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献备遗卷四十二

译李梦阳任部主事，倡导古文辞章。当时外戚张氏依仗宠信骄横放纵，声势显赫，无人敢过问。李梦阳上疏弹劾他，言辞极其恳切直率，被投入锦衣卫监狱，遭受拷问，他言辞气概慷慨激昂，毫不屈服。孝宗召见他，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问道：“李梦阳应当如何处理？”刘健叩头回答说：“李梦阳狂傲直率，不值得深究其罪。”谢迁从容回答说：“李梦阳虽然狂傲，但他的内心没有别的想法，确实是想要对陛下尽忠。”孝宗说：“谢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于是李梦阳恢复原职。有一天，孝宗单独召见兵部尚书刘大夏，问道：“近来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刘大夏说：“最近释放了李梦阳，朝廷内外欢呼雀跃，圣德如同天地一样广大。”孝宗说：“当初把李梦阳下狱时，有人劝我杖责他，我担心杀害正直的大臣，所以释放了他。”刘大夏说：“这是尧舜那样的仁心啊。”李梦阳既然才华高超，不肯同流合污，因此人们大多忌恨他。过了很久，他升任江西提学副使，振兴古代学术，极力改变士人的习气。当时宁王宸濠怀有叛逆之心，招揽文学之士，因为李梦阳名气很大，便降低身份礼遇他。按察使郑岳被宸濠陷害，而李梦阳与郑岳向来不和，郑岳获罪后，认为李梦阳陷害了他，于是互相揭发上奏，李梦阳被罢官闲住，回到大梁。宸濠败亡后，供词牵连到李梦阳，幸亏刑部尚书林俊极力营救，才得以免罪。后来桂萼、方献夫、霍韬以及多位巡抚、按察使多次推荐他，朝廷都没有任用。李梦阳去世后，他的儿子李枝善，文章有父亲的风范，考中进士，最终官至海州判官。评论说：古人说文章随着时代的高低而起伏，不正是这样吗？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但司马迁、刘向、扬雄等人之下，也很少有值得称道的了。后来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苏氏父子，各自凭借所长享有盛名，对于汉唐的文章，评论者仍然有高下之分。本朝文章发端于金华几位先生，而宋濂、刘基两位公卿润色宏大的功业，特别崇尚典章法则，虽然奇丽不足，但质朴醇厚有余，这是气运和谐融洽使然。弘治年间，李公梦阳凭借当世的雄才，洞察远古，认为文章没有比先秦、西汉更好的，古诗没有比汉魏更好的，近体诗没有比初唐、盛唐更好的，于是与苏州徐祯卿、信阳何景明创作古文辞，以涤荡数百年来文风的陋习，使后来的学者有了标准，文风彬彬郁郁，没有什么能超过的了。李公才华最高，他怀有奇异的骨气，傲视一世，因此招致奇祸，坎坷困顿了一生，世人都像仇敌一样痛恨他。世人传说李公双眼炯炯有神如闪电，谈论古今整夜不停，世人不能容纳他，确实是有原因的。像李公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不留名于世呢？

译何景明，字仲黙，是河南信阳州人。八岁就能写文章，十五岁参加乡试考中第三名。第二年参加会试，因为文章中多用生僻字而没有考中。进入太学学习，等到他回家时，祭酒林瀚写诗赠送给他。弘治壬戌年考中进士，被授予中书舍人的官职。当时宦官刘瑾掌权，何景明上书给各位大臣，说应当自我振作以抑制刘瑾的权势，意见没有被采纳，他便称病辞职回家。过了一年，被免除官职。刘瑾败落后，大学士李东阳推荐他，重新授予中书舍人，在内阁制勑房值班，担任经筵官。他的朋友李梦阳遭遇江西的诉讼，许多人谋划陷害他的短处，没有人肯为他辩白，只有何景明独自上书为他争辩，诉讼得以澄清。干清宫发生火灾，何景明上书陈述时政，说人事不修，天灾将要发生，并且指责蓄养义子不当，宠信宦官不当。奏疏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当时各地的学士都希望能结识何景明，车马填满了门巷。钱寜想与他结交，何景明拿着画请求他题字，推辞说：“这是名画，不可玷污，最终没有答应。”晋升为吏部验封司员外郎，仍然在内阁值班，升任陕西按察司提学副使。政事崇尚严厉务实，在于推崇根本、革除弊端，士人起初稍微不能忍受，时间久了也就安定了。他因患呕血病弃官回家，死在家中。所著作品有《何氏集》、《十二论》及《雍大记》。他常说：“文章在隋朝变得靡弱，韩愈用力振兴它，但古文在韩愈那里灭亡了；诗歌在陶渊明、谢灵运那里变得柔弱，用力振兴它，但古诗在谢灵运那里灭亡了。”人们认为这是知言。评论说：弘治初年，北地人李梦阳首先倡导古文辞，改变宋元的习气，文章推崇《左传》、《史记》，赋推崇屈原、宋玉，诗歌古体推崇汉魏，近体诗效法李白、杜甫，学士大夫纷纷跟随。同时期的济南人边贡、姑苏人徐祯卿以及何景明，最有名，世人称他们为四杰。这四个人才各有所长，李梦阳天才雄健，徐祯卿陶冶精融，而何景明藻思秀逸，都是艺苑中的杰出人物。边公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难道是上天限制了他吗？

徐祯卿，字昌谷，是吴地人。擅长写文章，二十岁时写作《谈艺录》，以探究诗体的演变，断代从汉魏开始为止。考中进士，与北地人李梦阳交游。李梦阳当时以文章雄冠海内，看到徐祯卿所写的文章，觉得奇异，特别与他友善。人们称他们为徐李。徐祯卿擅长写赋颂，奇怪扬雄的《反骚》，写作《反反骚赋》。他的辞赋说：追溯卬氏的起源啊，累积楚均的远祖。作为帝顼的后裔啊，承受灵泽的深广。早年在皇家的轨道上施展力量啊，欣喜于仁朗所居住的地方。反而仰望我楚均的洁修啊，却引身归于伏羲。传播昌烈的赫煜啊，聚集众芳的菲菲。愤恨遭遇世道的眊浊啊，混杂纷扬于江水的边岸。在炎漠的微弱季节啊，谁临岷江而悼念楚均？投下束藻的谹丽啊，为何理拙而诽深寃？志向被压抑而道义被抑制啊，希望披诵而有明。只有帝鉴的孔圣啊，敢党族而诬贞。起初楚均幼年志于粹清啊，乃中情的独与。蹇厉节以植身啊，熹浩荡之修誉。进亹亓于中行啊，恐日月之凋迈。凖前修以共踏啊，遑先时而逆败。约性行以赴矩啊，经五常以缀佩。灵修谓其允淑啊，目成欢而叶妃。夫均既沐灵修的眤泽啊，又信言之哙哙。苟中路而迁好啊，寜予心之有介？泛光华的的皪啊，众姢姢而妬之。何有惧怕谗言与招致邪恶啊，排蛾眉而错之。扬蕙服的芬郁啊，遭纷媢而幽毁。寜遭遇幽暗而被迸斥啊，敢诡污而合秽？鳯凰翔于林而挂经啊，龙行于陆而困于蚁。为鳯凰神龙岂无知啊，亦处身之多虞。所贵贤者的韫玉啊，不迷邦而遐举。哀宗社的不长啊，比干皇皇而不忍。去世蔑复以相互阐明啊，心耿耿以无从。涉湘波以南愬啊，昭均心之确忠。俗丛萧而障兰啊，寔重华之所丑。效精白以殒躯啊，自先圣之所厚。奉灵氛的玄筮啊，申以巫咸的嘉告。览九州以求匹啊，寜闺容之有淑？则神古的未然啊，岂均曾好此诡疑？谂从人而辱义啊，不如赴身于淤泥。飱莠芬而介齿啊，竟河清之难俟。违苟生而保誉啊，夫何悔于九死？泛浮云的翳翳啊，晦沉茫其曷排？阳陵微而度啊，晨北风又雨霾。精徘徊而不去啊，凭拙。诚其未爽，人情重于弃旧啊，焉冀白日之回光？懐薜萝与蘅兮，时不与其有芳。杂绲粮以扬波啊，馥烈烈其弥章。精气通于太清啊，神髣髴以凭虚。驾玉虩与云骖啊，访太素的旧庐。闻至道其可承啊，钦均诚之匪懈。舍佚游而自湛啊，夫何以诛其好怪？昔贞士的蒙佞啊，愤伏毙而靡悔。务光沉于深渊啊，将恶浮埃的霏霏。忠贤忉切以苦身啊，盖有隐于隳祚。韪三仁的所裁啊，见叹誉于孔父。独耿耿而静侮啊，曽吾均之所尤。卬愬的惟诐啊，骈执正于阳侯。写作书信与李梦阳论文，载于集中。起初被授予大理寺副，不是他的喜好。上书请求改任国子监博士。喜好养生，习练摄形化气之术。很久之后病死在京城。所著文集六卷，《谈艺录》一卷，《新倩

译共收录一卷。他的文章纯正典雅，风格介于汉代与魏晋之间，曹植、陆机也不过如此。评论说：起初在弘治年间，天下淳朴光明，士大夫们一致兴起治学之风，厌恶当时世俗的衰败萎靡，振奋精神，致力于恢复先秦和西汉的文学风貌，而贬抑唐宋文风。当时，李梦阳崇尚典范，何景明推崇精微，号称复古，天下人都仰慕追随。徐先生崛起于江南，傲视中原，议论雄辩，如狂风飞舞、泉水涌出。即使才华稍逊，但在识别、熔铸、雕琢修饰方面，步调合乎准则，趋向符合规范，华丽而不浮靡，质朴而不俚俗，深刻而不晦涩，雄壮而不暴怒，简约而精当，奔放而合乎法度，这也算是奇特了。近年来，文风日益兴盛，卓然成为名家的人何止十倍？然而文风过盛的弊端，其流弊更加繁杂，萎靡不振的风气相同，逐渐变得怪异偏僻，甚至像奴仆一样追随左、马，拾取庄子、荀子的残篇，使用奇异的字和艰涩的词，意思平庸，见识浅薄。这些人却傲视千古，放纵情感地批评指责，荒诞停滞、浮夸轻薄，即使他们的文学才能不值一提，何况他们的器量见识呢？

译现在呈现《今献备遗》卷四十二

●题《今献备遗》后

这部书共有四十二卷，记载了二百二十四人。其中可以考证确信的，仅仅只有这些，其他遗漏散失的，实在不知道有多少。各位君子，功勋名声和道德事业，虽然人人不同，但总之都是以心术为根本，并以正直忠厚来践行。所以他们在朝廷任职时，有刚直不阿、直言敢谏、效法先贤的风范；他们隐居乡里时，有和谐庄重、温和宽厚的风度；而那些卑劣庸俗、声势显赫却令人厌恶的人，是不被收录的。那些容貌悦人、心术刻毒、猜忌嫉妒、阴险偏僻、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人，是可以观察到的。这部书，难道仅仅是善行足以效法吗？然而对于希望看齐贤德的人来说，它确实是内省自修的辅助。谈论的人却说这部书只有赞美没有讽刺，记载史事的体例应当如此，难道真是这样吗？癸未年冬至日，项笃寿再次题写。附录：《小司马奏草》六卷（两江总督采进本）明代项笃寿撰写。项笃寿字子长，秀水人，嘉靖年间壬戌科进士，官至兵部郎中。这部书就是项笃寿担任兵部官员时议覆内外陈奏的文章，其中驾部稿一卷，职方稿五卷。所谓“小司马”，大概是取自《周礼》夏官的属官，但明代没有这个官职，用古代官名来题写后世的奏章文书，似乎有依据但实际上并不恰当（《四库全书总目》史部诏令奏议类著录）。《今献备遗》四十二卷（浙江巡抚采进本）明代项笃寿撰写。项笃著有《小司马奏草》已著录。这部书采集明代名臣的事迹编为列传，从洪武朝开始到弘治朝结束，共计二百二十四人。大概是以袁袠所著的书为基础而稍作增删。《明史·艺文志》也记载了它的目录。所谓“备遗”，自序中说姑且用来弥补遗忘，大概是谦逊而不以作史自任罢了。明代人学问没有根基，却最喜欢著书，尤其喜欢写私人史书。其中将累朝人物汇编成书的，如雷礼的《列卿记》、杨豫孙的《名臣琬琰录》、焦竧的《国史献征录》，卷帙最为浩繁，但冗杂泛滥，不免多有矛盾之处。只有项笃寿这部书颇为简明有法度，其中所载，如刘基在西湖饮酒时看见西北方的云气，说这是天子气在金陵，我应当辅佐他，这是术士附会荒谬的言论，项笃寿却写进刘基的传记中，实在缺乏辨别取舍。又如徐有贞的强悍粗野、李东阳的模棱两可、张孚敬的偏执刚愎，都不可称为一代完人，而项笃寿推崇过分，他在取舍上也是见识浅陋。然而叙述详细丰富，凡是年月先后、事迹异同，都可以作为广泛考证参究的辅助，对于史学也未尝没有益处（《四库全书总目》史部传记类）。《全史论赞》八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明代项笃寿编纂。项笃寿有《小司马奏草》已著录。这本书因为诸史浩繁，难以寻究，特意摘录其中的论赞以备观览。其中《史记》七卷，《汉书》六卷，《后汉书》五卷，《三国志》三卷，《晋书》四卷，《宋书》《南齐书》各三卷，《梁书》二卷，《陈书》《魏书》各三卷，《北齐书》《后周书》《南史各二卷，《北史》三卷，《隋书》二卷，《唐书》七卷，《五代史》五卷，《宋史》六卷，《辽史》《金史》《元史各四卷。然而读史必须先知道事情的始末，然后才能判断人的是非。现在项笃寿只保留论赞，使得称赞善行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善，称赞恶行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恶，仍然对读史的人没有益处。按：这本书都选取论赞，应当归入史评，但都是从诸史中摘录，并非他自己评论，所以仍然归入史钞类（《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史钞类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