家责任之意,副黎元望治之心乎。 【 「心乎」原作「乎心」,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 今唐侯在官七年,治无烦苛,民有遗爱,故予列序古人久于其职而政有成者告之,庶几任官者有征焉。侯名镕,字子冶,益都费县人。由资政掾尹是邑,阶官承事郎。铭曰:
皇有中原,治安百年。德泽涵濡,雨露自天。水旱蝗螟,比岁为害。稼穑不登,民生奚赖。岂弟君子,务休民力。民力既息,衣食滋殖。猗欤唐侯,廉平不苛。为政七年,民乐且歌。长吏数更,劳于送迎。惟昔君子,久则化成。怀禄苟安,玩岁愒日。虽服官政,朝不谋夕。猗欤唐侯,慎始克终。爰述颂诗,播美无穷。
●滋溪文稿卷第十九
碑志十三
○碑志十三
有元旌表孝行刘君墓碣铭
元故尚医窦君墓碣铭
元故河间路医学教授王府君墓表
李遵道墓志铭
元故鄱阳程君墓志铭
杨府君墓志铭
房山贾君墓碣铭
处士贾君墓表
故梧州幕府王长卿墓志铭
元故奉训大夫昭功万户府知事马君墓碣铭
万亿绮源库知事郝君墓志铭
△有元旌表孝行刘君墓碣铭
译大体说来,如今在郡县做官的人,大多三年才替代,而守令的任期尤其重要。无极县尹唐侯治理县政七年,接替他的人才到任。士人、百姓和老人不忍心让他离去,记录下他的善政,托我写在石碑上,希望永远不能忘记他。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是经过长久努力才能成功的,何况方圆千里的郡、方圆百里的县,想使百姓家家给足,农桑事业成功,风俗淳厚美好,治理教化流行,难道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吗?从前子产治理郑国,一年后百姓唱道:“夺取我的田地,把它们编成份额;夺取我的衣冠,把它们收藏起来。谁杀死子产,我也要参加。”三年后百姓又唱道:“我有子弟,子产教导他们;我有田地,子产使它们增产。子产如果死了,谁来继承他呢?”假如子产治理郑国一年就离开,那么政教还没有取得信任,谁会说他留下了恩爱呢!汉孝宣帝曾说:“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田里,乡里没有叹息忧愁怨恨之心,是因为政事公平、诉讼得到治理。太守是吏民的根本,官员频繁更换,下面就不得安宁。百姓知道官员将会任职长久,不能欺骗蒙蔽,于是服从他的教化。”黄霸也说:“频繁更换长吏,送旧迎新,以及奸吏借机从簿书中盗取财物,公私费用消耗,都出自百姓。”唉,守令不能长久任职,百姓不能充分接受他们的治理,这难道不是古今共同的忧患吗!这样看来,唐侯任无极县尹,政绩能够成功而值得记载,也就很自然了。唐侯刚到任时,命令不轻易发布;命令一经发布,百姓就不违背;事情不妄自兴作,一旦兴作,百姓就响应。他认为百姓如果不耕种桑田,靠什么生活,因此巡视田间,亲自劝勉督促,农民没有懒惰怠工的。他认为百姓如果没有教化和养育,就没有办法自立,因此兴办、尊崇学校,多次加以教诲,士人中有成就立身的。近几年水旱失常,庄稼歉收,百姓没有积存的粮食,而征戍和驿传的劳役却从来没有减少,所以百姓日益贫困。唐侯知道这一情况,凡是上级府署的文书到来,只要稍有不便,就竭力陈述,唯恐它损害百姓。郡县每年把本地出产、百姓所有的物品以及当时价格详细列报给省部,等待需要时供应。然而价格不能及时支付,百姓非常困苦。唐侯削减所报数额并上奏,希望稍微减轻百姓的力量。朝廷常常招募百姓缴纳豆类来充实河仓,檄文到达后,唐侯说:“无极县小民贫,没有豆子。”中山命令买进常平仓的粮食,唐侯说:“连年荒歉,百姓正缺少食物,请停止买粮。”唐侯刚开始处理政务时,百姓的诉讼当场辨明曲直,后来百姓便没有什么可诉的了。邻近县的诉讼有的多年不能判决,郡府发文交给唐侯审理,他都因公平而使人折服。真定正处在滹沱河的交通要冲,夏秋两季河水成为城邑的祸患,春天便预先修理堤防,草料芦苇的费用、畚箕铁锹的劳役,由所属各县平均承担。中山所管辖的三个县中,安喜承担其中十分之六,无极、新乐承担十分之四。后来因为新乐设置了驿站传递而免除,无极县独自承担十分之四。近几年安喜向会府请求,又免除它的十分之三,于是无极承担十分之七。唐侯奋然说:“大家同样都是百姓,做上级的应当平均分配劳役,怎么能让那边得利而使这边受害呢!这是那边能够爱护百姓,而我却不能。”于是写了几百字的申状陈述给会府,终于仍按原来的办法办理。这就是唐侯长久给百姓带来利益的事情。唉,如今治理县邑的人只图一时的政绩,谁会想到为日后打算呢?而唐侯的深谋远虑竟能如此,百姓难道忍心忘记他吗?唐侯常常修建常平仓,修缮三皇庙和孔子庙,甚至泽梁、道路,也都依法修治;凡是兴利除害的事情,他都勇于去做。朝廷宣布号令、改变治理教化,无不是为了百姓。然而贪污的人舞弄文书、玩弄法令,正好足以造成祸害。如果没有慈祥和乐的君子,怎么能够称合国家托付责任的本意,满足百姓希望得到治理的心愿呢?如今唐侯在任七年,治理没有烦琐苛刻,百姓还怀念他的恩爱,所以我列举古人长期任职而政绩成功的事例来告诫他,希望任官的人能够以此为依据。唐侯名镕,字子冶,是益都费县人。由资政掾任本县县尹,阶官为承事郎。(“心乎”原作“乎心”,据李氏钞本、适园本、徐刻本改。)铭文说:皇帝拥有中原,天下安治一百年。德泽滋润深厚,恩惠如雨露从天而降。水灾、旱灾、蝗灾、虫灾,接连几年成为祸害。庄稼歉收,百姓生活凭什么依赖?和乐平易的君子,致力于休养民力。民力已经得到休息,衣食便日益增多。啊,美好的唐侯,廉洁公平而不苛刻。治理七年,百姓安乐而歌唱。长官频繁更换,送往迎来劳苦不堪。只有古代的君子,任职长久便能使教化成功。贪恋俸禄而苟且偷安,消磨岁月、虚度时日。虽然身在官位,却只顾今天,不能谋划明天。啊,美好的唐侯,谨慎开始而能够善终。于是写下颂诗,使美名流传无穷。●《滋溪文稿》卷第十九 碑志十三 ○碑志十三 有元旌表孝行刘君墓碣铭 元故尚医窦君墓碣铭 元故河间路医学教授王府君墓表 李遵道墓志铭 元故鄱阳程君墓志铭 杨府君墓志铭 房山贾君墓碣铭 处士贾君墓表 故梧州幕府王长卿墓志铭 元故奉训大夫昭功万户府知事马君墓碣铭 万亿绮源库知事郝君墓志铭 △有元旌表孝行刘君墓碣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