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献备遗卷六

译《尚书》中“克明峻德”这一章，整部《大学》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杨士奇回答说：“二帝三王修身治理天下的方法，都是《大学》的道理。”皇上说：“孟子宣扬人性本善，说话必定称引尧舜，在讲解阐述时，以古代圣王作为证据，大概更容易让人接受。”侍讲学士王达讲解《易经》乾卦九四爻时，举出储君（皇太子）的例子来说明，皇太子拿此事询问杨士奇，杨士奇回答说：“这话出自宋代儒者胡瑗。如果跟普通人说话，也举这个说法吗？”杨士奇说：“程子曾经说卦中的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况且王昭素曾经对宋太祖说过，讲官如果没有依据，怎敢随意发表意见？”皇太子曾经阅读《文章正宗》，很喜欢它，杨士奇说：“真德秀是真正的儒者，他撰写的《大学衍义》对君臣尤其有益。”皇太子拿来观看，命令刊刻。饶州人朱季友献上进自己所著的书，排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说，皇上愤怒地说：“这是儒家的贼人！”群臣请求治他的罪，杨士奇说：“应当烧掉他的书，不要让它迷惑人。”皇上听从了。广东布政使徐奇进京朝见，打算把岭南的藤席等物品赠送给朝廷大臣，有人得到清单呈给皇上，皇上查看没有杨士奇的名字，单独召见询问原因，杨士奇说：“徐奇从都给事中接受命令前往广东，朝廷大臣都作诗文赠送他，所以有这些馈赠。臣当时生病，偶然没有参与，物品很微薄，接受与否也还不确定。”皇上的心意才消解。礼部尚书郑赐被侍郎赵夔离间，忧虑成病突然去世，皇上拿此事询问群臣，杨士奇说：“郑赐病了几天，只是不敢立即安心罢了。”皇上说：“如果没有你的话，几乎错误地怀疑他了。”郑赐本是君子，只是才能不足罢了。永乐六年冬天，下诏巡视北京，命令杨士奇起草诏书，皇上称赞写得好，又命令他与各位尚书观看。兵部尚书刘俊说：“路上的供帐都已经自己准备，请把‘自’字换成‘有’字。”杨士奇认为很好，上奏采用刘俊的话。第二年皇上驾临北京，皇太子监国，命令杨士奇同蹇义等人辅导。赞善王汝玉每次用诗法进讲，皇太子拿此事询问杨士奇，回答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明良喜起》的歌，《南熏》的诗，可以看出舜的志向。汉高祖的《大风歌》，唐太宗的《雪耻除凶》之作，崇尚的是霸权武力，不是王道；汉武帝的《秋风辞》，志气已经衰微。至于隋炀帝、陈后主，都是淫靡不足挂齿。殿下在讲习道义的闲暇，两汉的诏令都可以娱乐心意，裨益治国之道，诗不是急务。”皇太子说：“儒者作诗吗？”杨士奇说：“儒者固然作诗，但是儒者的品级不同，有道德之儒，有经世济民之儒，专心于词章，君子称之为俗儒。君主尤其应当辨别这个。”皇太子喜欢读《易经》，命令取朱熹的《本义》编纂其要点进呈，命名为《周易直指》。杨士奇于是进言说：“《易经》固然为占卜所作，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具备，请编缉以备观览。”书成后，命名为《周易大义》。永乐九年，皇上回到南京，召问东宫（皇太子）究竟怎么样？杨士奇以孝敬回答。让他说说实际情况，回答说：“有事宗庙，祭品祭器都亲自查看，每次进献御用物品都亲自查看，封识。车驾北征，不敢安居，常常太阳偏西才开始吃饭，车驾回来后才安心。”皇上说：“这是儿子之道本来应当这样。”杨士奇说：“古代圣贤也都尽到本来应当做的罢了，况且殿下天资高，有过错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不迅速改正的，他存心以爱人为本，将来必定不辜负托付的重任。”皇上高兴。永乐十二年正月初一日食，之前皇上询问群臣说：“正月初一日食，举行贺礼吗？”礼部尚书吕震说：“日食与朝贺时间不同，应当贺。”侍郎仪智说：“终究是同一天，应当免除贺礼。”杨士奇说：“日食是大变，宋仁宗时元旦日食，富弼请求罢宴撤乐，宰相吕夷简不听从。富弼说：‘万一契丹这样做，成为中国人的羞耻。’后来有从契丹回来的人说，他们那天罢宴，仁宗后悔了。现在应当免除贺礼。”皇上说：“君子以德行爱人，杨士奇、仪智的话是对的。”于是免除贺礼及宴会。永乐十四年，皇上听说高煦有异心，怀疑未决，单独召见询问杨士奇。回答说：“汉王开始封在云南，不肯去，改封青州，又不肯去，现在知道将要迁都北京，只想留守南京，天下人怀疑他，只有陛下妥善安置以保全大恩。”皇上沉默，几天后全部查清他的情况，大怒，把他囚禁在西华门内。皇太子极力救他，于是命令削去两护卫，安置在乐安州，说：“这里离北京近，如果作乱，可以早上出发晚上擒获。”也是这一年冬天，周王、楚王来朝拜孝陵，皇上命令皇太子、皇太孙及诸皇孙陪同朝拜，询问翰林诸臣拜位的次序应当如何？杨士奇回答说：“二王是尊属，应当分列在前面，东宫稍后居中，皇太孙再后也居中，诸皇孙与皇太孙同班而分列两旁。”皇上拿出纸片，上面所写的位次与杨士奇的话相符，下面有六个字没写，交给杨士奇笔补全，派人持着送到陵所，于是把御笔赐给杨士奇。皇上命令挑选朝廷大臣侍奉皇太孙讲读，杨士奇推荐仪智。众人认为杨士奇年老，杨士奇说：“仪智道理明白，执守正直，老成正大，朝廷大臣无人能比。”皇上说：“仪智虽然年老，识大体，能直言不阿，以前说元旦日食应当免除贺礼，可以说是得人了。”仁宗即位，晋升为礼部

译侍郎，兼任华盖殿大学士，不久升任少保，又晋升为少傅。皇帝下诏削减冗费，惜薪司按规定向北京、山东征收八十万斤枣子作为制作香炭之用，杨士奇上奏请求减半。尚书吕震对皇上说：“现在丧期已过二十七天，请求依照太祖皇帝仿效汉制的先例，改穿吉服。”皇上没有回答，吕震便对群臣说改穿吉服。杨士奇说：“现在不能比照这个先例，因为洪武年间有遗诏，而且仁孝皇后去世时，太宗皇帝在除去丧服后，仍然穿着素衣、戴着丧带数月，现在怎么能立刻改穿吉服呢？”第二天早晨，皇上戴着素冠、穿着麻衣麻绖出来临朝，文臣中只有杨士奇，武臣中只有英国公张辅像皇上一样穿着丧服。朝会结束后，皇上告诉左右大臣说：“吕震奏请改穿吉服，灵柩还在殡宫，我怎么忍心呢？杨士奇坚持的意见是对的。张辅懂得礼制，文臣反而不如他吗？”当时天下各衙门官员来朝见，兵部尚书李庆说：“民间养马繁殖很多，请让朝觐的正佐官带领马匹，每年征收其孳息。”杨士奇上奏说：“朝廷求贤任官，现在却让官员养马，征收责罚与百姓相同，这难道是重视贤才、轻视牲畜的意思吗？”皇上没有答复。杨士奇又极力论述此事。陕西按察使陈智也说养马不便，皇帝下诏停止发放已领取的马匹，准许官员按乘马的惯例使用，不再征收孳息。皇上监国时，御史舒仲成曾因事违背圣意，后来升任湖广按察使，因其他事被逮捕治罪。杨士奇上疏说：“以前得罪的人，陛下即位后大多宽恕了他们，现在追究舒仲成的罪责，就是诏书不可信了。”皇上立即命令停止治舒仲成的罪。大理寺少卿弋谦议论事情过于激烈，皇上免去了弋谦的官职。杨士奇对皇上说：“陛下让弋谦因言获罪，人们将认为朝廷不能容纳直言，于是让朝政像往常一样，并且命令百官议论政事不要以弋谦为戒。”皇上赐给玺书加以慰劳，并且制作“杨贞一”印章赐给他。皇上曾经议论科举事务说：“北方人的学问不如南方人。”杨士奇说：“长材大器多出自北方，如果录取一百人，那么南方六十人，北方四十人，就不会遗漏人才了。”宣德皇帝即位，就实行了这个办法。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谋反，皇上亲自征讨，罪人已经抓获，尚书陈山请求移师袭击赵王。皇上询问杨荣，杨荣赞同这个决定。杨士奇不同意，说：“太宗皇帝只有三个儿子，现在皇上只有两个。叔叔有罪固然不可宽恕，没有罪的自然应该加倍恩厚。”皇上不高兴而作罢，车驾返回。进言的人还没有停止，皇上都不听。特意召见杨士奇询问，杨士奇回答说：“赵王与陛下最亲近，应当考虑曲折地保全他，怎么能被群臣迷惑呢？”于是命令广平侯袁容、都御史刘观拿着玺书前往晓谕赵王。赵王得到书信很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立即献出护卫，上表谢恩，进言的人顿时平息。宣德二年，安南黎利请求立陈氏后裔，皇上召见杨士奇与杨荣商议。杨荣说：“永乐年间耗费数万人命得到这里，至今劳累的人没有休息，困苦的人没有恢复。顺着他们的请求给他们方便。”杨士奇说：“杨荣的话应当听从。”多年来军民在交趾困苦极了，希望不要怀疑。皇上的心意于是决定。宣德七年，建议方面大员及郡守，请让京官三品以上及布政使、按察使荐举。吏部审查其可用，上奏授予官职。后来犯贪污罪，一并连坐举荐的人。军民中有才能卓越及智勇精通武略的人，也应当察举。唐虞时代，惩罚不及后代。现在极刑之家的贤良子弟，按例不允许进用，这不是鲧被杀而禹兴起的本意啊。皇上都听从了。正统初年，多次上书议论军国大计，大多被采纳。晋升为少师、柱国。正统八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太师，谥号文贞。杨士奇有文学才能，在朝廷任职四十年，公正不阿谀。议论事情必定符合大体，经常扶持君子而抑制小人。选拔人才必定先看重德行，然后才看才能。主持编纂三朝实录，全都征引事实，尤其厚待故旧。解缙、尹昌隆的死，向仁宗皇帝进言，都保全了他们的后代。所著有《三朝圣谕录》及《东里文集》，流传于世。评论说：世人称颂宰相的业绩，必定说是三杨，而杨文贞尤其被推崇为首。历经五朝，既专权又长久，他所匡正辅佐，行动必定以正道，能不说是贞正吗？他的功勋德行、文学才能，别人很少能比得上，而且宽宏大量乐于行善，没有丝毫嫉妒，忠信专一的大臣，大概接近于他了吧。

译杨荣

杨荣起初名叫子荣，字勉仁，是福建建安人。洪武末年，他在乡试中取得第一名，会试第三名，考中进士，被提拔为翰林院编修。文皇帝（明成祖）即位后，他改名为荣，被选入内阁，掌管机密事务。杨荣年轻而机警敏锐，一天晚上他走出右顺门，皇帝召见内阁各位大臣，只有杨荣在。皇帝拿出江西三司的奏章，说吉安地区聚众作乱的乡民已经全部恢复本业。原来朝廷起初派遣行人许子谟带着诏书去安抚晓谕，许子谟出发将近一个月，又派遣都督韩观率领军队随后跟进，如果安抚晓谕不能使他们投降，就施加兵力。等到这奏章送到皇帝面前，皇帝告诉杨荣说：“韩观没到，就下达诏书褒奖韩观。”杨荣回答说：“估计发出奏章的时候，韩观还在半路上，不值得褒奖。”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四方事务繁多，皇帝时常到内阁查阅处理情况，杨荣符合皇帝心意，晋升为修撰，又晋升为侍讲。永乐五年，他奉命前往甘肃视察边防，回来后又符合皇帝心意。七年春天，他随从皇帝前往北京。甘肃总兵何福上奏说：“托克托布哈等人率领部众来归顺。”皇帝命令杨荣快马加鞭前去处置，回来上奏，皇帝很高兴，命令他持节在中军封何福为宁远侯。八年，他随从皇帝北征。巴尼雅实哩重修《高皇帝实录》，杨荣担任总裁。十年，甘肃守将西宁侯宋琥上奏叛寇娄达罕逃到齐勤居住，蒙古卫将成了边境祸患。当时丰城侯李彬镇守陕西，皇帝敕令李彬剿灭他们，并且命令杨荣前去与李彬商议是否可行。杨荣回来上奏说：“军饷艰难，天气严寒，这些小贼不值得动用皇家军队。”皇帝命令停止征讨。不久，叛乱的人又归顺了。十一年，他随从皇帝在北京狩猎。十二年，他随从皇帝征讨卫喇特。回来后，编修《性理大全》《五经大全》《四书大全》，杨荣担任总裁。十四年，晋升为翰林学士。十七年，晋升为文渊阁大学士。十八年，他随从皇帝北征。这年冬天，皇帝将要西征亲藩，杨荣上奏说建文年间在江西集结的民兵可以征用。皇帝拿出奏章给杨荣看，杨荣回答说：“陛下命令解散他们已经二十年了，现在再次征用不符合信用。”于是作罢。三殿发生火灾，杨荣陈述十几件应急事宜，都被施行。尚书夏原吉因为军饷供应不足，获罪被囚禁。侍读李时勉屡次进言，皇帝发怒，杨荣都为他们辩解。两次随从北征，军务全部委托给杨荣。途中军饷接济不上，请求班师回朝，皇帝下诏同意。浙江上奏丽水、政和的山寇抢劫掠夺，请求联合两省兵力讨伐。杨荣说：“这是百姓被官府所苦罢了，希望派遣使者安抚晓谕，不值得动用军队。”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军队驻扎在榆木川，文皇帝去世。所有丧礼和军务，都由杨荣决断。他快马加鞭回去报告，仁皇帝（明仁宗）即位，杨荣晋升为太常卿，晋升为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升任工部尚书，赐予“绳愆纠谬”银印，以及文庙匾额。《仁庙实录》都由杨荣担任总裁。宣德初年，高煦造反，杨荣首先劝谏皇帝亲征，随从讨伐平定了叛乱。马骐激起变乱，交趾黎利叛乱，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杨荣出力很多。这年八月，皇帝巡视边防到达遵化，听说敌人逼近边塞，因为道路狭窄军队难以并进，皇帝率领数千铁骑先行出击，文官中只有杨荣跟随。回来后，晋升为少傅。正统初年，编修《宣庙实录》，杨荣再次担任总裁，书成后晋升为少师。五年，请假回京，途中去世，追赠太师，谥号文敏。杨荣开朗果断刚毅，遇到应当做的事，奋勇向前毫不迟疑，议论刑罚，一句话就能决断，务必归于宽恕，勤于职守，严寒酷暑，以及轻微疾病，不曾稍加懈怠。对于四方边疆事务，以及边将的勇敢怯懦，没有不熟知的。对内笃行孝顺友爱和睦亲族的品行，喜欢接待宾客，救济穷困体恤患难，不问疏远近亲贵贱大小，都归心于他。所著有《北征记》及文集，流传于世。评论说：文皇帝频繁征讨北方沙漠，文敏（杨荣）总是随从，参与机密谋划，善于决断大事，当时人称西杨（杨士奇）擅长文学，东杨（杨荣）擅长政事。国家有重大决策，文敏一句话就能决断。彭惠安公称赞文敏说：“文武全才，确实如此啊。”

杨溥

杨溥，字弘济，是湖广石首人。考中革除年间庚辰科进士，授职翰林院编修。永乐初年，仁宗皇帝被立为太子，杨溥晋升为司经局洗马兼编修。一天，太子观看汉史，感叹张释之不容易得到。杨溥进言说：“张释之确实贤能，然而如果不是文帝宽厚仁爱，怎么能让他实现志向？我认为张释之在汉代不容易得到，像文帝这样的人在夏商周三代以后也不容易得到。”退下后采集文帝的事迹，编成《事类》献上。仁宗皇帝非常高兴，赐书褒奖赞美。汉庶人（汉王高煦）构陷宫官，杨溥被投入锦衣卫监狱十多年，家人供给食物几次断绝粮食，又加上皇上的旨意难以预测，他仍然立志读书不停止。每次对人说：“早上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甲辰年，仁皇帝即位，杨溥获得释放，拜为翰林学士，晋升为太常卿兼翰林学士。宣德、正统年间，进入内阁，历任少保兼礼部尚书。朝廷的重大典章制度，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当时名臣称为“三杨”：文贞（杨士奇）是江西人，称为西杨；文敏（杨荣）因为住宅在东边，称为东杨；而杨溥因为郡望，常写“南郡”，所以号称“南杨”。杨溥谦恭小心，对待吏卒也不敢怠慢。乡试时，胡俨主持文衡，在他的文章上批语说：“初学的小子，应当退避三舍，老夫也让他一头地。”又说：“他日站在玉阶方寸之地，一定能像董仲舒那样直言不讳，而不像公孙弘那样阿谀曲从。”于是推荐他为第一名，世人称胡俨为知人。后来胡俨担任祭酒，杨溥在禁中坚持行门生礼不衰减，胡俨也不推辞。人们都推崇他们二人。评论说：文定（杨溥）遭受谗言被幽禁十多年，苦心

译他勤奋治学而不改变志向，所以起初去世时达到了显赫的地位。身居高位而思虑危险，谦虚地对待士人，恭谨地侍奉君主。考察他的功绩与德行，也是杨士奇、杨荣那一类的人物。世人称他们为“三杨”，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译今献备遗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今献备遗卷七

（明）项笃寿 撰

解缙

解缙，字大绅，是江西吉水人。年少时聪慧过人，每天能记诵数千字，终身不忘。十八岁时，在江西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洪武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殿试时他的对策过于高深，阅卷官将他压制列入第三甲。当时他的兄长解纶以及妹夫黄金华一同考中进士，高皇帝非常高兴，任命解纶为祠祭主事，解缙和黄金华都担任中书庶吉士，每天侍奉在皇帝身边，深受宠爱和器重。

多次被召见议论政事，皇上告诫解缙说：“你试着列举当今施政应当做的事，直言陈述让我知道。”解缙立即上奏说：“陛下取得天下的名正言顺，不是唐、宋所能比及的，从群盗手中夺取天下，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慢慢平定燕都，没有轻易改变制度，而女宠、外戚、宦官、藩镇的危害都消解安定，这都是处理得有法度。不接近声色享乐，不积聚财货利益，不从事游猎，无愧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只希望喜怒都听从天理，并且推诚任用臣下，不把苛察当作明智。”

又说：“敬畏百姓，是敬畏上天的根本；修养内心，是治理百姓的根本。政令不必频繁更改，刑罚不宜过于繁杂。司法部门近来有结党营私欺骗皇上、倚仗法律作恶这两条弊端，让人无处安放手脚。供皇上阅览的书籍，应当汇集唐尧、虞舜、夏、商、周、孔子以及濂、洛、关、闽学派言论，按事情类别编排，以备劝诫。六经残缺，没有比礼乐更严重的，应当纠正礼经，并且访求精通音乐的儒生，编写乐书。祭祀上天应当恢复扫地之礼，尊崇祖先应当完备七庙，太常寺不可练习俗乐。强壮的僧道应当罢黜，让他们回归人伦；荒诞不经的经咒应当烧毁，以杜绝欺骗迷惑；断绝瑜伽教派，禁止符箓科仪，杜绝鬼巫，破除淫祀，以端正风俗。举荐人才应当选择贤与不贤，授予官职应当衡量轻重。如今《大诰》中有‘不为君主所用’的罪名，那么做官的人就不再选择去向了。古代乡邻的善恶必定记录，现在虽然设立了申明亭、旌善亭，但没有党庠乡学的教化，互相监督的法度虽然严厉，训导告诫的方法却不完备。应当选取古人治家睦邻的方法，如吕氏乡约和郑氏家范，颁布到天下，世臣大族率先倡导，表彰并恢复这些做法，作为百姓的表率，这样教化就能兴盛。近世习惯于安逸，毁坏城池，销毁兵器，忌讳谈论军事，一旦有不可预测的祸患，怎么防备？应当命令有关部门按时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教导百姓在农闲时练习军事，并且请求设立武举来招收特殊人才，修复书院来培养贤才。极刑的禁令，担心遗漏人才；发配妇女，恐怕伤害节义。”

奏章呈上后，皇上认为他才华奇特，任命他为江西道监察御史。当时都御史袁泰依仗权势不守法纪，解缙上奏弹劾他，袁泰虽然获得宽恕，但解缙的刚直名声更加显扬。皇上担心解缙被众人倾轧，召见他的父亲告诫说：“人才很难得，大器晚成，让你的儿子回去，更加精进他的学问。”又告诫解缙说：“我与你名义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回去后更加尽心研读古人的著作，十年后回来朝见，我将重用你。”于是解缙侍奉父亲回家，过了几年，高皇帝去世。

那些忌恨解缙的人，说解缙奔丧不是奉诏旨，因此获罪被贬谪到河州。一年多后，被召回任命为翰林待诏。文皇帝即位之初，首先询问解缙，见面后，将他安置在身边，深深信任他，凡是诏敕及重大著作，都出自解缙之手，每次参与机密议论，恩宠赏赐特别丰厚，升任侍读，进而升任侍读学士。皇上起初与武臣邱福等两三人商议立储君，文臣只有金忠参与，都是靖难功臣。武臣都请求立高煦，皇上不听从，单独召见解缙秘密商议，决定后，保密不发布。第二年，册立仁庙为皇太子，封高煦为汉王，任命解缙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又过了一年，邱福等人最初的议论稍微泄露，高煦在皇上面前进谗言，于是解缙被外放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而李至刚又诬陷解缙擅自更改交址，八年入京奏事。当时文皇帝北征，见到仁庙后返回，车驾回来，高煦说解缙直接回家，没有臣子的礼节，于是被征召下狱。三年后，病死在狱中。仁庙即位，特别任命他的侄子解祯期为中书舍人。

解缙负有奇才，名声传遍内外，曾经修撰高皇帝实录及永乐大典，都担任总裁。他孝顺友爱，重义轻利，对老朋友忠诚，喜欢引荐提拔士人，文章书法都精妙绝伦。曾经对人说：“宁愿做有瑕疵的玉，不做无瑕的石。”宦官张兴依仗宠幸，在左顺门下鞭打别人，解缙经过那里，厉声斥责说：“御座在这里，敢如此横行吗！”张兴低头收敛退下。同僚在皇上面前有过失，解缙总是引为自己的过错。文皇帝曾经与解缙议论群臣，御笔写下蹇义等十八人的名字，命令他们在下面各自陈述：关于蹇义说：“他资历厚重，但心中没有定见。”关于夏原吉说：“有德行有度量，但不远离小人。”关于刘俊说：“虽然有才干，不知道顾念道义。”关于郑赐说：“可以做君子，但才能稍短。”关于李至刚说：“荒诞且依附权势，虽然有才但不端正。”关于黄福说：“心地容易正直，确实有操守。”关于陈瑛说：“用法苛刻，好恶颇为端正。”关于宋礼说：“愚直而苛刻，不体恤百姓怨恨。”关于陈洽说：“通达敏锐，也不失正道。”关于方宾说：“是处理文书的人才，却有市侩之心。”上奏后，皇上把名单交给仁庙说：“李至刚，我看得透彻，其余慢慢验证。”仁庙于是问解缙：“建文时期所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