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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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滋溪文稿三十六

至正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9–210 段

朱德润

  乐以天下忧以天下者,此至公之心也。故君子居庙堂之时,思尧、舜其君而皥皥其民者或未达,宁无耿耿于中乎;处山林之时,思尧、舜其君而皥皥其民者固未达,则亦宁无耿耿于中乎。参知政事苏公伯修居真定古城之东,其先世隐居读书之地也。至正六年秋,公以奉使事毕,去归其乡,尝凭高览远,若有感于怀者。于是因高为台,筑土为固,结栏于周,构屋其上。年 月 日,台成,因采晋处士陶元亮归来辞中语扁名曰舒啸焉。

  或曰:「舒啸者,宣其悒郁之气也。公仕于朝,登馆阁,历省台,典机要,出则奉使宣抚,廉察郡县,参佐行省,可谓荣且显矣,何以舒啸其悒郁者哉?」噫,是未知公者欤!夫公以儒者学业,措之政事。其立朝也,垂绅正笏,嘉谋谠论,而思所以致君泽民者,有其道矣,时或不得尽行其志,则其耿耿于中者,宁不思登台而舒啸乎!其在外也,建节行部,宣化镇俗,而思所以致君泽民者,有其道矣,时或不得尽行其志,则其耿耿于于中者,宁不思登台而舒啸乎!然则台之筑公之志也。公之居古赵地也,南望则滹沱之河,滋水东注,西望则廉颇、李牧之故墟也。山川如昔,而草木之荣悴于春秋者,曾不知其几也,而名迹之相传,或有不满于当时者矣。今公之登斯台也,以忠君爱物之心,不忘于一舒一啸之顷,尚将拔贤材而利于国,求善治而施于民,树名节于来今,垂声光于不朽。则斯台之色与实也,将与宇宙相传于无穷矣,岂特廉、李之云哉。公之心盖曰:忧天下之忧者,将以为己任,乐天下之乐者,以为吾君吾民之乐而不自以为乐焉。此台之所由筑而舒啸之所以名欤。因书以为记。至正己丑岁八月四日,睢水朱德润记。

  存复斋文集卷二

○送苏伯修赴湖广参政序

许有壬

  至元庚辰冬,赵郡苏君伯修由吏部尚书擢西台治御史,大夫士分题赋诗以饯。俄参议中书,乃汇其诗属余序而未暇。至正壬午夏,拜湖广行省参知政事,大夫士又分题赋诗以饯。以昔序不果而责偿于余也,余不得而辞焉。

  窃惟诗有六义,赋若兴为之纬。直陈其事,赋也;因物起兴,兴也。赋尚矣,而兴之感人为尤易。因淇澳之竹而见君子之斐,因南山之台而见邦家之光,当时诗人非不能直陈其事,而故为取譬之辞,不如是则无以畅其叹咏淫泆不能自己之意焉。后世分题之作,其兴之支流余裔乎!唐以来四体昉见,我元诗气近岁号盛,是体大行,每见于赠别,凡历涉封部山川楼阁略着闻见者,靡不搜举。兴未有尽,又从而旁罗泛及,以致其极焉。其故何也?朋友五常之一,羣居抵掌,忠告善道,于遵路掺袪之际,以颂不以规,岂古人之所望于朋友者哉。然规固责善之道,而诗人为教,则主于温柔而敦厚也,故必婉其意而微其辞,奖其善以辅其不及,使告者无失言之累,听者有悦怿之美,则分题托兴之作,其亦不可少者欤!

  夫以伯修之才,固不赖友,而进学之功,惟日不足,诚若有望于友者,不知诗人之告伯修,其有说否乎?湖广地方数千里,南包岭海,西控庸蜀,其士质而秀,其俗俭而野。畬丁洞猺喜惊而嗜斗,羁州縻邑惮严而乐宽,御得其道,则狙诈咸作使自,御失其道,逢人困于干戈,重湖疲于饟馈,二十年于此矣。参预地虽底而任则首,洞其弊而药其瘵,于伯修深有望焉,此非余言也,盖诗人之言而有未尽者也。

  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岐周之盛,诗着于二南,荆楚之衰,骚鸣于百世,亦多诗之地也。余旦夕得请,伯修必予环而报政,是邦大夫士又重其去,而因物起兴,以寓爱慕之私,分题之赋,又将倍蓰于今日矣,序不又在余哉。

  至正集卷三十四

○题苏伯修治狱记

译朱德润 以天下人的忧患为忧患、以天下人的快乐为快乐,这是最公正无私的心。所以君子身居朝廷时,想到希望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生活安乐,而这种愿望或许还没有实现,心中难道能没有郁结忧思吗?处在山林之中时,想到希望自己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使百姓生活安乐,而这种愿望确实还没有实现,心中难道也能没有郁结忧思吗?参知政事苏公伯修住在真定古城的东面,那是他祖先隐居读书的地方。至正六年秋天,苏公奉使办完事情,离开外地回到故乡,曾登高远望,似乎心中有所感触。于是依着高地筑台,用土夯筑牢固,四周设置栏杆,在台上建造屋舍。某年某月某日,台子建成,便取晋代处士陶元亮《归去来辞》中的语句,题名为‘舒啸台’。有人说:‘所谓舒啸,是宣泄心中的忧郁之气。苏公在朝廷任职,登上馆阁,历任省台,掌管机要,出外则奉命出使、宣抚地方、廉察郡县,参与辅佐行省,可以说既荣贵又显达了,为什么还要用舒啸来宣泄他的忧郁呢?’唉,这大概是不了解苏公吧!苏公把儒者的学业施用于政事。他在朝廷任职时,垂着绅带、端正笏板,提出美善的谋略和正直的言论,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君主受益、百姓蒙泽,已经有自己的原则了;有时不能完全施行自己的志向,那么他心中的郁结,难道不会想到登台舒啸吗?他在外任职时,树立旌节巡视部属,宣扬教化、安定风俗,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君主受益、百姓蒙泽,也已经有自己的原则了;有时不能完全施行自己的志向,那么他心中的郁结,难道不会想到登台舒啸吗?既然如此,筑台正是苏公志向的寄托。苏公居住在古代赵国的地方,向南看是滹沱河,滋水向东流去;向西看是廉颇、李牧的故墟。山川还像从前一样,草木随着春秋而荣枯,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而名胜遗迹流传下来,有的在当时还没有得到充分肯定。如今苏公登上这座台,凭借忠君爱物之心,即使在一舒一啸的片刻也不忘记,还将选拔贤能之才以利于国家,寻求善治以施惠百姓,在后世树立名节,使声名光彩流传不朽。那么,这座台的声名和实际意义,将同宇宙一起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哪里只是廉颇、李牧的声名可比呢?苏公的心意大概是说:把忧虑天下人的忧虑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天下人的快乐看作我们君主和百姓的快乐,而不把它自认为是自己的快乐。这就是这座台所以筑成、又所以命名为‘舒啸’的原因吧。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至正己丑岁八月四日,睢水朱德润记。《存复斋文集》卷二。○《送苏伯修赴湖广参政序》许有壬 至元庚辰年冬天,赵郡苏君伯修由吏部尚书升任西台治御史,士大夫们分别拟题作诗,为他饯行。不久他又任中书参议,于是把这些诗汇编起来,请我作序,却一直没有空闲。至正壬午年夏天,他接受任命为湖广行省参知政事,士大夫们又分别拟题作诗为他饯行。他们以过去的序未能完成为由,要求我补作,我无法推辞。我私下认为,诗有六义,赋和兴是其中的经纬。直截了当地陈述事情,是赋;借助外物引起兴发,是兴。赋固然高明,而兴发感动人心尤其容易。因淇澳的竹子而联想到君子的文采,因南山的高台而看见邦国的光辉,当时的诗人不是不能直截陈述事情,却故意采用取譬的言辞;否则便无法畅达他们感叹吟咏、情意绵延而不能自已的心情。后世分题作诗,大概就是兴的支流余脉吧!自唐代以来,四体的诗作开始出现;我朝近年的诗风号称盛大,这种体裁广泛流行,常见于赠别诗中。凡是沿途经过的封疆、山川、楼阁,只要稍有见闻,就没有不搜罗列举的;兴意还没有穷尽,又从旁广泛搜集、泛泛涉及,以求发挥到极致。为什么会这样呢?朋友是五常之一,众人相聚拍掌交谈,在遵循正道、执手送别之际,彼此忠告善导,只知道颂扬而不知道规劝,难道是古人对朋友的期望吗?然而规劝本来就是责求朋友向善的方法,而诗人以诗教人,主要在于温柔敦厚,所以一定要使心意委婉、言辞含蓄,赞扬他的长处来弥补他的不足,使劝告者没有失言的忧虑,听取者又有喜悦之感,那么分题托兴的作品,难道不是不可缺少的吗?以伯修的才干,本来不需要依赖朋友;但求学进德的功夫,只怕每天都还嫌不够。如果他确实有所期待于朋友,那么诗人对伯修的告诫,不知是否包含着某种道理呢?湖广地方数千里,南面包有岭海,西面控制庸蜀;那里的士人质朴而秀异,风俗俭朴而粗野。畬丁、洞猺喜欢惊扰而又嗜好争斗,羁州、縻邑的人民害怕严厉而喜欢宽缓;治理得当,狡猾欺诈之徒都能各自安定服役;治理失当,百姓便会遭逢兵戈之苦,重湖地区也因粮饷运输而疲敝,这种情形已经二十年了。参政所任之地虽然地位在下,而职责却居首要;洞察那里的弊病并对症医治其疾苦,对伯修寄予了很深的希望。这并不是我的话,而是诗人的话,只是诗人还有未尽之意。滔滔的长江、汉水,是南方国家的纲纪。岐周兴盛时,诗歌写在《周南》《召南》中;荆楚衰落时,《离骚》流传百世而鸣响于后世,这里也是诗歌繁盛的地方。我早晚得到许可回去,伯修一定会回环往复地报答政绩;这个地方的士大夫又会更加重视他的离去,借助外物引发兴感,寄托私下的爱慕之情,分题作诗也将比今天多出数倍。这篇序文岂不又要由我来作吗?《至正集》卷三十四。○《题苏伯修治狱记》

许有壬

  世之为爰书讯鞠者亦知有所本乎?典谟尚已。西京号隆治,而廷尉府尽用法律吏。贤如儿宽,谓不习事不署曹,然而决大狱也,虽以张汤之愎,不能不博友义者,其亦不能违所本乎。予观伯修参议治狱记,而重有感焉。伯修儒也,为御史南台,录囚湖北,寃者信,罪者得。为右司都事,治夏秋冬官,其重在秋,其画诺平允,宜哉。愚复入待罪,椽抱案议三事。一谓居停盗或寓其物,若它罣逮捕,吏乘隙攫其财。不可拘以不得举他事,当听其家人告。一谓囚有指逮,而他治不即追捕,致盗逸狱滞,当定其罪。一谓辜限有定制,不当用近例破成法。法司可之,以布中外。乃伯修为吏部尚书时所陈也,于是益知伯修之贤且能,丁其会则为之,身有所见则言之在朝,哀矜根诸中,钦恤见于外,不有所本而能之乎!昔讥儒不习事,今尤习焉。讥者非也。来其讥者何也,使皆如伯修,人皆讥之乎!国家患条格丛冗莫知适从,有勅删修。伯修今参议中书,实在其列,是书之成,尚有望于伯修也。愚昔叙名臣事略,以为有出事略之外者,盖以史期之。今也又有望于条格之外者焉,可与言而不与言失人,伯修以为何如?

  至正集卷七十二

○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

刘 基

  往岁朝廷虑天下断狱之未审,用中书、御史台议,遣官审覆论报。仆时居山间,闻人言之,山岳震迭,如雷雨之将至,阴云鸣条,飞电烁目,豪民猾吏,窜伏如鼠,俱自期不能免。而衔寃抱痛之民,莫不伸眉引项,若槁叶之待滋润。及其至则风止雨霁,望者如败军之归,而畏者如鹰隼之脱绦而得扶摇也。则怪而问于老成更事之人,咸曰:「断大狱必视成案,苟无其隙,不得而更焉。」因退自太息曰:「苟如是,乌用是审覆者为哉!」于是大信刀笔之真能生死人矣。

  既又闻诸人曰:「非朝廷意也,奉命者之不恪耳。」及观国子博士黄先生所叙御史苏公虑囚湖北所平反事,曷尝拘于成案哉,然后知贤人所为固与众人异矣。夫以一湖北之地,公一经历,而所平反者八事,所擿豪右之持吏而尼法者又数事,岂他道之无寃民耶,无苏公而已矣。仆往尝观于牧民之以简讼名者,至其庭,草生于阶,视其几,尘积于牍。徐而访于其乡,察其田里之间,则强梁横行,怨声盈路。问其故,曰:「官不受词,无所诉之而已矣。」大吏至,则曰:「官能不生事,民哗非官罪也。」则皆扶出之,诉者悉含诟去,则转以相告无复来者,由是卒获简讼之名。

译许有壬 世上撰写爰书、审讯鞫问的人,难道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所本源吗?古代典籍中的谋略训诰姑且不说。西汉号称政治昌盛,而廷尉府全都任用熟悉法律的官吏。像儿宽这样贤能的人,还说不熟悉事务的人不能署理官曹;然而在判决重大案件时,即使有张汤那样刚愎的人,也不能不广泛结交通晓义理的人,他大概也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源吧。我看了伯修的《参议治狱记》,又深有感触。伯修是儒者,任御史南台时,到湖北录囚,冤屈的人得以昭雪,犯罪的人得到应有处置;任右司都事时,审理夏官、秋官、冬官的事务,其中重点在秋官,他作出的裁决和批示公平允当,确实合宜。我又入朝待罪时,椽吏抱着案卷讨论三件事:第一,有人暂住的地方窝藏盗贼,或者只是寄存了盗贼的物品;如果因此牵连逮捕,官吏便乘机掠夺他的财物。不能拘泥于‘不得举发其他事情’的规定,应当听任其家人告发。第二,囚犯已经有人指认并应当逮捕,而负责其他案件的官府没有立即追捕,导致盗贼逃脱、案件滞留,就应当判定他们的罪责。第三,犯罪期限有固定制度,不应当用近期的案例破坏既成的法令。司法机关认为这些意见可以采纳,于是公布于内外各地。这些意见是伯修任吏部尚书时陈述的。由此更加知道伯修贤能而且有才干:遇到应当处理的事情就处理,亲身看到问题就在朝廷上进言;怜悯体恤之心根植于内,敬慎恤刑的精神显现在外。如果不是有所本源,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过去有人讥笑儒者不熟悉事务,如今伯修尤其熟悉事务了。讥笑儒者的话是不对的。那些来讥笑儒者的人,究竟是为什么呢?假如人人都像伯修一样,难道还会讥笑儒者吗?国家担心条格法令繁杂冗多,使人不知道应当遵从哪一条,已经下诏删订修整。如今伯修参议中书,确实列名其中;这部书的完成,对伯修还很有希望。我过去作《名臣事略》的序,认为有些事情超出事略之外,是因为以修史的标准期待他们。如今在条格之外,我又对伯修有所期待。对于可以交谈的人却不与之交谈,便是错过人才;伯修对此认为怎样呢?《至正集》卷七十二。○《书苏伯修御史断狱记后》刘基 往年朝廷担心天下判决案件不够审慎,采用中书省和御史台的议论,派遣官员复审案件并上报定论。我当时住在山中,听人谈起这件事,觉得山岳震动重叠,像雷雨即将到来;阴云中风吹树枝发声,飞电耀眼,豪强之民和奸猾之吏像老鼠一样窜逃躲藏,都认为自己必定不能免罪。而那些含冤忍痛的百姓,无不舒展眉头、伸长脖子,像干枯的树叶等待滋润。等到审查官员到来,却风停雨散;原先有所期待的人像败军归来,害怕的人却像鹰隼挣脱绳索而得以扶摇直上。于是我感到奇怪,便向熟悉事务的老成人询问,他们都说:‘判决重大案件必须查看已经形成的判案文书,如果其中没有漏洞,便不能更改。’我退下后私自长叹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还要这些复审官员做什么呢?’从此才深信刀笔吏的笔墨确实能够使人死而使人活。后来又听人说:‘这不是朝廷的本意,只是奉命办事的人不够恭谨罢了。’等到我看到国子博士黄先生记述御史苏公在湖北审查囚犯、平反冤案的事情,哪里曾拘泥于已经形成的判案文书呢?这样以后才知道,贤人所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同于众人。在湖北一地,苏公只经过一次,而他平反的案件就有八件,揭发豪强权贵挟持官吏、阻挠法令施行的事情又有几件,难道其他地方没有冤民吗?只是没有苏公罢了。我过去曾观察那些以简化诉讼著称的治理百姓者:到了他的公堂,台阶上长满了草;看他的几案,文书上积满了尘土。慢慢到乡里访问,察看田野村落之间,却见强横者肆意横行,怨声充满道路。问他们原因,都说:‘官府不接受诉状,只是没有地方申诉罢了。’大官到来时,却说:‘官府只要不制造事端,百姓喧哗就不是官府的罪过。’于是把告状的人全都搀扶推出去,诉讼者都含着耻辱离去;随后官府又相互告知,告状的人便不再来了,因此最终获得了简化诉讼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