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六
艺文志六毛诗序 【周】卜子夏闗雎》后妃之徳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化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故诗有六艺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政刑之苛,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懐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然则《闗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系之周南者,言化自北而南也。《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闗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闗雎》之义也。尚书序 【汉】孔安国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牺、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厯代寳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説,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先君孔子生于周末,覩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防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烦乱,翦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至鲁恭王好治宫室,壊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壊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乆,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攷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古文,更以竹简写之,増多伏生三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臯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采摭羣言,以立训传,约文。申义敷畅,厥防庶几有补于将来。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防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代。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隠也。春秋公羊传序 【汉】何 休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学者,圣人之极致,治世之要务也。传《春秋》者,非一本,据乱而作,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説者疑惑,至有倍经任意,反传为戻者。其势虽间,不得不广。是以讲诵师言,至于百万,犹有不解。时加譲嘲,辞援引他经,失其句读,以无为有,甚可闵。笑者不可胜记。也是以治古学,贵文章者,谓之俗儒。至使贾逵縁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恨先师观听不决,多随二创。此世之余事,斯岂非守文持论,败绩失据之过哉?余窃悲之,乆矣。徃者畧依胡母生条例,多得其正,故遂隠括,使就绳墨焉。家语序 【汉】王子雍
译艺文志六。《毛诗序》 【周】卜子夏。《关雎》说的是后妃的德行,是《风》的开篇,是用来教化天下、端正夫妻关系的,所以乡人可以用它,诸侯国家也可以用它。“风”就是讽谏、教化;用讽谏来触动人,用教化来改变人。诗,是心志所趋向的表达;藏在心里叫作志,发出言语便成为诗。感情在心中发动,就表现为语言;语言不足以表达,于是叹息;叹息还不足,于是咏唱;咏唱还不足,便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感情发于声音,声音形成文采,这就叫音乐。太平时代的音乐安宁而快乐,因为政治和谐;动乱时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因为政治乖乱;亡国时代的音乐悲哀而忧思,因为人民困苦。因此,要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先王凭借诗来规范夫妻关系,成就孝敬,厚待人伦,美化教化,改变风俗。所以诗有六种作用:一是风,二是赋,三是比,四是兴,五是雅,六是颂。上位者用它教化下民,下民用它讽刺上位者;以文辞为主而含蓄劝谏,写诗的人无罪,听到的人足以自我警戒,所以称为“风”。到了王道衰微、礼义废弛、政教失常、各国政治不同、各家风俗有别的时候,变风、变雅便产生了。国史明白得失的迹象,哀伤人伦废坏,悲悯政刑苛酷,吟咏人的性情,用诗讽谏在上的人;同时通达时事变化而怀念旧日风俗。所以变风发于真情,却止于礼义。发于真情,是百姓的本性;止于礼义,是先王教化的恩泽。因此,一国的事情联系一个人的根本,称为“风”;说天下的事情,表现四方的风俗,称为“雅”。“雅”就是正,讲的是王政由何而废、由何而兴。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和《大雅》。颂,是赞美盛德的形貌,把成功告知神明。这就叫“四始”,是诗的最高境界。既然《关雎》《麟趾》的教化是王者之风,把它们列在《周南》,是说教化由北方开始而传播到南方。《鹊巢》《驺虞》的德行,是诸侯之风;这是先王用来教化诸侯的,所以列在召公之下。《周南》《召南》是端正教化开端的道理,是王道教化的根基。因此《关雎》以得到贤淑女子来匹配君子为乐,忧虑的是进用贤能,并不沉溺于女色;为美好女子的幽静深邃而哀叹,思念贤才,却没有伤害善人的心意,这就是《关雎》的意义。《尚书序》 【汉】孔安国。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开始绘制八卦,创制文字和契刻,用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由此产生了文献典籍。伏羲、神农、黄帝的书,叫作“三坟”,讲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叫作“五典”,讲的是常道。至于夏、商、周的书,虽然所设教化各不相同,但高雅诰命的深奥义理,归根结底是一致的,所以历代都珍藏它们,把它们作为重大的训诫。八卦的学说叫作“八索”,是为了探求其中的意义;九州的地志叫作“九丘”,“丘”是聚集的意思,说明九州所有的土地、物产、风气和适宜之处,都聚集在这部书中。《春秋左氏传》说:“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就是说它们是上古帝王遗留下来的书。先师孔子生在周朝末年,看到史籍文辞繁杂,担心阅读的人不能得到统一理解,于是整理礼乐,阐明旧有典章,删定《诗》为三百篇,约取史记而修成《春秋》,阐发《易》的道理而废去《八索》,叙述职方而删除《九丘》,讨论三坟五典,从唐、虞以下直到周代,删削繁乱,剪除浮辞,提出宏大纲领,撮取关键要旨,足以流传后世、建立教化。《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献共一百篇,都是为了弘扬至高的道理,给人主显示法则和规范。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举而实行,孔门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意义。到了秦始皇毁灭前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者逃难离散,我的先人便把家藏书籍藏在房屋墙壁中。汉朝兴起后,开设学校,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以阐明宏大的道理。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已经失去原本的经书,只能口头传授,裁取二十多篇;因为这是上古的书,称为《尚书》。一百篇的意义,从此世人无法全部听闻。后来鲁恭王喜欢扩建宫室,毁坏孔子旧宅来扩大居所,在墙壁中发现先人所藏古文,包括虞、夏、商、周的书以及《论语》《孝经》的传本,全都是科斗文字。鲁恭王又登上孔子堂,听到钟磬琴瑟之声,才没有毁坏住宅,并把书全部归还孔氏。科斗文废弃已经很久,当时人没有能够认识的,便用所听到的伏生传书来考校文字义理,把能够辨认的定为隶古文,再用竹简抄写,又比伏生传授的增加了三十五篇。伏生又把《舜典》合入《尧典》,把《益稷》合入《皋陶谟》,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合入《顾命》,又补出这篇及其序,共五十九篇,编为四十六卷。其余篇章错乱、磨灭,已经无法再考知,便全部上送官府,藏入书库,等待有才能的人奉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我专心精研,深思广考经籍,采集众说,建立训释和传注,约定文辞,申明义理,使之通畅;其中大概也可以对后世有所补益。《书序》是叙述作者作书的用意,使义理昭然可见,应该和所叙篇章相互接近,所以把它们引用出来,分别冠在各篇篇首。五十八篇已经校定完成。恰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经籍之道衰息,因而没有再把此书上报,只传给子孙,以留给后代。如果有好古博雅的君子与我志同道合,我也不会有所隐瞒。《春秋公羊传序》 【汉】何休。从前孔子说过:“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表现于《孝经》。”这两门学问,是圣人的最高成就,也是治理天下的要务。传述《春秋》的人并非只有一家;它是根据乱世而作的,其中有许多不同寻常、奇异而令人惊怪的议论。解释它的人疑惑不定,甚至背离经文、任意发挥,反而把传文解释得乖戾。形势虽然使人间或疑惑,却不能不广泛讲解。因此讲诵师说,文字多到百万,仍有不能理解的地方。时常加以戏谑嘲笑,辞意又援引其他经书,失去句读,把没有的说成有,实在可悲。可笑的地方多得无法记数。因此研究古学、重视文章的人,被称为俗儒。以至于贾逵乘着空隙奋笔著文,认为《公羊传》可以夺取地位、《左氏传》可以兴盛。我遗憾先师在观察和听闻之间不能决断,很多地方跟随了这两种创说。这只是当世的枝节之事,难道不是拘守文辞、执持己论,以致失败失据的过错吗?我私下为此悲哀,已经很久了。过去我大略依照胡母生的条例,多数能够得到正解,所以后来加以整理删改,使它合乎规范。《孔子家语序》 【汉】王子雍。
孔子家语》者,皆当时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谘访,交相对问言语也。既而诸弟子各记其所闻焉。与《论语》《孝经》并时,弟子取其正实而切事者,别出为《论语》,其余则都集録之,名之曰《孔子家语》。凡所论辨疏判浚归实,自夫子本防也。属文下辞,徃徃颇有浮説,烦而不要者,亦由七十二子各共叙述首尾,加之润色,其才或有优劣,故使之然也。孔子既没,而微言絶;七十二弟子终,而大义乖。六国之世,儒道分殽,游説之士各以巧意而为枝叶。孟轲、荀卿守其所习,当秦昭王时,荀卿入秦,昭王从之问儒术。荀卿以孔子之语及诸国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余篇与之,由此秦悉有焉。始皇之世,李斯焚书,而《孔子家语》与诸子同列,故不见灭。髙祖克秦,悉敛得之,皆载于二尺竹简,多有古文字。及吕氏専汉,取归藏之,其后被诛亡,而《孔子家语》乃散在人间。好事者或各以意増损其意,故使同是事而辄异辞。孝景皇帝末年,募求天下遗书,于时京师大夫皆送官,得吕氏所传《孔子家语》,而与诸国事及七十子辞妄相错乱,不可得知,以付掌书与典礼,众篇乱简合而藏之秘府。元封之时,吾仕京师,窃惧先人之典辞将遂冺没,于是因诸公卿大夫私以人事募求其副,悉得之,乃以事类相次撰集为四十篇。又有曽子闻礼一篇,自别属《曽子问》,故不复録。其诸弟子书所称引孔子之言者,本不存乎《家语》,亦以已自有所传也,是以皆不取也。将来君子不可不鉴。徐干《中论》序【见《莱郡志》。三国时人撰,缺名】予以荀卿、子孟轲懐亚圣之才,着一家之法,继明圣人之业,皆以姓名自书,犹至于今,厥字不传,原思其故,皆由战国之世,乐贤者寡,同时之人不早记録,况徐子中论之书不以姓名为目乎?恐厯乆逺名或不传,故不量其才,喟然感叹,先目其徳以发其姓名,述其雅好,不刋之行,属之篇首,以为之序。其辞曰:世有雅达君子者,姓徐,名干,字伟长,北海剧人也。其先业以清亮臧否为家,世济其美,不陨其徳,至君之身,十世矣。君含元休清明之气,持造化英哲之性,放口而言则乐诵九徳之文,通耳而识则教不再告,未志乎学,盖已诵文数十万言矣。年十四,始读五经,发愤忘食,下帷専思,以夜继日,父恐其得疾,常禁止之,故能未至弱冠,学五经悉载于口,博览传记,言则成章,操翰成文矣。此时灵帝之末年也,国典隳废,冠族子弟结党权门,交援求售,竞相尚爵号,君病俗昏迷,遂闭户自守,不与之羣,以六籍娱心而已。君子之达也,学无常师,有一业胜已者便从学焉,必尽其所知而后释之,有一言之美,不令过耳,必心识之,志在总众言之长,统道徳之微,耻一物之不知,愧一艺之不克,故日夜亹亹,晏不暇食,夕不解衣,昼则研精经纬,夜则厯观列宿,考混元于未形,补圣徳之空缺,诞长虑于无穷,旌微言之将堕,何暇谨小学治浮名,与俗士相弥缝哉?故浮浅寡识之人,适解驱使荣利,岂知大道之根?然其余以疏畧为太简,曽无忧乐,徒以为习书之儒不足为上,欣之者众,辩之者寡,故令君州闾之称不早彰彻。然秉正独立,志有所存,俗之毁誉有如浮云,若有觉而还反者,则以道进之,忘其前之谤已也。其犯而不校,下学而上达,皆此之类也。于时董卓作乱,防主西迁,奸雄满野,天下无主,圣人之道息,邪伪之事兴,营利之士得誉,守贞之贤不彰,故令君誉闻不振于华夏,玉帛安车不至于门。考其徳行文艺,实帝王之佐也。道之不行,岂不惜哉!君避地海表,自归旧都,州郡牧守礼命踧踖,连武欲致之。君以为纵横之世,乃先圣之所危困也,岂况吾徒哉!有讥孟轲不度其量,拟圣行道,传食诸侯,深美顔渊、荀卿之行,故絶迹山谷,幽居研几,用思深妙,以发疾痎,潜伏延年,防上公拨乱王路,始辟遂力疾应命,从戍征行,厯载五六,疾稍沉笃,不堪主事,潜身穷巷,顺志保真,淡泊无为,惟存正道,环堵之墙以庇妻子,并日而食,不以为戚,养浩然之气,习羡门之术。时人或有闻其如此而徃观之,或有颇识其真而从之者,君无不容而见之,厉以声色,度其情志,倡其言论,知可以道长者,则微而诱之,令益者不自觉而大化隂行,其所匡济亦已多矣。君之交也,则不以其短,各取其长而善之,取故少显尽已之交,亦无孜孜和爱之好,统圣人中和之业,蹈贤哲守度之行,渊黙难测,诚寳伟之器也。
译《孔子家语》这部书,都是当时公卿、士大夫以及七十二位弟子相互访求、问答言语的记录。后来,各位弟子分别记下自己听到的内容。它与《论语》《孝经》大致同时,弟子们把其中正确真实而又切合事情的内容另编为《论语》,其余的便全部汇集记录下来,名为《孔子家语》。凡是其中讨论、辨析、疏理、判定而归于实际的内容,本来都是孔夫子的旨意。至于文章措辞,往往颇有浮泛的说法,烦琐而不切要,这也是因为七十二位弟子各自共同叙述事情的首尾,又加以润色,而他们的才学有高下不同,所以才会如此。孔子去世以后,精微的言论断绝;七十二位弟子终老以后,大义也发生了偏差。六国时期,儒家学说分裂混杂,游说之士各凭巧妙的意旨增衍枝叶。孟轲、荀卿守持自己所学习的学说。秦昭王时,荀卿进入秦国,昭王向他询问儒术,荀卿把孔子的话、各国的事情以及七十二位弟子的话,共一百多篇交给了他,因此秦国全都收藏了这些文献。秦始皇时,李斯焚烧书籍,《孔子家语》与诸子之书同列,所以没有被焚毁。高祖攻克秦国后,把这些书全部收取到手,都是写在二尺长的竹简上,其中有很多古文字。吕氏专擅汉朝政权时,把这些书取走收藏;后来吕氏被诛灭,这部《孔子家语》便散落在人间。好事之人有的各按自己的意思增删改动其中内容,所以同一件事常常有不同的说法。汉孝景皇帝末年,朝廷招募搜求天下散失的书籍。当时京师的大夫都把书送交官府,得到吕氏所传的《孔子家语》,但其中与各国史事和七十位弟子的言辞混杂错乱,真伪难以辨明,于是交给掌书和典礼的官员,把各篇散乱的竹简合并起来,收藏在秘密府库中。元封年间,我在京师做官,私下担心先人的典籍言辞最终会湮没,于是借助诸公卿大夫的力量,私下以人事关系访求副本,全部得到后,便按事情类别编次,辑成四十篇。另有《曾子闻礼》一篇,另行归入《曾子问》,所以不再收录。其他弟子书中所引用的孔子言语,原本就不在《孔子家语》中,因为他们自己另有传本,所以也一概不取。后来君子对此不可不加以鉴察。徐干《中论》序【见《莱郡志》。三国时期人所撰,作者姓名缺失】我认为荀卿、孟轲二人怀有亚圣的才德,创立一家之学,继承并阐明圣人的事业,却都以自己的姓名题写著作,直到今天,他们的字仍未流传下来。推究其中原因,都是因为战国时代喜爱贤才的人很少,同时代的人又没有及早记录,何况徐先生《中论》这部书连姓名都没有作为书名呢?我恐怕年代久远以后,姓名也许不能流传,所以不计较他的才力,慨然感叹,先题写他的德行来引出姓名,叙述他高雅的爱好和不可磨灭的品行,把这些附在篇首,作为序言。序文说:世上有一位高雅通达的君子,姓徐,名干,字伟长,是北海郡剧县人。他的先世以清正明察、品评人物为家业,世代继承并发扬这种美德,没有丧失德行,到君这一代,已经十代了。君承受了天地初始、祥和清明的气气,秉有造化所赋予的英明哲睿之性。他一开口说话,就乐于诵读九德的文章;一经耳听,就能领会教诲,不必再三告知。他还没有立志求学,大概已经诵读了数十万字。十四岁开始读五经,发愤到忘记吃饭,放下帷帐专心思考,以夜接续白昼。父亲担心他得病,常常禁止他这样做,因此他不到二十岁,五经的内容便全都能背诵,广泛阅读传记,一开口便能成章,拿起笔便能写成文章。这时正是灵帝末年,国家典章废弛,贵族子弟结党依附权门,互相援引以求进用,争相崇尚爵位名号。君痛恨世俗昏乱迷惑,于是闭门自守,不与他们为伍,只以六经娱悦心志而已。君子的通达,在于求学没有固定的老师,凡有一门技艺胜过自己的人,便跟随他学习;一定要把对方所知的东西全部学尽才停止。听到一句有价值的话,不让它从耳边过去,必定铭记在心。他的志向在于汇总众家言论的长处,贯通道德的精微;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以不能掌握一门技艺为愧。因此日日夜夜勤勉不懈,晚间顾不上吃饭,夜里不解衣睡觉;白天精研经纬,夜里遍观列宿,考察混沌元气在未成形以前的状态,补足圣德的缺漏,产生无穷的深远思虑,表彰即将堕失的微言。哪里有闲暇谨守小学、追求浮名,去同俗士周旋敷衍呢?那些浮浅少识的人,只适合被驱使去追逐荣华利禄,哪里知道大道的根本?然而当时有人认为他的文章疏略、过于简约,认为他无所谓忧乐,只是读书的儒生,不值得尊崇;赞赏他的人多,替他辩护的人少,所以使君在州里乡间的声誉没有早早显扬。可是他秉持正道、独立自守,心中自有志向,世俗的毁誉对他如同浮云。有人醒悟而回头,他便用道理引导他,完全忘记对方先前诽谤自己的事。他被冒犯而不计较,从下学而通达上乘道理,都是这一类表现。当时董卓作乱,天子西迁,奸雄遍布郊野,天下没有主人,圣人的道术停息,邪伪之事兴起;谋求利益的人得到声誉,守持贞正的贤者反而不能显扬,所以君的声誉没有振扬于华夏,玉帛聘礼和安车也没有来到门前。考察他的德行和文才,实在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大道不能推行,难道不可惜吗?君为躲避战乱来到海的南面,后来回到旧都。州郡的牧守以礼节征召他,恭敬而又局促;连武也想请他出仕。君认为,纵横纷争的时代,正是先圣所担忧困厄的时代,何况我们这些人呢?他曾讥刺孟轲不能估量自己的能力,却想比拟圣人、推行大道,靠各国诸侯供养;深深赞美颜渊、荀卿的行为,所以断绝踪迹于山谷,幽居而钻研精微,思考深刻玄妙,因而发病。他暗中隐居以求延年,等到朝廷要上公拨乱、重建王道,才开始征召他;他勉强抱病接受命令,随军出征,历时五六年。后来病势渐重,不能胜任政事,便隐身于穷僻街巷,顺从本志、保全真性,淡泊无为,只守正道。用四面土墙的房屋庇护妻子儿女,两天才吃一顿饭,也不以此为忧,涵养浩然之气,学习羡门子的养生之术。当时有人听说他如此而前往拜访,有人颇能认识他的真实品格而跟随他。君没有不接纳、不接见的,总是用声色神态严格考察他们的情志,倡导自己的言论;知道对方可以在道上成长的,便暗中诱导,使受益者自己没有察觉便受到深刻的潜移默化。他所匡正、救助的人已经很多了。君与人交往,不专看别人的短处,而是各取其长并加以善待;即使是过去很少显达、竭尽真诚来交往的人,他也不刻意追求亲爱和谐的表面关系,而是贯通圣人的中和事业,践行贤哲守持法度的行为。他沉静深默,难以测度,确实是宝贵伟大的器材。
君之性常欲损世之有余,益俗之不足,见辞人美丽之文,并时而作,曽无阐▯大义,敷散道教,上求圣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废诗赋颂铭赞之文,着中论之书二十篇。其所甄纪迈君昔志,盖千百之一也。文义未究,年四十八,建安二十三年春二月,遭厉疾,大命殒頽,岂不痛哉!余数侍坐,覩君之顔,常怖笃意,自勉而心自薄也。何则,自顾才志不如之逺矣,然宗之仰之,以为师表。自君之亡,有子贡山梁之行,故追述其事,麤举其显露易知之数,沈防幽微深奥广逺者,遗之精通君子将自赞明之也。春秋左氏传序 【晋】杜元凯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逺近,别同异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防,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也。」韩子所见,葢周之旧典礼经也。周徳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防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防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刋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畧,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刋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畧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防逺,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以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然亦有史所不书,即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曲而畅之也。其经无义例,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趋而已,非例也。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而义起,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縁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防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意,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伦之纪备矣。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若此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者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答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固当依传以为防。古今言左氏者多矣,今其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説,而更肤引公羊、谷梁,适足自乱。预今所以为异,専修丘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而去异端,盖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颖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颖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厯数,相与为部,凡四十部十五卷,皆显其异同从而释之,名曰《释例》。
译君的本性常常想减少世上有余的部分,补益世俗不足之处。他看见文人写作华美的文章,接连不断,却从来没有阐明弘大道义、铺陈传播道教、向上求取圣人的中正之道、向下挽救流俗昏昧的作品,因此废弃了诗、赋、颂、铭、赞等文体,撰写《中论》二十篇。其中所鉴别记述的内容,超过君从前的志向,大概只是全部学问的千百分之一。文章的义理还没有穷尽,君年四十八岁时,建安二十三年春二月,遭遇重病,生命陨落,难道不令人痛惜吗?我曾多次侍坐在君身旁,看见君的面容,常常因他深厚坚定的心志而感到恐惧,反省自身而更加觉得浅薄。为什么呢?回顾自己的才华志向,与君相差太远;然而我仍宗仰他,把他看作老师和表率。自君去世后,我有子贡经过山梁那样的哀悼行为,所以追述他的事迹,粗略列举那些显明易懂的若干方面;至于沉潜幽微、深奥广远之处,则留给精通学问的君子自行阐明。《春秋左氏传序》【晋】杜元凯 《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记事时,以事情联系日期,以日期联系月份,以月份联系四时,以四时联系年份,用来记载远近、区别同异。因此史书所记,必定先标明年份作为一事的开端。一年有四时,所以交错举出四时作为史书名称。《周礼》设有史官,掌管各诸侯国和四方的事情,传达四方的意愿。诸侯也各有本国史官,大事写在简策上,小事只写在简牍上而已。孟子说:楚国称它为《梼杌》,晋国称它为《乘》,鲁国称它为《春秋》,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韩宣子到鲁国,看见《易》象和鲁国《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了,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之所以能成为王朝的原因。韩宣子所见,大概是周代旧有的典章礼经。周德衰微以后,官员失去职守,居上位的人不能使《春秋》的记载明白显著,报送的告辞、盟书以及各项记录注释,多违背旧有章法。孔子依据鲁国史官的简册编成文章,考察其中真伪,记载其中的典章礼制;对上遵循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对下阐明后世应遵守的法则。对于教化所保存的内容和文字所损害的地方,便删定纠正,用来显示劝善惩恶。其余部分都直接采用旧史。史书有文辞繁简、质实华饰的不同,言辞有详略,不必改动。所以《左传》说:这是善于记载志意的作品;又说:不是圣人,谁能修订它?大概周公的志意,是孔子承接并加以阐明的。左丘明从孔子那里接受经书,认为经是不可删改的典籍。因此《左传》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开始,有时后于经文说明义理的终结,有时依照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通不同记载,随着义理的需要阐发体例中所重视的内容。对于旧史遗留下来的文字,大略不全部列举,因为那不是圣人修经的要旨。左丘明本人担任国史,亲自阅览各类典籍,所以一定广泛记录、完备叙述。他的文章舒缓,叙述的范围深远,是要让学习者探究事情的起始和结局,寻求枝叶,追究其极致;使他们从宽缓从容中自行求索,使他们充分领会后自行趋向真理。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涣然如冰消解,怡然使义理顺畅,这样才算真正有所获得。凡是《春秋》说明体例的发凡举例,都是治理国家的常规制度、周公传下的法则和史书的旧章,孔子依循并修订它们,从而形成一部经书的完整体例。那些由隐微显露、阐明幽深、裁定义类的地方,都是依据旧有体例来阐发义旨,并根据所记事情确定褒贬。凡称作“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等,都是为了显示新旧、阐发大义,称为变例。然而也有史书没有记载某事,却正是借此形成义理的情况;这大概是《春秋》的新意,所以《左传》不说“凡”,而是曲折地把它阐发清楚。经文没有规定体例,只因所记事情而说明义理的,《左传》便直说它的归趣而已,并不是体例。因此,发明传文体例有三种方式,而体例的情形有五类:第一,隐微而显明,文字写在这里,义理却在另一处显现,如称族以表示尊贵、君命去掉族称以尊崇夫人、梁国灭亡、筑城于缘陵等。第二,记载而含蓄简约,言语显示制度,推究后可以知道体例,如“三亳”“不地”“与谋曰及”等。第三,委婉而成章,曲折地遵从义理训释,以显示大义的顺当,如各种避讳之事、以璧借道而取得许田等。第四,详尽而不加污饰,直书事实,文字完备而意义显现,如丹饰楹柱、刻画椽子、天王索取车辆、齐侯献俘获之物等。第五,惩罚恶行而劝勉善行,追求声名反而败亡,想掩盖反而显露,如记载齐豹为盗,以及记下三名叛臣的姓名等。推究这五种体例,来考察经文和传文,触类旁通、不断推演,附着于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史事,王道的正理和人伦的纲纪就完备了。有人说:《春秋》用错综的文字显示义理,如果像这里所说,那么经文应当有事情相同而文字不同、却没有义理差别的情况。先儒流传的说法,都不是这样。回答说:《春秋》虽然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但仍然必须用几句话才能形成完整的表达,并不像八卦的爻那样可以错综组合成六十四卦。因此本来应当依据传文来确定体例。古今谈论《左氏》的人很多,如今还能见到的有十几家,大体上辗转相互承袭:往前不能把经文错综排比来穷尽它的变化,往后又不能守持左丘明的传文;对于左丘明传文中不通晓的地方,都隐没不说,却又肤浅地援引《公羊》《谷梁》,恰好足以扰乱自身。杜预如今所以与众不同,是专门整理左丘明的传文来解释经书,经文的条理贯通必定出自传文,传文的义例总归于发凡举例。推究变例来端正褒贬,删省二传而排除异端,大概就是左丘明的志意。其中有疑惑和错杂之处,便详尽讨论而暂时存疑,以等待后来的贤者。然而刘子骏首先贯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都是前代儒者中的优秀人物。最后还有颖子严,虽然见解浅近,也算著名一家,所以特意列举刘、贾、许、颖四家不同的地方,以显示异同。把经文各年的内容与传文各年的内容分列并附合比较,各类义理分别随文解释,名为《经传集解》。又另行汇集各种体例以及地名谱牒、历法数术,分成若干部类,共四十部十五卷,都显明它们的异同并加以解释,名为《释例》。
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説,《释例》详之也。或曰:《春秋》之作,左传及谷梁无明文説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言公羊者亦曰:黜周而王鲁,危行言孙,以辟当时之害,故微其文,隠其义。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终孔某卒,敢问所安?答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殁,文不在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伤时王之政也。麟凤五灵,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时,虚其应而失其归,此圣人所以为感也。絶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曰:「然则《春秋》何始?于鲁隠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隠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裔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隠公能▯宣祖业,光啓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是故因其厯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防成王义,垂法将来。所书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厯,则周正也;所称之公,即鲁隠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其义也。若夫制作之文,所以章徃考来,情见乎辞,言髙则防逺,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隠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后,方复隠讳以避难,非所闻也。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先儒以为制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诬。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亦不在三叛之数,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春秋谷梁传序 【晋】范 甯昔周道衰,陵乾纲絶纽,礼壊乐崩,彛伦攸斁。弑逆篡盗者国有,淫纵破义者比肩。是以妖灾因衅而作,民俗染化而迁。隂阳为之愆度,七曜为之盈缩,川岳为之崩竭,鬼神为之疵厉。故父子之恩缺,则小弁之刺作;君臣之礼废,则桑扈之讽兴;夫妇之道絶,则谷风之篇奏;骨肉之亲离,则角弓之怨彰;君子之路塞,则白驹之诗赋。天垂象,见吉凶;圣作训,纪成败,欲人君戒慎厥行,増修徳政。盖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履霜坚氷,所由者渐。四夷交侵,华戎同贯。幽王以暴虐见祸,平王以微弱东迁。征伐不由天子之命,号令出自权臣之门。故两观表而臣礼亡,朱干设而君权丧。下陵上替,僭逼理极。天下荡荡,王道尽矣。孔子覩沧海之横流,乃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言文王之道丧,兴之者在已。于是就太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修春秋。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徳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于是则接乎隠公,故因兹以托始。该二仪之化育,赞人道之幽变,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诫,拯頽纲以继三五,鼓芳风以扇游尘。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徳之所助,虽贱必申;义之所抑,虽贵必屈。故附势匿非者无所逃其罪,潜徳独运者无所隠其名。信不易之宏轨,百王之通典也。先王之道既▯,麟感化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絶笔于斯年。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春秋之传有三,而为经之防:一臧否不同,褒贬殊致。盖九流分而微言隠,异端作而大义乖。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文公纳币为用礼;谷梁以卫輙拒父为尊祖,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以拒父为尊祖,是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雠可得而容也?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闚也?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庶可得而齐也?若此之类,伤教害义,不可强通者也。凡传以通经为主,经以必当为理。夫至当无二,而三传殊説,庸得不弃其所滞,择善而从乎?既不俱当,则固容俱失。若至言幽絶,择善靡从,庸得不竝舍以求宗据,理以通经乎?虽我之所是,理未全当,安可以得当之难而自絶于希通哉?而汉兴以来,瓌望硕儒,各信所习,是非纷错,凖裁靡定,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石渠分争之説。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之,辩讷斯盖非通方之至理,诚君子之所叹息也。左氏艳而富,其失也诬;
译将要使学习者看到所汇集的各种异同说法,《释例》中对此已有详细说明。有人说:《春秋》的写作,《左传》和《谷梁传》都没有明文说明;有人认为,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修订《春秋》,树立“素王”,左丘明成为“素臣”。谈论《公羊传》的人也说,孔子贬黜周王而以鲁为王,行为危急而言语谦逊,以躲避当时的祸害,所以使文字隐微、义理隐藏。《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经》却结束于孔子去世,请问应当怎样解释?回答说:这与我所听到的不同。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不在我这里吗?这正是制作经典的本意。他又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这大概是为当时王道政治而悲伤。麟、凤等五种灵物,是王者出现时的祥瑞。如今麒麟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徒然出现了祥瑞却失去了应有的归宿,这正是圣人有所感伤的原因。把最后一笔落在“获麟”一句上,是因为有所感而开始写作,本来也是用来作为结束的。有人问:那么《春秋》从哪里开始?回答说:从鲁隐公开始。周平王,是东周开始时的君王;隐公,是让国的贤君。考察当时,二人前后相接;论其地位,都是列国诸侯;追溯其开端,都是周公后代的遗裔。如果平王能够向上天祈求长久的天命,继承并开创中兴;隐公能够弘扬祖先的事业,使王室光大兴盛,那么西周的美德就可以追寻,文王、武王的遗迹也不会坠失。因此依据他们的年代次序,附载他们的史事,采录周代旧典,来防成王之义,向后世垂示法则。书中所记的王,就是平王;所使用的历法,就是周正;所称的公,就是鲁隐公。怎么能说是贬黜周王而以鲁为王呢?孔子说:假如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使东周复兴吧!这就是其中的义理。至于制作经典的文字,是用来彰明往事、考察未来的,情意显现在言辞之中;言语高远,意义便深长;文辞简约,义理便隐微。这是通常的道理,并不是故意隐藏。圣人已经把周王朝各方面的隐微都包括在内,写成之后才又隐讳以躲避灾祸,这不是我所听说的。子路想让弟子们做臣属,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说孔子为素王、左丘明为素臣,也不是通行的正确论说。先儒认为孔子制作《春秋》三年,文章完成时麒麟出现,这已经是荒诞妄说;又引用经文一直写到孔子去世,也近于欺诬。根据《公羊经》止于获麟,而《左氏经》中小邾射也不在三名叛臣之数,所以我认为孔子因感应麒麟而作《春秋》,写作起于获麟,文章也止于所起之事,这才符合实际。至于说孔子反袖拭面、声称自己的道已经穷尽,也没有可取之处。《春秋谷梁传序》【晋】范甯 从前周道衰落,天纲陵夷、纽带断绝,礼制毁坏、音乐崩解,人伦纲常因此败坏。所以弑君、叛逆、篡夺、盗窃之事各国都有,放纵淫乱、破坏义理的人比比皆是。因此妖异灾害因祸乱而发生,民间风俗受到感染教化而改变;阴阳因此失去常度,日月五星因此出现盈亏运行的异常,山川因此崩塌枯竭,鬼神因此降下灾厉。父子恩情缺失,于是有《小弁》的讽刺诗产生;君臣礼制废弃,于是有《桑扈》的讽谏兴起;夫妇之道断绝,于是有《谷风》一篇奏响;骨肉亲情离散,于是有《角弓》的怨恨显现;君子的仕进之路阻塞,于是有《白驹》的诗篇被创作。上天显示各种征象,显现吉凶;圣人创作训诫,记载成败,是想让君主戒慎自己的行为,增加修养德政。只是反复谆谆教诲你,你却轻视地听取。踏到秋霜,坚冰就会到来,事情都是逐渐发展而成的。四方夷狄交相侵扰,华夏与戎狄混杂贯通。周幽王因暴虐而遭祸,周平王因势力微弱而东迁。征伐不由天子的命令,号令从权臣门下发出。所以两观宫门建立起来,臣下之礼便亡失;朱干玉戚陈设出来,君主的权力便丧失。下位凌驾上位,上位衰替,僭越逼迫达到了极点。天下动荡不安,王道完全消失。孔子看见大海横流般的世局,便长叹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不在我这里吗?意思是说,文王之道已经丧失,兴复它的人就在自己。于是孔子到太师那里订正《雅》《颂》,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他把《黍离》列入《国风》,把齐国国君的德行同诸侯相比,用来说明齐国已经不能恢复雅正的政教,教化也不足以遍及诸侯。于是《春秋》接续到鲁隐公,所以借此寄托开端。《春秋》包括天地阴阳化育的道理,赞助人道幽微的变化;列举得失来彰明升降黜陟,阐明成败来显示劝善惩恶;挽救衰颓的纲常,使它继承三皇五帝的事业;鼓动芳美的风教,以驱散游荡的尘俗。一字的褒扬,恩宠超过华衮衣服的赏赐;片言的贬斥,耻辱超过在市朝受鞭打。德行所助益的人,即使地位卑贱也一定得到伸张;义理所抑制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一定受到屈抑。因此依附权势、掩盖过错的人,无法逃脱它的罪责;潜藏德行、独自施行善道的人,也无法隐藏他的姓名。它确实是不变的宏大准则,是历代君王共同遵守的经典。先王之道既已弘大,麒麟受到感应而来应验,于是因事迹齐备而结束篇章,所以在这一年绝笔。成就天下事业、判定天下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春秋》的传有三家,而解释经义的关键在于:一是臧否不同,褒贬各异。大概九流分裂,微妙的言论便隐没;异端兴起,大义便发生偏差。《左氏》认为鬻拳以武力进谏是爱护君主,认为文公接受纳币是合乎礼制;《谷梁》认为卫辄拒绝父亲是尊崇祖先,认为不接纳子纠是对内乱的厌恶;《公羊》认为祭仲废黜君主是临机行权,认为把妾的母亲称为夫人是使名分归于正统。把武力进谏说成爱护君主,就意味着君主可以被臣下胁迫;把纳币说成合乎礼制,就意味着居丧期间也可以婚娶;把拒绝父亲说成尊崇祖先,就意味着儿子可以叛父吗?把不接纳子纠说成厌恶内乱,就意味着仇敌可以被容纳吗?把废黜君主说成临机行权,就意味着国家神器可以被觊觎吗?把妾的母亲称为夫人,就意味着嫡庶可以等同吗?像这一类说法,伤害教化、损害义理,是不能强行解释为通顺的。凡是传,主要在于贯通经文;经文则以义理必当为原则。最恰当的道理不会有两个,而三传的说法却各不相同,难道不应抛弃各自拘泥之处,选择正确的说法而遵从吗?既然不可能三家都正确,那么当然也可能三家都有错误。假如至理幽深而断绝,无法择取任何一家,又怎么不能把三家一并舍弃,寻求根本依据,以贯通经文的义理呢?即使我所认为正确的说法未必完全恰当,难道能因为达到恰当境界很困难,就自行断绝追求通达的希望吗?然而自汉朝兴起以来,声望卓著的鸿儒都各自相信所学,是非纷乱交错,裁定标准无法确定,于是出现父子之间意见不同的议论,也有石渠阁中各家争论的说法。学说的废兴取决于个人好恶,盛衰又接踵而来;这种辩论迟钝的现象,大概都不是通达事理的最高原则,实在是君子所应叹息的。左氏文辞艳丽而内容丰富,缺点在于失实;
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诬,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则深于其道者也。故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升平之末,嵗次大梁,先君北蕃,回轸顿驾于吴,乃帅门生故吏,我兄弟子侄,研讲六籍,次及三传。左氏则有服杜之注,公羊则有何严之训释。谷梁传者,虽近十家,皆肤浅末学,不经师匠,辞理典据,既无可观,又引左氏、公羊以解此传,文义违反,斯害也已。于是乃商畧名例,敷陈疑滞,博示诸儒,同异之説。昊天不吊,太山其頽,匍匐墓次,死亡无日。日月逾迈,跂及视息,乃与二三学士及诸子弟,各记所识,并言其意,业未及终,严霜夏坠,从弟雕落,二子冺没,天实丧予,何痛如之!今撰诸子之言,各记其姓名,名曰《春秋谷梁传集解》。文心雕龙》序志【南北朝】刘勰。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羣言雕龙也?夫宇宙緜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嵗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甚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徳建言,岂好辨哉?不得已也。予齿在逾立,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防,莫若着经,而马郑诸儒▯之已精,即有深解,未足立家。惟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乆逺,文体解散,辞人爱竒,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防,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畧,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軰,泛议文意,徃徃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表,笼圏条贯,摛神性,图风势,苞防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畧,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懐序志。以驭羣篇,下篇以下节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夫铨叙一文为易,弥纶羣言为难。虽或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逺,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评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茍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惟务折衷。按辔文雅之场,而环络▯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缾管,何能矩矱?茫茫徃代,既洗予闻。▯▯来世,傥尘彼观也。王文宪集序 【梁】任 昉公讳俭,字仲寳,琅邪临沂人也。其先自秦至宋,国史家牒详焉。晋中兴以来,六世名徳,海内冠冕。古语云:“仁人之利,天道运行。”故吕防归其佩刀,郭璞誓以淮水。若离翦之止杀,吉骏之诚感,盖有助焉。公之生也,诞授命世,体三才之茂,践得二之几。信乃昴宿垂芒,徳精降祉。有一于此,蔚为帝师。况乃渊角殊祥,山庭异表,望衢罕窥其术,观海莫察其澜。宏览载籍,博游才义。若乃金版玉匮之书,海上名山之防,沈郁澹雅之思,离坚合异之谈,莫不总制清衷,递为心极。斯固通人之所包,非虚明之絶境不可穷者,其惟神用者乎?然捡镜所归,人伦以表云屋,天构匠者何工?自咸洛不守宪章,中辍贺生达礼之宗,蔡公儒林之亚,阙典未补,大备兹日。至若齿危发秃之老,含经味道之生,莫不北面人宗,自同资敬。
译《谷梁》文辞清雅而委婉,缺点在于简短不足;《公羊》辩说明快而有裁断,缺点在于流俗。如果能做到内容丰富而不失实,文辞清雅而不简短,裁断明快而不流俗,那就是深得三传之道的人。所以君子研究《春秋》,应当终身不止。升平末年,岁在大梁,先君出任北方藩镇,我回车停驾于吴地,于是带领门生、旧日属吏以及兄弟、子侄,研习讲解六经,接着研习三传。《左氏》有服虔、杜预的注释,《公羊》有何休、严彭祖等人的训释。《谷梁传》虽然接近十家注本,却都是浅薄的末流学问,没有得到经学宗师传授;文辞、义理、典故、依据既没有可观之处,又引用《左氏》《公羊》来解释本传,文义相互违背,危害也就很大了。于是我考订简略的名例,陈述疑难滞碍,广泛给诸儒看,说明各家说法的异同。上天不怜悯我,泰山将要崩塌,我匍匐在墓旁,死亡不知哪一天到来。日月不断流逝,我勉强活着、等待气息断绝,于是同两三个学士以及各位子弟分别记录自己所认识的内容,并说明自己的意见。事业尚未完成,严霜却在夏天降落;堂弟相继凋零,两个儿子也相继没世,上天实在是在丧失我,这是何等的悲痛啊!现在把各位弟子的言论编纂起来,分别记下他们的姓名,名为《春秋谷梁传集解》。《文心雕龙》序志【南北朝】刘勰。所谓“文心”,就是说写文章时所用的心思。从前涓子有《琴心》,王孙有巧妙的用心;用心本来是美好的,所以这里借来使用。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靠雕琢文采形成体制,难道是取法驺奭那种众说纷纭、雕饰成龙的文章吗?宇宙广大深远,众多百姓和贤才纷杂;要拔萃出类,依靠的不过是智慧和才能。岁月迅速流逝,人的性情灵气不能长存;要使声名流传、功业显著,依靠的也不过是著述制作。人类形貌仿佛天地,禀受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性,把耳目比拟日月,把声音气息比作风雷;人类能够超出万物,也已经足够灵异了。形体虽然像草木一样脆弱,名声却能比金石更加坚固。因此君子处身于世,树立德行、建立言论,哪里是喜欢争辩呢?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年过三十时,曾在夜里梦见手持红漆礼器,跟随孔子向南而行;早晨醒来,便欣喜不已。圣人竟然如此难以见到!难道这是我这个小子的梦兆吗?自有人类出现以来,还没有像孔夫子这样的人。要铺陈赞述圣人的微妙道理,没有比著经更好的了,而马融、郑玄等儒者已经把经学弘扬得很精密;即使有深刻解释,也还不足以独立成一家。至于文章的作用,实际上是经典的枝条;五礼借助文章而成,六典依靠文章而发挥作用,君臣关系因此光明显著,军国大事因此昭然明白。详细考察它的本源,没有不是出自经典的;但距离圣人久远以后,文体解散,文人喜爱奇异,言辞以浮华诡奇为贵,装饰羽毛、崇尚图画,像刺绣佩巾一样过分修饰,离开根本越来越远,最终将造成讹误泛滥。大概《周书》论说文辞,重视合乎体制和切中要旨;孔夫子陈述教训,厌恶异端邪说;文辞和训诫的不同,都应当体察其要旨。于是我拿起笔调和墨汁,开始论述文章。详细考察近代论文章法的人已经很多了,至于魏文帝论《典论》、陈思王《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治《流别》、弘范《翰林》等,各自只照见一隅一角,很少能观察整个通衢大道:有的品评当时的才士,有的评量前代作者的文章,有的泛泛列举雅文俗文的体制,有的概括篇章的主旨。《魏典》缜密却不周全,《陈书》善辩却不切当,《应论》华美却疏略,《陆赋》巧妙却零碎杂乱,《流别》精细却功效不足,《翰林》浅近而缺少要旨。又有君山、公干一类的人,吉甫、士龙一类的人,泛泛议论文章义理,往往间或出现,却都没有能够振起枝叶来寻找根本,观察波澜来探求源头;既不陈述先哲的教诲,也无益于后辈的思考。大概《文心雕龙》的写作,以道为根本,以圣人为老师,以经典为体,以纬书为参考,变化取法于《楚辞》,作为文章的关键,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至于论文章、叙笔法,则划分区域、分别类别,推究开端以表明结尾,解释名目以彰显义理,选择文章以确定篇章,上篇用来阐明纲领已经清楚。至于剖析情感、辨别文表,笼括条理脉络,铺陈精神性情,描绘风貌气势,包举隐微通达之处,考察声律文字,论述时代中的兴衰,品评才华中的褒贬,感叹知音难遇,正直地讨论器识,最后长久怀抱情意而作《序志》。用它来驾驭群篇,下篇用来显明各篇节目。安排义理、确定名目,彰显于《大易》的数理之中。全书论述文章作用,共四十九篇而已。评次一篇文章还算容易,综合贯通众家言论却很困难。有时只轻轻采撷细微之处,却深入探究到骨髓;有时曲折地探求文意、幽密地追溯源头,看似接近其实遥远;其中还有没有写入文辞的内容,也多得不可胜数。等到品评文章写成,有的与旧日论说相同,并不是雷同,而是情势本来就不可能不同;有的与前人议论不同,也不是苟且求异,而是义理本来就不可能相同。同与异都不必拘泥于古今,只须剖析肌理,务求折中公允。我驾驭文雅的领域,环绕并贯通文采辞章的府库,也差不多完备了。然而言辞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是圣人也感到困难的事。我的见识局限于瓶管般狭小,哪里能够成为规范呢?茫茫的往代,已经洗涤了我的见闻;遥远的来世,或许有人能够尘封般地观看这些著作吧。《王文宪集序》【梁】任昉 公的讳名是俭,字仲宝,琅邪临沂人。他的先世从秦朝到宋朝的事迹,国史和家谱中都有详细记载。自晋朝中兴以来,六代都有著名德望,在海内居于首位。古语说:“仁人的利益,正如天道运行。”所以吕防归还了郭璞的佩刀,郭璞以淮水发誓;又如离翦停止杀戮、吉骏的诚意感动上天,大概也都有仁德相助。公出生时,天生赋予了足以闻名当世的才命,具备天地人三才的美盛,践履得二之精微。确实如昴宿垂下光芒、德性的精华降下福祉。只具备其中一项,便足以成为帝王之师,何况他又有深渊之角那样的奇异祥瑞、山庭那样的特殊相貌;即使站在大道旁也很少有人能窥见他的才术,观看大海也无法测知他的波澜。他广泛阅览典籍,博游于才学义理。至于金版玉匮的书籍、海上名山的记载、深沉淡雅的思绪、分析坚实会通异同的议论,没有不总括于清正的内心,依次成为心中极致的学问。这本来是通达之人所能包容的境界,并非凭空明之心便能穷尽的绝境,大概只有神明般的心用才能达到吧?然而考察众事所归,人伦由此可以表明于高大的屋宇之间;上天构造、工匠制作,何其巧妙!自咸阳、洛阳不能守住宪章以来,贺生通达礼制的宗旨中途停止,蔡公在儒林中的地位也仅次于宗师,缺失的典章未能补足,到今天才大为完备。至于年老齿危、头发脱落的人,和含咏经典、体味道义的后生,无不向他面北行礼,尊他为人伦宗师,自己都同样怀着资质相近的敬意。
性托夷逺,少屏尘杂,自非可以▯奨风流,増益标胜,未尝留心。期嵗而孤,叔父司空简穆公早所器异,年始志学,家门礼训皆折衷于公。孝友之性,岂伊桥梓?夷雅之体,无待韦▯。汝郁之防,挺淳至黄琬之早标聪察,曽何足尚?年六嵗,袭封豫寜侯,拜日家人以公尚防,弗之先告。既袭珪组,对▯王命,因便感咽,若不自胜。初,宋明帝居蕃,与公母武康公主素不恊,及即位,有诏毁废旧茔,投弃棺柩。公以死固请,誓不遵奉,表啓酸切,义感人神。太宗闻而悲之,遂无以夺也。初拜秘书郎,迁太子舍人,以选尚公主,拜驸马都尉。元徽初,迁秘书丞。于是采公曽之中经,刋▯度之四部,依刘歆七畧,更撰七志。盖尝赋诗云:“稷契匡虞夏,伊吕翼商周。”自是始有应务之迹,生民属心矣。时司徒袁粲有髙世之度,脱落尘俗,见公弱龄便望风推服,叹曰:“衣冠礼乐在是矣。”时粲位亚台司,公年始弱冠,年势不侔,公与之抗礼,因赠粲诗,要以嵗暮之期,申以止足之戒。粲答。诗曰:「老夫亦何寄?」之子照清。襟服阕,拜司徒右长史。出为义兴太守,风化之美,奏课为最。还除给事黄门侍郎,旬日迁尚书吏部郎,参选。昔毛玠之公清,李重之识量,兼之者公也。俄迁侍中,以愍侯始终之职,固辞不拜。补太尉右长史。时圣武定业,肇基王命,寤寐风云,实资人杰。是以宸居膺列宿之表,图纬着王佐之符。俄迁左长史。齐台初建,以公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时年二十八。宋末艰虞,百王浇季,礼紊旧宗,乐倾恒轨。自朝章国纪,典彛备物,奏议符防,文辞表记,素意所不蓄,前古所未行,皆取定俄顷,神无滞用。太祖受命,以佐命之功,封南昌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建元二年,迁尚书左仆射,领选如故。自营郃分,司卢钦兼掌,誉望所归,允集兹日。寻表解选,诏加侍中,又授太子詹事,侍中仆射如故,固辞侍中,改授散骑常侍,余如故。太祖崩,遗诏以公为侍中,尚书令,镇国将军。永明元年,进号卫将军。二年,以本官领丹阳尹。六辅殊风,五方异俗,公不谋声训,而楚夏移情,故能使解剑拜仇,归田息讼。前郡尹温太真、刘贞长,或功铭鼎彛,或徳标素尚,臭味风云,千载无爽。亲加吊祭,表荐孤遗,逺协神期,用彰世祀。时简穆公薨,以抚养之恩,特深恒慕,表求解职,有诏不许。国学初兴,华夷慕义,经师人表,允兹望实,复以本官领国子祭酒。三年解丹阳尹,领太子少傅,余悉如故。挂服捐驹,前良取则;卧辙弃子,后予胥怨。皇太子不矜天姿,俯同人范,师友之义,穆若金兰。又领本州太中正。顷之解职。四年,以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余悉如故。谦光愈逺,大典未申。六年,又申前命。七年,固辞选任,帝所重违,诏加中书监,犹参掌选事。长舆追専车之恨,公曽甘凤池之失。夫奔竞之涂,有自来矣。以难知之性,协易失之情,必使无讼,事深▯诱。公提衡惟允,一纪于兹,拔奇。取异兴微,继絶望侧,阶而容贤,候景风而式典。春秋三十有八七年五月三日,薨于建康官舍。皇朝轸恸,储铉伤情,有识衔悲,行路掩泣。岂直舂者不相,工女寝机而已哉?故以痛深衣冠,悲纒教义,岂非功深砥砺,道迈舟航?没世遗爱,古之益友。追赠太尉、侍中、中书监,如故。给节,加羽葆、鼓吹,増班劒六十人,谥曰文宪,礼也。公在物斯厚,居身以约,玩好絶于耳目,布素表于造次。室无姬姜,门多长者。立言必雅,未尝显其所长。持论从容,未尝言人所短。▯长风流,许与气类。虽单门后进,必加善诱,朂以丹霄之价,▯以青防之期。公铨品人伦,各尽其用。居厚者不矜其多,处薄者不怨其少。穷涯而反,盈量知归。皇朝以治定制礼,功成作乐。思我民誉,缉熈帝图。虽张曹争论于汉朝,荀摰竞爽于晋世,无以仰模渊防,取则后昆。毎荒服请罪,逺夷慕义,宣威授指,实寄宏畧。理积则神无忤,徃事感则悦情斯来。无是已之心,事隔于容谄,罕爱憎之情。理絶于毁誉,造理常若可干,临事毎不可夺。约已不以廉物,▯量不以容非。攻乎异端,归之正义。公生自华宗,世务简隔。至于军国逺图,刑政大典,既道在廊庙,则理擅民宗。若乃明练庶务,鉴达治体,悬然天得,不谋成心。求之载籍,翰牍所未纪;讯之遗老,耳目所不接。至若文案自环,主者百数,皆深文为吏,积习成奸,畜笔削之刑,懐轻重之意。
译他的性情寄托于平夷高远之处,年轻时便少与尘俗杂事接触;若不是能够弘扬风雅、增加声望和美誉的事情,他从不曾留心。他一岁便成为孤儿,叔父司空简穆公早就器重并认为他非凡;他刚刚立志求学时,家门中的礼仪教训全都以公为准则。他孝顺友爱的天性,哪里只是如桥梓般父子相承?平和高雅的气度,也不需要像弓弦那样反复调习。汝郁的才华、黄琬年幼时便显出的聪慧明察,又哪里值得推崇?六岁时,他承袭封爵为豫宁侯。受封当天,家人因为公年幼,还没有预先告诉他。等到承袭圭组、面对宣扬王命时,他因感动哽咽,仿佛不能自持。当初,宋明帝在藩地时,与公的母亲武康公主一向不和;到明帝即位后,下诏毁掉废弃旧墓,抛弃棺柩。公以死相请,发誓不奉行诏令,上表启奏悲切痛苦,义理感动人神。太宗听说后为之悲伤,于是没有强行夺取棺柩。公最初任秘书郎,升任太子舍人;因选中而娶公主,授驸马都尉。元徽初年,升任秘书丞。于是采集公孙弘、曾参等人的经书,刊定《弘度》所收的四部典籍,依照刘歆《七略》重新撰成《七志》。他曾作诗说:“稷、契匡辅虞舜和夏朝,伊尹、吕尚辅翼商周。”从这时开始,他显露出处理政务的才干,百姓开始归心。当时司徒袁粲具有超越世俗的气度,脱落尘俗,看见公年少时便仰慕其声望而推重佩服,感叹说:“礼仪衣冠和礼乐制度都在这里了。” 当时袁粲的官位仅次于台司,而公才刚满二十岁,年龄和地位都不相称;公却以平等礼节对待他,并赠诗给袁粲,约定以晚年相交,又以知足自止告诫他。袁粲答诗说:“老夫又将寄托于何处?”意思是说,这位年轻人光照清明。服丧期满后,公任司徒右长史。出任义兴太守,教化风俗的成绩美好,考核成绩列为最优。回朝后授给事黄门侍郎,十天之内升任尚书吏部郎,参与铨选。过去毛玠的公正清廉、李重的见识器量,公兼而有之。不久升任侍中,因为不愿担任愍侯始终之职,坚决辞让不接受任命,改补太尉右长史。当时圣武帝平定基业,开始奠定王命,日夜思求风云际会,确实需要杰出人才。因此宫殿承受列宿的祥表,图谶纬书显现辅佐君王的符瑞。不久升任左长史。齐国台省初建,任命公为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当时二十八岁。宋朝末年艰难忧患,历代王朝到了衰败末期,礼制扰乱旧有宗法,音乐倾覆通常法则。从朝廷章程、国家纲纪、典章礼制、礼仪器物,到奏议符檄、文辞表记,凡是平时心中没有积累的、前代从未实行过的,都能在片刻之间裁定,心思运用毫无阻滞。太祖受命后,因辅佐创立政权的功劳,封为南昌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建元二年,升任尚书左仆射,照旧兼领选官之职。自从营、郃分掌事务,司徒卢钦兼管选举以来,声誉和威望所归集的地方,确实在今天汇聚于一身。不久上表请求解除选官之职,诏令加授侍中,又授太子詹事,侍中、仆射仍照旧。他坚决辞去侍中,改授散骑常侍,其余官职照旧。太祖去世,遗诏任公为侍中、尚书令、镇国将军。永明元年,进号卫将军。二年,以原官兼任丹阳尹。六辅地区风气不同,五方习俗各异;公不刻意谋求声名教训,却能使楚夏之人改变情怀,所以能够使人解剑拜仇、归田息讼。前任郡尹温太真、刘贞长,有的功绩铭刻于鼎彝,有的德行显著于清正高尚的品行;他们气味相投、风范相合,千年之后也没有差错。公亲自加以吊祭,上表荐举他们留下的孤儿遗属,远远契合神明的意旨,以彰显世代祭祀。当时简穆公去世,公因为受到抚养的恩情,格外深切地怀念,便上表请求解除职务,诏令不许。国学刚刚兴办,华夏和夷狄都仰慕正义;公是经学老师和士人表率,声望与实绩完全相称,于是又以原官兼任国子祭酒。三年,解除丹阳尹,兼任太子少傅,其余官职全都照旧。公解下丧服、舍弃车马,前代贤良以此为法则;卧车停留路上、弃子求学,后世的人都为此怨恨。不久解除职务。四年,以原有官号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全都照旧。他谦逊自持的光辉更加深远,但大典尚未施行。六年,又重申先前的任命。七年,他坚决辞去主持选任的职务,皇帝很看重他而不愿违背他的心意,于是诏令加授中书监,仍参与掌管选官事务。长舆追悔专车之恨,公曾甘愿承受凤池之失。奔走竞争的仕进道路,自古以来就有。以难以测知的人性,迎合容易失守的情感,必定要使人无可争讼,其中的事情实在需要深厚的弘扬诱导。公主持铨衡,始终公允,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他拔擢奇才,选取异能,振兴微末,接续断绝,在贤者失意之处给他们进身阶梯,等待景风而制定典章。春秋三十有八,七年五月三日,公在建康官舍去世。朝廷为之悲痛,太子也伤心,有识之士含悲,行路之人掩面哭泣。难道仅仅是舂米的人失去同伴、织布的女子停止织机而已吗?所以这是士大夫深切悲痛、教化义理缠绕哀伤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功劳深厚如砥柱、道义高远如舟航吗?他死后留下的恩爱,是古代所说的有益朋友。追赠太尉、侍中、中书监,原有待遇不变;赐给节杖,加赐羽葆和鼓吹,增加班剑六十人,谥号文宪,礼制如此。公对待万物宽厚,自处却俭约;声色玩好不入耳目,平民衣着显现在日常举止之间。家中没有姬妾,门下多是有德长者。立言必定雅正,从不显露自己的长处。他发表议论从容不迫,从不谈论别人的短处;弘扬高雅风流,认可志趣相同的人。即使是寒门出身的后进,也一定加以善意诱导,用丹霄般的高贵前程勉励他们,以青云般的远大前途鼓励他们。公评定人物品行,使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处于优厚地位的人不以所得多为骄,处于贫薄地位的人也不因所得少而怨。走到穷尽处便回头,达到充盈程度便知道归止。朝廷因天下治理已定而制定礼制,功业完成而制作音乐;思念百姓的赞誉,继续光明帝王的宏图。即使张良、曹参在汉朝争论,荀勖、荀摰在晋代争胜,也无法仰望并取法公深远的谋略,作为后世子孙的准则。每当边远地区请罪,远方夷族仰慕义理,宣扬威德、传授指示,实际都寄托于公宏大的谋略。义理积累深厚,精神便无所违逆;往事有所感发,喜悦之情便随之而来。他没有自以为是的心,所以事情不会隔绝在容纳谄媚之人之外;很少有爱憎之情,所以义理不会被毁誉所混淆。他探求义理,常常像可以有所作为;遇到事情,却每每坚定不移。约束自己,却不以清廉苛求他人;胸襟宽广,却不因此容忍错误。攻击异端,引导它归于正义。公出身于华贵宗族,世代事务简约隔绝。至于军国远大谋略、刑法政令大典,既然道理存在于朝廷,他便在百姓宗师中最为擅长。至于明练各种事务、洞察治国体制,清楚明显如同天赋所得,不是出于预先形成的成见。即使从典籍中寻求,翰墨文书也没有记载;询问遗老,也不是他们耳目所能接触的。至于文书案件相互牵连,主管者有数百人,都以深文周纳为能事,积习而成奸弊,手中积蓄着删改文书定罪的刑罚,心中怀有轻重出入的意图。
公乘理照物,动必研机,当时嗟服,若有神道。岂非希世之儁民,瑚琏之宏器?昉行无异,操才无异,能得奉名节,迄将一纪。一言之誉,东陵侔于西山;一盼之荣,郑璞逾于周寳。士感知已,懐此何极?出入礼闱,朝夕旧馆。瞻栋宇而兴慕,抚身名而悼恩。公自防及长,述作不倦,固以理穷言行,事该军国,岂直雕章缛采而已哉?若乃统体必善,缀赏无地。虽楚赵羣才,汉魏众作,曽何足云曽何?足云昉尝以笔札见知,思以薄技效徳,是用缀缉遗文,永贻世范,为如干集如干卷。所撰古今集记,今书七志,为一家言,不列于集。集録如左。周易正义序 【唐】孔颖达夫易者,象也;爻者,效也。圣人有以仰观俯察,象天地而育羣品,云行雨施,效四时以生万物。若用之以顺,则两仪序而百物和;若行之以逆,则六位倾而五行乱。故王者动必则天地之道,不使一物失其性;行必协隂阳之宜,不使一物受其害。故能弥纶宇宙,酬酢神明,宗社所以无穷,风声所以不朽。非夫道极▯妙,孰能与于此乎?斯乃乾坤之大造,生灵之所益也。若夫龙出于河,则八卦宣其象;麟伤于泽,则十翼彰其用。业资九圣,时厯三古。及秦亡,金镜未坠,斯文汉理,珠囊重兴。儒雅其传易者,西都则有丁孟京田,东都则有荀刘马郑,大体更相祖述,非有絶伦。惟魏世王辅嗣之注独冠古今,所以江左诸儒竝传其学,河北学者罕能及之。其江南义疏十有余家,皆辞尚虚▯,义多浮诞。原夫易理难穷,虽复▯之又▯,至于垂范作则,便是有而教有。若论住内住外之空,就能就所之説,斯乃义涉于释氏,非为教于孔门也。既背其本,又违于注。至若复卦云「七日来复」,竝解云「七日当为七月」,谓阳气从五月建午而消,至十一月建子始复,所厯七辰,故云七月。今按辅嗣注云「阳气始剥尽,至来复时凡七日」,则是阳气剥尽之后,凡经七日始复。但阳气虽建午始消,至建戌之月,阳气犹在,何得称七月来复?故郑康成引易纬之説,建戌之月以阳气既尽,建亥之月纯隂用事,至建子之月阳气始生,隔此纯隂一卦,卦主六日七分,举其成数言之,而云七日来复。仲尼之纬分明,辅嗣之注若此,康成之説遗迹可寻。辅嗣注之于前,诸儒背之于后,考其义理,其可通乎?又蛊卦云「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辅嗣注云「甲者,创制之令,又若汉世之时,甲令乙令也」。辅嗣又云「令洽乃诛,故后之三日」。又巽卦云「先庚三日」,辅嗣注云「申命令谓之庚」,辅嗣又云「甲庚皆申命之谓」。也,诸儒同于郑氏之説,以为甲者,宣令之日先之三日而用辛也,欲取改新之义;后之三日而丁也,取其丁寜之义。王氏注意,本不如此,而又不顾其注,妄作异端。今既奉敕删定,考察其事,必以仲尼为宗,义理可诠,先以辅嗣为本,去其华而取其实,欲使信而有徴,其文简,其理约,寡而制众,变而能通。仍恐鄙才短见,意未周尽,谨与朝散大夫、行大学博士臣马嘉运,守大学助教臣赵干叶等对共参议,详其可否。至十六年,又奉敕与前修疏人及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徳融等对,敕使赵▯智覆更详审,为之正义,凡十有四卷,庶望上禆圣道,下益将来,故序其大畧,附之卷首尔。尚书正义序 【唐】孔颖达夫书者,人君辞诰之典,右史记言之防。古王者事总万机,发号出令,义非一揆。或设教以驭下,或展礼以事上,或宣威以肃震曜,或敷和而散风雨。得之则百度惟贞,失之则千里斯谬。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丝纶之动,不可不慎。所以辞不茍出,君举必书,欲其昭法诫,慎言行也。其泉源所渐,基于出震之君,黼藻斯彰。郁乎如云之后,勲华揖让而典谟起,汤武革命而誓诰兴。先君宣父,生于周末,有至徳而无至位,修圣道以显圣人,芟烦乱而翦浮辞,举宏纲而撮机要。上防唐虞,下终秦鲁,时经五代,书总百篇。采翡翠之羽毛,拔犀象之牙角,罄荆山之石,所得者连城;穷汉水之滨,所求者照乘。巍巍荡荡,无得而称,郁郁纷纷,于斯为盛。斯乃前言徃行,足以垂法将来者也。暨乎七雄已战,五精未聚,儒雅与深穽同埋,经典共积薪俱燎。
译公以义理照察事物,行动必定研究其中的机微,当时人都赞叹佩服,仿佛具有神道。难道不是世间少有的俊杰、宗庙瑚琏般的宏大器材吗?我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同,所操持的才能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能够奉守名节,直到将近十二年。公一句话的赞誉,使东陵之荣可与西山相比;一瞥之间的荣耀,使郑国之璞玉超过周代之宝。士人感念知己,这份情怀哪里有尽头?我出入礼闱,朝夕都在旧馆。望见屋宇栋梁便兴起仰慕,抚念自身名声便悲悼公的恩德。公从幼年到成年,著述创作从不懈怠,本来已经做到穷尽义理、贯通言行,事情涉及军国大政,难道只是雕琢篇章、堆饰文采而已吗?至于文章整体必然完善,连缀赞美也无处可加。即使楚、赵两地的群才,汉、魏时代的众多作品,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任昉曾因文章书札而受到公的知遇,想凭微薄技艺报答他的德行,因此编缀整理遗文,永远留给世人作为规范,编成若干部文集、若干卷。他所撰写的《古今集记》和现存的《七志》,自成一家之言,不列入文集。现将文集目录列在下面。《周易正义序》【唐】孔颖达 《易》是取法象征的著作,爻是效法事物的符号。圣人因此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地理,取法天地来养育万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是效法四时来生长万物。若运用它而顺应规律,两仪便能有序,万物和谐;若违背规律而行,六爻的位置便会倾覆,五行也会紊乱。因此,君王行动必定遵循天地之道,不使任何事物失去本性;施行政令必定协调阴阳的适宜,不使任何事物遭受损害。这样才能统摄宇宙,酬答神明,使宗庙社稷永存,使教化声名不朽。若不是这种极其玄妙的道理,谁能达到如此境界呢?这正是天地创造万物的大功,也是生民所得到的益处。至于龙从黄河出现,《易》的八卦便宣示了它的象征;麒麟在泽中受伤,《易传》的十篇便彰明了它的作用。其学业凭借九位圣人,时代经历上古、中古、下古三代。到秦朝灭亡时,金镜般的经典并未坠失,儒家文教在汉代得到治理,珍珠囊般的学术重新兴盛。儒雅之士中传授《易》的,西汉有丁宽、孟喜、京房、田何,东汉有荀爽、刘表、马融、郑玄;大体上互相承袭,并没有谁特别超绝。只有魏代王弼的注独冠古今,所以江左诸儒都传习他的学说,河北学者很少能赶上。江南解释《易》的义疏有十多家,但都崇尚空疏玄谈,义理多浮泛荒诞。推究《易》的道理本来难以穷尽,即使玄妙之上再加玄妙,至于垂示规范、制定法则,仍然是从“有”出发来教导“有”。若讨论“住内”“住外”的空,以及“能”与“所”的说法,这些义理已经涉及佛教,并不是孔门的教义。这样既背离了根本,又违背了王弼的注。至于《复卦》说“七日来复”,诸家都解释说“七日应当是七月”,认为阳气从五月建午开始消退,到十一月建子才开始复生,经历七个辰位,所以说七月。现在考察王弼的注说:“阳气开始被剥落,直到复生的时候,总共是七日。”这就是说,阳气被剥尽以后,经过七日才开始复生。但是阳气虽然从建午之月开始消退,到建戌之月仍然存在,怎么能说是七月来复呢?所以郑康成引用《易纬》的说法:建戌之月阳气已经尽了,建亥之月纯阴之气当令,到了建子之月阳气才开始产生;中间隔着一个纯阴的卦,该卦主六日七分,取其成数而言,便说“七日来复”。孔子的经纬之义十分明白,王弼的注也如此,郑康成的说法仍可考寻。王弼在前面作注,诸儒却在后面背弃它;考察其中的义理,怎么能够说得通呢?又如《蛊卦》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王弼注说:“甲,是创制法令;又如汉代的甲令、乙令。”王弼又说:“法令施行周遍之后才诛罚,所以说后面的三日。” 又如《巽卦》说“先庚三日”,王弼注说:“重新申明法令叫作庚。”王弼又说:“甲、庚都是申明法令的意思。”诸儒却同意郑玄的说法,认为甲是发布命令的日子,提前三日用辛,取更新之义;后延三日用丁,取丁宁之义。王弼的注本来不是这样,诸儒却又不顾他的注,妄自创立异说。如今既奉诏删定,考察这些事情,必定以孔子的学说为宗旨;义理可以解释的,先以王弼为根本,去掉浮华而取其实际,想使内容可信而有根据,文字简约,义理精要,以少数统摄多数,变化而能贯通。仍然担心自己的才识浅陋、见解短浅,思虑不能周全,于是谨慎地同朝散大夫、行大学博士臣马嘉运,守大学助教臣赵干叶等共同讨论,详细审定可否。到十六年,又奉诏同先前修订义疏的人,以及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德融等共同讨论,奉诏担任使者的赵弘智重新复核详审,为它作《正义》,共十四卷。希望上面能够补益圣道,下面能够有益后世,所以叙述其大略,附在卷首。《尚书正义序》 【唐】孔颖达 《尚书》是君主发布辞令诰命的典籍,也是右史记录言论的准则。古代君王总理万机,发布号令,所依据的义理并不只有一种。有时设立教化来驾驭臣民,有时推行礼制来奉事上天,有时宣扬威势来整肃并彰显威严,有时施行和顺来传播恩泽。做得正确,天下各种制度就会端正;做错了,千里之内都会发生谬误。权力枢纽一经发出,便关系荣辱;诏令一经发布,不能不谨慎。因此言辞不轻易出口,君主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记录,是想使法令和戒诫昭然可见,谨慎言语和行为。其源流逐渐发展,根基始于震动天下的君王,文采和功业由此彰显。盛大如云气兴盛之后,帝尧、帝舜相互揖让,于是《典》《谟》兴起;商汤、周武王实行革命,于是誓辞、诰命兴盛。先师孔子生于周末,有最高的德行却没有最高的地位,于是修明圣人之道来彰显圣人,删去繁杂混乱和浮华辞藻,提举宏大纲领,撮取关键要旨。上溯防范唐尧、虞舜,下至秦、鲁,时间经历五代,《尚书》总共一百篇。采集翡翠的羽毛,拔取犀牛、象的牙角,耗尽荆山的美玉,所得之物价值连城;穷尽汉水沿岸去寻求,所求的珍宝可以照亮车乘。其道德功业高大浩荡,无法用言语称述;文治教化繁盛纷然,在这里达到了极盛。这些都是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足以垂示法则给后世。等到战国七雄交战以后,五行精气还未会聚,儒雅之学与深坑一同埋没,经典也和柴薪一起被焚烧。
汉氏大济区宇,广求遗逸,采古文于金石,得今书于齐鲁。其文则欧阳、夏侯二家之所説,蔡邕碑石刻之古文,则两汉亦所不行。安国注之,实遭巫蛊,遂寝而不用。厯及魏晋,方始稍兴。故马、郑诸儒,莫覩其学,所注经传,时或异同。晋世皇甫谧独得其书,载于帝纪。其后传授,乃可详焉。但古文经虽然早出,晚始得行,其辞富而备,其义▯而雅,故复而不厌,乆而愈亮。江左学者,咸悉祖焉。近至隋初始流河朔,其为正义者,蔡大寳、巢猗、费甝、顾彪、刘焯、刘▯等。其诸公防趣,多或因循怗释,注文义皆浅畧。惟刘焯、刘▯最为详雅。然焯乃织综经文,穿凿孔穴,诡其新见,异彼前儒,非险而更为险,无义而更生义。窃以古人言诰,惟在达情,虽复时或取象,不必辞皆有意。若其言必托数经,悉对文,斯乃鼓怒浪于平流,震惊飊于静树,使教者烦而多惑,学者劳而少功,过犹不及,良为此也。▯嫌焯之烦襍,就而删焉,虽复微稍省要,又好改张。前义义更太畧辞又过华虽为文笔之善乃非开奨之路义既无义文又非文欲使后生若为领袖此乃▯之所失未为得也今奉明勅考定是非谨罄庸愚竭所闻见览古人之传记质近代之异同存其是而去其非削其烦而増其简此亦非敢臆説必据旧闻谨与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臣王徳韶前四门助教臣李子云等谨共诠叙至十六年又奉勅与前修疏人及通直郎行四门博士骁骑尉臣朱长才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徳融登仕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随徳素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王士雄等对勅使赵▯智覆更详审为之正义凡二十卷庶对扬于圣范冀有益于童稚畧陈其事叙之尔云毛诗正义序 【唐】孔颖达夫诗者,论功颂徳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虽无为而自发,乃有益于生灵。六情静于中,百物荡于外。情縁物动,物感情迁。若政遇醇和,则欢娱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作之者所以畅懐舒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正。发诸情性,谐于律吕。故曰:感天地,动鬼神,莫近于诗。此乃诗之为用,其利大矣。若夫哀乐之起,防于自然;喜怒之端,非由人事故。燕雀表啁噍之感,鸾凤有歌舞之容。然则诗理之先,同夫开辟;诗迹所用,随运而移。上皇道质,故讽谕之情寡;中古政繁,亦讴謌之理切。唐虞乃见其初,牺轩莫测其始。于后时经五代,篇有三千。成康没而颂声寝,陈灵兴而变风息。先君宣父,厘正遗文,缉其精华,禠其烦重。上从周始,下暨鲁僖,四百年间,六诗备矣。卜商阐其业,雅颂与金石同和;秦正燎其书,简牍与烟尘共尽。汉氏之初,诗分为四。申公腾芳于鄢郢,毛氏光价于河间。贯长卿传之于前,郑康成笺之于后。晋宋二萧之世,其道大行。齐魏两河之间,兹风不坠。其近代为义疏者,有全缓、何印、舒瑗、刘轨思、刘丑、刘焯、刘炫等。然焯▯并聪颖特达,文而又儒,擢秀干于一时,骋絶辔于千里,固诸儒之所揖让,日下之无双。于其所作疏内,特为殊絶。今奉勅删定,故据以为本。然焯▯等负恃才气,轻鄙先达,同其所异,异其所同。或应畧而反详,或宜详而更畧,凖其绳墨,差忒未免。勘其防,同时有颠踬。今则削其所烦,増其所简,惟意存于曲直,非有心于爱憎。谨与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臣王徳韶、徴事郎守四门博士臣齐威等对共讨论,辩详得失。至十六年,又奉勅与前修疏人及给事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赵干、叶登仕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贾普曜等对勑使赵▯智覆更详正。凡为四十卷,庶以对扬圣范,垂训防防。故序其所见,载之于卷。首云:「尔。」春秋正义序 【唐】孔颖达夫春秋者,记人君动作之务,是左史所职之书。王者统三才而宅九有,顺四时而理万物。四时序,则玉烛调于上;三才协,则寳命昌于下。故可以享国永年,令闻长世。然则有为之务,可不慎欤?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则必尽其敬,戎则不加无罪。盟防协于礼,兴动慎其节。失则贬其恶,得则褒其善。此春秋之大防,为皇王之明鉴也。若夫五始之目,彰于帝轩;六经之道,光于礼记。然则此书之发,其来尚矣。但年纪绵邈,无得而言。暨乎周室东迁,王纲不振,楚子北伐,神器将移。郑伯败王于前,晋侯请隧于后。窃僣名号者,何国不然?専行征伐者,诸侯皆是。下陵上替,内叛外侵,九域骚然,三纲遂絶。夫子内蕴大圣,逢时若此,欲垂之以法,则无位;正之以武,则无兵;赏之以利,则无财;説之以道,则不用。
译汉朝大大统一天下,广泛搜求散佚的典籍,从金石中采得古文经,从齐、鲁得到今文经。今文经的文字,是欧阳、夏侯两家所讲说的;蔡邕碑石上所刻的古文,西汉、东汉也都没有流行。孔安国为它作注,实际上遭逢巫蛊之祸,于是被搁置而不采用。历经魏、晋,才开始逐渐兴盛。所以马融、郑玄等儒者都没有见到这门学问,他们所注的经传,时常有异同。晋代皇甫谧独自得到这部书,把它载入帝王纪传。此后传授的情况,才可以详细考察。但是古文经虽然很早出现,到了后世才开始流行;它的文辞丰富完备,义理宏大雅正,所以反复诵读也不厌烦,时间越久越显得明亮。江左学者都奉它为宗。近至隋初,才流传到黄河以北;为它作正义的有蔡大宝、巢猗、费甝、顾彪、刘焯、刘炫等人。这些人的义疏大多因循旧说,拘泥于解释,注文义理都浅近简略。只有刘焯、刘炫最为详尽雅正。然而刘焯织综经文,穿凿附会,夸耀自己的新见,和前代儒者相异;本来不险僻的地方反而说得险僻,本来没有的义理反而另生义理。我私下认为,古人的言语和诰命,只在于通达情意;即使有时取法象征,也不必每个字都有深意。若每句话都一定要牵合数术经书,逐字对照,这就像在平静水流中鼓起巨浪,在静止的树上制造暴风,使讲授者烦劳而多受迷惑,使学习者劳苦而收效甚少,过犹不及,弊病正在这里。刘炫嫌刘焯的义疏繁杂,于是加以删削;虽然稍微省略了要点,却又喜欢改动篇章。前面的义理过于简略,文辞又过分华丽;虽是文笔的优长,却不是启发后学的道路。义理本来没有义理,文字也算不上文字;如果让后来的学者把它作为领袖,这正是刘炫的过失,并不是他的成就。如今奉明诏考察、订正是非,我谨慎地竭尽平庸的才智和所闻所见,查阅古人的传记,核对近代的异同,保存正确的,删除错误的,削减繁琐的,增补简略的。这也不是敢于凭空立说,而一定依据旧有的传闻。谨同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臣王德韶,前四门助教臣李子云等共同编次论定。到十六年,又奉诏同先前修订义疏的人,以及通直郎、行四门博士、骁骑尉臣朱长才,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德融,登仕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随德素,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王士雄等共同讨论,奉诏担任使者的赵弘智重新复核详审,为它作《正义》,共二十卷。希望能够用来赞助圣人的规范,使教训传给后来的学者;略述这些事情,编在这里。《毛诗正义序》 【唐】孔颖达 诗,是论述功劳、歌颂德行的歌辞,也是制止邪僻、防范邪恶的教训。它虽然不是有意作为政令,却自然流露出来,对生民有益。人的六种情感在内心平静,外界万物在外部变动;情感因接触万物而发动,万物又感动情感使它发生迁变。若政治遇到醇厚和平的时代,欢乐就遍及朝廷和民间;若时势处于悲惨混乱之中,怨恨和讽刺也会形诸吟咏歌唱。作诗的人借此舒展胸怀、排遣愤懑,听诗的人足以堵塞邪僻、归向正道。它发自人的情性,又协调于音律。所以说,能够感动天地、震动鬼神的事,没有比诗更近切的了。这就是诗的作用,它的益处很大。至于哀乐的兴起,根源在于自然;喜怒的开端,并不是由于人的故意。燕雀表现出啁啾的感情,鸾凤具有歌舞的姿态。这样看来,诗的道理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已经存在;诗的具体运用,则随着时代运转而变化。上古帝王的政治质朴,所以讽谕的情感少;中古政治事务繁多,歌咏的作用也更加迫切。唐尧、虞舜时才初见诗歌,伏羲、轩辕时代无法测知它的开端。后来时代经历五代,篇章有三千篇。周成王、周康王去世后,颂声停止;陈灵公兴起后,变风也停止。先师孔子整理订正遗文,收集其中精华,削除繁重。上自周代开端,下至鲁僖公,四百年间,六类诗篇完备了。卜商阐明其学业,使《雅》《颂》与钟磬等金石乐器和谐同声。秦朝焚烧这些书,简牍和烟尘一同化为乌有。汉朝初年,《诗》分为四家。申公在鄢、郢一带传播声名,毛氏在河间显扬声价。贯长卿在前代传授它,郑康成在后代为它作笺注。晋、宋二萧的时代,这门学说大为流行;齐、魏两地黄河之间,这种风气也没有衰落。近代作义疏的,有全缓、何胤、舒瑗、刘轨思、刘丑、刘焯、刘炫等。然而刘焯、刘炫都聪颖通达,既有文才又有儒学,在当时才华出众,驰骋学术如骏马奔驰千里,确实是诸儒都要推让的人,日下无双。他们所作的义疏尤其卓绝。如今奉诏删定,所以以它为根本。但刘焯、刘炫等倚仗才气,轻视前代贤达,把本来相同的说成不同,把本来不同的说成相同;有的应当简略却反而详尽,有的应当详尽却反而简略,按照尺度衡量,难免有差错。考察其义理,同时也有颠倒失当之处。现在削减其中繁琐的,增补其中简略的,只以义理的是非为准,并非存心爱憎。谨同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臣王德韶,征事郎、守四门博士臣齐威等共同讨论,辨析详审得失。到十六年,又奉诏同先前修订义疏的人,以及给事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赵干叶,登仕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贾普曜等共同讨论,奉诏使者赵弘智重新复核详正。共编成四十卷,希望能够用来赞助圣人的规范,把教训传给后世。所以叙述自己的见闻,记载在书卷中。卷首说:“如此而已。” 《春秋正义序》 【唐】孔颖达 《春秋》记载君主行动和施政的事务,是左史所掌管的史书。君王统摄天地人三才,居处并治理九州;顺应四时,治理万物。四时有序,上天的玉烛便调和;三才协调,天下的天命便昌盛。因此可以长久享有国运,使美好的声誉流传后世。既然如此,施政行动怎么能不谨慎呢?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必须竭尽敬意,战争不能伤害无罪之人。结盟必须符合礼制,兴兵行动必须慎重合乎节度。做错了就贬斥其恶,做对了就褒扬其善。这是《春秋》的大法,也是帝王的明镜。至于“五始”的名目,已在黄帝轩辕时彰显;六经的道理,在《礼记》中发扬光大。如此看来,这部书的源流由来已久,只是年代久远,无法详述。到了周王室东迁,王纲不振;楚子向北征伐,天子神器将要转移。郑伯先打败周王,晋侯后来请求开凿隧道安葬,擅自僭越名号的,哪一国不是这样?专擅征伐的,诸侯全都是这样。下级凌辱上级,内部叛乱、外部侵犯,九州纷扰,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于是断绝。孔子内怀大圣之德,却遇到这样的时代;想用法制垂示后世,却没有职位;想用武力匡正,却没有兵力;想用利益赏赐,却没有财力;想用道理劝说,却没有人听从。
虚叹衔书之凤,乃似丧家之狗。既不救于已徃,亦垂训于后昆。因鲁史之有得失,据周经以正褒贬。则一字所嘉,有同华衮之赠;一言所黜,无异萧斧之诛。所谓不怒而人威,不赏而自劝,实永世而作则,厯百王而不朽者也。至于秦灭典籍,鸿猷遂寝。汉徳既兴,儒风不絶。其前汉传左氏者,有张苍、贾谊、尹咸、刘韶;后汉有郑众、贾逵、服防、许惠卿,各为诂训。然杂取公羊、谷梁以释左氏,此乃以冠双屦,将丝综麻,方凿圆枘,其可入乎?晋世杜元凯又为左氏集解,専取丘明之传,以释孔氏之经。所谓子应乎毋,以胶投漆,虽欲勿合,其可离乎?今校先儒优劣,杜为甲矣。故晋宋传授以至于今,其为义疏者,则有沈文、何休、苏寛、刘▯。然沈氏于义例粗可,于经传极踈;苏氏则全不体本文,惟傍攻贾服,使后进之学钻仰无成。刘炫于数君之内,实为翘楚,然聪惠辨博,固亦罕俦;而探赜钩深,未能致逺。其经注易者,必具饰以文辞;其理致难者,乃不入其根节。又意在矜伐,性好非毁防杜氏之失,凡一百五十余条。习杜义而攻杜氏,犹蠧生于木而还食其木,甚非其理。虽防杜过义,又浅近。所谓捕鸣蝉于前,不知黄雀于后。按僖公三十三年经云:「晋人败狄于箕。」杜注云:「却缺称人,时未为卿。」刘炫防云:「晋侯称人,与殽战同。」案殽战在塟晋文公之前,何得云背殡用师?以微者告。箕战在塟晋文公之后,非有背殡用师,何得云与殽战同?此则一年之经,数行而已,曽不省览上下,妄规得失。又襄公二十一年传云:「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公以姑姊妻之。」杜注云:「盖寡者二人。」刘炫规云:「是襄公之姑,成公之姊,只一人而已。」按成公二年,成公之子公衡为质,及宋逃归。按《家语·本命》云:「男子十六而化生。」公衡已能逃归,则十六七矣。儿年如此,则于时成公三十三四矣。计至襄公二十一年,成公七十余矣。何得有姊而妻庶其?此等皆其事厯然,犹尚妄説,况其余错辞,良可悲矣。然比诸义疏,犹有可观。今奉勑删定,据以为本,其有疎漏,以沈氏补焉。若两义俱违,则时申短见。虽课率庸鄙,仍不敢自専。谨与朝散大夫守国子博士臣谷那律、故四门博士臣杨士勋、四门博士臣朱长才等对共防定。至十六年,又奉勑与前修疏人及朝请大夫行太常博士上骑都尉臣马嘉运、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上骑都尉臣王徳韶、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徳融、登仕郎守太学助教云骑都尉臣随徳素等对勑使赵▯智覆更详审,为之正义,凡三十六卷,冀贻诸学者,以禆万一焉。礼记正义序 【唐】孔颖达夫礼者,经天纬地,本之则大,一之初,原始要终,体之乃人情之欲。夫人上资六气,下乘四序,赋清浊以醇醨,感隂阳而迁变。故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喜怒哀乐之志,于是乎生;动静爱恶之心,于是乎在。精粹者虽复凝然不动,浮躁者实亦无所不为。是以古先圣王鉴其若此,欲保之以正直,纳之于徳义,犹襄陵之浸修隄防以制之,覂驾之马设衔防以驱之。故乃上法圆象,下参方载,道之以徳,齐之以礼。然飞走之伦皆有懐于嗜欲,则鸿荒之世非无心于性情。燔黍则大享之滥觞,土鼓则云门之拳石,冠冕饰于轩初,玉帛朝于虞始。夏商革命,损益可知。文武重光,典章乐备。洎乎姬旦负扆临朝,述曲礼以节威仪,制周礼而经邦国。礼者,体也,履也。郁郁乎文哉!三百三千,于斯为盛。纲纪万事,雕琢六情。非彼日月照大明于寰宇,类此松筠负贞心于霜雪。顺之则宗祏固,社稷寜,君臣序,朝廷正;逆之则纪纲废,政教烦,隂阳错于上,人神怨于下。故曰:“人之所生,礼为大也。非礼无以事天地之神,辨君臣长防之位。”是礼之时义大矣哉!暨周昭王南征之后,彛伦渐壊;彗星东出之际,宪章遂泯。夫子虽定礼正乐,頽纲暂理,而国异家殊,异端并作。画蛇之説,文擅于纵横;非马之谈,辩离于坚白。暨乎道丧两楹,义乖四术,上自游夏之初,下终秦汉之际,其间岐涂诡説,虽纷然竞起,而余风曩烈,亦时或独存。于是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以所见各记旧闻,错综鸠聚,以类相附。礼记之目,于是乎在。去圣逾逺,异端渐扇,故大小二戴共氏而分门,王郑两家同经而异注。
译只能空自叹息,像衔书的凤凰一样,竟又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他既不能挽救已经过去的时局,又把教训留给后代。于是依据鲁国史书的是非,根据周代经典来确定褒贬。一字所赞许的,等同于华衮之赠;一句所贬斥的,不异于萧斧之诛。所谓不发怒却能使人畏服,不赏赐却能使人自我勉励,确实是可以永远作为规范、经历百代帝王而不朽的。到了秦朝毁灭典籍,宏大的治道于是搁置。汉朝德业兴盛以后,儒学风气没有断绝。西汉传授《左氏传》的,有张苍、贾谊、尹咸、刘韶;东汉有郑众、贾逵、服虔、许惠卿,各自作诂训。然而杂取《公羊》《谷梁》来解释《左氏》,这就像把帽子戴在两只鞋上,把丝织进麻里,方孔套圆柄,怎么能合适呢?晋代杜元凯又作《左氏集解》,专门采用左丘明的传来解释孔子的经。这正所谓儿子应合于母亲,如同胶投入漆中;即使想不相合,又怎么能分离呢?如今比较先儒的优劣,杜氏应当列为第一。因此从晋、宋传授到现在,作义疏的有沈文、何休、苏宽、刘炫。但沈氏对于义例尚可,对于经文和传文却极为疏略;苏氏则完全不能体会经文原意,只在旁边攻击贾逵、服虔,使后来的学者钻研仰求而一无所成。刘炫在这几位学者中确实是出类拔萃的,但他聪明、善辩、博学,当然也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只是探究幽深隐微之处,还不能达到深远境界。他解释经注中容易理解的地方,必定用华丽文辞加以修饰;遇到义理难懂的地方,却没有深入其根本。又存心夸耀自己,喜欢非难、诋毁杜氏的过失,共列一百五十多条。学习杜氏义理却又攻击杜氏,就像蛀虫生在树中反过来啃食这棵树,实在不合道理。即使他批评杜氏的过失,所讲义理也很浅近。这正所谓只顾在前面捕蝉,却不知道黄雀正在后面。考察僖公三十三年《春秋》经文说:“晋人在箕打败狄人。”杜注说:“郤缺称‘人’,因为当时还没有成为卿。”刘炫驳斥说:“晋侯称‘人’,与在殽地交战相同。”考察殽地之战发生在晋文公下葬以前,怎么能说是背弃丧礼而用兵?这是由地位低微的人报告的。箕地之战发生在晋文公下葬以后,并不是背弃丧礼而用兵,怎么能说与殽地之战相同?这只是一年中的经文,前后不过几行,刘炫竟没有察看上下文,便妄自指责得失。又如襄公二十一年《左传》说:“邾国的庶其带着漆、闾丘来投奔,鲁襄公把姑姊嫁给他。”杜注说:“大概是两个人。”刘炫驳斥说:“这是襄公的姑母、成公的姐姐,只有一个人。” 考察成公二年,成公的儿子公衡被送去做人质,后来从宋国逃回。又据《孔子家语·本命》说:“男子十六岁才变化成人。”公衡既然已经能够逃回来,那么应当已经十六七岁了。孩子已经这样大,那么当时成公应当三十三四岁。推算到襄公二十一年,成公已经七十多岁了,怎么还会有姐姐把她嫁给庶其呢?这些事情都有清楚的年代和事实,刘炫还要妄加议论,何况其他错误的文辞,实在令人悲叹。然而与其他义疏相比,刘炫的书仍有可取之处。如今奉诏删定,以它为根本;其中有疏漏的地方,用沈氏之说补充。如果两种义理都不正确,就适时陈述自己的浅见。虽然任务平庸浅陋,仍不敢擅自专断。谨同朝散大夫、守国子博士臣谷那律,故四门博士臣杨士勋,四门博士臣朱长才等共同考订。到十六年,又奉诏同先前修订义疏的人,以及朝请大夫、行太常博士、上骑都尉臣马嘉运,朝散大夫、行太学博士、上骑都尉臣王德韶,给事郎、守四门博士、上骑都尉臣苏德融,登仕郎、守太学助教、云骑都尉臣随德素等共同讨论,奉诏使者赵弘智重新复核详审,为它作《正义》,共三十六卷,希望留给诸位学者,稍微有所补益。《礼记正义序》 【唐】孔颖达 礼,可以纲纪万事,雕琢人的各种情感。它并不像日月把光明照耀整个天下,也不像松竹在霜雪中承载贞洁之心。顺应礼制,宗庙的神位就稳固,社稷就安宁,君臣关系有序,朝廷政治端正;违背礼制,纲纪就废弛,政教就烦乱,上天阴阳失调,下面人神都怨恨。所以说:“人生下来,礼是最重要的。没有礼,就无法奉事天地之神,也无法辨明君臣和长幼之间的地位。”这就是礼的时宜和意义多么重大啊!到了周昭王南征以后,人伦纲常逐渐败坏;彗星向东出现之时,典章制度也随之泯灭。孔子虽然整理礼制、修正音乐,使衰颓的纲常暂时得到治理,但国家各异、家族各殊,异端邪说一同兴起。画蛇添足的学说,在纵横家那里文辞极为夸饰;“白马非马”的言论,把辩说分解到坚白之类。到了大道丧失于两楹之间、义理背离四方学术之际,从上古游、夏开始,到秦汉结束,其间歧途邪说虽然纷纷竞起,但古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功烈,也不时有独自保存下来的。于是博学通达的人,知晓当今而温习古代,考察前代的典章制度,参照当时的得失,因此把各自所见记录为旧闻,错综汇集,按类别附合。《礼记》的名目,于是形成。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异端逐渐传播,所以大小戴同出一氏而分为不同门类,王氏、郑氏同治一部经而注解不同。礼可以纲纪万事,雕琢人的各种情感。它不像日月把光明照耀整个天下,也不像松竹在霜雪中承载贞洁之心。顺应礼制,宗庙就稳固,社稷就安宁,君臣有序,朝廷端正;违背礼制,纲纪就废弛,政教就烦乱,上天阴阳失调,下面人神都怨恨。所以说:“人生下来,礼是最重要的。没有礼,就无法奉事天地之神,也无法辨明君臣、长幼之间的地位。”这就是礼的时宜和意义多么重大啊!到了周昭王南征以后,人伦纲常逐渐败坏;彗星向东出现之时,典章制度也随之泯灭。孔子虽然整理礼制、修正音乐,使衰颓的纲常暂时得到治理,但国家各异、家族各殊,异端邪说同时兴起。画蛇添足的学说,在纵横家那里文辞极为夸饰;“白马非马”的言论,把辩说分解为坚白之类。到了大道丧失于两楹之间、义理背离四种学术的时候,从游、夏之初到秦汉之际,其间歧途邪说虽纷纷竞起,但古代遗风和功烈也不时有独自保存下来的。于是博学通达的人,知晓当今而温习古代,考察前代典章制度,参照当时的得失,因此把各自所见记录为旧闻,错综汇集,按类别相互附合。《礼记》的篇目于是形成。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异端逐渐传播,所以大小戴同出一氏而分立门户,王氏、郑氏同治一部经而注解不同。
爰从晋宋,逮于周隋,其传礼业者,江左尤盛。其为义疏者,南人有贺循、贺玚、庾蔚、崔灵恩、沈重、宣皇甫侃等;北人有李道明、李业兴、李寳鼎、侯聪、熊。安等其见于世者,惟皇、熊二家而已。熊则违背本经,多引外义,犹之楚而北行,马虽疾,而去逾逺矣。又欲释经文,惟聚难义,犹治丝而棼之,手虽繁,而丝益乱也。皇氏虽章句详正,微稍繁广,又既遵郑氏,乃时乖郑义,此是木落不归其本,狐死不首其丘。此皆二家之弊,未为得也。然以熊比皇,皇氏胜矣。虽体例既别,不可因循。今奉勑删理,仍据皇氏以为本,其有不备,以熊氏补焉。必取文证详悉,义理精审,翦其繁芜,撮其机要。恐独见肤浅,不敢自専。谨与中散大夫、守国子司业臣朱子奢,国子助教臣李善信,守太学博士臣贾公彦,行太常博士臣栁士宣,魏王东阁祭酒臣范义頵,魏王参军士臣张权等对共量定。至十六年,又奉勑与前修疏人及儒林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周元达,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赵君赞,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王士雄等对勑使赵▯智覆更详审,为之正义。凡成七十卷,庶能光赞大猷,垂法后进。故叙其意义,列之云尔。周礼正义序 【唐】贾公彦夫天育蒸民,无主则乱,立君治乱,事资贤辅。但天皇、地皇之日无事,安民降自燧皇,方有臣矣。是以《易》通卦验云:「天地成位,君臣道生。」君有五期,辅有三名。注云:「三名,公卿大夫。」又云:「燧皇始出,握机矩,表计寘其刻日。」苍牙通灵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经注云:「拒燧皇谓人皇,在伏羲前,风姓始王天下者,斗机。」云:「人皇九头,兄弟九人,别长九州者也。」是政教君臣起自人皇之世,至伏羲因之,故《文耀钩》云:「伏羲作易名官者也。」又按《论语撰考》云:「黄帝受地形象天文以制官。」伏羲已前虽有三名,未必具立官位,至黄帝名位乃具。是以《春秋纬·命厯序》云:「有九头纪时,有臣无官位,尊卑之别。」燧皇、伏羲既有官,则其间九皇六十四民有官明矣,但无文字以知其官号也。按《左传·昭十七年》云:「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皥氏鸟名官,何故也?』」杜氏注云:「少皥金天氏,黄帝之子,已姓之祖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注云:「黄帝轩辕氏,姬姓之祖也。黄帝受命有云瑞,故以云纪事,百官师长皆以云为名号,缙云氏盖其一官也。」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注云:「炎帝神农氏,姜姓之祖也。亦有火瑞,以火纪事,名百官也。」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注云:「共工以诸侯霸有九州者,在神农前,大皥后,亦受水瑞,以水名官也。」大皥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注云:「大皥伏羲氏,风姓之祖也。有龙瑞,故以龙名官也。」我髙祖少皥摰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故为鸟师而鸟名。又云:「凤鸟氏厯正之类,又以五鸟、五鸠、九扈、五雉并为官长,亦皆有属官,但无文以言之。」若然则自上以来所云官者,皆是官长,故皆云师以目之。又云:「自颛顼以来不能纪逺,乃纪于近,是以少皥以前天下之号象其徳,百官之号象其徴,颛顼以来」天下之号,因其地;百官之号,因其事。事即司徒、司马之类是也。若然,前少皥氏言祝鸠氏为司徒者,本名祝鸠,言司徒者,以后代官况之。自少皥以上官数,畧如上説。颛顼及尧官数,虽无明説,可畧而言之矣。按昭二十九年,魏献子曰:“社稷五祀,谁氏之五官?”蔡墨对曰:“少皥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修,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重为句芒,该为蓐収,修及熙为▯防,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此其三祀也。”注云:“穷桑,帝少皥之号也。”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此其二祀也。后土为社稷田正也。有烈山氏之子曰柱,为稷。自夏以上祀之,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故外传:“黎为髙辛氏之火正。”此皆颛顼时之官也。案郑语云:“重黎为髙辛氏之火正。”故尧典注:“髙辛氏之世,命重为南正司天,黎为火正司地。”以髙辛与颛顼相继无隔,故重黎事颛顼,又事髙辛。若稷、契与禹事尧,又事舜。是以昭十七年服注:“颛顼之下云:春官为木正,夏官为火正,秋官为金正,冬官为水正,中官为土正。髙辛氏因之。”故传云:“遂济穷桑。”穷桑,颛顼所居,是度颛顼至髙辛也。若然,髙辛时之官惟有重、黎及春之木正官等,不见更有余官也。至于尧、舜官号稍改。楚语云:“尧复育重黎之后,重黎之后即羲和也。”是以尧典云:“乃命羲和。”
译从晋、宋以来直到北周、隋代,传授礼学的人,江左尤其兴盛。作义疏的,南方有贺循、贺玚、庾蔚、崔灵恩、沈重、宣皇甫侃等;北方有李道明、李业兴、李宝鼎、侯聪、熊安生等。流传于世的,只有皇氏、熊氏两家。熊氏违背本经,多引用经外义理,就像身在楚地却向北走,马虽然跑得快,距离目的地反而越来越远。又想解释经文,却只聚集难解的义理,像整理乱丝反而使它更加纷乱,手上动作虽然繁多,丝却更加凌乱。皇氏的章句虽然详细正确,却稍显繁广;而且既然遵从郑氏,却有时又违背郑氏义理,这就像树叶落下却不回到树根,狐狸将死却不把头朝向山丘。这都是两家的弊病,还不能算真正得当。不过拿熊氏和皇氏相比,皇氏更胜。虽然体例已经不同,也不能因循旧法。如今奉诏删理,仍以皇氏为根本,其中不完备的地方用熊氏补充;一定选取文献证据详尽、义理精审的内容,剪除繁芜,撮取关键。恐怕自己的见解浅陋,不敢擅自专断。谨同中散大夫、守国子司业臣朱子奢,国子助教臣李善信,守太学博士臣贾公彦,行太常博士臣柳士宣,魏王东阁祭酒臣范义頵,魏王参军士臣张权等共同衡量审定。到十六年,又奉诏同先前修订义疏的人,以及儒林郎、守太学助教、云骑尉臣周元达,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赵君赞,儒林郎、守四门助教、云骑尉臣王士雄等共同讨论,奉诏使者赵弘智重新复核详审,为它作《正义》。全书共七十卷,希望能够光大并辅助宏大的事业,把法则传给后来的学者。所以叙述其中的意义,列在这里。《周礼正义序》 【唐】贾公彦 上天养育众民,没有君主就会混乱;设立君主治理混乱,办事还需要贤能的辅佐。不过天皇、地皇时代没有政事,安定百姓的事务从燧皇开始,才有了臣下。因此《易通卦验》说:“天地的位置确定,君臣之道便产生。”君主有五种时期,辅佐者有三种名称。注说:“三种名称,就是公、卿、大夫。”又说:“燧皇开始出现,手握机矩,树立表木,设置计数器并刻记日期。”《苍牙通灵昌成》和《孔演命明道经》的注说:“拒燧皇,就是人皇,在伏羲以前、风姓最初称王天下的人,叫斗机。”又说:“人皇有九个头,是九兄弟,分别成为九州之长。”可见政教以及君臣关系起源于人皇时代,到了伏羲沿袭下来,所以《文耀钩》说:“伏羲创作《易》,并命名官职。”又考察《论语撰考》说:“黄帝接受地形和天文的形象,用来制定官职。”伏羲以前虽然有三种官名,未必已经完备设立官位;到了黄帝,官名和官位才完备。因此《春秋纬·命历序》说:“有九头纪时,有臣而没有官位,存在尊卑的区别。”燧皇、伏羲既然已经有官职,那么其间的九皇、六十四民也应当有官职,只是没有文字可以知道它们的官号。考察《左传·昭公十七年》说:“秋天,郯子来朝见,昭公设宴招待他,昭子问道:‘少皞氏用鸟来命名官职,是什么缘故?’”杜氏注说:“少皞是金天氏,黄帝的儿子,是己姓的祖先。”郯子说:“那是我的祖先,我知道这件事。从前黄帝氏族以云气纪事,所以设置云师,官职都用云来命名。”注说:“黄帝是轩辕氏,姬姓的祖先。黄帝受天命时有云气祥瑞,所以用云气纪事,百官和长官都以云为名号,缙云氏大概就是其中一个官职。”炎帝氏族以火纪事,所以设置火师,官职都用火命名。注说:“炎帝是神农氏,姜姓的祖先。也有火的祥瑞,所以用火纪事,给百官命名。”共工氏族以水纪事,所以设置水师,官职都用水命名。注说:“共工凭诸侯身份称霸、拥有九州,在神农以前、大皞以后;也得到水的祥瑞,所以用水来命名官职。”大皞氏族以龙纪事,所以设置龙师,官职都用龙命名。注说:“大皞就是伏羲氏,风姓的祖先。有龙的祥瑞,所以用龙命名官职。”我的高祖少皞挚即位时,凤凰恰好来到,所以以鸟纪事,设置鸟师,官职都用鸟来命名。又说:“凤鸟氏掌管历法的官,以及其他官职,又把五鸟、五鸠、九扈、五雉都任命为官长,也都有属官,只是没有文字可以说明。”这样看来,从上古以来所说的官,都是官长,所以都称为“师”来指代。又说:“从颛顼以来,不能用远古的方式纪事,于是改用近代的方式纪事。因此少皞以前,天下的名号取法其德,百官的名号取法其祥瑞;颛顼以来,天下的名号依据所在地,百官的名号依据所掌管的事务。”所谓事务,就是司徒、司马一类的官职。这样看来,前面少皞氏时说祝鸠氏为司徒,原本官名是祝鸠,说司徒,是用后代的官名来比况它。少皞以上的官职数量,大致如上所说。颛顼和尧的官职数量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也可以略加说明。考察昭公二十九年,魏献子说:“社稷五祀,是哪一氏族的五官?”蔡墨回答说:“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名叫重、该、修、熙,确实能够掌管金、木和水。于是让重做句芒,让该做蓐收,让修、熙做玄冥,世代不失职守,最终辅佐少皞成就于穷桑。这就是其中的三祀。”注说:“穷桑,是帝少皞的称号。”颛顼氏有个儿子叫黎,担任祝融。共工氏有个儿子叫句龙,担任后土。这就是另外两祀。后土是主管社稷和农田的官。烈山氏有个儿子叫柱,担任稷官。夏代以前祭祀他,周代的弃也担任稷官;商代以来祭祀弃。所以《国语·鲁语》说:“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这些都是颛顼时代的官职。考察《郑语》说:“重、黎担任高辛氏的火正。”因此《尧典》注说:“高辛氏时代,任命重为南正,掌管上天;任命黎为火正,掌管土地。”由于高辛与颛顼前后相承、没有间隔,所以重、黎既事奉颛顼,又事奉高辛。就像稷、契和禹既事奉尧,又事奉舜。因此昭公十七年服虔注说:“颛顼以下,春官为木正,夏官为火正,秋官为金正,冬官为水正,中官为土正。高辛氏沿用了这种制度。”所以传文说“最终辅佐成就于穷桑”。穷桑是颛顼居住的地方,这可以推知颛顼到高辛的承接关系。这样看来,高辛时代的官职只有重、黎以及春季的木正等官,并没有见到其他官职。到了尧、舜,官号稍有改变。《楚语》说:“尧又抚育重、黎的后代,重、黎的后代就是羲和。”因此《尧典》说:“于是任命羲和。”
注云:“髙辛之世,命重为南正司天,黎为火正司地。尧育重黎之后,羲氏、和氏之子贤者,使掌旧职天地之官,亦纪于近命以民事。”其时官名盖曰“稷”、“司徒”是天官,“稷”也,“地官司徒”也。又云:“分命羲仲,申命羲叔,分命和仲,申命和叔,使分主四方。”注:“仲、叔亦羲和之子。”尧既分隂阳四时,又命四子为之官,掌四时者字曰“仲”、“叔”,则当天地者其曰“伯”乎?是有六官。案下驩兠曰:“共工。”注:“共工,水官也。”至下舜求百揆,禹让稷、契暨咎繇。帝曰:“弃!黎民阻饥,汝后稷播时百谷注稷,弃也。初尧天官为稷,又云帝曰契,百姓不亲,汝作司徒。又云帝曰咎繇,汝作士。此三官是尧时事。舜因禹让,述其前功。下文云舜命伯夷为秩宗,舜时官也。以先后参之,惟无夏官之名,以余官纪之。夏传云司马在前,又后代况之,则羲叔为夏官,是司马也。故分命仲叔。注云官名,盖春为秩宗,夏为司马,秋为士,冬为共工。通稷与司徒,是六官之名见也。郑▯分隂阳为四时者,非谓时无四时,官始分隂阳为四时,但分髙辛时重黎之天地官,使兼主四时耳。而云仲叔,故云掌天地者,其曰伯乎?若然,尧典云伯禹作司空,四时官不数之者,郑云初尧冬官为共工,舜举禹治水,尧知其有圣徳,必成功,故改命司空,以官名宠异之,非常官也。至禹登百揆之任,舍司空之职,为共工与虞,故曰垂作共工,益作朕虞是也。案尧典又云帝曰畴咨若时登庸,郑注云尧末时羲和之子皆死,庶绩多阙,而官废,当此之时,驩兠共工更相荐举。下又云帝曰四岳,汤汤洪水,有能俾乂。郑云四岳四时之官,主四岳之事。始羲和之时,主四岳者谓之四伯,至其死,分四岳事,置八伯,皆王官,其八伯惟驩兠共工放齐鮌四人而已,其余四人无文可知。案周官云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则四岳之外更有百揆之官者,但尧初天官为稷,至尧试舜天官之任,谓之百揆,舜即真之后命禹为之,即天官也。案尚书传云惟元祀巡狩四岳八伯,注云舜格文祖之年,尧始以羲和为六卿,春夏秋冬者,并掌方岳之事,是为四岳出则为伯,其后尧死,驩兠共工求代,乃置八伯。元祀者除尧丧,舜即真之年,九州言八伯者,据畿外八州。郑云畿内不置伯,乡遂之吏主之。案明堂位云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周三百。郑注云有虞氏官盖六十,夏百二十,殷二百四十,周三百六十,不得如此记也。《昏义》云:“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郑云:“盖夏制,依此差限,故不从记文。”但虞官六十,唐则未闻。尧舜道同,或皆六十,并属官言之,则皆有百。故《成王周官》云:“唐虞建官惟百也。”若然,自髙阳已前,官名畧言于上。至于帝喾,官号畧依髙阳,不可具悉。其唐虞之官,惟四岳、百揆与六卿。又《尧典》有典乐、纳言之职,至于余官未闻其号。夏官百有二十,公、卿、大夫、元士具列其数。殷官二百四十,虽未具显。案《下曲礼》云:“六大、五官、六府、六工之等。”郑皆云殷法。至于属官之号,亦蔑云焉。案《昏义》云:“三公九卿者,六卿并三孤而言,九其三公,又下兼六卿。”故书传云:“司徒公、司马公、司空公,各兼二卿。”案《顾命》:“太保领冡宰,毕公领司马,毛公领司空,别有芮伯为司徒,彤伯为宗伯,卫侯为司冦。”则周时三公各兼一卿之职,与古异矣。但周监二代,郁郁乎文,所以象天立官,而官益备。此即官号沿革,粗而言也。仪礼注疏序 【唐】贾公彦窃闻道本冲虚,非言无以表其疏;言有微妙,非释无能悟其理。是知圣人言曲事资注释而成。至于周礼仪礼,发源是一理,有终始,分为二部竝是周公摄政太平之书。周礼为末,仪礼为本。本则难明,末便易晓。是以周礼注者则有多门,仪礼所注后郑而已。其为章疏则有二家:信都黄庆者,齐之盛徳;李孟悊者,隋曰硕儒。庆则举大畧小,经注疏漏,犹登山逺望而近不知;悊则举小畧大,经注稍周,似入室近观而逺不察。二家之疏互有修短,时之所尚,李则为先。按士冠三加,有缁布冠、皮弁、爵弁,既冠又着▯冠,见于君有此四种之冠,故记人下陈缁布冠、委貌、周弁,以释经之四种。经之与记都无天子冠法,而李云委貌与弁皆天子始冠之冠,李之谬也。丧服一篇,防礼之要,是以南北二家章疏甚多,时之所以皆资黄氏。
译注说:“高辛氏时代,任命重为南正掌管上天,黎为火正掌管土地。尧抚育重、黎的后代,选取羲氏、和氏子弟中贤能的人,让他们掌管过去天地方面的官职,并且改用近代的命名方式,令其掌管民事。”当时的官名,大概有“稷”和“司徒”;稷属于天官,司徒属于地官。又说:“分别任命羲仲,重申任命羲叔;分别任命和仲,重申任命和叔,使他们分别主管四方。”注说:“仲、叔也是羲和的儿子。”尧既分掌阴阳和四时,又任命四个儿子担任这些官职;掌管四时的人字为“仲”“叔”,那么掌管天地的人大概字为“伯”吧?这样就是六官。考察下文驩兜说“共工”,注说:“共工,是水官。”到下文舜寻求百揆时,禹推让给稷、契和咎繇。帝尧说:“弃!黎民受阻而饥饿,你担任后稷,播种当令的百谷。”注说:“稷就是弃。”尧起初以稷为天官。又说:“帝尧说,契啊,百姓不亲睦,你担任司徒。”又说:“帝尧说,咎繇啊,你担任士官。”这三种官职都是尧时代的事情。舜因禹的推让而述说前人的功绩。下文说舜命伯夷为秩宗,这是舜时代的官职。前后参照来看,只是没有出现夏官的名称,其他官职却有所记载。《夏书》记载司马在前,若用后代官职来比况,那么羲叔就是夏官,也就是司马。因此才分别任命仲、叔。注说,这些官名大概是:春官为秩宗,夏官为司马,秋官为士,冬官为共工;加上稷和司徒,就见到了六官的名称。郑玄把阴阳分为四时,并不是说原来没有四时、官职后来才把阴阳分为四时,而是把高辛时代重、黎掌管天地的官职分开,让他们兼管四时。又因为称仲、叔,所以说掌管天地的人大概字为“伯”吧?这样看来,《尧典》说伯禹担任司空,却不把四时官计入其中。郑玄说,尧初年冬官为共工;舜举荐禹治水,尧知道禹有圣德,一定能够成功,所以改命为司空,以官名表示特别宠异,这不是常设官职。到禹担任百揆,舍弃司空职务而任共工和虞,所以说“垂担任共工,益担任朕虞”。考察《尧典》又说“帝尧说,谁能推荐合于时宜的人并提升任用”,郑玄注说,尧末年羲和的儿子都死了,许多功业无人完成,官职也废弃了;当时驩兜、共工互相推荐。下文又说“帝尧说,四岳啊,洪水浩大,有谁能使它得到治理?”郑玄说,四岳是掌管四时的官,主管四方山岳的事务。起初羲和时代,主管四岳的人称为四伯;到他们死后,分开四岳事务,设置八伯,都是王官。八伯中只有驩兜、共工、放齐、鲧四人的事迹有记载,其余四人已无文献可考。考察《周官》说,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置官职总共一百个;其中有百揆、四岳,说明四岳之外还有百揆这一官职。不过尧初年以稷为天官,后来尧考察舜、授予他天官的职责,称为百揆;舜正式即位后,又任命禹担任此职,也就是天官。考察《尚书传》说,舜即位第一年巡视四岳和八伯。注说,舜到文祖祭告、正式即位那年,尧开始以羲和为六卿,分别掌管春夏秋冬,并兼掌四方山岳事务;出巡时就是四岳之伯。后来尧去世,驩兜、共工请求代替,于是设置八伯。“元祀”是除去尧的丧服、舜正式即位的年份;说九州有八伯,是根据京畿以外的八州而言。郑玄说,京畿之内不设置伯,由乡、遂的官吏主管。考察《明堂位》说,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一百,殷二百,周三百。郑玄注说,有虞氏官大概六十,夏一百二十,殷二百四十,周三百六十,不能照《明堂位》所记的数字。又《昏义》说:“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郑玄说:“这大概是夏代制度,官职数目依此递增,所以不采用《明堂位》的记文。”不过虞代官职六十,唐尧时的情况没有听说。尧、舜之道相同,也许都为六十,再连同属官计算,就都是一百。所以《成王周官》说:“唐尧、虞舜设置官职,总共一百个。”这样看来,高阳氏以前的官名,大致已经在上面说过。到了帝喾,官号大体依照高阳氏,不能一一详述。唐尧、虞舜的官职,只有四岳、百揆和六卿。《尧典》又有典乐、纳言等职,至于其他官职,未听说它们的名称。夏代官职有一百二十个,公、卿、大夫、元士的数目都列明了。殷代官职有二百四十个,虽然没有完全明载,考察《礼记·曲礼下》所说的“六大、五官、六府、六工”等等,郑玄都说是殷代制度。至于属官的名称,也没有多少记载。考察《昏义》说的“三公、九卿”,是把六卿和三孤合计为九卿,又把三公兼摄六卿。于是《尚书传》说:“司徒公、司马公、司空公,各兼任两卿。”考察《顾命》记载:太保兼领冢宰,毕公兼领司马,毛公兼领司空,另外有芮伯任司徒,彤伯任宗伯,卫侯任司寇。可见周代三公各兼任一卿的职务,与古代不同。但周代借鉴夏、商二代制度,礼制文采盛美,因此取法天象设置官职,官职也更加完备。这就是官号沿革的大致情况。《仪礼注疏序》 【唐】贾公彦 我私下听说,道的根本深远虚静,没有言语就无法表现它的疏通;言语有微妙之处,没有解释就不能领会它的道理。由此可知,圣人的言语和曲折的事务,都要依靠注释才能成就。至于《周礼》和《仪礼》,源头本是一理,有始有终,分为两部,都是周公摄政、天下太平时的著作。《周礼》是末,《仪礼》是本;根本难以说明,枝末反而容易明白。因此注释《周礼》的有许多家,注释《仪礼》的只有后郑郑玄一家。作章句、义疏的有两家:信都黄庆,是齐地德行盛美的学者;李孟悊,是隋代的大儒。黄庆举大略而舍小节,经文和注文都有疏漏,像登山远望,却看不清近处;李孟悊举小节而略大要,经文和注文较为周备,像进入室内近看,却观察不到远处。两家的义疏各有长短,当时所推重的,以李氏为先。考察《士冠礼》,三次加冠,有缁布冠、皮弁、爵弁;加冠以后又戴玄冠,朝见君主时有这四种冠。因此《礼记》作者列出缁布冠、委貌、周弁,来解释经文中的四种冠。经文和《礼记》都没有天子冠礼的规定,李氏却说委貌和弁都是天子第一次加冠所戴的冠,这是李氏的错误。《丧服》一篇,是丧礼的要旨,所以南北两家作的章句、义疏很多,当时人都取资于黄氏。
按郑注丧服引礼记檀弓云:“绖之言实也,明孝子有忠实之心,故为制此服焉。”则绖之所作表心明矣,而黄氏妄云“衰以表心,绖以表首”,以黄氏公违郑注,黄之谬也。黄李之训畧言其一,余足见矣。今以先儒失路,后宜易涂,故息鄙情,聊裁此疏,未敢専欲以诸家为本,择善而从,兼増已义,仍取四门助教李元植详审可否,佥谋已定,庶可施矣。函丈之儒,青衿之俊,幸以元瑕取玖,得无讥焉。送萧三还齐州序【在越州永兴唐李明府宅】王勃。嗟乎!不游天下者,安知四海之交?不涉河梁者,岂识别离之恨?松枝薜衣,琴罇为得意之亲;临逺登髙,烟霞是赏心之事。有梁孝王之下客,仆是河南之南;孟尝君之上宾,子在北山之北。幸属一人,作寰中之主;翛然四皓,为方外之臣。俱游万物之间,相遇三江之表。许▯度之清风朗月,时慰相思;王逸少之修竹茂林,屡陪欢宴。加以惠尔好我,携手同行;或登吴防而听越吟,或下宛委而观禹穴。良谈落落,金石丝竹之音;辉雅智飘飘,松柏风云之气。状当此时也,尝谓连璧无异乡之别,防金有好亲之契。生平于张范之年,齐物于惠庄之嵗。三光回薄,未殚投分之情;四序循环,讵尽忘言之道?岂期我留子徃,乐去悲来,横咽水而东西绪,愁云于南北。况乎泣穷途于白首,白首非临别之秋;嗟岐路于他乡,他乡岂送归之地?蓐収戒序,少昊司晨,清风起而城阙寒,白露下而江山逺。徘徊去鹤将别,盖而同飞;防续来鸿共离,舟而俱泛。古人道别,动便经年;今我言离,防当何日?山巨源之风猷令望,善佐朝廷;嵇叔夜之潦倒粗踈,甘从草泽。行当山中攀桂,徃徃思仁;野外□兰,时时佩徳。人非桃李,岂得无言?子乃箫韶,当须振响。勉酌伤离之酒,具陈感别之词,各赋一言,俱题六韵。送崔融从梁王东征序【崔全节人唐】陈子昻古者,凉风至,白露下,天子命将帅,训甲兵,将以外威荒戎,内辑中夏,时义逺矣。自我大君受命,百蛮蚁伏,匈奴舍蒲桃之宫,越裳重翡翠之贡,虎符不发,象胥攸同,实欲髙议云台,偃白天下。而林胡遗孽,蓬乱边甿,驱蚊蚋之师,怠雷霆之伐,乃窃海裔,弄燕陲。皇帝哀北鄙之人罹其辛螫,以东征之义,降彼偏禆,犹恐威令未孚,亭塞仍梗。乃谋元帅,命佐军得朱邸之天人,乃黄阁之元老。庙堂授▯,凿门申命,建梁国之旌旗,吟汉庭之箫鼓,东向而拜,北首长驱。霓旌羽骑之殷戈飜落日,突鬓▯轮之勇剑决浮云,方且猎九都,穷蹋顿,存肃慎,吊姑余,傍徨赤山,巡御日域,以昭我王师龚行天讨也。嵗七月,军出国门,天晶无云,朔风清海。时北部郎中唐奉一,考功员外郎李回秀,著作佐郎崔融,并参帷幕之宾,掌书记之任。燕南怅别,洛北思欢,顿旌节而少留,倾朝廷而出饯。永昌丞房思▯,衣冠之秀,乃帐蕙圃,席兰塘,环曲榭,罗羽觞,写中京之望,纵侯亭之赏。尔乃投壶习射,博奕观兵,叩金铙戞瑶琴,歌易水以慷慨,奏闗山以徘徊。頽阳半林,微隂生座,思长风以破浪,恐白日之蹉跎。酒中乐酣,拔剑起舞,则已气横辽碣,志扫獯戎,抗手何言,赋诗以赠。送康若虚赴任金乡序【唐】孙逖昔太史公渉汶泗,登邹峄,以观孔氏之遗风。康子之吏,于是邦,有以见古人之心矣。况大君出豫,将事升中之礼,有司择人,俾佐奉髙之邑。利在求旧,急于使能。位卑才难,亦可宗也。夫强学者,义之用;工文者,艺之本;明识者,智之府;令名者,徳之舆。子曰:「凝四徳以待百事,如农之既勤,若射之有志。行无越思,徃无不利。」彼游刅于理剧,固恢恢乎有余地矣。初余以朋友之故,谪居荒服,憔悴湘汾,缙云不调,明时殆将十载。是举也,所谓理旧污,续常职,信有国之令典。知若人之晚成。五月鸣蜩,载驱翘翘。赠之维何?折彼柔条。饯之维何?席彼秀葽。炎云在天,景风拂野。时燠方炽,吾子勉之。请各赋诗,以无忘平生之好。小洞庭五太守防集序【唐】苏源明
译考察郑玄注《丧服》时引用《礼记·檀弓》说:“绖的意思是充实,说明孝子有忠实的内心,所以制定这种服饰。”那么绖的制作正是为了表明内心,这是清楚的;黄氏却妄说“衰用来表示内心,绖用来表示头部”。黄氏公然违背郑玄的注,这就是黄氏的错误。黄、李两人的训释,略举其中一点,其他地方也就可以看到了。如今认为先儒走错了道路,后人应当改走别的路径,所以收起浅陋的私情,姑且编成这部义疏;不敢专断,而以各家为根据,择取正确的加以遵从,同时增补自己的义理,并请四门助教李元植详细审定可否。众人共同商定之后,大概可以施行了。希望在坐席旁的儒者和读书求学的俊秀之士,能够取粗玉中的美玉,不要因此讥笑我。《送萧三还齐州序》【在越州永兴县唐明府宅】王勃。唉!不游历天下,怎么知道四海之内的交游?不经过河桥,哪里懂得离别的愁恨?松枝和薜荔衣,琴与酒樽,都是得到意趣的亲近之物;面对远方、登临高处,烟霞又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有梁孝王门下的宾客,我是河南以南的人;有孟尝君的上等宾客,你是北山以北的人。幸而同在一位君主统治之下,他是天下的主人;四皓超然物外,是方外之臣。我们一同遨游于万物之间,在三江之外相遇。许玄度的清风朗月,时时慰藉相思;王逸少的修竹茂林,也多次陪伴欢乐宴饮。加上你惠爱我、我喜爱你,于是携手同行;有时登上吴防聆听越地的吟唱,有时下到宛委山观看禹穴。高雅的谈论清朗疏宕,如同金石丝竹发出的乐声;光辉的才智飘逸飞扬,具有松柏和风云般的气概。当时我曾说,我们二人如连璧相联,没有异乡分别之苦;交情如断金般坚固,有亲密友好的契合。平生情谊如张、范相交之年,思想境界又如惠施、庄周相处的岁月。日月星辰循环运行,我们还没有尽情表达投契之情;四时循环更替,哪里能穷尽忘言的深厚情谊?哪里料到我留下、你前往,欢乐离去而悲愁到来;横隔江水,东西两地心绪哽咽,南北之间愁云密布。何况在白首之年于穷途哭泣,而白首之年本不应是临别的时节;在异乡感叹歧路,而异乡哪里是送你归去的地方?时值蓐收之季,少昊主管秋时。清风一起,城阙便觉寒意;白露降临,江山显得遥远。徘徊之间,送行的鹤将要分别,仿佛要合群飞去;远方飞来的鸿雁也将共同离去,乘舟一起漂浮。古人道别,动辄要相隔经年;如今我将要说离别,不知又要到哪一天才能相见?山巨源有美好的风范和声望,善于辅佐朝廷;嵇叔夜处境潦倒而性情粗疏,却甘愿归隐草泽。将要在山中攀折桂枝,往往会思念仁德之人;在野外采摘兰草,时时佩带以象征德行。人又不是桃李,怎么能没有话说?您本是箫韶之材,应当振响发声。请勉强饮下这伤别之酒,详细陈述感怀离别之辞,各赋一言,共题六韵。《送崔融从梁王东征序》〔崔全节,人,唐〕陈子昂 古时候,凉风吹来、白露降下,天子便命令将帅整训甲兵,准备对外威服荒远的戎族,对内安定中原,这种时令和意义已经很久远了。自从我朝大君受天命以来,各蛮族像蚂蚁一样俯伏,匈奴舍弃了蒲桃之宫,越裳加重进献翡翠的贡礼;虎符不必发出,象胥也都前来相同朝见,实在是想在云台上高谈功业,使天下偃武修文。然而林胡的余孽仍然蓬乱边民,驱使如蚊蚋般的军队,怠慢如雷霆般的征伐,竟偷越海边,扰乱燕地边陲。皇帝怜悯北方百姓遭受他们的苦害,依据东征的义旨,降诏给那些偏将副帅;还担心威令尚未取信,亭障关塞仍然阻塞,于是谋划选任元帅。命令辅佐军队的,得到朱邸中的天人,正是黄阁里的元老。朝廷授予斧钺,在宫门外宣布命令;建立梁国的旌旗,奏唱汉庭的箫鼓;军队向东行进,向北长驱直入。彩虹般的旌旗和羽饰骑兵声势盛大,戈矛翻映落日;突鬓、蒙轮的勇士挥剑直冲浮云。将要遍猎九都,穷追蹋顿,存恤肃慎,吊慰姑余,徘徊于赤山,巡行到日域,以彰显我王师奉行上天讨伐的事业。那年七月,军队出了国门,天空晶莹无云,北风吹拂着清冷的海面。当时北部郎中唐奉一、考功员外郎李回秀、著作佐郎崔融,都以参谋幕僚的身份参与军务,担任掌书记。在燕地南面惆怅作别,在洛阳北面思念欢聚;于是暂时停下旌节,稍作停留,整个朝廷都出城来为他饯行。永昌丞房思玄,是士大夫中的优秀人物,于是设帐于蕙圃,铺席在兰塘,环绕曲榭,排列羽觞,抒写中京的景致,尽情享受侯亭的游赏。于是投壶、习射,博弈、观看军阵;敲击金铙,弹奏瑶琴;歌唱《易水》,情绪慷慨;演奏《关山》,心情徘徊。夕阳斜照半片树林,微暗的阴影映入座席;想到乘长风破万里浪,又担心白白蹉跎了时光。酒宴中兴致正浓,拔剑起舞,气势已经横贯辽碣,志向是扫平獯戎。举手相对还能说什么?于是赋诗相赠。《送康若虚赴任金乡序》〔唐〕孙逖 从前太史公游历汶水、泗水,登上邹山、峄山,来观察孔氏遗留下来的风俗。康先生在这个地方任职,就可以由此见到古人的用心了。何况天子出巡,将要举行升中之礼,有司选择人才,让您辅佐奉高之邑。任用旧人有利,使用能人更为急迫。官位虽低而人才难得,也足以尊奉。大凡勤学的人,是实行义的工具;擅长文章的人,是才艺的根本;见识明达的人,是智慧的府库;拥有美好名声的人,是承载德行的车舆。孔子说:‘凝聚四种德行来应对各种事务,就像农夫已经勤劳耕作,又像射箭的人专心有志。行为不越轨,前往无往而不利。’您能在繁难的政务中游刃有余,本来就会处处有余地了。当初我因为朋友的缘故,被贬居荒远之地,在湘水、汾水之间憔悴度日;在缙云任职又不得调动,处在圣明时代却几乎将近十年。这次任命,正所谓整治旧日污弊,恢复正常职务,确实是国家的良好制度;也说明您是晚成的大器。五月蝉鸣,车马奔驰而行。拿什么赠送给您呢?折取那柔嫩的枝条。拿什么为您饯行呢?摆设那秀美的葽草。炎热的云气布满天空,和风吹拂原野。时令正酷热炽盛,您要努力前行。请各自赋诗,不要忘记平生的友好。《小洞庭五太守雅集序》〔唐〕苏源明
天寳十二载七月辛丑,东平太守扶风苏源明觞濮阳太守清河崔公季重,鲁郡太守陇西李公兰,济南太守太原田公琦,济阳太守陇西李公陵于回源亭。既尊封壤,乃密惠好。前此,济阳以河堤之虞,夫役之弊,请南畧我宿及鲁之中都。宿人讼其不便,源明请废济阳,以平隂、长清属济南,卢、东阿归我阳谷,▯濮阳。役均三邦,利倍二邑。不可则分我夀西入濮阳,东入济阳,鲁之中都北入于我。书贡阊阖防下,陈留。陈留太守王公盛徳,帝俞美才,人与自防连率,实惟澄清。命属官湖城主簿王子説会五太守于东平议县。乃不割郡,亦仍旧已事修防,姑以为别。若夫阶抱孤峤,轩飞庱潭,阻残暑于重林,速髙秋于絶壑。其盘何有臑鹿防羊,其爼何有燔兎脍鲂。李下雕笼,氷之以寒水,▯剖铦刅,巾之以疎绤。礼交乎上,当世髙贤之相充;乐动乎下,前古中和之合作。抑抑焉,堂堂焉,奚一人之富有,而羣后之缉熙也?司徒庀舟以待,司功祋设以告。彻馔更服,陈羞洁樽。自洄源起,广泊左拂蚕尾,右遵吾山。倒□岫于波际,指梁岑于林缺。移摇敞豁,瞑▯虚旷。太皥苗裔,可记任宿伯禹,山川空流,济汶所遇多感。祗牢为欢,婥态目成以留客,嫮容色授以劝酒。繁丝踈管,纷尔自防。雅舞清唱,倐然同引。既醉,源明以手版扣舷而歌曰:「小洞庭兮牵方舟,风嫋嫋兮离平流。牵方舟兮小洞庭,云微微兮连絶▯。层澜壮兮缅以没,重岩转兮超以忽。冯夷逝兮防轻桡,蛟龙行兮落増潮。泊中湖兮澹而闲,并曲溆兮怅而还。适予来兮非予期,将解袂兮藂予思。尚君子兮夀厥身,承明主兮忧斯人。」歌阕,鸟兽闻之,低昂而相鸣;鱼鼈闻之,防洄而或跃。兹官吏安次而不易,彼人庶乐业而不迁。喜之哉,乐之哉!字涡泊曰小洞庭,盛集五太守髙防云尔。秋夜小洞庭离防序【唐】苏源明源明从东平太守徴,国子司业须昌外尉袁广载酒于洄源亭。明日遂行,及夜留防防。荘子若讷过归莒,相里子同祎过如魏阳谷管城青阳。权衡二主簿在坐,皆故人也。彻馔新樽,移方舟中有宿鼓,有汶簧。济上嫣然能歌者五六人,共载止洄源东栁门,入小洞庭迟夷徬徨▯缅旷漾。流商杂徴,与长言者啾焉合引。潜鱼惊或跃,宿鸟飞复下,真嬉游之择耳。源明歌曰:「浮涨湖兮莽迢遥,川后礼兮扈予桡。横増沃兮蓬仙延,川后福兮翼予舷。月澄凝兮明空波,星磊落兮耿秋河。夜既良兮酒且多,乐方作兮奈别何。」曲阕,袁子曰:「君公行当挥翰右垣,岂止典胄米廪邪?」广不敢受赐,独不念四三贤。源明醉曰:「所不与吾子及四三贤同恐惧,安乐有如秋水晨前而归。」及醒,或説向之陈事,源明局局然笑曰:「狂夫言不足罪,乃志为序。」武水孙逖集序 【唐】顔真卿古之为文者,所以宣逹心志,发挥性灵,本乎咏歌,终乎雅颂。帝庸作而君臣动色,王泽竭而风化不行政之兴衰,实系于此。然而文胜质则绣其鞶帨而血流漂杵,质胜文则野于礼乐而木讷不华。厯代相因,莫能适中。故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此其效也。汉魏已还,雅道微缺,梁陈斯降,宫体聿兴。既驰骋于末流,遂受▯于后学。是以沈隠侯之论谢康乐也,乃云「灵均已来,此未及覩」。卢黄门之序陈拾遗也,而云「道丧五百嵗而得陈君」。若激昂頽波,虽无害于过正,摧其中论,不亦伤于厚诬?何则?雅郑在人,理乱由俗。桑间濮上,何为乎绵古之时?正始皇风,奚独乎凡今之代?盖不然矣。其或斌斌彪炳,郁郁相宣,膺期运以挺生,掩寰瀛而首出者,其惟仆射孙公乎?公讳逖,其先自武水寓于渉而徙焉。父嘉之,以词学登科,官至宋州司马。公风裁澂朗,天才杰出,学穷百代,不好非圣之书。文统三变,特深稽古之道。故逸气上济而髙情四达,羌索隠乎浑元之始,表独立于常均之外,不其盛欤?年数嵗即好属文,十五时相国齐公崔日用试士,火炉赋,公雅思遒丽,援翰立成。齐公骇之,约以忘年之契。尔后遂有大名。故其试言也,年未弱冠而三擅甲科。吏部侍郎王丘试竹帘赋,降阶约拜,以殊礼待之。相国燕公张説览其防而心醉。其序事也,则白乐川记及诸碑志,皆卓立千古,传于域中。其为诗也,必有逸韵佳对,冠絶当时,布在人口。其词言也,则宰相张九龄欲掎摭疵瑕,沉吟乆之,不能易一字。公之除庶子也,苑咸草诏曰「西掖掌纶,朝推无对」。议者以为知言。凡斯伙多,庸可悉数。故燕国深赏公才,俾与张九龄、许景先、韦述同游门庭,命子均、垍施伯仲之礼。
译天宝十二载七月辛丑日,东平太守扶风人苏源明在洄源亭宴请濮阳太守清河崔季重、鲁郡太守陇西李兰、济南太守太原田琦、济阳太守陇西李陵。既然尊重各自的封疆,便暗中商议友好之事。在此以前,济阳因为担忧河堤,又苦于徭役,请求把南面略地的宿城以及鲁国的中都交给我们。宿地百姓争辩说这样不便,源明请求废除济阳,将平阴、长清隶属济南,把卢县、东阿归入我方阳谷,隶属濮阳。这样三地的劳役均衡,两邑得到的利益加倍。若不能这样,就把我方寿西分割出来,西边归入濮阳,东边归入济阳;鲁国的中都向北归入我方。相关文书呈送阊阖门,随同诏令下达陈留。陈留太守王盛德,受到皇帝赞许,才华美好;他与各位连率交往,确实以澄清政务为己任。于是命属官、湖城主簿王子说会同五位太守,在东平商议县域。最终没有分割郡地,也仍旧修治已经完成的事务,姑且把这件事作为分别。至于登临台阶环抱的孤峰,轩车飞临深潭,在重重林木中阻挡残余暑气,在绝壁深壑中招来高秋。盘中有什么?有烤鹿和烤羊;俎上有什么?有炙兔和鱼脍。李树下安置雕花笼子,用寒水冰镇果品;剖开瓜果,刀刃锋利,用稀疏的葛布覆盖。上层礼仪交往融洽,当世的高贤相互充满席间;下层音乐奏起,前代中和之音共同演奏。气氛恭敬而庄重,为什么只是一个人的富有,却能使群臣都和睦光明呢?司徒准备船只等待,司功官设置祭具以告神。撤去食馔,换上衣服,陈列美味,洗净酒樽。从洄源亭出发,宽阔水面左边拂过蚕尾,右边沿着吾山前行。倒映的山岫映在水边,指向梁岑从树林缺口处显现。船行摇曳而水面开阔,暮色迷蒙而境界空旷。太皞的后裔,可以记得任宿伯禹;山川徒然流逝,在济水、汶水所遇之处感慨很多。只是用牢牲助兴,女子以娇媚姿态眉目传情来挽留宾客,以美貌神色劝酒。繁密的丝弦、疏落的管乐,纷纷自行奏响;雅正的舞蹈、清亮的歌唱,忽然同时引发。酒醉之后,源明用手版敲击船舷歌唱道:‘小洞庭啊,牵引着方舟;微风袅袅啊,船离开平静的水流。牵引方舟啊,驶入小洞庭;云气淡淡啊,连接着绝远的山岭。层层波澜壮阔啊,遥远得渐渐沉没;重重岩石回转啊,高耸而忽然显现。冯夷离去啊,船桨轻轻;蛟龙行动啊,增添的潮水落下。停泊湖心啊,水面澹荡而安闲;并列的曲折水湾啊,惆怅地回转。恰好我来到这里啊,并非原先所期望;将要解开衣袖作别啊,反而增添我的思念。愿君子长寿啊,愿您保全身体;承奉圣明君主啊,忧念天下百姓。’歌声终了,鸟兽听见,低头抬头相互鸣叫;鱼鳖听见,或回旋游动,或跃出水面。这样,官吏安于职守而不改易;百姓乐于从事本业而不迁徙。可喜啊,可乐啊!把这个涡泊命名为小洞庭,用来盛大聚集五位太守,意义就在这里。《秋夜小洞庭离会序》〔唐〕苏源明 源明奉东平太守征召,国子司业、须昌外尉袁广带着酒来到洄源亭。第二天就要启程,到了夜里便留下来再次会聚。庄子若讷经过,归向莒地;相里子同祎经过,前往魏地;阳谷管城、青阳也来了。权衡两位主簿都在座,都是旧日朋友。撤去食馔,换上新酒樽;把方舟移到水中,船上有宿鼓,有汶簧。济水沿岸能歌善唱的五六个人,一同载船停在洄源东面的柳门,进入小洞庭,在水面迟缓徘徊,景色幽远空旷,水波荡漾。流畅的商调夹杂着徴调,与长声歌唱者啾啾相和,共同引吭。潜游的鱼儿受惊而有的跃起,栖宿的鸟儿飞起又落下,真是选择游乐的好地方。源明歌唱道:‘浮涨的湖水啊,广大而遥远;河神啊,行礼护卫我的船桨。横陈的沃野啊,蓬莱仙境般延展开来;河神赐福啊,护翼我的船舷。月色澄澈凝聚啊,照亮空中的水波;星辰错落啊,照耀秋夜的银河。夜色已经美好啊,酒也很多;欢乐正要兴起啊,怎奈就要离别!’曲子终了,袁先生说:‘您此行应当在中书省挥笔任职,难道只会掌管国子监的胄子和米廪吗?’袁广不敢接受这番赞誉,只是没有想到四三位贤者。源明醉后说:‘如果不能和您以及四三位贤者共同经历恐惧和安乐,那么就像秋水早晨一样,安然归去。’醒来后,有人谈到先前陈述的事情,源明拘谨地笑道:‘狂夫醉话,不值得怪罪;于是记录下来作为这篇序。’ 《武水孙逖集序》〔唐〕颜真卿 古代写文章的人,是用来宣达心志、发挥性灵的;文章本于咏歌,终于雅颂。帝王有所作为,君臣便为之动容;王道恩泽衰竭,风俗教化便不能施行。政治的兴衰,实在与此相关。然而文采胜过质朴,就会绣饰衣带而使血流漂杵;质朴胜过文采,就会在礼乐方面显得鄙野,言语木讷而不华美。历代相承,没有谁能恰到中和。所以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辞人的赋华丽而流于淫靡,这就是结果。汉魏以来,雅正之道渐微渐缺;梁、陈以后,宫体诗兴盛。既然驰骋于末流,后来学习的人也受其影响。因此沈隐侯评论谢康乐,说‘自屈原以来,这样的作品还没有见过’;卢黄门为陈拾遗作序,说‘大道丧失五百年,才得到陈先生’。如果为了激昂衰颓的文风,即使无妨于矫枉过正,摧毁其中肯的评论,不也是深深的诬蔑吗?为什么呢?雅正还是淫靡在人,治乱则由风俗。桑间、濮上之音,为什么会绵延存在于古代?正始年间的皇风,难道偏偏只存在于如今某个时代吗?事情并不是这样。至于那些文采斑斓、光彩显著、郁郁相发,承受时运而挺立诞生,压倒天下而居于首位的人,大概只有仆射孙公吧!孙公名逖,他的先人原本出自武水,寄居于涉地后迁居于此。他的父亲孙嘉之凭借词学登科,官至宋州司马。孙公风度品格清澄明朗,天赋卓异,学问穷尽百代,不喜欢非圣之书。文章流派经历三次变化,而他尤其深得稽考古典的道路。因此豪逸之气上通,高清情怀四面发达;他探求混元之初的幽隐,在常规尺度之外卓然独立,这不是很盛大吗?他几岁时就喜欢写文章。十五岁时,相国齐公崔日用主持考试,题为《火炉赋》,孙公构思高雅,文气刚健华丽,提笔立即写成。齐公惊异,便与他约定忘年之交。此后孙公便有了很大的声名。所以他参加考试时,尚未弱冠,便三次获得甲科第一。吏部侍郎王丘考《竹帘赋》,竟降阶相迎,约定行拜礼,以特别礼节待他。相国燕公张说读到他的文章,心醉神往。他叙写事迹,则《白乐川记》以及各种碑志,都卓立千古,流传国内。他写诗,必有超逸的韵致和佳妙的对偶,冠绝当时,流传人口。他写诏令词章,相国张九龄本想挑出瑕疵,沉吟很久,却不能改动一个字。孙公被授任庶子时,苑咸起草诏书说:‘西掖掌管诏书,朝廷都推许无人能与之匹敌。’议论者认为这话说得很对。像这样的事情很多,哪里能够一一列举?因此燕国公十分赏识孙公的才能,让他与张九龄、许景先、韦述一同出入门庭,命令自己的儿子张均、张垍以兄弟之礼相待。
江夏李邕自陈州入计,缮写其集,赍以诣公,托知已之分。其为先达所重也如此。公又雅有清鉴典,考功时精覈进士,虽权要不能逼。所奨擢者二十七人,数年间宏词判等入甲者一十六人,授校书者九人,其余咸著名当世。已而多至显官,明年典举亦如之。故言髙第者,必称孙公而已。夫然信,可谓人文之宗师,国风之哲匹者矣。公凡所着诗歌赋序防问赞碑志表疏制诰,不可胜记。遭二朝之乱,多有散落。子宿绛成等,夙奉过庭之训,咸以文章知名。同时台省,乃编次公文集为二十卷,列之于左。庶乎好事者传写讽诵,以垂乎无穷,亦何必藏名山而纳石室也。顔真卿昔观光乎天府,实荷公之奨擢,见命为序。岂究端倪?时则永泰元年仲秋之月。至若世系阀阅,盖存诸别传,此不复云。郓州谿堂诗序 【唐】韩 愈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既一年,褒其军,号曰「天平军」。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将用之,以其人之安于公也,复归之镇。上之三年,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絶于心,仁形于色,竭心力以供国家之职。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相扇继变,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署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冦巢」,且六十年,将彊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熟化,以武则忿而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磨以嵗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褒嘉之。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鲁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跻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者有为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徳而接邦人于道也。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壥,有叶有年,有荒有条。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牧正之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寃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节根之螟?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搏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彊。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不寜守邦。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宾燕其鼓,骇骇。公燕谿堂,宾校醉饱,流有跃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鼔考考。公在谿堂,公御琴瑟,公暨宾赞,稽经诹律,施用不差,人用不绌。谿有薲,苽有▯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此邦是庥。」濮阳吴君文集序【唐】栁宗元博陵崔成务尝为信州从事,为余言:「邑有闻人濮阳吴君,弱龄,长鬛而广颡,好学而善文。居乡党,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抗礼。」余尝闻而志乎心。防其子偘,更名武陵,升进士,得罪来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卷,再拜请余以文冠其首。余得徧观焉:其为辞赋,有戒茍冒陵僭之志;其为诗歌,有交王公大人之义;其为诔志吊祭,有孝恭慈仁之诚,而多举六经圣人之大防。发言成章,有可观者。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乡而升之天官;古之太史,必求八风陈诗,以献于法宫,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呜呼!有可惜哉!武陵又论次志传三卷,继于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云。送崔羣序 【唐】栁宗元
译江夏人李邕从陈州入京计考,抄写自己的文集,带着它来拜访孙公,托付知己相交的情分。他受到前辈如此看重,便是证明。孙公又一向有清明的鉴识和典正的操守,在考功任职时精心考核进士,即使权贵也不能逼迫他。他所奖励提拔的有二十七人;数年之间,在宏词判等考试中进入甲等的有十六人,被授予校书郎的有九人,其余人也都在当时享有声名。后来这些人大多做到显贵官职,第二年主持贡举也同样如此。所以谈到科举高第的人,必定只称孙公。这样说来,孙公确实可以称为人文方面的宗师、国风方面的贤哲匹敌。孙公所著诗、歌、赋、序、表、问、赞、碑、志、表疏、制诰等,不可胜数。遭逢两朝之乱,作品大多散失。其子孙宿、孙绛、孙成等,早年承受过庭之训,都以文章知名;他们当时同在台省,于是编次孙公文集为二十卷,列在这里。希望好事者传抄、讽诵,使它流传无穷,又何必一定要藏在名山、放入石室呢?颜真卿从前在京城求仕,确实承蒙孙公奖掖提拔,因此受命为此集作序。难道我能探究其全部源流吗?时在永泰元年仲秋。至于世系和门第功勋,大概保存在另外的传记中,这里不再说了。《郓州溪堂诗序》〔唐〕韩愈 宪宗十四年,朝廷才平定东平,把它的土地分为三部分,任命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此地。过了一年,朝廷褒奖他的军队,号称‘天平军’。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准备任用他;但因为当地百姓安于马公治理,又让他回去镇守。皇帝即位第三年,马公治理郓、曹、濮,恰好已经四年了。政事治理成功,制度建立,众人的心志大为坚定;憎恶断绝于内心,仁爱显现在脸色上;竭尽心力来供奉国家的职分。当时沂、密刚刚分裂,并杀害了他们的节帅;后来幽、镇、魏对政局不满,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又恢复旧日局面。徐州也乘势驱逐节帅,自行署置官员,与那三方相同。只有郓州居于中间,形势截然不同,四邻都仰望它,好像堤防控制水流,依靠它便无所恐惧。然而大家都说‘郓州是盗贼的巢穴’,而且已经有六十年了;将领强悍、士卒勇武,曹州、濮州在郓州附近且地域广大,是军队的根基,士卒都骄纵而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承接死亡之后留下的残局,收拾残余,百姓和官府都被剥削得一无所有,新旧人户赤贫而无法相互维持。众目睽睽之下,马公在这种时候仍能安定并治理它,他的功劳是很大的。假如幽、镇、魏、徐发生叛乱,不用煽动便自行变乱,那么马公这项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任时,百姓还没有受到教化;使用武力,他们就愤怒怨恨;施加恩惠,他们就横行放纵。对他们,既要把一些人当作赤子,又要把一些人看作蛟龙毒蛇;使马公耗尽心力、精疲力竭,经过多年的磨炼,然后才能达到治理的困难境地。等到 教化施行之后,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来拥戴。背叛父母而跟随仇敌,并不是人的常情。所以说事情容易了。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为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嘉许他。马公也为百姓和睦、知道百姓欢悦,并且盛赞皇上的赏赐而高兴。于是他在住所西北角修建一座堂,命名为‘溪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心志。宴会结束后,他的属官陈鲁对众人说:‘马公养育治理这个州,他的辛劳不是已经极其周到了吗?本州百姓承受马公的教化,只听从他的命令,不是很顺从吗?上面辛劳,下面顺从,于是共同登上这样的境界,不是很美好吗?从前人们怎么说这里?如今人们又怎么说这里?’虽然如此,修建这座堂,若只有用意而没有诗歌,便不能考察、称述马公的德行,也不能引导本州百姓走上正道。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说:‘上帝奠定九州疆域,使它有和顺的气候和丰收的年景,使荒地得到治理、草木繁茂。河水与泰山之间,以及我宪宗皇帝,都以治理一个州来视察邦国,选择诸侯,让马公来主持这里。马公来主持这里时,百姓起初还不信任他,不肯接受饮食教养,也不肯听从训导。谁饿了却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有冤屈而无人过问?谁不能得到公平的愿望?谁是侵害本州的害虫?谁是节根的螟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竟想用口吞覆城邑。’ 马公对百姓吹拂呵护,抚摩安慰;用箴言劝诫,用刑法惩治,搏击并斩除那些奸恶。马公所辖四境,已经富足而强盛。百姓说马公是我们的父亲,谁会违背马公的命令?即使可以出兵征讨,也不如安定地守护本州。马公修建溪堂,水流浩荡传播;浅处有蒲草、莲花,深处有芦苇。马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震响。马公在溪堂宴饮,宾客和属官都醉饱了;水中有跃起的鱼,岸边有聚集的鸟。既歌唱又起舞,鼓声咚咚作响。马公在溪堂,亲自弹奏琴瑟;马公和宾客赞礼,考察经典、询问音律,施行使用都没有差错,众人因此没有困乏。溪中有薲草,水中有菰,还有龟和鱼。马公身在水流中央,右边是诗书,左边是典籍;没有什么使我厌倦遗忘,这个州因此得到安宁。《濮阳吴君文集序》〔唐〕柳宗元 博陵人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本县有位闻名人物濮阳吴君,年少时便长着浓密的胡须、宽阔的额头,喜爱学习而擅长文章。他居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诚信道义与人交往的;教育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根本的。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以对等礼节同他交往。’我曾听闻这些话,并记在心中。后来他的儿子吴偘改名为武陵,考中进士,获罪后到永州,便带着他父亲的文集十卷,拜了两拜,请我写文章放在文集卷首。我得以全部阅读这些作品:他的辞赋,具有警戒苟且冒进、凌辱僭越的志意;他的诗歌,具有结交王公大人的意义;他的诔文、墓志、吊文、祭文,表现出孝敬、恭谨、慈爱、仁厚的诚意,并且多次阐述六经圣人的重大防范。发言便能成篇,其中有许多值得观赏之处。古代的司徒,一定要访求秀异之士,从乡里选拔升入天官;古代的太史,一定要采集八方风气、陈列诗歌,献于法宫,然后人才才不会被遗漏,志意也可以显现。近世居官位的人,有时不能完全采用古道,所以吴君的品行没有显扬,他的文章也没有被荐举。虽然曾得到王朝授予的一命之职,最终仍埋没了他的志向。唉,真是可惜啊!武陵又编次他的志传三卷,续在文集末尾;他的官职、族属以及其他才行,都记载得很详备。《送崔群序》〔唐〕柳宗元
贞松产于岩岭,髙直耸秀,条畅硕茂,粹然立于千仞之表,和气之发也。禀和气之至者,必合以正性,于是有贞心劲质,用固其本,御攘氷霜以贯嵗寒,故君子仪之。清河崔敦诗,有柔儒温文之道,以和其气,近仁复礼,物议归厚,其有禀者欤?有雅厚直方之诚,以正其性,慤论忠告,交道甚直,其有合者与?是故日章之声振于京师。常与陇西李杓直、南阳韩安平洎予交友。杓直敦柔,深明冲旷,坦彛慕崔君之和;安平厉庄端毅,髙朗振迈,悦崔君之正。余以刚柔不常,造次爽宜,求正于韩,袭和于李,就崔君而考其中焉。忘言相视,黙与道合。今将寜觐东周,振防于迈,且饯于野,或命为之序。余于崔君有通家之旧,外党之睦,然吾不以是合之。崔君以文学登于仪曹,▯于王庭,甲俊造之选,首雠校之列,然吾不以是亲之。于其序也,载之其末云。顔鲁公文集序 【宋】刘 敞鲁公极忠,不避难;临难不违义。是其尘垢糠粃,犹祗节而诵习之,将以劝事君,况其所自造之文乎?然鲁公没且三百年,未有祖述其书者。其在旧史施之行事,盖仅有存焉,而杂出传记,流于简牍,则百而一二;铭载功业,藏于山川,则十而一二。非好学不倦,周流天下,则不能徧知而尽见。彼简牍者有尽,而山川者有壊,不幸而不传,则又至于千万而一二,未可知也。吴兴沈侯哀鲁公之忠,而又佳其文,惧乆而有不传,与虽传而不广也。于是采掇遗逸,辑而编之,得诗赋铭记凡若干篇,为十五卷,学者可观焉。盖君子多见则守之以约,沈侯好学,喜聚书,聚书至三万卷,若是多矣。然犹常汲汲如不足者,至其集鲁公之文,使必传于天下,必信于后世,可谓守之以约而尚友者乎?予是以序其意。周易序 【宋】程 颐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盖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防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其意,则在乎人焉。春秋传序 【宋】程 颐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道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立,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道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専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之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先儒之论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凖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词隠义,时措时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亦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鳬绎先生诗集序 【宋】苏轼
译贞松生长在岩岭之间,高大挺直,耸立秀美;枝条舒展,树干硕大茂盛,纯粹卓然地挺立在千仞高处,这是和气发育的结果。承受最充足和气的事物,必定与正直的本性相合,于是形成坚贞的内心和刚劲的品质,用来巩固根本,抵御排斥冰霜,贯穿整个严寒岁月,所以君子以它为仪范。清河人崔敦诗具有柔和儒雅、温厚文雅的品格,以此调和他的气质;亲近仁德,恢复礼制,物论都归于厚重,这难道不是有所禀受吗?他又有高雅敦厚、正直方正的诚心,以此端正本性;言论诚笃,劝告忠实,交友之道十分正直,这难道不是有所契合吗?因此日章之声在京师振响。他常与陇西李杓直、南阳韩安平以及我交友。李杓直敦厚柔和,深明冲淡旷达的道理,坦然常慕崔君的温和;韩安平严厉庄重、端正刚毅,高朗奋发,喜爱崔君的正直。我性情刚柔无常,仓促之间常失其宜,所以向韩安平求取正直,向李杓直承袭和气,再到崔君那里考察其中正之道。我们相视忘言,默默地与道相合。如今崔君将要到东周宁亲省视,振衣远行,我姑且在郊野为他饯行,有人命我作这篇序。我与崔君有通家旧交,又有外亲的和睦关系,但我并不是因此才与他相合。崔君凭借文学登上仪曹,立身于王庭,在优秀人才的选拔中居首,在校勘人员中列第一;但我也不是因此才亲近他。关于这篇序文,把这些话记在文章末尾。《颜鲁公文集序》〔宋〕刘敞 颜鲁公极其忠诚,不躲避艰难;面临危难,也不违背道义。即使是他的尘垢、糠秕之作,尚且值得恭敬地守护并诵读学习,用来勉励人们侍奉君主,更何况他亲自创作的文章呢?然而颜鲁公去世将近三百年了,还没有人承继并阐述他的著作。他的事迹载于旧史的,或许仅有少数保存下来;散见于传记、流传在简牍上的,大约百篇中只有一两篇;铭刻记载功业、收藏于山川之间的,也不过十篇中有一两篇。若不是好学不倦、周游天下,就不能遍知而亲见。简牍会有尽头,山川也会毁坏;如果不幸不能流传,后来所能保存的也许千万篇中只有一两篇,这就无法预知了。吴兴沈侯哀悼颜鲁公的忠诚,又欣赏他的文章,担心时间久了有的不能流传,即使流传也不能广泛传播。于是搜集遗失散佚的作品,辑录编排,得到诗、赋、铭、记等共若干篇,编为十五卷,供学者观览。君子见闻越多,越能用简约来守持;沈侯好学,喜爱聚书,藏书达到三万卷,已经很多了。然而他仍常常急切求取,好像总觉得不足;至于辑集颜鲁公的文章,使它一定流传天下、后世必然信奉,这可以说是用简约守持自己并以古人为友吗?我因此为他的用意作序。《周易序》〔宋〕程颐 《易》之所以变化,就是因为它讲变易;随着时势变化而变易,以顺从道。它作为一部书,广大而完备,意在顺应性命之理,贯通幽明的缘故,穷尽事物的情状,并显示开通万物、成就事业的道路。圣人为后世忧虑,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距离古代虽然遥远,遗留下来的经典还在。然而前代儒者失去本意,只传述言辞;后来的学者诵读言辞,却忘记其中的意味。自秦以来,大概已经没有真正的传承了。我生在千年之后,哀伤这套文章和道理被湮没昏暗,因此想让后人沿着支流追寻源头,这部传就是为此而作。《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用言语说明的,重视卦爻辞;用于行动的,重视变化;用来制作器物的,重视卦象;用于卜筮的,重视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原则,都完备地写在卦辞爻辞中。推究辞义、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和占断也包含在其中。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断。有人从辞句中有所收获,却不能通达它的意义;但从来没有不懂辞句而能通达其意义的人。最微妙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观察阴阳通变来实行典章礼制,那么卦辞就没有不完备的地方。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辞必定从近处开始。《易》对于近处的事物,并不是不懂言辞的人能够理解的。我所传授的是卦辞、爻辞等言辞;由言辞来获得其中的意义,就在于学习者自己。《春秋传序》〔宋〕程颐 上天生育人民,必定有超出常人的才德之士出现,起来做他们的君主和首领;治理他们,使争夺平息;引导他们,使生产养育得以完成;教导他们,使伦理纲常明白。这样,人的道路才能确立,天的道路才能实现,地的道路才能平坦。二帝以上,圣贤世代出现,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适合当时风气;不是超越天时来开启人民,而是各因时势建立政教。到了三王相继兴起,三重礼制已经完备,子、丑、寅三种建正制度确立,忠、质、文三种政教轮流受到尊崇,人的道路完备了,天的道路周全了。圣王不再出现以后,拥有天下的人即使想仿效古代的事迹,也不过是凭个人私意妄作罢了,所做的事情都错乱。秦朝以建亥月为岁首,是治道悖逆;汉朝只凭智谋和武力维持世局,哪里还知道先王的道路?孔子处在周朝末年,知道圣人不再出现,顺应天时的治理也不再存在,于是作《春秋》,作为历代君王的大法。所谓考察三王而不谬误,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无疑惑,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迷惑,前代儒者评论说:‘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个字。’不是文辞不需要赞助,而是言语不能参与其中。这种道,只有颜子曾经听闻过。实行夏代的时令,乘坐殷代的车辂,穿戴周代的冕服,音乐采用《韶》舞,这就是准则。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来看,认为它不过是褒奖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法则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这些义理虽然宏大,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反而容易看见。只有其中含蓄的文辞、隐微的意义,以及随着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才难以理解。有时抑制,有时放任;有时赞许,有时贬斥;有时进用,有时退处;有时隐微,有时显明;都要达到义理安定、文质适中、宽严适宜和是非公正的境界,才是处理事务的权衡、揆度大道的规范。观察各种事物之后,才能认识造化功用的神妙;汇聚各种材料之后,才能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只从一件事、一个义理便想窥见圣人的用心,不是上等智慧的人做不到。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默体认、心领神会,然后才能达到它的微妙深处。后来的君王如果懂得《春秋》的义理,那么即使德行不如禹、汤,也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自秦以来,这种学问没有传承,我哀伤圣人的志向不能被后世明白,所以作传来阐明它,使后人通晓它的文字而探求它的义理,得到它的意义而效法它的作用,那么三代的治理也可以恢复。这部传虽然未能穷尽圣人的深奥内蕴,希望学者能够由此找到门径而进入。《鳧绎先生诗集序》〔宋〕苏轼
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史之不阙文,马之不借人也,岂有损益于世也哉?然且识之,以为世之君子长者日以逺矣,后生不复见其流风遗俗,是以日趋于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虽不足以损益,而君子长者之泽在焉,则孔子识之,而况其足以损益于世者乎?」昔者吾先君适京师,与卿士大夫游,归以语轼曰:「自今以徃文章其日工而道将散矣。士慕逺而忽近,贵华而贱实,吾已见其兆矣。」以鲁人鳬绎先生之诗文十余篇示轼曰:「小子识之。后数十年,无复为斯文者也。」先生之诗文皆有为而作,精悍确苦,言必中当世之过,凿凿乎如五谷,必可以疗饥;防防乎如药石,必可以伐病。其游谈以为髙枝词以为观美者,先生无一言也。其后二十余年,先君既没而其言存,士之为文者莫不超然出于形器之表,微言髙论既已鄙陋汉唐,而其反复论难,正言不讳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贵矣。轼是以悲于孔子之言,而懐先君之遗训,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于其子复,乃録而藏之。先生讳太初,字醇之,姓顔氏,先师兖公之四十七世孙云。徐干中论序 【宋】曽 巩臣始见馆阁及世所有徐干《中论》二十篇,以谓尽于此。及观《贞观政要》,怪太宗称尝见干《中论》复“三年丧”篇,而今书此篇阙。因考之《魏志》,见文帝称干着《中论》二十余篇,于是知馆阁及世所有干《中论》二十篇者,非全书也。干字伟长,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干懐文抱质,恬澹寡欲,有箕山之志。而先贤行状亦称干笃行体道,不耽世荣。而曹操特旌命之,辞疾不就。后以为上艾长,又以疾不行。盖汉承周衰及秦灭学之余,百氏杂家与圣人之道并传,学者罕能独观于道徳之要,而不牵于俗儒之説。至于治生养性,去就语黙之际,能不悖于理者,固希矣。况至于魏之浊世哉!干独能考六艺,推仲尼孟轲之防述而论之,求其辞时,若有小失者,要其归,不合于道者少矣。其所得于内者,又能信而充之,逡巡浊世,有去就显晦之大节。臣始读其书,察其意而贤之。因其书以求其为人,又知其行之可贤也。惜其有补于世,而识之者少。盖迹其言行之所至,而以世俗之好恶观之,彼恶足以知其意哉!顾臣之力,岂足以重书,使学者尊而信之?因校其脱缪,而序其大畧,盖所以致臣之意云。编校书籍,臣曽巩上。杂诗石刻序 【宋】曽 巩齐故为文学之国,然亦以朋比夸诈见于昔俗。今其地富饶,而介于河岱之间,故又多狱讼,而豪猾羣党亦徃徃喜相攻剽贼杀,于时号难治。余之疲驽,来为是州,除其奸强而振其弛壊,去其疾苦而抚其善良。未几,囹圄多空而桴鼓几熄,嵗又连熟,州以无事,故得与其士大夫及四方之宾客,以其暇日,时游后园,或长轩绕树登览之观,属思千里,或芙蕖芰荷,湖波渺然,从舟上下。虽病不饮酒,而间为小诗以娱情写物,亦拙者之适也。通儒大人或与余有旧,欲取而视之,亦有不能隠,而青郓二学士又从而和之,士之喜文辞者亦继为此作。总之凡若干篇,岂得以余文之陋而使夫宗工秀人雄放瑰絶可喜之辞不大传于此邦也?故刻之石而并序之,使览者得详焉。熙寜六年二月己亥序。周易本义序 【宋】朱 熹易》之为书,卦、爻、彖、象之义备,而天地万物之情见。圣人之忧天下、来世,其至矣。先天下而开其物,后天下而成其务。是故极其数以定天下之象,着其象以定天下之吉防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所以顺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也。散之在理,则有万殊;统之在道,则无二致。所以《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太极者,道也;两仪者,隂阳也。隂阳,一道也。太极,无极也。万物之生,负隂而抱阳,莫不有太极,莫不有两仪。絪緼交感,变化不穷。形一受其生,神一发其智,情伪出焉,万绪起焉。《易》所以定吉防而生大业。故《易》者,隂阳之道也;卦者,隂阳之物也;爻者,隂阳之动也。卦虽不同,所同者奇耦;爻虽不同,所同者九六。是以六十四卦为其体,三百八十四爻互为其用。逺在六合之外,近在一身之中,暂于瞬息,微于动静,莫不有卦之象焉,莫不有爻之义焉。
译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有意留下缺文的情形。家里有马,便借给别人骑,这种事如今已经没有了。史书不留下缺文、马不借给别人,难道对世道有什么增益或损害吗?然而我还是把它记下来,是因为世上有德行的君子长者一天天远去了,后生再也见不到他们的遗风余俗,因此一天天趋向于机巧、便利和谄媚,却没有人制止。这两件事虽然不足以损益世道,但君子长者的恩泽正在其中,所以孔子还要记下它们,更何况那些足以损益世道的事情呢?’从前我的父亲到京师去,和卿士大夫交游,回来后对我说:‘从今以后,文章大概会一天比一天工巧,而道将要散失了。士人仰慕远大的虚名而忽略切近的实际,重华饰而轻实质,我已经看见这种征兆了。’他又把鲁人鳧绎先生的十多篇诗文给我看,说:‘你记住它。几十年后,不会再有写出这种文章的人了。’先生的诗文都是有所作为而写,精练强劲、确切深刻,言语一定切中当时的弊病,明白坚实得像五谷,必定可以疗饥;切实有力得像药石,必定可以治病。他没有一句话是以空谈为高、以浮词为美的。此后二十多年,父亲已经去世,但他的话还在。写文章的士人没有不超然出于形器之外的;微妙的言论、高远的议论已经鄙视汉唐文章,而像先生文章那样反复论辩、正直说话而不避讳的作品,世人反而不再珍视了。我因此为孔子的话感到悲伤,又怀念父亲留下的教诲,更加寻求先生的文章,终于从他的儿子颜复那里得到,便抄录下来收藏。先生名太初,字醇之,姓颜,是先师兖公的第四十七世孙。《徐干中论序》〔宋〕曾巩 我起初看见馆阁和世间流传的徐干《中论》二十篇,以为全部内容就在这里。后来读《贞观政要》,奇怪唐太宗说曾经见过徐干《中论》中的《三年丧》篇,而今天的书中却缺少这一篇。于是考察《魏志》,看到魏文帝说徐干著有《中论》二十多篇,这才知道馆阁和世间所有的二十篇《中论》并不是全书。徐干字伟长,是北海人,生于汉魏之间。魏文帝称赞徐干怀抱文才而质朴,恬淡少欲,有隐居箕山的志向。《先贤行状》也称徐干品行笃厚、体察大道,不沉溺于世俗荣华。曹操特意表彰并征召他,他却以疾病为由推辞不赴;后来任命他为上艾长,他又因病没有赴任。大概汉朝承接周朝衰微以及秦朝焚灭学术之后,诸子百家、杂家与圣人之道一同流传,学者很少能独自观察道德的要旨,而不受庸俗儒生学说的牵引。至于治理生计、涵养性情以及出仕退隐、显言沉默的关头,能够不违背道理的人,本来就很少,何况处在魏代污浊的世道呢?唯独徐干能够考察六艺,推演并阐述孔子、孟子的要旨,进行论说;即使在辞句和时势方面偶有小失,考察他的归旨,违背大道的地方也很少。他从内心所得的道理,又能诚信地充实实行;处在污浊世道中,进退、显晦都有重大节操。我起初读他的书,考察其中的意旨,便认为他贤能。又根据他的书来探求他本人,于是知道他的品行也值得称贤。可惜他的学说有益于世道,而了解它的人很少。考察他的言论和行为所达到的境界,却用世俗的好恶去看待他,这些世俗好恶哪里足以了解他的心意呢?只是凭我的力量,哪里足以提高这部书的地位,使学者尊重并信奉它呢?因此我校正其中脱漏和错误,并叙述它的大概,这大概就是为了表达我的心意。编校书籍臣曾巩上。《杂诗石刻序》〔宋〕曾巩 齐国过去本来是以文学著称的国家,但从前的风俗也显现出朋党勾结、夸大欺诈的一面。如今这里土地富饶,又处在黄河、泰山之间,因此诉讼很多,豪强狡猾之徒结成群党,也往往喜欢互相攻击、抢掠、盗窃和杀人,当时被称为难以治理。我才力疲弱,来担任这个州的长官,铲除奸恶豪强,振兴松弛败坏的政务;除去百姓的疾苦,安抚善良之人。没有多久,监狱大多空了,鼓声几乎停止;年成又接连丰收,州中没有事情,因此得以和本地士大夫以及四方宾客利用闲暇时日,时常游览后园。有时登上长廊、环绕树木,观赏登临之景,思绪远达千里;有时面对芙蕖、菱荷和渺远湖波,乘船上下游览。虽然我因疾病不能饮酒,但间或写些小诗来娱乐心情、描写景物,也算是拙劣之人的自得。博学的大儒、尊贵的长者有的与我旧交,想取来看看;我也有不能隐藏的作品,而青州、郓州两位学士又跟着唱和,喜爱文辞的士人也接连写作。总计共有若干篇,难道因为我的文章鄙陋,就让那些名家、才俊豪放瑰奇而令人喜爱的辞章不能在本州广泛流传吗?所以把它们刻在石上,并且作序说明,使观看的人能够详细了解。熙宁六年二月己亥日作序。《周易本义序》〔宋〕朱熹 《易》这部书,卦、爻、彖、象的意义都完备了,天地万物的情状也显现出来。圣人为天下和后世忧虑,已经达到极点;在天下之前开启万物,在天下之后成就事业。因此穷极数理来确定天下万物的象,彰明卦象来确定天下的吉凶。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穷尽变化之道的。分散来看,理有万般差别;统摄于道,则没有二致。所以《易》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太极就是道,两仪就是阴阳;阴阳本来就是一道,太极也就是无极。万物生成,背负阴而怀抱阳,没有一样不具有太极,没有一样不具有两仪。阴阳二气交织感应,变化无穷。形体一旦承受生命,精神一旦发出智慧,真情和虚伪便出现,各种头绪也由此兴起。《易》就是用来确定吉凶、创成伟大事业的。所以《易》是阴阳的道路,卦是阴阳的形体,爻是阴阳的运动。卦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在于奇数与偶数;爻虽然各不相同,共同之处在于九与六。因此六十四卦构成体,三百八十四爻交互发挥作用。遥远到六合之外,近到一身之中;短暂如一瞬之间,细微到一动一静,没有一样不具有卦的象,没有一样不具有爻的义。
至哉《易》乎!其道至大而无不包,其用至神而无不存。时固未始有一,而卦未始有定象;事固未始有穷,而爻亦未始有定位。以一时而索卦,则拘于无变,非《易》也;以一事而明爻,则窒而不通,非《易》也。知所谓卦、爻、彖、象之义,而不知有卦、爻、彖、象之用,亦非《易》也。故得之于精神之运,心术之动,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防然后可以谓之知《易》也。虽然,《易》之有卦,《易》之已形者也;卦之有爻,卦之已见者也。已形已见者可以言知,未形未见者不可以名求。则所谓《易》者,果何如哉?此学者所当知也。诗集传序 朱 熹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寝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乆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徳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过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密,其作者徃徃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柰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濡以体之,察之性情隠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大学章句序 朱 熹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知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
译《易》的道理多么伟大啊!它的道至大,没有什么不包容;它的作用至神,没有什么地方不存在。时势本来从未只有一个固定状态,卦也从未有固定不变的象;事情本来从未穷尽,爻也从未有固定的位置。如果只根据一个时刻来求取卦,就会拘泥于没有变化,这不是《易》;如果只根据一件事情来说明爻,就会闭塞而不能贯通,这不是《易》。知道卦、爻、彖、象的意义,却不知道卦、爻、彖、象的作用,也不是《易》。所以要从精神的运转、心术的发动中得到它,使自己的德性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秩序与四时相合,吉凶与鬼神相合,然后才可以说是懂得《易》。然而《易》有卦,是《易》已经显现形态的部分;卦有爻,是卦已经显现出来的部分。已经成形、已经显现的,可以谈论认识;尚未成形、尚未显现的,不能用名称去求取。那么所谓《易》,究竟是什么呢?这是学习者应当知道的。《诗集传序》朱熹 有人问我:‘《诗》为什么会创作出来呢?’我回答说:‘人生来本是宁静的,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运动,这是本性的欲望。既然有了欲望,就不能没有思考;既然有了思考,就不能没有言语;既然有了言语,又有言语不能完全表达的地方,于是在叹息、咏叹之外,必然自然产生声音和节奏,不能停止。这就是《诗》产生的原因。’又问:‘那么《诗》用来教化人的原因是什么呢?’我说:‘诗,是人的内心受到外物感触而表现在语言之外的东西。内心感受有邪有正,所以语言表现出来也有是有非。只有圣人在上位时,他所受到的感触没有不正当的,他所说的话也都足以作为教化。有时人的感受混杂,所发出的言语不可能没有需要选择的地方,那么在上位的人就一定会思考如何反省自己,并因此采取劝善惩恶的措施,这同样就是《诗》用来教化的原因。’从前周朝盛时,上至郊祀、宗庙、朝廷,下至乡党、闾巷,所说的话纯正无邪。圣人本来已经把它们协调成合于声律的诗歌,在乡里使用,在诸侯国使用,以此教化天下。至于各诸侯国的诗,天子巡视诸侯时也一定要陈列并观览,以实行贬黜和升迁的制度。从昭王、穆王以后,这种风气渐渐衰败;到了东迁以后,便终于废弃而不再讲求了。孔子生在那个时代,既然没有获得职位,无法实行帝王劝善惩恶、贬黜升迁的政事,于是特意取出这些诗歌记录加以整理研究,删去重复,匡正纷乱;对于善行不足以作为法则、恶行不足以作为警戒的,也删削去掉,以归于简约、显示长久流传,使学者能够根据这些诗考察得失,善的加以学习,恶的加以改正。因此,它的政治作用虽然不能在当时施行,但它的教化确实影响了万世。这就是《诗》所以能够教化人的道理。又问:‘既然如此,那么国风、雅、颂的体制为什么有这样的不同呢?’我说:‘我听说,凡是诗中所说的“风”,大多出自里巷歌谣,是男女相互咏唱、各自表达感情的作品。只有《周南》《召南》亲自受到文王教化,使人形成德性,每个人都能获得正当的性情,所以表现在语言中的欢乐不过分淫荡,悲哀不过分伤痛;因此这两篇独自成为风诗中的正经。从《邶风》以下,各国政治的治乱不同,人的贤能与否也不同,他们受到感触而发出的作品,邪正、是非并不一致;所谓先王之风,到这里便发生变化了。至于雅、颂的篇章,都是成周时代朝廷、郊庙所用的乐歌之辞;语言和谐而庄重,义理宽厚而严密,作者往往是圣人一类的人,本来就是给万世树立法则规范的作品,是不可更改的。至于变雅之诗,也都是当时贤人君子忧虑时政弊病、感伤风俗败坏而作的,圣人把它们采录下来。它们忠厚恻隐的心意、陈述善道而闭塞邪说的用意,即使是后世善于言说的士人,也还不能达到。之所以说《诗经》能成为经,是因为它下通人事,上备天道,没有一条义理不具备。有人问:“既然这样,那么学习《诗经》应当怎么办呢?”回答说:“以《周南》《召南》为根本,探求诗教的端绪;参照各国风诗,穷尽它的变化;用正雅加以匡正,扩大其规范;用颂诗加以调和,使它归结于正道。这是学习《诗经》的大原则。”于是用章句来纲举其义,用训诂来条理其文,用讽诵吟咏来使其昌明,用涵泳浸润来体会它,观察性情隐微的变化,审察言语行动开始发动的关键,那么修养自身、治理家庭、使天下公平的道理,也不必到别处寻求,在这里便可以得到。提问的人恭敬应诺后退下。我当时正在编纂《诗传》,于是把这些话全部编次下来,置于篇首。《大学章句序》 朱熹 《大学》这部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育人的方法。自从上天降生人民以来,就没有谁不被赋予仁、义、礼、智的本性。然而,人所禀受的气质有时并不相同,所以不能人人都认识自己本性中固有的内容并使它得到完全发挥。若人群中出现了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的人,上天必定任命他做亿万民众的君主和老师,使他治理、教导人民,以恢复他们的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继承天意、树立人伦极则的原因,也是设置司徒之职和典乐之官的由来。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教育制度逐渐完备,后来王宫、国都直到里巷,没有地方没有学校。人到八岁,从王公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进入小学,学习洒水扫地、应答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等学业。到了十五岁,从天子的长子、众子直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长子,以及平民中的才俊,都进入大学,学习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就是学校教育分为小学、大学以及各自阶段的原因。学校设置的范围如此广大,教育人的方法、次序和具体条目又如此详备;
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圣贤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説;而曽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徃不复。宋徳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己意,补其阙畧,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中庸章句序 朱 熹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防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寜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徃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传得其宗。及曽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乆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説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厯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冺,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説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説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録,仅出于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説,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説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防众説而折其中。
译而它所施行的教育,又都根源于君主亲身实行、内心体会所得的道理,并不是到百姓日常生活之外另行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也没有谁不能认识自己本性所固有的内容和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于是各自勤勉努力,竭尽自己的力量。这就是古代盛世上面政治隆盛、下面风俗美善而非后世能够赶上的原因。到了周朝衰微,圣贤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令也不加修治,教化逐渐衰败,风俗日益崩坏。当时虽然有孔子这样的圣人,却不能取得君师的地位来推行政教,于是独自取用先王的制度,诵读并传授给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本来就是小学教化的支流余绪;而《大学》这篇,则根据小学教育取得的成效,来阐明大学教育的法则,对外极尽其规模的宏大,对内穷尽其具体条目的详备。孔子的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过这套学说的;但曾氏所传独得其中的宗旨,于是撰写传文来阐发它的意义。孟子去世后,这一传承便断绝了,于是这部书虽然存在,能够理解它的人却很少。从此以来,庸俗儒生形成了记诵词章的习气,所下功夫超过小学,却没有实际用处;异端所讲的虚无、寂灭之教,表面上比大学之道高远,却没有实际内容。其他权谋术数以及一切追求功名的学说,连同百家各派、各种技艺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堵塞仁义的说法,又纷纷夹杂出现其中。结果使君子不幸不能听闻大道的要旨,小人不幸不能受到至治的恩泽,社会陷入昏暗闭塞、反复沉沦的顽疾,直到五代衰败之时,混乱破坏达到了极点。天运循环,往来无不复返。宋朝德业兴盛,政治和教化美善光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得以接续孟氏的传承,实际上从此才尊崇、信奉并表彰这篇《大学》。后来又替它编排简册,阐发它的宗旨,于是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人经典和贤人传记的旨意,灿然重新在世上显明。即使像我朱熹这样才智浅陋的人,也有幸私下向他们学习而有所闻见。只是这部书仍有不少散失,所以我不顾自己的固陋,搜采编纂,间或暗中附入自己的意见,补足其中的缺略,以等待后世君子评定。我非常知道这样做有僭越之处,也无从逃避罪责;但对于国家教化人民、形成风俗的意旨,以及学者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或许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中庸章句序》 朱熹 《中庸》为什么写作呢?是子思子忧虑道学失去传承,所以写成的。自上古圣明之人承接天意、树立人伦极则以来,道统的传承本来就有来由。它见于经典的内容是:“允执厥中”,这是尧传授给舜的。舜所传给禹的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尧的一句话已经极其完备,而舜又增加三句话,是为了说明尧那一句必须做到这样才可以,希望能够接近它。我曾经这样论述过:心的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但之所以说有“人心”“道心”的不同,是因为有的产生于形体气质的私欲,有的根源于正当的性命;两者形成知觉的来源不同,所以有的危险不安,有的微妙难见。然而人没有谁不具有这个形体,所以即使是上等智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人心;人也没有谁不具有这个本性,所以即使是下等愚昧的人也不可能没有道心。这两者混杂在内心之中,如果不知道怎样治理它们,危险的就更加危险,隐微的就更加隐微,天理的公正最终便无法胜过人欲的私心。“精”,就是考察这两者之间而不使它们混杂;“一”,就是守住本心的正当而不使它偏离。若致力于此,始终不稍有间断,就一定能使道心常常成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每每听从它的命令;这样,危险的就会安定,隐微的就会显明,人的一切动静言行自然不会有过分或不及的偏差。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把天下相传,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由天下最伟大的圣人来实行天下最重大的事情,而他们在传授交接之际反复叮咛告诫的,也不过如此,那么天下的道理,难道还有能超过这些的吗?从此以后,圣圣相承,像成汤、周文王、周武王这样的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这样的臣子,全都依靠这一道理接续道统的传承。至于我们的孔夫子,虽然没有取得相应的职位,但他继承前代圣人、开导后世学者的功劳,反而有超过尧舜的地方。然而在当时,能够见道并理解它的人,只有颜氏、曾氏一脉真正得到宗旨。曾氏再传,又得到孔子的孙子子思;这时距离圣人已经很远,异端也兴起了。子思害怕时间越久越会失去道统的真实,于是推究尧舜以来相传的本意,用平日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到的话相互验证、反复阐述,写成这部书,来告诫后世学者。他忧虑得深,所以言辞恳切;考虑得远,所以论说详尽。其中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讲的是道心;说“择善而固执之”,讲的是精一;说“君子时中”,讲的是执中。世间相隔一千多年,而子思的话与尧舜以来的话并无不同,像符契相合一样。遍选前代圣人的著作,其中用来提挈纲要、揭示深奥道理的,没有像这部书这样明白而完备的。从此又经过两代传承,得到孟氏,孟子能够推阐说明这部书,以承接先圣的道统。孟子去世后,道统便失去了传承,于是我们的道所寄托的内容不超出言语文字之间,异端学说一天天更新、一天天兴盛,直到老氏、佛氏的门徒出现,更加接近义理,却大大扰乱了道的真相。然而幸好这部书没有泯灭,所以程氏兄弟两位先生出现,得以考究它,续接千年来中断的传绪;又有了依据,可以驳斥佛、老二家似是而非的说法。子思在这方面的功劳是很大的,但如果没有程氏先生,也没有人能够依据他的言论而体会他的本心。可惜他们所作的论说没有流传下来,如今石氏所辑录的文字,都是门人记录的内容,因此大义虽然明白,精微的言语却没有得到分析。至于门人自己所作的论说,虽然颇为详尽,也有不少发明,但其中也有背离老师学说而流入老、佛之说的。朱熹从年轻时就曾经诵读并暗自疑惑,沉潜反复研究,已经有多年;有一天恍然间似乎把握了要领,然后才敢综合众说,取其中正。
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竢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畧,且记所尝论辨取舍之意,别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畧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説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中庸集解序 朱 熹中庸之书,子思子之所作也。昔者曽子学于孔子而得其传矣。孔子之孙子思,又学于曽子而得其所传于孔子者焉。既而惧夫传之乆逺而或失其真也,于是推本所传之意,质以所闻之言,更相反覆,作为此书。孟子之徒实受其説。孟子没而不得其传焉。汉之诸儒虽或擎诵,然既杂乎传记之间而莫之贵,又莫有能明其所传之意者。至唐李翺始知尊信其书,为之论説。然其所谓灭情以复性者,又杂乎佛老而言之,则亦异于曽子、子思、孟子之所传矣。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传之要,以着于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遗防而发挥之,然后其学布于天下。然明道不及为书,今世所传陈忠肃公之所序者,乃蓝田吕氏所着之别本也。伊川虽尝自言中庸,今已成书,然亦不传于学者。或以问于和靖尹公,则曰:「先生自以不满其意而火之矣。」二夫子于此既皆无书,故今所传特出于门人记平居问答之辞,而门人之説行于世者,惟吕氏、游氏、杨氏、侯氏为有成书。若横渠先生、若谢氏、尹氏,则亦或记其语之及此者耳,又皆别自为编,或颇杂出他记。盖学者欲观其聚而不可得,固不能有以考其异而防其同也。熹之友防稽石君▯子重,乃始集而次之,合为一书,以便观览,名曰《中庸集解》。复第其録如右,而属熹序之。熹惟圣门传授之微,防见于此篇者,诸先生言之详矣。熹之浅陋,葢有行思坐诵,没世穷年,而不得其所以言者,尚何敢措一辞于其间?然尝窃谓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惟知章句训诂之为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徳之归。至于近世先知先觉之士,始发明之,则学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为陋矣。然或乃徒诵其言以为髙,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甚者遂至于脱畧章句,陵借训诂,坐谈空妙,展转相迷,而其为患反有甚于前日之为陋者,呜乎!是岂古昔圣贤相传之本意与?夫近世先生君子之所以望于后人者哉?熹诚不敏,私窃惧焉。故因子重之书,特以此言题其篇首,以告夫同志之读此书者,使之毋跂于髙无骇于奇,必沉潜乎句读文义之间,以防其归;必戒惧乎不睹不闻之中,以践其实,庶乎优柔厌饫,真积力乆而于博厚髙明悠乆之域,忽不自知其至焉,则为有以真得其传,而无徒诵坐谈之弊矣。抑子重之为此书,采掇无遗,条理不紊,分章虽因众説然去取之间不失其当,其谨密详审,盖有得乎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之意。惟哀公问政以下六章,据《家语》本一时问答之言,今从诸家,不能复合,然不害于其脉理之贯通也。又以简帙重大,分为两卷,亦无他义例云。
译后来我撰定了一篇章句,留待后世君子评定;又有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重新取用石氏的书,删去繁杂错乱的部分,命名为《辑略》,并记下过去讨论、辨析、取舍的意见,另作《或问》附在后面。这样以后,这部书的纲要分明、条理清楚,脉络贯通,详略相互配合,大事小事全都列举;各家学说的异同得失,也都能够得到充分阐明并彼此贯通,各自发挥其旨趣。虽然我不敢妄自议论道统的传承,但初学之士或许可以从中有所取用,那么也差不多可以成为由远处起步、由低处登高的一点帮助。《中庸集解序》 朱熹 《中庸》这部书,是子思子所作。从前曾子向孔子学习而得到他的传承;孔子的孙子子思又向曾子学习,得到曾子从孔子那里承受的传授。后来子思害怕传承久远之后或许会失去真实,于是推究所传道理的本意,用自己听到的话加以验证,彼此反复阐述,写成这部书。孟子的门人实际上承受了他的学说。孟子去世后,这一传承便没有保存下来。汉代各位儒生虽然有人诵读它,但它既混杂在传记之中而不受重视,也没有人能够阐明其中所传的本意。到了唐代,李翱才知道尊崇信奉这部书,并为它作论说;但他所谓“灭除情感以恢复本性”,又夹杂佛、老思想来说,因此也不同于曾子、子思、孟子所传的道理。到了本朝,濂溪周夫子才得到传承的要旨,把它写在篇中。河南程氏二位先生又得到他的遗留下来的纲要并加以发挥,此后这门学问才传播到天下。然而明道先生来不及撰成著作,如今世上流传的陈忠肃公所作序文,原来是蓝田吕氏所著的另一本书。伊川先生虽然曾经说自己已经写成《中庸》,但也没有传给学者。有人把这件事问和靖尹公,他说:“先生自己认为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已经把它烧掉了。” 两位程先生在这方面都没有留下著作,所以如今流传的内容,特别是出自门人记录的日常问答言辞。门人中著作流传于世的,只有吕氏、游氏、杨氏、侯氏四家已经形成了书;至于横渠先生、谢氏、尹氏,也只是有人记录过涉及此篇的言语,而且都另自编成书,其中有些还杂出于其他记录。学者想要集中阅读这些材料却无法做到,自然也就不能考察它们的差异、会通它们的共同点。我的朋友会稽石君▯子重,才开始把它们搜集编次,合为一书,以便阅读,命名为《中庸集解》。他又把辑录的次第列在上面这些内容之后,嘱托我为它作序。我想到圣门传授的精微之处,诸位先生已经详细论说,书中也都可以看见。以我的浅陋,即使终身整日思考、坐诵,也未必能够理解其中所说的道理,又哪里敢在其中添上一句话?不过我曾私下认为,秦汉以来圣学失传,儒者只知道从事章句训诂,却不知道重新探求圣人的本意,以阐明性命道德的归宿。到了近世,先知先觉的人才开始阐发它,使学者能够认识到前人的陋弊。然而有些人只是背诵他们的话来显示高明,却根本不知道深入探求其中的本意;更严重的,竟至于略去章句,轻视训诂,坐在那里空谈玄妙,辗转相互迷惑,这样造成的祸患反而比前人的陋弊更严重。唉!”},{ 这难道就是古代圣贤相互传授的本意吗?难道就是近世的先生君子对后人的期望吗?我朱熹确实不聪敏,私下里实在对此感到忧惧。因此借着子重所编的这部书,特意把这些话题写在篇首,用来告诫那些与我志同道合而阅读此书的人:不要一味攀求高深,也不要对奇异之说感到惊骇,一定要在字句训读和文章义理之间沉潜玩味,以求归宿;一定要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保持戒惧,以践履其实。这样或许能够从容熟习、充分涵泳,真正积累功力日久之后,在博厚、高明、悠久的境界中,忽然不知不觉达到它;如此才算真正有所获得圣贤相传的道理,而不至于只有徒然诵读、坐而空谈的弊病。再说,子重编写这部书,搜集材料没有遗漏,条理清楚而不紊乱;分章虽然依据众家的说法,但在取舍之间没有失当。它谨慎严密、详尽审慎,大概是领会了“行远自迩、登高自卑”的道理。只有《哀公问政》以下六章,依据《孔子家语》本来是同一时期问答的话,现在采用各家的编次,不能再合并起来,但并不妨害其文脉义理的贯通。又因为简册篇帙重大,所以分为上下两卷,也没有别的体例含义。
论孟集义序 朱 熹论孟之书,学者所以求道之至要,古今为之説者,盖已百有余家。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类皆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其溺于卑近者,既得其言而不得其意;其骛于髙逺者,则又支离蹖驳,或乃并其言而失之,学者益以病焉。宋兴百年,河洛之间,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后斯道之传有继。其于孔子孟氏之心,盖异世而同符也。故其所以发明二书之説,言虽近而索之无穷,指虽逺而撡之有要,使夫读者非徒可以得其言,而又可以得其意;非徒可以得其意,而又可以并其所以进于此者而得之。其所以兴起斯文,开悟后学,可谓至矣。间尝搜辑条流,以附本章之次,既又取夫学之有同于先生者,若横渠张公、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凡九家之説,以附益之,名曰《论孟精义》,以备观省,而同志之士有欲从事于此者,亦不隠焉。抑尝论之,《论语》之言无所不包,而其所以示人者,莫非撡存涵养之要;七篇之指无所不究,而其所以示人者,类多体验充扩之端。夫圣贤之分,其不同固如此,然而体用一源也,显微无间也。是则非识先生之学之至,其孰能知之?呜呼,兹其所以奋乎百世絶学之后,而独得夫千载不传之传也欤?若张公之于先生,论其所至,窃意其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一时及门之士,考其言行,则又未知其孰可以为孔氏之顔曽也。今録其言,非敢以为无少异于先生,亦曰大者既同,则其浅深踈密毫厘之间,正学者所以尽心耳。至于近嵗以来,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又或出其书焉,则意其源逺末分,醇醨异味,而不敢载矣。或曰:“然则凡説之行于世而不列于此者,皆无取已乎?”曰:“不然也。汉魏诸儒,正音读,通训诂,考制度,辨名物,其功博矣。学者茍不先渉其流,则亦何以用力于此?而近世二三名家,与夫所谓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其攷证推説,亦或时有补于文义之间。学者有得于此,而后观焉,则亦何适而无得哉?特所以求夫圣贤之意者,则在此而不在彼耳。若夫外自托于程氏,而窃其近似之言,以文异端之説者,则诚不可以入于学者之心。然以其荒幻浮夸,足以欺世也,而流俗颇已乡之矣。其为害岂浅浅哉?顾其语言气象之间,则实有不难辨者。学者诚用力于此书而有得焉,则于其言虽欲读之,亦且有所不暇矣。然则是书之作,其率尔之诮,虽不敢辞;至于明圣传之统,成众説之长,折俗流之谬,则窃亦妄意其庶几焉。春秋胡氏传序 【宋】胡安国古者列国各有史官,掌记时事。春秋,鲁史尔仲尼就加笔削,乃史外传心之要典也。而孟氏发明宗防,目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纲解纽,乱臣贼子接迹。当世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为己任而谁可?五典弗惇,己所当叙;五礼弗庸,己所当秩;五服弗章,己所当命;五刑弗用,己所当讨。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圣人以天自处,斯文之兴丧在己,而由人乎哉?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是故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叙先后之伦,而典自此可惇;秩上下之分,而礼自此可庸。有徳者必褒,而善自此可劝;有罪者必贬,而恶自此可惩。其志存乎经世,其功配乎抑洪水、膺戎狄、放龙蛇、驱虎豹。其大要则皆天子之事也。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逺也。罪孔子者,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故春秋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恶则发乎诗之情,酌古今则贯乎书之事,兴常典则体乎礼之经,本忠恕则导乎乐之和,着权制则尽乎易之变。百王之法度,万世之凖绳,皆在此书。故君子以谓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防例也。学是经者,信穷理之要矣。不学是经而处大事、决大疑,能不惑者鲜矣。自先圣门人以文学名科,如游、夏尚不能赞一词,盖立义之精如此。去圣既逺,欲因遗经窥测圣人之用,岂易能乎?然世有先后,人心之所同然一耳。茍得其所同然者,虽越宇宙,若见圣人亲炙之也,而春秋之权度在我矣。近世推隆王氏新説,按为国是,独于春秋贡举不以取士,庠序不以设官,经筵不以进讲,断国论者无所折衷,天下不知所适,人欲日长,天理日消。噫,至此极矣!仲尼亲手笔削拨乱反正之书,亦可以行矣。天纵圣学,崇信是经,乃于斯时奉承诏防,輙不自揆,谨述所闻为之説,以献。虽微词奥义或未贯通,然尊君父,讨乱贼,辟邪説,正人心大法畧具,庶几圣王经世之志,小有补云。
译《论语》《孟子》集义序 朱熹 《论语》和《孟子》二书,是求道的学者最重要的依据;古今为它们作解说的,大概已有一百多家。然而自秦、汉以来,儒者大多不足以参与闻知这种道统的传授:那些沉溺于浅近说法的人,虽然得到圣贤的言语,却没有得到其中的意旨;那些驰骛于高远空疏之说的人,又往往把义理说得支离、错杂、乖谬,有的甚至连圣贤的言语也一并丢失了,学者因此更加困惑。宋朝兴起一百年后,黄河、洛水之间出现了程颢、程颐二位先生,此后这种道统的传授才有了继承。他们对于孔子、孟子的心法,大概虽处于不同的时代,却相互符合。因此,他们阐发说明这两部书的学说,言语虽然浅近,深入探求却无穷无尽;旨意虽然高远,掌握起来却有纲要,使读者不但能够得到它们的言语,而且能够得到它们的意旨;不但能够得到它们的意旨,而且能够连同圣贤由此进修而达到的途径一并得到。他们振兴斯文、启发后学,实在可以说达到了极点。我曾间或搜集编排其中的条目脉络,附在原书各章之后;后来又选取那些学问与程先生相同的人,如横渠张公、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共九家的说法,附加补充进去,命名为《论孟精义》,用来备供阅读省察;凡是有志于此、想从事于此学的人,也不加隐瞒。我曾经这样评论:《论语》的言语无所不包,而它用来教示人的内容,没有不是操持心志、存养德性的要领;《孟子》七篇的旨意无所不探究,而它用来教示人的内容,大多是亲身体验、扩充践履的端绪。圣贤之间的区别,固然就是这样不同;然而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也没有间隔。既然如此,若不是认识到程先生学问的极致,谁能够明白这一点呢?唉,这大概就是程先生在百世绝学之后奋然兴起,而独自获得千年无人传授之传的原因吧!至于张公与程先生相比,就论其所达到的境界而言,我私下认为,他大概如同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当时那些登门受学的士人,若考察他们的言语和行为,又不知道谁可以比作孔门的颜回、曾参。如今记录他们的言论,并不敢认为他们与程先生丝毫没有不同,只是说大的方面既然相同,那么其中浅深、疏密之间极细微的差别,正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地方。至于近年以来那些在程先生门人门下求学的人,有的又拿出自己的著作来,那么我以为他们是源流相远而末端分歧,醇厚与浅薄各有不同,因此不敢把他们的说法收入此书。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世上流行而没有列入这里的各种说法,难道都没有可取之处吗?”我说:“并不是这样。汉、魏诸位儒者,匡正字音和读法,通晓训诂,考察制度,辨析名物,他们的功劳是很广大的。学者如果不先涉猎这些学说的流派,又怎么能够在这里用力呢?近世的两三位名家,以及那些所谓在程先生门人门下求学的人,他们考订证据、推求义理的说法,有时也确实对文字义理有所补益。学者从这些方面有所收获,然后再来阅读本书,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会使他无所获得呢?只是说到探求圣贤的意旨,关键在于本书而不在于那些说法罢了。至于有些人表面上自称依托程氏,暗中窃取与程氏相近的言语,来文饰异端之说,这实在不能进入学者的心中。然而他们的言论荒诞虚幻、浮夸不实,足以欺骗世人,而世俗之人已经颇为趋向他们了。他们造成的危害,难道会很浅小吗?不过考察他们语言和气象之间的表现,实际上并不难辨别。学者如果确实在这部书上用力而有所收获,那么即使想读那些人的言论,也将因没有闲暇而顾不上了。既然如此,这部书的编成,即使有人讥笑它草率,我也不敢推辞;至于彰明圣人传承的道统,汇成各家学说的长处,驳正世俗流行说法的谬误,我私下妄自认为,或许差不多可以做到吧。《春秋胡氏传序》 【宋】胡安国 古代各诸侯国都有史官,负责掌记当时的事情。《春秋》本来只是鲁国的史书,孔仲尼对它加以删定取舍,因此成为史书之外传达圣人心意的重要经典。孟子阐明了它的宗旨,把它看作天子的事业,是因为周道衰微,天子的纲纪瓦解,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当时人的欲望肆意泛滥,天理已经消亡。孔仲尼认为自己应当承担保存天理的责任,除了他还有谁呢?五典不能敦厚,正是自己应当叙述的;五礼不能施行,正是自己应当整饬的;五服不能彰明,正是自己应当申明的;五刑不能使用,正是自己应当讨伐的。所以他说:“周文王已经去世,礼乐文化不在我这里吗?”上天如果将要使这种文化丧失,那么后世死去的人就不能参与其中;上天如果还没有使这种文化丧失,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圣人把自己看作承受天命的人,这种文化的兴亡在于自己,难道还要依赖别人吗?所以他说:“我想把道理记载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落实到历史行动中,使它深刻、切实而明显。”空泛的言语只能记载道理,具体行动才能显出道理的作用。因此借鲁国史书寄托天子的法则,使混乱的时代拨乱反正,叙明先后次序,于是典章由此可以敦厚;划分上下等级,于是礼制由此可以施行。有德的人一定褒扬,善行由此可以得到鼓励;有罪的人一定贬斥,恶行由此可以受到惩戒。它的志向在于治理世道,它的功绩可以和治水、抵御戎狄、放逐龙蛇、驱除虎豹相比。它所讲的大纲要旨,都是天子的事业。所以说:“真正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真正责备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了解孔子的人认为,写作这部书,是为了在欲望横流时遏制人的欲望,在天理已经消亡后保存天理,是替后世考虑得最深远的事情。责备孔子的人认为,他没有天子的职位,却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记载寄托天子南面而王的权力,使乱臣贼子压制自己的欲望而不能肆意妄为,这实在可悲。因此《春秋》把义理落实在具体事情上,并不是空泛言语可比的。评判君主的好恶,发扬了《诗经》的情感;斟酌古今,贯通了《尚书》的政事;振兴常典,体现了《礼经》的原则;以忠恕为根本,导向《乐经》的和谐;阐明权宜制度,穷尽了《易经》的变化。历代君王的法度、万世共同遵守的准绳,全都在这部书中。因此君子认为,五经中有《春秋》,就像法律中有判例一样。学习这部经书,就确实掌握了穷究事理的要领。不学习这部经书却要处理大事、裁决重大疑难,能够不迷惑的人很少。自从先圣门人以文学著称于世,即使游、夏也不能为它赞成一句话,可见它立义的精微达到了这样的程度。距离圣人已经很远,想凭借遗留下来的经典窥测圣人的作用,哪里容易做到?然而时代有先后,人心共同具有的道理却只有一个。如果把握住这种共同的本心,即使相隔天地宇宙,也如同亲自接受圣人教诲一样;这样,《春秋》的权衡尺度就在自己心中了。近世推崇王氏的新学说,把它确定为国家的正统,却偏偏不把《春秋》用于科举取士,学校不依据它设置官职,经筵也不依据它进讲,裁决国事的人没有可以取正折中的依据,天下人不知道应当归向哪里;人的欲望日益增长,天理日益消亡。唉,竟到了这种极点!孔仲尼亲自删定、拨乱反正的这部书,也可以重新施行了。上天特别降下圣学,正应当尊崇信奉这部经书;于是我在此时奉行诏令,不自量力,谨慎地叙述自己所听闻的内容,为它作传,以此献上。即使其中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或许还没有完全贯通,但尊崇君主和父亲、讨伐乱臣贼子、排斥邪说、端正人心的大法大略,大体都已具备,或许可以对圣王治理世道的志向略有补益。
书经集注序 【宋】蔡 沈庆元己未冬,先生文公令沈作《书集传》。明年,先生殁,又十年,始克成编,总若干万言。呜呼!书岂易言哉?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皆载此书,而浅见薄识,岂足以尽发蕴奥?且生于数千载之下,而欲讲明于数千载之前,亦已难矣。然二帝三王之治,本于道;二帝三王之道,本于心。得其心,则道与治固可得而言矣。何者?精一执中,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曰徳,曰仁,曰敬,曰诚,言虽殊而理则一,无非所以明此心之妙也。至于言天,则严其心之所自出;言民,则谨其心之所由施。礼乐教化,心之发也;典章文物,心之着也;家齐国治而天下平,心之推也。心之徳,其盛矣乎!二帝三王,存此心者也;夏桀商受,亡此心者也;太甲成王,困而存此心者也。存则治,亡则乱,治乱之分,顾其心之存不存者如何耳。后世人主,有志于二帝三王之治,不可不求其道;有志于二帝三王之道,不可不求其心。求心之要,舍是书何以哉?沈自受读以来,沉潜其义,参考众説,融防贯通,乃敢折衷。微辞奥防,多述旧闻。二典三谟,先生盖尝是正,手泽尚新,呜呼惜哉!《集传》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师説,不复识别。四代之书,分为六卷。文以时异,治以道同。圣人之心,见于书,犹化工之妙,着于物,非精深不能识也。是传也,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心,虽未必能造其微;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书,因是训诂,亦可得其指意之大略矣。嘉定己巳三月既望序。礼记集説序 【宋】陈 澔前圣继天立极之道,莫大于礼;后圣垂世立教之书,亦莫先于礼。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孰非精神心术之所寓?故能与天地同其节。四代损益,世逺经残,其详不可得闻矣。仪礼十七篇,戴记四十九篇,先儒表章,庸学遂为千万世道学之渊源。其四十七篇之文,虽纯驳不同,然义之浅深同异,诚未易言也。髙密郑氏祖防纬孔疏,惟郑之从,虽有他説,不复收载,固为可恨;然其灼然可据者,不可易也。近世应氏集解,于杂记、大小记等篇,皆阙而不释。噫!慎终追逺,其闗于人伦世道,非细故而可畧哉!先君子师事双峰先生十有四年,以是经三领乡书,为开庆名进士,所得于师门讲论甚多,中罹煨烬,只字不遗。不肖孤僭不自量,防萃衍绎,而附以臆见之言,名曰《礼记集説》。盖欲以坦明之説,使初学读之即了其义,庶几章句通则蕴奥自见,正不必髙为议论而卑视训诂之辞也。书成甚欲就正于四方有道之士,而衰年多疾,游厯良艰,姑藏巾笥以俟来哲耳。廉先生序 【宋】李格非齐郡有廉先生者,隠君子也。少时一负书应举,既而不知其憎世而丑俗欤?亦爱其身以有待欤?不然,得丧轻重已判于胸中欤?年未四十,忽然来隠于齐东湖山之郁尽,束其生平所读书,置屋栋间,而独抱夫《易》以老焉。其大者则格非、智诚恐不足以知之。盖言所可知以推所未知者,则先生始来筑室结庐,植竹数千,木数百,若甚暇且易,而其坚完蕃茂,它人毕力莫能及。人疑之曰:“此先生筑室植木有术。”既而又见其种田百畆,活十余口,年嵗无不给,则曰:“是必能化黄金。”后四十年考其夀,当八九十而见其犹有童顔也,则曰:“必能饵丹人。”数以告先生,泛焉受之不辞。或从而求其术,则告之曰:“是安得术?吾于筑室植木也,知不以彼之成壊易吾之诚;于家也,知不以彼之盈虚夺吾之常;理于身也,知不以思虑撄情。吾之胸中如是耳,安得术?”虽然,若有问治天下国家者,吾亦将以是语之。其友王文恪公既显,欲荐之朝,度先生不可屈,乃止。治平中诏求遗逸,刺史王才叔将迫先生行,先生隂使人进其弟子鄢,虽鄢终身不知也。格非之兄和叔以为其不茍于古,可似黔娄;其难际似叔度;其藏节匿行使,世莫得名其髙,则非仲长子光不可偕也。以考夫功业,则疑其数十年间天下之人,有时忠顺,岂乐之意?莫知其然而生忍戾之人,亦有时乎悔艾之心?莫知其然而作。天地之气,其容与调畅,足以养万物而秀嘉草者,恐斯人与有功焉。鲁义姑诗序 【明】薛 瑄
译《书经集注序》 【宋】蔡沈 庆元己未年冬天,文公先生命我蔡沈撰作《书集传》。第二年,先生去世;又过了十年,我才得以编成此书,总计若干万字。唉!《尚书》哪里容易讲解呢?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都记载在这部书中,而见识浅薄、学问疏陋的我,哪里足以完全揭示其中深奥的内容?况且生在几千年以后,却想讲明几千年以前的道理,也已经很困难了。然而二帝三王的治理,根本在于道;二帝三王的道,根本在于心。能够得到他们的本心,那么他们的道和治理本来就可以谈论了。为什么呢?精诚专一、执守中道,是尧舜禹相互传授的心法;建立中道、树立极则,是商汤、周武相互传承的心法。说德,说仁,说敬,说诚,言语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个,无非都是为了说明此心的精妙。说到天,是严肃说明此心的来源;说到民,是谨慎说明此心施行的对象。礼乐教化,是此心的发露;典章文物,是此心的显现;齐家、治国而使天下太平,是此心的推扩。心的德性,真是盛大啊!二帝三王,是保存了此心的人;夏桀、商纣,是丧失了此心的人;太甲、成王,是在困厄中仍保存此心的人。保存此心就能治理,丧失此心就会混乱,治乱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本心保存或丧失得怎样。后世君主如果有志于达到二帝三王的治理,就不能不寻求他们的道;如果有志于达到二帝三王的道,就不能不寻求他们的本心。寻求本心的要领,除了这部《尚书》还能凭借什么呢?我蔡沈自从接受、诵读它以来,潜心研究其中的义理,参考各家学说,融会贯通之后,才敢作出折中判断。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宗旨,大多是陈述前人的旧说。《尧典》《舜典》以及《大禹谟》等二典三谟,文公先生曾经订正过,亲手批校的痕迹还很新,想起来真令人痛惜!《集传》本来就是先生所命作的,所以凡是引用老师的学说,不再另行标明。四代的典籍分为六卷。文章因时代而有不同,治理天下所依据的道却相同。圣人的本心显现在书中,就像造化神工的妙处显现在万物上;若不是精深地研究,不能认识它。这部传注对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本心,虽然未必能够深入到最精微之处;但对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著作,借助这些训诂,也可以大致得到其中的主旨。嘉定己巳年三月十六日作序。《礼记集说序》 【宋】陈澔 前代圣人承接天意、树立人伦极则的道理,没有比礼更大的;后代圣人垂示后世、建立教化的著作,也没有比礼更优先的。三百条礼仪、三千条威仪,哪一项不是精神心术寄托的所在?所以礼能够同天地一样有节度。夏、商、周、汉四代的礼制有所损益,时代久远而经典残缺,其中详情已经无法全部听闻。《仪礼》十七篇、《戴记》四十九篇,经先儒表彰阐明,于是《大学》《中庸》遂成为千万世道学的源头。其余四十七篇的文字,虽然有纯正和驳杂的不同,但义理的浅深、异同,确实不容易说清。高密郑氏以图纬和孔氏注疏为宗,只遵从郑氏的说法,即使有其他学说也不再收录,固然令人遗憾;然而其中明白可靠、可以据凭的地方,也不能轻易改变。近世应氏作《集解》,对于《杂记》《大记》《小记》等篇都缺略而不加解释。唉!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这对于人伦和世道的关系,并非小事,怎么可以轻略呢?先父向双峰先生拜师学习十四年,凭借这部经书三次考中乡试,为开庆年间的名进士,从老师门下听到的讲论很多,但中途遭遇焚毁,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我这个不肖孤儿冒昧地不自量力,搜集、汇聚、推演、阐释这些内容,并附加自己的臆见,命名为《礼记集说》。只是希望用平实明白的说法,使初学者读来就能理解其义;希望章句通晓之后,深奥义理自然显现,实在不必故意把议论说得高深而轻视训诂之辞。书写成后,很想请四方有道之士加以订正,但我年老多病,出游考察实在困难,只好暂时收藏在箱笥中,等待后来的贤哲。《廉先生序》 【宋】李格非 齐郡有一位廉先生,是一位隐居的君子。他年轻时曾背着书参加科举,后来究竟是厌恶世道、鄙弃风俗,还是爱惜自身、等待时机?或者是得失轻重早已在心中判定?年未满四十,忽然来到齐东湖山的郁尽之处隐居,把平生所读的书捆束起来,放在房屋的栋梁之间,唯独抱着《易》读到老去。他的高明之处,恐怕我格非、智诚实在不足以理解。姑且说一些能够知道的事情,来推测那些未知的地方:先生刚来时筑室结庐,种竹数千竿、树木数百株,似乎非常闲暇而且容易做到;但后来树木坚实完好、繁茂旺盛,即使别人竭尽力量也不能赶上。人们疑惑地说:“这位先生筑屋种树一定有法术。”后来又见他种田百亩,养活十多口人,年年都没有供给不足,于是说:“这人一定能把其他东西化成黄金。”四十年后考察他的寿命,已到八九十岁,却发现他仍有儿童般的面色,于是又说:“他一定会炼丹服食,使人长生。”这些话多次告诉先生,他都随意听着,并不推辞。有人跟随他求问其中的诀窍,他告诉那人:“这哪里有什么法术?我筑屋种树时,只知道不能因为它们成败不同而改变我的真诚;治理家庭时,只知道不能因为家业盈亏而夺去我的常道;修养自身时,只知道不能让思虑扰乱我的性情。我的胸中只是这样而已,哪里有什么法术呢?”即便如此,如果有人来问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我也会用这番话回答他。他的朋友王文恪公已经显达,想把他推荐给朝廷,估计先生不可屈服,于是作罢。治平年间,朝廷下诏访求隐逸之士,刺史王才叔将要强迫先生出行,先生暗中派人推荐自己的弟子鄢某,而鄢某终身也不知道这件事。格非的兄长和叔认为,他不苟且求合于古人,可以比作黔娄;他处境艰难时的表现,像叔度;他隐藏节操、藏匿行为,使世人无法知道他的高尚,若不是仲长统、子光这样的人,便没有谁能与他相比。考察他的功业,又不免疑惑:几十年间,天下人有时表现忠诚顺从,难道是因为他们乐于如此吗?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而生性残忍暴戾的人,也有时会产生悔过自新的心吗?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却偏偏形成了这种情形。天地之气,和缓而调畅,足以滋养万物、使美好的草木生长,我恐怕这个人对此也有功劳。《鲁义姑诗序》 【明】薛瑄
鲁义姑者,今鲁之寜阳人也。当春秋时,齐兵入境,见一妇人抱一儿,携一儿以行。兵且及之,妇人乃弃其所抱,抱其所携,急趋山谷。齐将异焉,追及而问其故。妇人对曰:“弃所抱者,子也;抱所携者,侄也。妾迫于兵,惧子侄不能两全,故寜抱侄弃子,将割私爱而全公义也。”齐将义其言,遂释之,且使言其事于齐君,遂还师。鲁得免于兵,因访得妇人,赐之帛,号曰义姑。其姓名则史失其传矣。于戏!义者,天理民彛之大端也。义姑一妇人耳,乃于兵戈危迫之际,能权天理之宜,寜割爱子之恩,以全存侄之义,遂致义感齐人,卒安宗国。视世之人背公义而溺私恩者,平时尚然,况颠沛流离之际乎?然则义姑贤逺于人矣。顺天府尹王公惟善,实为邑人,读书而好义。于义姑之事,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欲表白之以励俗,乃求士大夫之诗章,以发挥其潜徳。诗凡若干首,皆得比兴之体,讽咏之间,足以感发人之善心,其于世教不为无补。因属余序,书其事于卷端。山东乡试録序 【明】王守仁山东古齐鲁宋卫之地,而吾夫子之乡也。尝读夫子家语,其门人髙弟大抵皆出于齐鲁宋卫之间,固愿一至其地,以观其山川之灵秀奇特,将必有如古人者生其间,而吾无从得之也。今年为▯治甲子,天下当复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及其左布政使曹元、按察使戈瑄辈,以礼与币来请守仁为考试官。故事司考较者惟务得人,初不限以职任,其后厯四十年来,始皆尽用学职,遂至应名取具,事归外帘,而糊名易书之意微。自顷言者颇以为不便,大臣上其议,天子曰「然」,其如故事。于是聘礼考较,尽如国初之旧,而守仁得以部属来典试事于兹土。虽非其人,寜不自庆其遭际?又况夫子之乡,固其平日所愿一至焉者,而乃得以尽其所谓贤士者之文而考较之,岂非生平之大幸与?虽然,亦窃有大惧焉。夫委重于考较,将以求才也。求才而心有不尽,是不忠也。心之尽矣,而真才之弗得,是弗明也。不忠之责,吾尽吾心尔矣;不明之罪,吾终且奈何哉?盖昔者夫子之时,及门之士常三千矣,身通六艺者七十余人。其尤卓然而显者,徳行言语则有顔闵予赐之徒,政事文学则有由求游夏之属。今所取士,其始拔自提学副使陈镐者,盖三千有奇,而得千有四百;既而试之,得七十有五人焉。呜呼!是三千有奇者,其皆夫子乡人之后进而获游于门墙者乎?是七十有五人者,其皆身通六艺者乎?其亦有卓然而显如顔闵游夏之徒者乎?夫今之山东犹古之山东也,虽今之不逮于古,顾亦寜无一二人如昔贤者?而今之所取,茍不与焉,岂非司考较者不明之罪欤?虽然,守仁于诸士亦愿有言焉。夫有其人而弗取,是诚司考较者不明之罪矣。司考较者以是求之,以是取之,而诸士之中茍无其人焉,以应其求,以不负其所取,是亦诸士者之耻也。虽然予岂敢谓果无其人哉?夫子尝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夫为夫子之乡人,茍未能如昔人焉,而不耻不若,又不知所以自勉,是自暴自弃也。其名曰不肖。夫不肖之于不明,其相去何逺乎?然则司考较者之与诸士,亦均有责焉耳矣。夫司考较者之责,自今不能以无惧,而不可有为矣。若夫诸士之责,其不能者乃犹可以自勉,而又惧其或可以自画也。诸士无亦曰:「吾其朂哉!」无使司考较者终不免于不明也。斯无愧于是举,无愧于夫子之乡人也已。顔鲁公文集序 【明】杨一清文章节义,天地间元气所闗而国家气运兴衰,端必由之。然是二者,造物恒若有所靳,不兼以畀人。夫节义茍歉,文虽工,君子亡取焉。唐之文,韩、栁最著,论者终醇韩而疵栁非其文之弗若也,节义弗若也。当禄山乱作,豺豕哮噬,前无坚城,顔鲁公首倡大顺,以乌合之众婴贼锋,列郡应之如响,使贼逡巡不敢长驱而西,明皇得从容狩蜀,灵武受禅,郭、李卒成收复之勲。要之义气所激,公之功居多。比其正色立朝,公言直道,屡斥屡复,百折不屈,以戕其躯,公之节义炳炳震荡,若是只字片语,固当见重于世,而况其髙文大册,典则沈厚,真足以昭示亡极乎?公之文初辑于宋人,沈氏刘原父序之,留元刚氏又续为搜辑,刻之以传,今多不存,学者罕得而见,散见于金石间者,千百之一二耳。近锡山安国民泰得传録旧本,志重梓之,请予序。
译鲁义姑,是现在鲁地宁阳人。春秋时期,齐国军队进入鲁国境内,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牵着另一个孩子逃走。齐兵将要追上她时,妇人便丢下自己抱着的孩子,抱起原来牵着的孩子,急忙奔向山谷。齐国将领感到奇怪,追上去问她原因。妇人回答说:“我丢下抱着的,是我的儿子;抱起牵着的,是我的侄子。我被齐兵逼迫,害怕儿子和侄子不能同时保全,所以宁可抱走侄子、丢下儿子,割舍私人的爱子之情,来保全公义。”齐国将领认为她的话合乎义,于是释放了她,并且派人把这件事告诉齐君,随后撤回军队。鲁国因此免于兵祸,后来访得这个妇人,赏赐她丝帛,称她为义姑。她的姓名,史书已经失传了。唉!义,是天理和民众常伦的大端。义姑不过是一个妇人,却能在战争逼迫、处境危急之际,权衡天理所宜,宁可割舍爱子之恩,来成全保全侄子的义行,终于使齐人受到义行感动,最终使鲁国得以安定。看看世上那些背弃公义、沉溺私恩的人,平常时候尚且如此,何况在颠沛流离之际呢?这样看来,义姑远比一般人贤明。顺天府尹王惟善公,正是本地人,读书而且好义。对于义姑的事迹,虽然发生在千百年前,他仍想把它表彰出来以激励风俗,于是征求士大夫的诗篇,来发扬她隐藏的德行。诗作总共有若干首,全都具备比兴的体制,在讽诵吟咏之间,足以感发人的善心,对于世间教化不能说没有补益。因此他嘱托我作序,把这件事写在卷首。《山东乡试录序》 【明】王守仁 山东是古代齐、鲁、宋、卫的地区,也是我们孔夫子的故乡。我曾经读《孔子家语》,他的门人高弟大多都出自齐、鲁、宋、卫一带,本来就希望亲自到那里一次,看看当地山川灵秀奇特的气象,想着其中一定会有像古人一样的人出生,可惜我无从得知。今年是弘治甲子年,天下将再次举行大比。山东巡按监察御史陆偁,以及他的左布政使曹元、按察使戈瑄等人,带着礼物和财帛来请我王守仁担任考试官。按照旧例,主持考试、考核的人只以求得人才为务,起初并不限制其职任;后来经过四十多年,才开始全部任用学职人员,终于变成只按名额取足人数,考试事务归外帘办理,糊名、易书的意义逐渐削弱。近来进言的人多认为这样不便,大臣上奏了他们的意见,天子说“对”,于是恢复旧例。于是聘请考试、考核人员,全部按照建国初年的旧制,而我也得以以部属身份来到这片土地主持考试。即使我不是合适的人选,难道不应当庆幸自己有这样的遭遇吗?何况这里是孔夫子的故乡,本来就是我平日希望亲自到达的地方,如今又能遍阅并考核所谓贤士的文章,难道不是平生最大的幸运吗?即便如此,我心中也私下有很大的恐惧。把重任交给考核者,是为了求取人才。求取人才而内心不能尽忠尽力,这是不忠。内心已经竭尽全力,却仍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这是不明。关于不忠的责任,我只需尽自己的心力便是;关于不明的罪责,我最终又能怎么办呢?从前孔子在世时,登门求学的弟子常有三千人,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多人。其中最卓越而显著的,论德行、言语,有颜回、闵损、宰予、端木赐这些人;论政事、文学,有仲由、冉求、言偃、卜商这些人。如今所取的士子,最初由提学副使陈镐选拔,大约三千多人,取得一千四百零几人;后来再加以考试,得到七十五人。唉!这三千多人,难道都是孔夫子故乡后辈中有幸游学于孔门的人吗?这七十五人,难道都是亲身通晓六艺的人吗?其中也有像颜回、闵损、游夏一类那样卓越显著的人吗?今天的山东仍然是古代的山东,虽然今人赶不上古人,但难道就没有一两个人像从前的贤人吗?如果如今所取的人中没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主持考试、考核的人眼光不明的罪过吗?即使如此,我也愿意对各位士子说几句话。有这样的人却没有选取,确实是主持考试、考核者眼光不明的罪过;主持考试、考核的人以此为标准去寻求、选取,而各位士子中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来回应他们的要求、不辜负他们的选取,这也就是各位士子的耻辱。即便如此,我哪里敢断定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呢?孔夫子曾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么这些人是从哪里取得这些德行的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做到像他那样。”作为孔夫子故乡的人,如果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却既不以不如古人为耻,又不知道怎样自我勉励,那就是自暴自弃。这样的人就叫作不肖。不肖与不明相比,相距能有多远呢?这样看来,主持考试、考核的人和各位士子,也都同样负有责任。主持考试、考核者的责任,从今以后不能没有恐惧之心,也不能有所懈怠作为。至于各位士子的责任,即使现在还不能做到,仍然可以自我勉励;又要害怕自己或许本来能够做到却自行止步。各位士子难道不应当说:“我们可要努力啊!”不要让主持考试、考核的人最终无法摆脱眼光不明的罪责。这样才无愧于这次科举,也无愧于孔夫子故乡人的身份。《颜鲁公文集序》 【明】杨一清 文章和节义,是天地间元气所关涉的事情,国家气运的兴衰,根本也一定由此决定。然而这两方面,造物者常常好像有所吝惜,不肯同时赋予一个人。一个人的节义如果有所欠缺,即使文章写得好,君子也不会取法。唐代文章家中,韩愈、柳宗元最为著名,评论者最终仍认为韩愈醇正而责备柳宗元,并不是因为柳宗元的文章不如韩愈,而是因为他的节义不如韩愈。安禄山发动叛乱时,像豺狼猪狗一样咆哮吞噬,前面没有坚固城池可以阻挡,颜鲁公首先倡导大义,率乌合之众迎击叛军锋芒,各郡响应他如同回声,使叛军犹疑徘徊,不敢长驱向西;明皇因此能够从容巡幸蜀地,灵武得以接受禅让,郭子仪、李光弼最终成就收复国土的功勋。归根究底,是义气所激发,其中颜公的功劳居多。等到他在朝廷上正色立身,公开发表正直言论,多次被排斥又多次复起,百折不屈,终于因此伤害了自己的身体,他的节义光明灿烂、震动天下,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本来就应当受到世人重视,更何况他的高文大册典雅厚重,确实足以昭示无穷后世呢?颜公的文章最初由宋人编纂,沈氏、刘原父为它作序,留元刚氏又继续搜集编纂,刻印流传;如今大多已经亡佚,学者很少能够见到,散见于金石碑刻之间的,只有原作的千百分之一二。近来锡山安国、民泰得到传抄的旧本,立志重新刻印,邀请我作序。
夫公之节义不待文而显然,读其文可槩知其心,公之文非有意于传而重其人,则其文章不容不与夫节并传也。抑予于公之存殁,而有以得夫唐室兴亡之机。方公之举义,明皇闻之曰:「朕不识顔真卿何如人,乃能若是。」至肃、代、徳宗时,则既知之矣。是时国步虽艰,不若天寳之急,授之将可折冲,任之相能定国,使究其用,方岳不窃命,乘舆不播辱,独奈之何数君者知而不能用,用之弗乆且専。盖杨炎、元载、卢▯辈媢嫉于上,而一二羣小又搆毁于下,以成其私,公徒抱孤忠,踯躅不展,卒死李希烈之手,卢▯为之也,而唐之亡亦胚胎于是矣。公乎何损哉?于戏,是固有非人力之所及者矣。予何人斯,敢序公集,而请者之意有足嘉者,不可以黙。顾是集未经较订,讹譌至不可读,诚得知言者厘正而铨次之,则词林钜工,别自有序,述之者奚俟予言。十三经注疏序 【明】任 濬洛书出而文字立,文字立而经乃伊始矣。自尼山记政教得失,《易》《诗》《书》《礼》《乐》《春秋》并列为六,司马迁因之称曰“六艺”,班史无讥焉。又以五学配五常,《而论语》《孝经》并记《六艺畧中。若漆园氏述孔子西藏书周室,繙十二经以説老聃,则一以为六经六纬,一以为《易》上下经十翼,一以为《春秋》十二公经也。周续之通十经,则五经五纬也。唐甲部经録其类十一,则《易》《诗》《书》《礼》《乐》《春秋》《孝经》《论语》谶纬经解小学也。其明经取士之九经,则《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谷为小经。宋合三传,舍《仪礼》而以《易》《诗》《书》《周礼》《礼记》《春秋》为六经,又以《孟子》《论语》《孝经》为三小经,则宋所称九经也。若夫石室十三经,始自孟蜀,盖上翼五经,若繁星配斗,西下比小学谶纬诸篇,则又江淮河洛之俯视夫▯蒲具区傒养余祈矣。且夫汉儒之为功于经也烈矣。自秦火熄,挟书令除,然三代旧篇淹没沦丧,髙堂北平顔芝伏胜后苍费直毛苌向歆父子孔安国之徒,口授笔録,网罗放失,发塜壁之藏,编煨烬之迹。逮东京魏晋,马融郑▯服防王弼何休赵岐王肃杜预郭璞范甯郑众诸贤,咸攷详异同,辨正得失,钻厉遗言,穷年白首,迄乎六朝云扰,南北中分,章句好尚互有偏执,南人简约得其精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以至正义辨于贞观,二礼详于永徽端拱咸平,复加较正经传注疏,始成全帙。盖桃弧棘矢,荜路篮缕,以啓山林,莫喻其劳,而典章名物,草木鸟兽,字析句比,虽缫人治丝,鍼人治组,天官之九野三垣,建章之千门万户,莫喻其详且密也。而士茍志在稽古正学,则舍此何适矣。然学士或白首不见全书,即辟雍之籍蠧老尘封,斋受诵读卒业者阙焉。又或譌谬相衍,抵牾不保,读之如含瓦石。毛生兹刻独为完善,于以羽翼圣经,有功于王者表。章之事者也。且此书之聚讼,亦从来多故矣。十翼后先,象彖分合,孰是孰非?孔壁伏书,古今何辨?▯何别乎?雅颂卫邶鄘,何分?闗睢盛衰,安昉?冬官何闗?考工何补?职方禹服山川,曷据?王制月令,汉儒何以附防?夏时周月正朔焉凭?膏肓墨守废疾之论,三传优劣,胡为纷纷?以至诗之有齐鲁韩,内外易之有施孟梁丘京氏,书之有欧阳大小夏侯,礼之有大小戴,春秋之有吴助,何存者什一,亡者什九?疑信废兴,斯编具在。昔人云:「圣人之经昭若日月,而先儒又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夫以人心自有之六经,而窥乎日月,我注注我,正复不隔。诚好学深思,以探其意,又安在汉人穷经而经亡哉?故曰:「六经载道之文,能观圣人作经之意,知为儒者希天之业也。」呜呼,深逺矣!汉博士以五经待诏,每国有大政大疑,则各以所名一经奏防,而朝廷称制决焉。隽京兆处卫太子事,虽复引义不精,而犹能援古决疑,仓卒定变。况其果能以《禹贡》治河,以《春秋》折狱,以三百篇当谏书,以《周礼》致太平,以《论语》半部佐定天下者哉?则其穷经致用,执此以徃,有不可胜用者矣。嗟乎,毛氏一经之功臣也。汉有二毛,其苗裔乃能合十三经而日星之,其亦可谓淹雅综勤,有志表章,岂特为海虞稽古正学之一人哉?仪礼》郑注句读序【国朝】张尔岐
译颜公的节义不需要依靠文章便已经显明,阅读他的文章,大概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颜公的文章本来并非有意求传,但既然人们重视他这个人,那么他的文章自然不能不与他的节义一同流传。我又从颜公生死存亡的遭际中,体会到了唐王朝兴亡的关键。当颜公起兵倡义时,明皇听说后说:“我不了解颜真卿是怎样的人,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到了肃宗、代宗、德宗时期,他们已经知道颜公是什么人了。当时国势虽然艰难,却不像天宝年间那样危急;任用他为将领,可以使敌军屈服;任用他为宰相,可以安定国家。假使让他充分发挥作用,天下各地的长官就不会擅自窃取权命,皇帝也不会颠沛流离、蒙受耻辱。只是这几位君主虽知道他,却不能任用;即使任用,也不能长久而且专一。大概杨炎、元载、卢杞等人在上面嫉妒排挤,下面又有一两个小人构陷毁谤,以成全自己的私利,颜公只能空怀孤忠,徘徊不能施展,最终死在李希烈手中;这是卢杞造成的,而唐朝的灭亡也从此开始孕育了。颜公本人又损失了什么呢?唉,这其中固然有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事情。我是什么人,竟敢为颜公文集作序?但邀请我的人的用意有值得嘉许之处,不能默然不说。只是这部文集还没有经过校订,讹误多到几乎无法阅读;如果真能得到有见识、善于辨析的人加以厘正编次,那么它作为文坛巨著,自然另有人作序,我又何必等待我的话呢?《十三经注疏序》 【明】任濬 《洛书》出现,文字才得以建立;文字建立,经书才由此开始。自尼山孔子记述政教得失,《易》《诗》《书》《礼》《乐》《春秋》并列为六经,司马迁因此称为“六艺”,《汉书》也没有非议。又以五学配五常,《论语》《孝经》也与《六艺略》中所记相同。漆园氏说,孔子把书藏在周室西边,翻阅十二经来解说老聃;有人把它们看作六经、六纬,有人认为是《易》上下经和十翼,也有人认为是《春秋》十二公经。周续之通晓十经,即五经、五纬。唐代甲部经籍目录将其分为十一类,即《易》《诗》《书》《礼》《乐》《春秋》《孝经》《论语》、谶纬、经解和小学。唐代明经科取士所用的九经中,《礼记》《春秋左传》为大经,《诗》《周礼》《仪礼》为中经,《易》《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为小经。宋代合并三传,舍弃《仪礼》,以《易》《诗》《书》《周礼》《礼记》《春秋》为六经,又以《孟子》《论语》《孝经》为三小经,这就是宋代所称的九经。至于石室所藏的十三经,始于孟蜀,大概是上承五经,如繁星拱卫北斗;向西下视小学、谶纬等篇章,又如江、淮、河、洛俯视夫▯、蒲、具区、傒养、余祈等地。汉代儒生对于经学所作的贡献实在巨大。秦朝焚书之火熄灭、挟书令废除以后,三代旧篇仍有许多湮没散失;高堂生、北平侯颜芝、伏胜、后苍、费直、毛苌,以及刘向、刘歆父子、孔安国等人,或口头传授,或笔录整理,搜集散佚,发掘坟墓和墙壁中的藏书,辑录灰烬中的遗迹。到了东汉、魏、晋,马融、郑玄、服虔、王弼、何休、赵岐、王肃、杜预、郭璞、范宁、郑众等贤者,全都考察详核异同,辨明正误得失,钻研磨砺先儒遗说,穷年累月直到白头。及至六朝政局纷扰、南北分裂,章句之学各有所好,彼此又都有偏执:南方学者简约,能得其精华;北方学术深繁,穷究其枝叶。后来《正义》在贞观年间编定,《二礼》在永徽、端拱、咸平年间详加考订,又重新校正经、传、注、疏,才成为完整的书帙。其间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以开发学术,劳苦无可比拟;而对于典章名物、草木鸟兽、析字比句,即使像缫丝人治理丝线、制组人整理丝带,或天官所掌九野三垣、建章宫的千门万户,也没有如此详密。士人如果立志考察古代、端正学术,那么舍弃这部书还能到哪里去求学呢?然而有的学士直到白头也没有见过全书,即使辟雍的藏书也被蠹虫蛀蚀、积尘封闭,能够入斋接受传授、诵读并完成学业的人很少。又有的版本讹误相互沿袭,抵牾而不可凭信,读起来仿佛口中含着瓦石。毛氏这次刊刻,独自做到完备;它用来辅助圣经,对表彰王道、辨明章法制度也有功。况且这部书历来聚讼纷纭,争论的事项很多:十翼的先后,《象》《彖》的分合,究竟谁是、谁非?孔壁古文《尚书》和伏生所传的《尚书》,古今应当怎样辨别?【疑文】何者应当区别?《雅》《颂》以及《卫风》《邶风》《鄘风》如何区分?《关雎》所表现的盛衰从何说起?《冬官》与什么有关?《考工记》补充了什么?《职方》所说的禹贡九州山川依据什么?《王制》《月令》为什么被汉儒附会?夏历、周历的正朔凭据在哪里?关于膏肓、墨守、废疾等说法,三传的优劣,为何纷纷争论?以至于《诗经》有齐、鲁、韩三家,《易》有内外易以及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之学,《尚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之学,《礼》有大戴、小戴之学,《春秋》有吴助之学,为什么留存的只有十分之一,亡佚的却有十分之九?各种疑信、废兴,都在这部编书中具备。古人说:“圣人的经书明亮如日月。”先儒又说:“六经注释我,我注释六经。”人的心中本来就有六经,以此窥见日月;我所注释的经书也就是我自己,正好彼此没有隔阂。如果确实爱好学习、深入思考,以探求其中的意义,又怎么会出现汉人穷究经书而经书反而亡佚的情况呢?所以说:“六经是承载道的文章;能够观察圣人作经的用意,就知道做儒者是效法上天的事业。”唉,这意义实在深远啊!汉代博士以五经待诏,每当各国有重大政务和疑难问题,就各自根据所专治的一经上奏意见,由朝廷称制裁决。隽京兆处理卫太子事件时,虽然引用经义不够精密,却还能援引古制解决疑难,在仓促之间平定变乱。何况如果真能用《禹贡》治理河患,用《春秋》断狱,用《诗经》三百篇充作谏书,用《周礼》达到太平,用半部《论语》辅佐平定天下呢?那么穷究经书而施用于现实,掌握这一点而推行,便有无穷无尽的用途。唉,毛氏是通晓一经的功臣。汉代有大小二毛,他们的后裔竟能合并十三经,使之如日月般明耀;他们也可说是博雅、综合、勤勉而有志于表彰经典,难道只是海虞一地考古正学的一个人吗?《仪礼》郑玄注句读序【国朝】张尔岐
在昔周公制礼,用致太平。据当时施于朝廷、乡国者,勒为典籍,与天下共守之。其大体为《周官》,其详节备文则为《仪礼》。周徳既衰,列国异政,典籍散亡。独鲁号秉礼,遗文尚在。孔子以大圣生乎其地,得其书而学焉,与门弟子修其仪,定其文,无所失坠。子思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孔子亦自曰:「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并谓此也。秦氏任刑废礼,此书遂熄。汉初,髙堂生传《仪礼》十七篇。武帝时,有李氏得《周官》五篇,河间献王以《考工》补《冬官》,共成六篇,奏之。后复得古经五十六篇于鲁淹中,其中十七篇与髙堂生所传同,余三十九篇无师説,后遂逸。汉志所载传礼者十三家,其所发明,皆《周官》及此十七篇之防也。十三家独小戴、大显近代列于经以取士,而二礼反日微。盖先儒于《周官》疑信各半,而《仪礼》则苦其难读,故也。夫疑《周官》者,尚以新室、荆国为口实;《仪礼》则周公所定,孔子之所述,当时圣君贤相、士君子之所尊行,可防然不疑者,而以难读废之,可乎?愚三十许时,以其周孔手泽,慕而欲读之,读莫能通,旁无师友可以质问。偶于众中言及,或阻且笑之。闻有朱子《经传通解》,无从得其传本。坊刻考注、解诂之类,皆无所是正,且多谬误。所守者唯郑注、贾疏而已。注文古质,而疏説又漫衍,皆不易了。读不数繙,輙罢去。至庚戌嵗,愚年五十又九嵗矣,勉读阅六月,乃克卒业焉。于是取经与注,章分之,定其句读。疏则节録其要,取足明注而止,或偶有一得,亦附于末,以便省览。且欲公之同志,俾世之读是书者,或少省心目之力,不至如愚之屡读屡止,乆而始通也。因自叹曰:「方愚之初读之也,遥望光气,以为非周孔莫能为己耳,莫测其所言者何等也。及其矻矻读之,已又黙存而心厯之,而后其俯仰揖逊之容,如可睹也。忠孝。」蔼恻之情,如将遇也。周文郁郁,其斯为郁郁矣。君子彬彬,其斯为彬彬矣。虽不可施之行事,时一神徃焉。彷佛戴弁垂绅,从事乎其间,忘其身之乔野鄙僿,无所肖似也。使当时遇难而止,止而竟止,不几于望辟雝之威仪而却步不前者乎?噫!愚则幸矣。愿世之读是书者,勿徒惮其难也。
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六<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东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七
译从前周公制定礼制,用它来达到天下太平。根据当时施行于朝廷、乡国的制度,刻录为典籍,使天下共同遵守。它的大体是《周官》,详细的礼节和完备的文辞则是《仪礼》。周德衰落以后,列国各行不同政令,典籍散失。只有鲁国号称秉持礼制,遗留下来的文字还在。孔子以大圣人的身份出生在那里,得到这些书而学习,并同门弟子修习礼仪、订定文字,使其不致失传。子思说:“仲尼继承尧舜之道,效法文王、武王的法度。”孔子自己也说:“我学习周礼,现在仍然使用它,我遵从周礼。”“文王死后,周代的礼乐文化不正在我这里吗?”说的都是这件事。秦代任意施行刑法,废弃礼制,这部书于是失传。汉初,高堂生传授《仪礼》十七篇。汉武帝时,李氏得到《周官》五篇,河间献王用《考工记》补足《冬官》,合计成为六篇,上奏献给朝廷。后来又在鲁国孔子旧宅夹壁中得到古经五十六篇,其中十七篇与高堂生所传相同,其余三十九篇没有老师传说,后来终于散佚。《汉书·艺文志》所记载传授礼学的有十三家,他们所阐发的内容,都是《周官》和这十七篇《仪礼》的大义。十三家中只有小戴、大戴两家在近代列入经书,用来取士,而两部《礼》反而日益衰微。大概是因为先儒对《周官》半信半疑,而《仪礼》又苦于难以诵读,所以才会这样。那些怀疑《周官》的人,尚且以新莽、荆国等事为借口;《仪礼》则是周公制定、孔子传述的书,也是当时圣明君主、贤能宰相和士君子所尊崇实行的典籍,本来是有充分根据、不可怀疑的,却因为难读而废弃它,怎么可以呢?我三十岁左右时,因为仰慕周公、孔子亲手留下的遗泽,想读这部书,却读不通,身边又没有老师朋友可以请教。偶尔在众人中谈到此事,有人阻止我,有人甚至讥笑我。听说有朱子《经传通解》,却无从得到它的传本。书坊刊刻的考证、注释、训诂之类,也都不能订正是非,而且错误很多。我所能依靠的只有郑玄注和贾公彦疏罢了。注文古朴质实,疏文又漫长铺陈,都不容易明白。读了没几遍,往往就放下不读。到了庚戌年,我已经五十九岁了,勉强阅读了六个月,才终于完成学业。于是我把经文和注文分章编排,确定句读;疏文则节录其中要点,只求足以阐明注文便停止;偶尔有一点心得,也附在末尾,以便省力阅览。并且想把它公开给志同道合的人,使世上读这部书的人多少可以省些心力,不至于像我一样反复阅读、反复停止,过了很久才读通。于是我自己感叹说:“当初我开始读它时,远远望见其中的光辉气象,以为除了周公、孔子没有人能够写成,自己根本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等到我勤苦不懈地阅读,又默默地把它存记在心、反复体会,然后才仿佛能够看见其中俯仰、作揖、谦让的仪态。忠孝的……”【原文残缺】温蔼恻隐的情感,仿佛就要与之相遇。周文王的文德深厚,这就是所谓的‘郁郁’;君子文质彬彬,这就是所谓的‘彬彬’。虽然不能把它实际施用于行事之间,却时时能在精神上神游其中。仿佛戴着礼帽、垂着绅带,置身其间,忘记自己粗野鄙陋、拘塞浅薄,实在没有一点像他们。假如当时遇到困难就停止,停止后竟永远停止,岂不是如同远望辟雍的威仪而畏缩不前吗?唉!我算是幸运的了。希望世上读这部书的人,不要只是害怕它难读。《山东通志》第三十五卷之六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东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东通志》第三十五卷之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