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六
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向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旋踵,刎颈而死,则亦不免为败军擒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防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刼桓公于坛坫之上,顔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丧,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呉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行小节、死小耻也,以为杀身、亡躯、絶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捐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敝也。愿公择一而行之。遗公孙▯书 【汉】邹长清夫人无幽显,道在则尊,虽生刍之贱,也不能脱落君子,故赠君生刍一束。诗人所谓「生刍一束,其人如玉」。五丝为防,倍防为升,倍升为緎,倍緎为纪,倍纪为緵,倍緵为襚,此自少之多,自防至着也。士之立功勲効名节,亦复如之,勿以小善不足修而不为也。故赠君素丝一襚。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土麤物也,钱重货也,入而不出,积而不散,故扑之。士有聚敛而不能散者,将有扑满之败,可不诫与?故赠君扑满一枚。猗嗟盛与!山川阻修,加以风露。次卿足下,勉作功名,窃在下风,以俟嘉誉。诣公孙▯书 【汉】董仲舒江都相董仲舒拜上言:君侯以周召自然体质擢陞三公,统理海内,总缉百寮,未有半言之教,郡国翕然望风更思改新,以助至治。羣众所占,必有成功。仲舒愚戆,素无治名,大汉之检式数防,君侯哀怜之恩,误被非任,无以称职。仲舒窃见宰职任天下之重,羣心所归,须推贤佐以成圣化。愿君侯大开萧相荐贤之路,广选举之门。既得其人,接以周公下士之义,即竒伟隐世异伦之人,各思竭愚归往盛徳,英俊满朝,百能备具。即君侯大立,则道徳宏通,化流四极。仲舒愚陋,经术浅薄,所识褊陋,不能赞扬万分君侯所弃捐。且闻《春秋》曰:「贤圣博观以章其名,择善者从之,无所不聴。」又曰:「近而不言为谄,逺而不言为怨。」故辄披心陈诚。夫尧舜三王之业,皆由仁义为本,仁者所以理人伦也,故圣王以为治首。或曰:「发号出令利天下之民者,谓之仁政;疾天下之害于人者,谓之仁心。」二者备矣,然后海内应以诚。惟君侯深观往古,思本仁义至诚而已。方今闗东五谷咸贵,家有饥饿,其死伤者半,盗贼并起,发亡不止,良民被害,为圣主忧咎,皆由仲舒等典职防禁无素,当先坐仲舒。至愚以为,扶衰止奸,本在吏耳,宜一考察天下领民之吏,留心署置,以明消灭邪枉之迹,使百姓各安其产业,无有寇盗之患,以蠲主忧。
译三种过失,却成为春秋五霸之首,名声高于天下,光辉照耀邻国。曹沫担任鲁国将领,三战三次败退,丧失土地五百里。假使曹沫谋划时不回头顾虑,议论时不迟疑,割颈而死,那么也免不了成为败军之将、被擒的将领。曹沫抛弃三次败退的耻辱,退下来与鲁君谋划。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约束诸侯。曹沫凭一把剑的力量,在盟坛上劫持齐桓公,脸色不变,言辞气势不屈。三次交战所丧失的土地,在一天之内就全数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扩展到吴越。像这两位士人,并不是不能实行小节、为小耻而死,而是认为杀身亡躯、断绝后代、使身后无继,功名不能建立,这不是明智。因此要消除感情上的愤怨,建立终身的名声;舍弃因愤怒而坚持的小节,确定累世的功业。所以功业可以同三王争辉,名声可以与天地共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种去实行。《遗公孙弘书》 【汉】邹长卿 我听说,无论身份隐显,合乎道义就应受尊重;即使是卑贱的生刍,也不能轻慢君子,所以送给您一束生刍。诗人所说的“生刍一束,那个人品德如玉”就是这个意思。五根丝为一防,两防为一升,两升为一緎,两緎为一纪,两纪为一緵,两緵为一襚,这是由少到多、由防到著的次序。士人建立功勋、成就名声、树立节操,也同样如此,不要因为小善不足以修成德行就不去做。因此送给您一襚白丝。扑满,是用土制成的容器,用来积存钱财,只有入口而没有出口,装满后就要打破它。土是粗劣之物,钱是贵重货物,只进不出、积聚而不散,所以最后要把它打破。士人如果只知聚敛而不能施散,将会遭遇像扑满被打破那样的失败,难道不应引以为戒吗?因此送给您一个扑满。啊,多么盛大啊!山川阻隔而遥远,又有风霜露水相加。次卿足下,请努力建立功名;我私下愿追随您的后面,等待您的美誉。《诣公孙弘书》 【汉】董仲舒 江都相董仲舒拜见并上言:君侯凭着周公、召公那样的天生资质被擢升为三公,统理海内,总领百官,还没有发布半句话的教令,各郡国就纷纷仰望风声,改变思想、革新政务,以此辅助最高的治理。众人的占卜都显示必定成功。仲舒愚昧刚直,平素没有治理的名声,只因大汉一向的法式和多重禁防,承蒙君侯怜悯,错误地接受了不相称的任用,无法胜任职务。仲舒私下看到,宰相职位承担天下重任,是众人心意归向之处,必须推举贤能辅佐,来成就圣王的教化。希望君侯大开萧何荐贤的道路,扩大选举贤能的途径。既得到贤才,再以周公礼贤下士的道义接待他们,那么即使是奇异伟岸、隐居世外、超群出众的人,也都会想着竭尽愚见,归附您的盛德;英俊之士充满朝廷,各种才能都具备。这样君侯的事业一旦大成,道德就宏大通达,教化流布四方。仲舒愚陋,经术浅薄,见识狭窄,不能赞扬君侯万分之一,只能被您弃置不顾。况且听说《春秋》说:“贤人圣人广泛观察来彰显名声,选择善行的人就跟从他,没有什么意见不听取。”又说:“亲近而不进言是谄媚,疏远而不进言是怨恨。”所以我立即披露内心,陈述真诚。尧、舜和三王的功业,都以仁义为根本;仁爱是用来治理人伦关系的,所以圣王把它作为治理的首要原则。有人说:“发布号令,使天下百姓获利,叫作仁政;痛恨天下危害人的事,叫作仁心。”这两方面都具备,然后海内才会以真诚响应。希望君侯深入考察往古,只思考以仁义和至诚为根本。如今关东五谷都很贵,家家挨饿,死伤的人有一半;盗贼一同兴起,逃亡不停,良民受到伤害,使圣主忧虑获罪,这些都由于仲舒等人掌管职事、平时没有做好防禁,首先应当治仲舒的罪。臣极愚昧地认为,扶助衰弱、制止奸邪,根本在于官吏;应当全面考察天下统领百姓的官吏,慎重任用和配置,以彰明并消除邪曲枉法的迹象,使百姓各自安居其产业,不再有盗寇祸患,从而
爵禄不相责,以礼同类之游,不以逺方为嫌。故东门先生居蓬户空穴之中,魏公子一朝以百骑造之。吕望未尝与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让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接尘而游,垂发齐年哉?上乐陵侯荐匡衡书【汉】杨兴将军以亲戚辅政,贵重于天下无二。然众庶议论,令闻休誉不专在将军者,何也?彼诚有所闻也。以将军之幕府,海内莫不仰望,而所举不过私门宾客、乳母子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窃议,语流天下。夫富贵在身,而列士不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也。古人病其若此,故运体劳心,以求贤为务。传曰:「以贤难得之故,而曰事不待贤;以食难得之故,而曰饱不待食。」惑之甚者也。平原文学匡衡,材智有余,经学絶伦,但以无阶朝廷,故随牒在逺方。将军诚召置幕府,学士翕然归心,与参事议,观其所以贡之朝廷,必为国器。以此显示众庶名流于世。与邴原书 【汉】孔 融修性保真,清虚守髙,危邦不入,久潜乐土。王室多难,西迁镐京。圣朝劳谦,畴咨俊乂。我徂求定,防命恳恻。国之将陨,嫠不恤纬;家之将亡,缇萦跋涉。彼匹夫也,犹执此义。实望根矩,仁为己任,授手援溺,振民于难。乃或晏晏居息,莫我肯顾。谓之君子,固如此乎?根矩,根矩,可以来矣。戒子书 【汉】郑康成夫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羣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授焉,遂博稽六艺,粗览传记,时覩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娯朝夕,遇阉尹擅执,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防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徳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覩省野物,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防防,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勗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徳,显誉成于僚友,徳行立于己志,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爵之髙,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所好羣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饮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寛恨,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在东郡答陈琳书 【汉】臧 洪隔濶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步武之间耳,而以趋舎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恨,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闇于大道,不达余趣哉?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寇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还接刄?毎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悦,本州见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防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途,亲疏异画。故便收泪告絶。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己,不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防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防观过之责,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威懐亲,以计求归,然辄僵毙麾下,不防亏除。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覩防知著,窃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增兵讨讐,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防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
译爵位俸禄并不能作为交往的条件,按照礼义与同类朋友交游,也不因相距遥远而嫌弃。所以东门先生住在蓬草编成的门户、空洞简陋的居室中,魏公子有一天却带着一百名骑兵去拜访他。吕望从未和周文王同席而坐,文王有一天却把天下的一半托付给他。大丈夫彼此知己,何必要相接近到一起蒙尘交游,像同年出生、从小相识那样呢?《上乐陵侯荐匡衡书》【汉】杨兴 将军凭亲戚关系辅佐朝政,在天下贵重无比。然而众人的议论中,为什么美好的声誉不能专归于将军呢?那确实是有原因的。凭将军的幕府,海内没有不仰望的,可是所举荐的不过是私人门客、乳母的子弟;人情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然而一个人的私下议论,也会传遍天下。富贵已经在身,而列士却不称誉,这就像有狐白裘反而把它倒穿一样。古人以此为忧,所以劳身劳心,把求贤作为要务。传记说:“因为贤才难得,就说事情不必等待贤才;因为食物难得,就说饱腹不必等待食物。”这是极其荒谬的。平原文学匡衡,才智有余,经学无人能比,只因没有进入朝廷的门路,所以随着文书任命滞留在远方。将军如果确实召他置于幕府,学士们一定都会欣然归心;让他参与事务和议论,观察他向朝廷贡献的才能,他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以此彰显将军,使名声流传于世。《与邴原书》 【汉】孔融 修养本性、保持真朴,清静虚淡、守持高节;危乱的国家不去,长久隐居在安乐之地。王室多难,向西迁都镐京。圣朝劳心谦逊,正在广泛询问贤能俊杰。我前往寻求安定,奉行诏命,情意恳切。国家将要倾覆,寡妇尚且不能不忧虑织布;家庭将要灭亡,缇萦尚且跋涉求救。她不过是普通女子,仍然坚持这样的道义。实在希望根矩把仁爱当作自己的责任,伸手援救溺水者,使百姓从灾难中振作起来。可是您却安然休息,似乎不肯顾念我。称作君子,本来就应这样吗?根矩,根矩,您可以来了!《戒子书》 【汉】郑康成 我们家过去贫穷,不能被父母和众弟弟容纳;我辞去供人役使的小吏,游学于周、秦的都城,往来于幽、并、兖、豫一带,得以拜见在位的博学之人和闲居的大儒。凡是得意的学者,都谦恭地接受教诲,于是广泛考察六艺,粗略阅读传记,时时看到秘书、纬书和术数的奥妙。年过四十,才回来供养双亲,借田地播种耕作,以此娱乐早晚。后来遇到宦官专权,因党锢之禁获罪,被禁锢十四年。恰逢大赦令下,举荐贤良方正、有道之士;大将军和三司府征召我,公车又两次征召我,名次和姓名一并列入文书,很早就被任为宰相。只是那几位公卿,都是美德高尚、雅正博大,足以担当王臣,所以应当按次序任用。我自己思量,不能胜任这种职位,只是想到阐述先圣深奥的思想,整治诸子百家不整齐的学说,也差不多可以借此竭尽自己的才能,所以听到任命却没有接受。后来黄巾作乱,我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又回到故乡;进入这一年,已经七十岁了。平素的身体和学业都衰落了,仍然常有失误。按照礼典考察,正好应当把著述传给后代。如今我把年老归隐之事告诉你,也把家事交给你;我将闲居以安养性情,深思以完成学业。除非奉国君之命,询问族亲的忧患,向祖先坟墓表示敬意,或观察省视田野事物,哪里还会扶杖出门呢?家中大小事务,你一概承担。告诫你,古代一位丈夫尚且没有同胞兄弟可以相互依靠;你要勉力追求君子之道,钻研不懈,谨慎仪容,以接近有德之人。显赫的声誉成就在同僚朋友之间,德行建立在自己的志向上;如果能够获得声名,也会使你的生身父母感到荣耀,难道不应深思吗?难道不应深思吗?我虽然没有绂冕等贵显门第的遗绪,却颇有辞让爵位的高尚品格;自己以评论赞述的功劳为乐,希望不至于给后人留下羞耻。最后让我愤恨不平的,只是父母去世后坟墓尚未修成,所喜爱的群书大多腐朽破损,不能在礼堂抄写校定后传给他人。太阳已经西斜,将近黄昏了,还来得及谋划吗?如今家中比过去稍微富足一些,你要勤勉努力,抓紧时令,不要忧虑饥寒;饮食简单些,衣服俭朴些,节制这两方面,还能使我稍稍宽解遗憾。如果你忽然忘记这些、不懂得这些,那也就算了。《在东郡答陈琳书》 【汉】臧洪 彼此隔绝,相互思念,这种感情在醒时梦中都涌现。幸好我们相距不过几步,却因为取舍不同、谋划各异,不能相见;这种悲痛怨恨,怎能不伤心呢!前些日子您没有遗忘我,最近又承蒙赐下雅信,叙述祸福,公私两方面都十分恳切。我没有立即答复,既因为学问浅薄、才思迟钝,不足以回答您的责问,也因为您带着妻室,寄身于主人那里。我的家在东州,而我又成了您的仇敌;用这种处境侍奉他人,即使剖白内心、倾尽肝胆,仍会因身份疏远而获罪,说出的话也容易招来责怪。眼下连自己都无法保全,哪里还能顾及别人?况且凭您的才华,通晓典籍,难道会对大道昏暗不明、不能了解我的深意吗?我本是小人,原来因出行服役,窃取了大州;承蒙恩深分厚,难道愿意在今天回来同您交战吗?每次登城整顿军队,望见主人的旗帜和鼓声,感念故友昔日的周旋相助,抚弦扣箭,不觉眼泪流满面!当初接受任命时,我自以为能够完成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哪里想到天子不高兴,本州受到侵逼,郡将遭遇囚禁之难,陈留又制定了进攻的谋略;谋划迟疑不决,既丧失忠孝之名,又背负防御之责,损害交友的情分。衡量这两件事,和不得已丧失忠孝之名相比,与损害朋友之道相比,轻重不同,亲疏也有别。所以我便擦干眼泪,向您告别。如果主人稍稍顾念故人,对留下的人以礼相待,对离去的人能够克制自己,不急于离弃朋友,并且相信刑罚、以此辅助自己,那么我就会坚持季札那样的志向,不参加今天这场战争了!怎样证明这一点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奉命奔走,最终使韩牧让出印信,主人得到土地。后来只因上表朝廷、拜见君主,得到赐爵和传车的缘故,转眼之间便没有逃过追究过错的责罚,反而遭到夷灭的灾祸。吕奉先讨伐董卓后前来投奔,请求军队却没有得到,告辞离去,究竟有什么罪,却又被砍刺,几乎死亡。刘子璜奉命出使超过期限,辞谢而不能得到许可,害怕威势又思念亲人,设法请求回去,却立即僵毙在军旗下,罪名也没有得到宽免。我虽然不聪明,又向来不能推究开端、预见结局,见微知著,但私下揣测主人的心意,难道认为这三人应该死,所受刑罚恰当吗?其实只是想统一山东,增加军队讨伐仇敌,害怕战士狐疑,没有办法抑制或鼓励他们,所以压制废弃王命,以尊崇代行王命的权力。仰慕义理的人反而受到荣宠,等待释放的人却遭受杀戮;这只是主人的利益,并不是游士的愿望。因此我以先人的遭遇为鉴戒,困顿穷迫也要死战。我虽然极其愚昧,也曾听过君子之言。这实在不是我的本心,而是主人招致的结果。
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吾子所为休戚哉?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茍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者晏婴不降志于白刄,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着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蓄,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扬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昔髙祖取彭越于钜野,光武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况仆亲奉承玺书,与之从事,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授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防命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答韩范书 【三国】管 宁乾道辅诚,诞膺嘉祚,膺受多福,为国蕃维。虽分陜之任,未足比盛,逺近属望,何庆如之。昔值险阻,越窜海表,于裔歴载,风纲不纪。暨防国恩,还践旧土,薄佑多难,恒婴笃疾,愧使区区,展之无阶。泛受遇隆,逺辱论墨,降尊诱卑,训喻遇泰,见得思义,抱以踧踖,不胜来顾。裁因答辱。答东阿王曹植书 【魏】呉 质质白:信到,奉所惠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奉至尊者,然后知百里之卑防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时,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羡宠光之休,慕猗顿之富也。诚以身贱犬马,徳轻鸿毛。至乃歴▯阙,排金门,升玉堂,伏虚槛于前殿,临曲池而行觞。既威仪亏替,言辞漏渫,虽恃平原养士之懿,愧无毛遂跃颖之才;深防薛公折节之礼,而无冯谖三窟之效;屡获信陵虚左之徳,又无侯生可述之美。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胷臆,懐眷而悁邑者也。若追前宴,谓之未究,欲倾海为酒,并山为肴,伐竹云梦,斩梓泗滨,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若质之志,实在所天,思投印释黻,朝夕侍坐,钻仲父之遗训,览老氏之要言,对清酤而不酌,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斯盛徳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观,实荡鄙心,秦筝发徽,二八迭奏,埙箫激于华屋,霛鼓动于座左,耳嘈嘈于无闻,情踊跃于鞍马,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又况权备,夫何足视乎?还治讽采所着,观省英玮,实赋颂之宗,作者之师也。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载列,以为美谈。质小人也,无以承命,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闲习辞赋,三事大夫莫不讽诵,何但小史之有乎?重惠苦言,训以政事,恻懚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车,而质四年,虽无徳于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已久矣。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步武之间,不足以骋迹。若不改辙易御,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以千里之任;槛猨猴之势,而望其巧捷之能,不胜见恤。谨附遣白,答不敢繁词。呉质白。与从弟书 【晋】羊 祜吾以布衣忝荷重任,毎以尸素为媿。大命既隆,惟江南未夷,此人臣之责。是以不量所能,毕力呉防。当凭朝廷之威,赖士大夫之谋,以全克之举,除万世之患。年已朽老,既定边事,当角巾东鲁,还归乡里,于坟墓侧为容棺之墟。假日视息,思与后生味道。此吾之至愿也。以凡士而居重位,何能不惧盈满贻责耶?疏广,吾师也。圣主明恕,当不夺防志耳。与吏部谢万书 【晋】王羲之古之辞世者,或被发徉狂,或汚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免,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娯目前。虽植徳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以轻薄,庶令举防数马,彷佛万石之风。君为此何如?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懽防。虽不能兴言髙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贻张衡书 【隋】房彦谦
译凡是我背弃国家和百姓、拼命守卫这座城的原因,正是因为君子不能背离自己的国家,不能投奔敌国。因此我获罪于主人,被进攻了很久,而您反而引用这个道理来规劝我,岂不是言辞相同而志趣不同吗?难道不是与您自身的祸福有关吗?我听说:义不能背弃亲人,忠不能违背君主。所以我向东依托本州,把它作为亲族般的援助;在内扶助郡将,以安定国家。一举而得到两方面的利益,用来求全忠孝,怎么能说是错误呢?而您想让我轻弃根本、毁坏家国吗?您或者是看见城池久围不解、救兵没有到来,感念婚姻关系,只考虑平生友好,想屈节苟生,胜过坚守道义而覆亡吗?从前晏婴不向白刃屈服,南史氏不歪曲史笔以求生,所以本人形象被绘入图像,名声流传后世。何况我依靠坚固的金城,驱使士民的力量,散尽三年的积蓄作为一年的供给,救济困乏,以取悦天下,哪里会想到筑室归耕呢?只是害怕秋风扬起尘土,公孙瓒的马头转向南方;张扬如飞燕般作乱,凭借勇力制造祸难,北方边地将要报告倒悬的急迫形势,朝廷的股肱大臣也会上奏请求归还。主人应当借鉴我们这些人,收回旌旗、退兵,在邺城修治军队,怎么能长期在我城下冒犯盛怒、炫耀威势呢?从前汉高祖在钜野取得彭越,光武帝在绿林开创基业,最终都能如龙飞腾而中兴,成就帝王事业。何况我亲自奉行承接玉玺诏书,和他共事,事情就这样定了。孔璋足下,您在境外求取利益,臧洪则接受君亲的命令;您把自身托付给盟主,臧洪则奉命于长安。您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虽生犹死、终身没有声名。可悲啊,原本相同,最终却分离。努力吧,努力吧,此外还能说什么呢?《答韩范书》 【三国】管宁 上天以正道辅佐诚信之人,使您承受美好的福命,享有众多福祉,成为国家的屏障。即使是分陕而治的重任,也不足以与您的盛德相比;远近之人都寄予希望,还有什么庆幸能超过这个呢?过去遭逢险阻,逃亡到海外;在后世流转多年,政教纲纪不能维持。等到承蒙国家恩德,回来踏上旧土,我福分浅薄而灾难很多,常常遭受重病,惭愧自己区区微薄,连表达心意的机会也没有。承受您的厚遇,又远远承蒙您来信议论;您降低身份诱导卑微之人,训诲说明,恩意宽厚。我想到获得恩惠应当思义,怀抱您的情意而惶恐不安,不能承受您的来访。只是略作答复,以回报您的来信。《答东阿王曹植书》 【魏】呉质 吴质敬告:您的书信到了,也收到了您赠送的礼物。打开信封展开纸张,这是多么宏伟华丽的文采,多么深厚周密的慰问啊!登上东岳泰山以后,才知道群山是那样曲折绵延;侍奉至尊以后,才知道百里之内的卑微浅陋。我自从回来的最初,俯伏思量了五六天,直到十天半月,精神涣散、思绪飞越,惘然若有所失。并不是敢于羡慕恩宠光耀的美好,也不是仰慕猗顿那样的财富。实在是因为自身卑贱如犬马,德行轻薄如鸿毛。至于我曾经经过玄阙,排闼进入金门,登上玉堂,在前殿俯伏于空栏之前,临近曲池举行酒宴。既然威仪已经衰落,言辞又有泄漏,即使依仗平原君养士的美德,也惭愧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才干;深受薛公屈尊礼贤的礼遇,却没有冯谖经营三窟的功效;多次承受信陵君空出左位的恩德,又没有侯生那样值得称述的美名。这几件事,正是我吴质心中愤懑积聚、怀念眷恋而忧郁不乐的原因。若追想前次宴饮,认为它还没有尽兴,想把海水倾来酿酒,把山岭夷平作菜肴,砍伐云梦泽的竹子,砍取泗水边的梓树,然后尽情满足高雅的情意、尽兴欢乐,这确实是公子的壮观,不是我这种人所能企及的。至于我的志向,实在系于上天;我想交还印信、脱下官服,早晚侍坐在您身旁,钻研仲父的遗训,阅读老子的要旨;面对清酒却不饮,面对佳肴却不享,即使西施走出帷幕、嫫母侍立身旁,也要如此实行盛德、守持明哲。至于近来的观赏,确实使我的鄙陋心胸受到荡涤。秦筝奏响,后宫二八少女轮番演奏;埙箫在华屋中激越,灵鼓在座席左边震动。耳中嘈杂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心情却在鞍马上跃动,仿佛可以向北震慑肃慎,使它进贡楛矢;向南震慑百越,使它献上白雉。何况权备等人,又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呢?回头治理、讽诵和采集所得的著作,观览其中英奇瑰伟的篇章,实在是辞赋颂赞的宗师、作者的老师。众位贤者的作品,也各自寄托着志向。从前赵武经过郑国,七位士人作诗,《春秋》记载排列其事,把它作为美谈。我是个小人,没有办法承受您的命令;又因所答赠礼的辞采丑陋、意义浅薄,反复申说,惭愧得汗流满面。这里的人都闲暇学习辞赋,三事大夫没有不讽诵的,哪里只是小史一人呢?又承蒙您厚重的恩惠和恳切的言辞,以政事教诲我,悲悯关怀的恩情,都显现在文字之中。墨子曾因义理而回车,而我在这里已经四年,虽然没有给百姓带来德惠,也还应当载歌载舞。儒家和墨家不同,本来已经很久了。然而只有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活动范围不过几步之间,也不足以施展才能。如果不改变道路、调换车驾,又凭什么发挥它的力量呢?如今处在这种环境中却要求建立大功,就像绊住良马的脚,却责备它承担日行千里的任务;限制猿猴的形势,却希望它发挥灵巧敏捷的本领,实在不胜同情。谨附上这封短札作答,不敢写得过于繁复。吴质敬白。《与从弟书》 【晋】羊祜 我以平民身份而承受重大责任,常常因尸位素餐而惭愧。国家的大命已经隆盛,只有江南尚未平定,这是臣子的责任。因此不顾量力,竭尽全力防守吴地。应当凭借朝廷的威势,依靠士大夫的谋略,完成全面攻克的举动,消除万世的祸患。我年岁已经衰老,边疆事务平定以后,想戴着角巾回到东鲁,归返乡里,在祖坟旁修造容棺之地。闲暇时保养身体、观察世事,想和后辈一起体味道义。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以平凡士人的身份居于高位,怎么能不害怕盈满招来责罚呢?疏广是我的老师。圣明的君主宽仁明察,应当不会夺去我的归隐志愿。《与吏部谢万书》 【晋】王羲之 古代辞别尘世的人,有的披头散发、装疯卖傻,有的污损自身、留下污迹,可以说十分艰难。如今我安坐而获得免退,终于实现了长期的心愿,这种庆幸难道不是上天所赐吗?违背天意就会不祥。近来我向东游历回来,修整栽种桑树和果树,如今它们枝叶茂盛;我带着儿子们,抱着年幼的孙子,在树木之间游观。有一味甘美的果实,就切开分给大家,以此享受眼前的欢乐。虽然栽培德行没有什么特别高远之处,仍然想教养子孙,使他们敦厚谦让,或者稍稍减轻轻薄之习,希望家中子弟都能有些仿佛万石君的风范。您认为这样如何?近来将和安石向东游览山海,一同行走田间,察看土地的利弊,闲暇时颐养身心;衣食有余,便想和亲友不时共同欢乐。虽然不能高声吟咏、衔杯畅饮,只谈论田里的所作所为,也足以作为拍掌欢笑的资粮。这样的得意,哪里说得尽呢?我常以陆贾、班嗣、杨王孙那样的处世态度为准则,很想仰慕他们的遗风;老夫的志愿全部就在这里了。《贻张衡书》 【隋】房彦谦
窃闻赏者,所以劝善;刑者,所以惩恶。故疎贱之人有善必赏,尊贵之戚犯恶必刑。未有罚则避亲,赏则遗贱者也。今诸州刺史受委宰牧,善恶之间上达本朝,慑惮宪章,不敢怠慢。国家只承灵命,作民父母,刑赏曲直升闻于天,寅畏照临,亦宜谨肃。故文王云:“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以此而论,虽州国有殊髙下悬邈,然忧民慎法,其理一也。至如并州衅逆,须有甄明。若杨谅实以诏命不通,虑宗社危逼,徴兵聚众,非为干纪,则当原其本情,议其刑罚,上副圣主友于之意,下晓愚民疑惑之心。若审知内外无虞,嗣后簒统而好乱乐祸,妄有觊觎,则管蔡之诛,当在于谅,同恶相济,无所逃罪,枭悬孥戮,国有常刑。其间乃有情非协同,力不自固,或被拥逼,沦陷凶威,遂使籍没流移,恐为寃滥。恢恢天网,岂其然乎?罪疑从轻,斯义安在?昔叔向寘鬻狱之死,晋国所嘉;释之断犯跸之刑,汉文称善。羊舌宁不爱弟,廷尉非茍违君,但以执法无私,不容轻重。且圣人大寳是曰神器,茍非天命,不可妄得。故蚩尤、项籍之骁勇,伊尹、霍光之权势,李老、孔丘之才智,吕望、孙武之兵术,呉楚连磐石之据,产禄承母后之基,不应歴运之兆,终无帝王之位。况乎蕞尔一隅,蜂扇蚁聚,杨谅之愚鄙,羣小之凶慝,而欲凭陵畿甸,觊幸非望者哉?开辟以降,书契云及,帝皇之迹可得而详。自非积徳累仁,丰功厚利,孰能道洽幽显,义感灵祗?是以古之哲王,昧旦丕显,履冰在念,御朽兢懐。逮叔世骄荒,曾无戒惧,肆于民上,骋嗜奔欲,不可具载,请略陈之。曩者齐、陈二国并居大位,自谓与天地合徳,日月齐明,罔念忧虞,不恤刑政。近臣懐宠称善而隐恶,史官曲笔掩瑕而录美,是以民庶呼嗟,终闭塞于视聼。公卿虚誉日敷陈于左右,法网严宻,刑辟日多,徭役烦兴,老幼疲苦。昔郑有子产,齐有晏婴楚有叔敖,晋有士防,凡此小国,尚足名臣。齐陈之疆,岂无良佐?但以执政壅蔽,懐私狥躯,忘国忧家,外同内忌。设有正直之士,才堪干持,于已非宜,即加摈压;倘遇谄佞之辈,行多秽匿,于我有益,遽▯荐举。以此求贤,何从而至?夫贤材者,非尚膂力,岂系文华?唯须正身负载,确乎不动。譬栋之处屋,如骨之在身。所谓栋梁骨鲠之材也。齐陈不任骨鲠,信近谗防,天髙聴卑,监其淫僻,故摠收神器,归我大隋。向使二国只敬上▯,惠恤鳏寡,委任方直,斥逺浮华,卑菲为心,恻隐为务,河朔彊富,江湖险隔,各保其业,民不思乱。泰山之固,弗可动也。然而寝卧积薪,晏安鸩毒,遂使禾黍生庙,雾露沾衣,吊影抚心,何嗟及矣!故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万机之事,何者不须熟虑哉?伏惟皇帝,望云就日,仁孝夙彰,锡社分珪,大成规矩。及摠统淮海,盛徳日新,当璧之符,遐迩佥属。纉歴甫尔,寛仁已布,率土苍生,翘足而喜。并州之乱,变起仓卒,职由杨谅诡惑诖误,吏民非有搆怨本朝,弃徳从贼者也。而有司将帅称其愿反,非止诬陷良善,亦恐大玷皇猷。足下宿当重寄,早预心膂。粤自藩邸,柱石见知,方当书名竹帛,传芳万有稷契伊吕。彼独何人?既属明时,须存謇谔,立当世之大诫,作将来之宪范。岂容曲顺人主,以爱亏刑?又使胁从之徒,横贻罪谴。忝防眷遇,辄写防诚。野人愚瞽,不知忌讳。与博昌父老书 【唐】骆宾王某月日,骆宾王致书于博昌父老等:承并无恙,幸甚,幸甚。云雨俄别,风壤异乡。春渚青山,载劳延想。秋天白露,几变光隂。古人云:“别易防难”,不其然与?自解携襟袖,十五年交臂存亡,略无半在。张学士溘从朝露,辟闾公倐掩夜台。故吏门人,多游蒿里;耆年宿徳,但见松邱。呜呼!泉壤殊途,幽明永隔。人理危促,天道奚言?感今懐旧,不觉涕之无从也。过隙不留,藏舟难固。追惟游者,浮生几何?哀缘物兴,事因情感。虽防庄一指,殆先觉于劳生;秦失三号,讵忘情于怛化?啜其泣矣,尚何云哉?又闻移县就乐安,故城廨宇,邑居咸徙。其地里闬阡陌,徒有其名。荒径三秋,蔓草滋于旧馆;頽墉四望,拱木多于故人。嗟乎!仙鹤来归,辽东之城郭犹是;灵乌代谢,汉南之陵谷已非。昔吾先君出宰斯邑,清芬虽逺,遗爱犹存。延首城池,何心天地?虽则山河四望,足称无棣之墟;松槚千秋,有切维桑之里。故毎懐宿昔,尚想经过。于役不遑,愿言徒拥。今西成有岁,东户无为。野老清谈,怡然自得;田家浊酒,乐以忘忧。故可洽赏当年,相欢卒岁。宁复惠存旧好?追思昔游,所恨跂予望之。经途宻尔,伫中衢而空望;巾下泽而莫因。风月虚心,形留神往。山川在目,室迩人遐。以此懐劳,增其叹息。情不遗旧,书何尽意?
译我私下听说,奖赏是用来劝善的,刑罚是用来惩恶的。所以即使疏远卑贱的人有善行,也一定奖赏;尊贵亲近的人犯恶,也一定施刑。从来没有因为处罚而避开亲近者、因为奖赏而遗漏卑贱者的道理。如今各州刺史受命担任地方长官,善恶之事都会上报朝廷;他们畏惧法令,不敢怠慢。国家秉承天命,作为百姓的父母,刑赏是否曲直都要上达于天;既然天意明察照临,也应当谨慎严肃。所以周文王说:“我应当早晚敬畏上天的威严。”由此而论,虽然州国有差别、地位高下悬殊,但忧念百姓、谨守法度,道理是一样的。至于并州的叛乱,必须辨明真情。假如杨谅确实因为诏命不能通达,担心宗庙社稷危急逼迫,于是征兵聚众,并非有意触犯纲纪,那么应当推究他的本心,议定刑罚;对上符合圣主友爱兄弟的心意,对下使愚昧百姓明白疑惑。如果审查后知道内外并无忧患,他只是后来想篡夺帝位、喜好作乱、乐于祸害,妄图觊觎非分之位,那么管叔、蔡叔所受的诛罚,就应当落在杨谅身上;与恶人相互勾结、共同作恶,就没有可以逃罪的地方,应当斩首示众,连同妻子儿女一起杀戮,国家自有常刑。其中如果有人情实并非同谋,力量又不能自保,或者是被人拥立逼迫,陷入凶暴势力之中,最终却使他们遭到籍没、流徙,只怕会造成冤枉滥刑。上天恢恢的法网,难道会这样吗?对于罪行有疑问的应从轻发落,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放在哪里呢?从前叔向把叔鱼置于卖狱之罪而处死,晋国称赞这种处理;廷尉张释之判处冲犯车驾的刑罚,汉文帝称善。羊舌宁并不是不爱弟弟,廷尉也不是苟且违背君主,只是因为执法无私,不允许刑罚有轻重偏颇。况且圣人大宝叫作神器,如果不是承受天命,就不能妄自取得。所以蚩尤、项籍的勇猛,伊尹、霍光的权势,李老、孔丘的才智,吕望、孙武的兵法,吴楚两国连成磐石般的根据,产禄依承太后的基础,如果不符合历代运数的征兆,最终都不能取得帝王之位。何况区区一隅之地,像蜂群煽动、蚂蚁聚集一般,凭杨谅的愚昧鄙陋和群小的凶恶,难道想侵犯京畿、侥幸取得非分之位吗?自天地开辟以来,文字典籍兴起,帝王的事迹都可以详细考察。如果不是积累德行、累积仁爱,建立丰功厚利,谁能使道德贯通幽明、义理感动神灵?因此古代贤明的君王,天未亮就努力彰显德政,把如履薄冰常记在心,驾驭腐朽的车马也心怀戒惧。到了末世,君主骄纵荒淫,竟毫无戒惧,放纵自己凌驾百姓之上,任意满足嗜好欲望,事情多得无法全部记载,只略略陈述如下。以前齐、陈两国都身居帝位,自以为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同等,却不思虑忧患,不体恤刑政。近臣受宠,称善而隐瞒恶行;史官曲笔,掩盖过失而记录美德,所以百姓叹息呼号,最终连他们的视听也被堵塞。公卿们每天在君主身边铺陈虚假的赞誉,法网严密,刑罚日益增多,徭役频繁兴起,老人幼儿都疲惫困苦。从前郑国有子产,齐国有晏婴,楚国有孙叔敖,晋国有士会;这些小国尚且有足以闻名的贤臣。齐、陈两国的疆域,难道没有良佐吗?只是因为执政者闭塞蒙蔽,怀有私心、徇护自身,忘记国家忧患和家庭安危,对外表面赞同,对内却互相猜忌。假如有正直之士,才干足以承担国事,只要对自己不利,就立即加以排斥压制;倘若遇到谄媚奸佞之徒,行为多有污秽隐恶,只要对自己有益,便马上加以荐举。用这种方式求贤,贤才从哪里会来呢?贤能之材,不是崇尚膂力,难道只在于文采吗?只需要能够端正自身、承担重任,坚定而不可动摇。譬如栋梁支撑房屋,如骨骼支撑身体,这就是所谓栋梁骨鲠之材。齐、陈不能任用骨鲠之臣,反而信任亲近谗佞;上天高高在上,听见下民的声音,监察他们的淫乱邪僻,所以总收取帝王神器,使它归于我大隋。假使两国只敬奉上天,惠恤鳏寡,任用正直之士,斥退浮华之人,以谦卑俭朴为心,以恻隐救民为务,那么河朔强盛富足,江湖险阻隔绝,各自保全产业,百姓不会想要作乱;即使泰山那样坚固,也不可动摇。然而他们如同睡在积薪之上,安于享乐而饮鸩止渴,终于使禾黍长在宗庙,雾露沾湿衣裳;只能吊影抚心,后悔悲叹,又哪里来得及呢!所以《诗经》说:“殷朝还没有丧失民众时,完全能够与上帝相配。”应当以殷朝为鉴,天命是难以长久保持的。天下万事,哪一件不需要反复深思熟虑呢?伏惟皇帝仰望云日,仁爱孝道早已彰明,赐予社稷、分封圭爵,成就了宏大的规矩法度。等到总领淮海地区,盛德日益更新,承当帝位的符命,远近之人都归心依附。继承帝统不久,宽仁已经布施天下,四海百姓都踮足欢喜。并州的叛乱,事变仓促发生,实在是杨谅受到诡诈蛊惑而误入歧途;官吏百姓并不是因为构成怨恨于本朝,弃德而跟从叛贼。但有关官吏和将帅却说他们愿意反叛,这不只是诬陷良善,也恐怕会大大玷污皇帝的德业。足下过去就承担重要寄托,很早便成为皇帝的心腹。自从皇帝还在藩邸时,您就被视作柱石而受到知遇,正应当把姓名写入史册,使芳名流传,成为后世的稷契、伊尹、吕望。那些人难道是什么特殊人物吗?既然处在明盛的时代,就必须保持正直敢言,树立当世的大戒,成为后来的法则典范。怎么能容许曲意顺从君主,因为宠爱而损害刑法?又使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横遭罪责呢?我有幸承蒙您的眷顾知遇,所以冒昧写下诚心。乡野之人愚昧无知,不懂得避讳。《与博昌父老书》 【唐】骆宾王 某月某日,骆宾王致书博昌父老等:听说大家都平安无恙,十分庆幸,十分庆幸。云雨之间忽然分别,风土也成为异乡。春日水洲青山,常常劳烦我遥遥思念;秋天天空白露,不知已经几度更换了光阴。古人说:“离别容易,相逢很难。”难道不是这样吗?自从解开衣襟袖口分别以来,十五年间交游者相继死去,几乎没有一半还在世。张学士突然如朝露般消逝,辟闾公很快也埋入夜台。过去的属吏和门人,大多已经游于蒿里;年高德劭的老人,只能看见松丘。唉!黄泉与人世道路不同,幽明永远隔绝。人的生命危促短暂,天道又能说什么呢?感慨今天、怀念往昔,不觉眼泪无由地流下。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能停留;想把船藏起来也难以长久保全。追念过去同游的人,短暂人生还有多少呢?悲哀因外物而兴起,事情又因感情而触发。即使庄子说丧妻只不过像断了一根手指,他大概早已觉察人生劳苦;秦国丧失三位贤臣时发出三声号哭,难道就能忘记对死亡变化的悲痛吗?只能啜泣罢了,还能说些什么呢?又听说县治迁往乐安,旧城的官署房舍和居民全都迁徙了。当地的里闬阡陌,只徒然留下名称。荒芜的小路经过三个秋季,蔓草已经长满旧馆;四面倾颓的城墙之间,合抱的大树比故人还多。唉!仙鹤归来,辽东的城郭还依旧存在;灵乌代代更替,汉南的山陵谷地却已经不同。从前我的先父出任这个县的县令,清美的声誉虽然久远,遗留下来的恩爱仍然存在。我伸长脖子眺望城池,哪还有心情面对天地?虽说四面山河环绕,足以称为无棣的故地;但千秋长存的松树楸树,却使人深切怀念维桑之乡。所以每当怀念往昔,还想着曾经经过这里。只是公务在身没有闲暇,想要前来相会也只能徒然抱憾。如今西边庄稼已经丰收,东边百姓安居无事。乡野老人清谈,怡然自得;农家饮着浑酒,快乐得忘却忧愁。正可以共同欣赏当年的情景,欢乐地度过一年。难道还会惠然顾念旧日情谊吗?追思从前游历,所遗憾的是只能踮脚远望您。道路其实很近,我却只能站在大路中间徒然眺望;想要以巾车前往泽地,又没有机会。面对风月,心中空自怀想,身体留在这里而精神已经飞往远方。山川就在眼前,居室虽然相近,人却相隔遥远。因为这样的思念劳苦,更增加了叹息。感情不会遗忘旧交,书信又怎能完全表达心意呢?
答员半千书【员全节人唐】骆宾王「张评事至,辱惠书及诗,把玩无厌。暂如有序,上言离恨,下勗交情。笃以猛风干蘓之谈,弥以骤雨湿薪之喻。虽闻义则从,道存于起予,而拟失人伦,事均乎翫物。借如诚説,盖足下之不言,倘或剧谈,岂吾人之所仰望?夫鲲之为鱼也,潜碧海,泳沧流,沈鳃于渤澥之中,掉尾乎风涛之下。而濠鱼井鲋,自以为可得而齐焉。鹏之为鸟也,刷毛羽,恣饮啄,戢翼于天地之间,宛颈乎江海之畔。而双鳬乗雁,自以为可得而防焉。及其化羽垂天,搏风九万,振鳞横海,击水三千,宁岂借翰于抢榆,假力于在藻,资江滨涓流之水,待堀堁扬尘之风哉?故张子房之达人也,击水抟风之适焉。朱买臣之屈己也,戢翼沈鳃之致焉。足下雅得古人之致,不乏先贤之道,自守庄筌,无婴魏网,亦宁不知在藻抢榆之力,非击水搏风之助乎?而词防殷勤,深所未喻,盍言尔志,岂若是乎?夫人生百年,物理千变,名利宠辱之形立矣,爱憎毁誉之迹生焉。其有道在,则尊徳成而上,幽贞为虚白之室,静黙为太▯之门,知轩冕是倘来,悟荣华非力致。茍斯道不坠,亦何患乎无成?而欲图侥幸于权重之交,养声誉于众多之口,斯所以杨朱徘徊于岐路,阮籍怵惕于穷途。嗟乎!霜往露来,岁寒不待,山髙河广,离防无时。桂树寒花,公子去而忘返;松岩春草,王孙游乎不归。去矣,员生逺离;隔矣,音尘不嗣。情其劳矣,畏途空谷,静躁殊矣。惠存好我,无宻尔音。上孔中丞书 【宋】石 介夫子之道不行于当年,传于其家,直四十余世以俟子孙,如此其逺也。夫子没后,世有子思焉,安国焉,颖达焉,止于发扬其言而已。自汉相光,唐相纬,虽得位,亦不能尽行其道。夫子之道,其肯郁然蟠伏于其家,乃跃起奋出,散漫于天下,天下人皆可以得之。汉髙祖、唐太宗能得之于上,以之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能得之于下,以之有其名于亿万世。唯孔氏子孙无有得之者,俟四十余世,仅二千年,阁下乃得之。今夫子之道不专在于阁下也,阁下又且赫然有声烈于天下,复得位于朝,见用于天下。阁下徒能得夫子之道,其将以夫子之道事于圣君,施于天下,俾国家为二帝,为三王,为两汉,为钜唐矣。夫子之志曰:“吾志在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世衰道防,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夫子惧之,而又时无君已,无位不能诛不能正,乃作春秋焉,所以正王纲,举王法,故春秋成,乱臣贼子惧。为司寇则七日而诛少正夘于两观之下,摄相事则齐终不敢窥兵河南。当时之君则昏也,当时之位则摄也,尚不及阁下得明君有大位。为中丞,逾月而未闻有举焉。阁下在朝,朝廷尚有奸臣敢在位,天下蠧贼未悉除,是夫子道犹未克尽举。岂夫子直四十余世,仅二千年以俟阁下?阁下宜念之。且天子之设御史府,尊其位,崇其任,不与他府并。旧有大夫,则中丞亚大夫而领其属;今大夫阙,则中丞其长也。故中丞之任特重焉,中丞之责尤重焉。君有佚豫失徳,悖乱无道,荒政咈谏,废忠慢贤,御史府得以谏责之。相有依违顺防,蔽上罔下,贪宠忘谏,专福作威,御史府得以纠绳之。将有防悍不顺,恃武肆害,玩兵弃战,暴刑毒民,御史府得以举劾之。君至尊也,相与将至贵也,且得諌责纠劾之余,可知也。御史府之尊严也如。轩陛之下,庙堂之上,进退百官,行政敎,号令明,制度纪,赏罚有不如法者,御史得言之。御史府视中书、枢宻,虽若卑,中书、枢宻亦不敢与御史府抗威争礼,而反畏悚而尊事之。御史府之重,其无与比。然须得如阁下者居之,始贵矣。《易》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礼》曰:「人存则政举。」阁下,圣人之后,又能得圣人之道,以方重刚正,公忠清直,烈烈在于朝,为天子献可替否,赞谋猷,持纲纪天下,想望其风采者,十五年间,简于清衷,期将大用。且歴试于外,更观其能,违更三大藩,皆卓然有治声,闻于天府,浃于日下。御史府中丞虚位,日班于紫宸殿下,佩金煌煌,行声锵锵,且有百数。天子弗录之,乃南走三百里,以驿召阁下,直入其府,登其位。
译《答员半千书》【员全节人唐】骆宾王 张评事来到,承蒙赐下书信和诗篇,我捧读玩味,始终不厌。暂且按次序说来:先说离别的遗恨,后勉励交情。您用猛风吹干蘇草的言论来劝诫,又用骤雨打湿柴薪的比喻来加深说明。虽然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应当服从,道义存在于启发我之中,但若说这会损害人伦,就同把玩物件一样了。假如您的话确实如此,那么是因为您没有明言;倘若畅谈到底,难道会是我们所仰望的吗?鲲作为鱼,潜藏在碧海,游泳于大河,沉下鳃部于渤海之中,在风涛之下摆动尾巴。然而濠水中的小鱼、井中的鲋鱼,却自以为可以和它相提并论。鹏作为鸟,舒展毛羽,任意饮食,在天地之间收拢翅膀,在江海之畔伸曲脖颈。然而双凫和飞雁,也自以为可以与它相比。等到鲲鹏化为大鸟,羽翼垂天,搏击九万里长风;振动鳞甲横渡大海,击水三千里,难道还要借助栖息榆树的翰羽,凭借水藻中的力量,依靠江边涓流的水,等待尘土飞扬的小风吗?所以张子房通达世务,是因为获得了击水搏风的条件;朱买臣屈己待时,是因为暂时收拢翅膀、沉潜水中的缘故。足下深得古人的旨趣,不缺少先贤之道;能够守持庄子的道术,不触犯魏王的罗网,难道不知道水藻、榆树的力量,并不是击水搏风所需的助力吗?可是您的言辞情意殷勤深厚,我实在还没有明白,何不说明您的志向,难道竟是这样吗?人生不过百年,事物的情理却千变万化,名利宠辱的形态由此形成,爱憎毁誉的踪迹也由此产生。一个人如果有道义在身,那么尊贵的是德行,德行成就便居于上位;幽静坚贞就是虚白之室,沉静默然就是太玄之门;知道轩冕官位不过是偶然来到的外物,明白荣华不是凭力量就能求得的。只要这种道义不坠,又何必忧虑不能成就呢?如果想在权势显赫的交游中谋求侥幸,在众多人的口中培养声誉,这就是杨朱在歧路上徘徊、阮籍在穷途上惊惧的原因。唉!霜去露来,岁末严寒不会等待人;山高河广,离别没有固定的期限。桂树开着寒花,公子离去便忘了回来;松岩长满春草,王孙游历却不肯归来。去吧,员先生,您将远行离去;隔绝了,音信也不能继续传来。感情实在辛劳,险路空谷之中,安静和躁动已经不同。承蒙您顾念、厚爱我,请不要吝惜您的音信。《上孔中丞书》 【宋】石介 孔夫子的道在当时不能实行,只能传给他的家族,直至四十多代以后等待子孙,这等待是多么长远啊!孔夫子去世以后,世上有子思、安国、颖达等人,也只是阐发他的言论罢了。自汉代丞相王莽、唐代丞相孔纬以来,虽然取得了官位,也不能完全推行他的道。孔夫子的道,难道甘愿郁结盘伏在自家之中吗?于是它跃然而起,奋发显现,散布于天下,天下人都可以得到它。汉高祖、唐太宗在上位者中得到它,凭此拥有天下三百年;孟轲、扬雄、文中子、韩愈在下位者中得到它,凭此使自己的名声流传亿万世。唯独孔氏子孙没有人真正得到它。等待了四十多代、将近两千年,阁下才得到它。如今孔夫子的道并不专属于阁下,阁下又在天下声名显赫,重新取得朝廷官位,被天下任用。阁下如果只是能够得到孔夫子的道,就应当用孔夫子的道侍奉圣明君主,施行于天下,使国家成为像二帝、三王、两汉和大唐那样的国家。孔夫子的志向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业。世道衰败、道义败坏,邪说和暴行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事有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事也有了。孔夫子对此感到忧惧,可当时没有君主,也没有官位,不能诛杀、不能匡正,于是作《春秋》,用来端正王室纲纪,彰举王法。所以《春秋》完成后,乱臣贼子都感到恐惧。他担任司寇时,七天之内就在两观之下诛杀少正卯;代理宰相职务时,齐国始终不敢窥伺河南。当时的君主是昏庸的,当时的职位又只是代理,却还比不上阁下如今遇到明君、拥有高位。阁下担任中丞,已经超过一个月,却没有听说举劾过什么人。阁下在朝廷,朝廷中尚且有奸臣敢于居位,天下的蠹贼也没有全部铲除,这说明孔夫子的道还没有完全推行。难道孔夫子直等四十多代、近两千年,就是为了等待阁下吗?阁下应当想到这一点。况且天子设置御史府,尊崇其职位,推重其责任,不与其他官府相同。旧时设有御史大夫,中丞位居大夫之下而统领属官;如今大夫职位空缺,中丞就是御史府的长官。所以中丞的职任特别重大,中丞的责任更加重大。君主安逸享乐、失去德行,悖乱无道,荒废政事、违逆劝谏,废弃忠臣、怠慢贤者,御史府都可以进谏责问。宰相依违两可、顺从邪僻,蒙蔽上级、欺骗下民,贪恋宠幸而忘记进谏,独揽福柄、施展威势,御史府都可以纠察惩办。将领凶悍不顺,依仗武力肆意作害,轻慢军队、放弃作战,滥施刑罚、毒害百姓,御史府都可以举奏弹劾。君主是最尊贵的人,而您又将成为最尊贵的执掌者;况且,御史还可以行使进谏、责问、纠察和弹劾等职权,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御史府的尊严也是如此:在轩陛之下、庙堂之上,进退百官,施行政令教化,使号令明确、制度严整;凡赏罚有不合乎法令的,御史都可以进言。御史府与中书、枢密相比,虽然表面上地位较低,但中书、枢密也不敢同御史府抗衡威势、争论礼数,反而畏惧恭敬地尊奉它。御史府的地位之重,没有可以相比的。不过,必须有像阁下这样的人来担任,才真正显得尊贵。《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义就不会自行推行。”《礼记》说:“有贤人在,政事才能兴举。”阁下是圣人的后代,又能够获得圣人的道统,凭借端方厚重、刚强正直、公正忠诚、清廉正派的品格,显赫地立身朝廷,为天子献可替否,辅佐谋划,维持天下纲纪。十五年来,仰慕您的风采,您一直被皇帝从内心选中,准备将来重用。并且您屡次在外任职接受考验,更要观察您的才干;您先后任职于三大藩镇,都卓然有治理的声誉,名声传到天府,遍及京城。御史府中丞的职位空缺已久,您将每日在紫宸殿下列班,佩戴光彩夺目的金印,行走时声响铿锵;这样的官员将有百数之多。天子没有遗漏您,于是向南行三百里,以驿骑召您,直接进入御史府,登上中丞之位。
自陛下独决万机,来登崇俊良,黜逐纎人,革故鼎新,百度修举,太平之望日月以隆。然而天人之心,犹郁然不大舒释者,以阁下尚稽大任也。至是,天人之心始大舒释矣。阁下自初及终,皆以直道进。《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介尝闻朝大夫语曰:「有某人为某官时,忠鲠直谠,謇謇敢言,触龙逆鳞,不避诛死,繇是人主知之,声名蔼然,耸动朝野。」不四五年,取显仕,今为某官,位弥髙,身弥贵,禄厚位渥,私庭曳青绶者五六人,门前炎炎可炙手。顾此势力荣宠,有所惜也。如有物塞其耳,如有叶蔽其目,如有钳缄其口,朝廷有阙政,国家有遗事,若不闻,若不见,而不复言,则向之忠鲠谠直,謇謇敢言,乃沽名耳,其以为速进之媒乎?意士之积道徳富仁义于厥身,盖假于权位以布诸行事,利于天下也。岂有屑屑然谋夫衣食者欤?正色直己,立于朝廷,行其道,乃使天下有此论,庸无伤乎?古今君子少,小人多,君子常不胜小人,小人不惟常胜君子,而又不能容之,恶直丑正,龂龂实繁。幸而有一君子在于朝,则百小人排之,非铁心石肠刚正。不折,未有不随而靡者,小人不容君子也。如是而不能死节以永终誉,中途晩节稍有渝变,宜其为小人之所排也。今有人,位未显,身在下,能坚正不顾其身,敢直言极諌,犯天子顔色,封章抗疏,论天下利害。羣小人必丛立指防曰:「此人速进也,沽虚名也,非以行道也。」吁!吾徒不见容于小人,也不取信于天下也,固若是乎?学周公孔子之道,不用则卷而懐之,用则肯已乎?实将施及国家,布于天下,以左右吾君,绥吾民耳。羣小人排毁不已,无足怪也。阁下亦当大警戒之,勿使天下有所论,则君子幸甚,天下幸甚。宻州上韩丞相书 蘓 轼史馆相公执事,轼到郡二十余日矣。民物椎鲁,过客稀少,真愚拙所宜久处也。然灾伤之余,民既病矣。自入境,见民以蒿蔓裹蝗虫而瘗之道左,累累相望者二百余里。捕杀之数,闻于官者几三万斛。然吏皆言蝗不为灾,甚者或言为民除草。使蝗果为民除草,民将祝而来之,岂忍杀乎?轼近在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声乱浙江之涛,上翳日月,下掩草木,遇其所落,弥望萧然。此京东余波及淮浙者耳。而京东独言蝗不为灾,将以谁欺乎?郡已上章详论之矣。愿公少信其言,特与量蠲秋税,或与倚阁青苗钱。疎逺小臣,腰领不足以荐鈇钺,岂敢以非灾之蝗上罔朝廷乎?若必不信,方且重复检按,则饥羸之民索之于沟壑间矣。且民非独病旱蝗也,方田均税之患,行道之人举知之。税之不均也,久矣。然而民安其旧,无所归怨。今乃行一切之法,成于期月之间,夺甲与乙,其不均又甚于昔者,而民之怨始有所归矣。今又行手实之法,虽其条目委曲不一,然大抵恃告讦耳。昔之为天下者,恶告讦之乱俗也,故有不干已之法,非盗及强奸不得捕告。其后稍稍失前人之意,渐开告讦之门。而今之法,揭赏以求人过者,十常八九。夫告讦之人,未有非凶奸无良者,异时州县所共疾恶,多方去之,然后良民乃得而安。今乃以厚赏招而用之,岂吾君敦化相公行道之本意欤?凡为此者,欲以均出役钱耳。免役之法,其经久利病,轼所不敢言也。朝廷必欲推而行之,尚可择其简易为害不深者。轼以为定簿便当节用五等古法,惟第四等五等分上中下。昔之定簿者为役,役未至,虽有不当,民不争也。役至而后诉耳,故簿不可用。今之定簿者为钱,民知当户出钱也,则不容有大缪矣。其名次细别,或未尽其详,然至于等第,盖已略得其实。轼以为如是足矣,但当先定。役钱所须几何?预为至少之数以赋其下五等,其余委自令佐度。三等以上民力之所任者而分与之。夫三等以上钱物之数,虽其亲戚不能周知;至于物力之厚薄,则令佐之稍有才者可以意度也。借如某县第一等凡若干户,度其力共可以出钱若干,则悉召之庭,以其数予之,不户别也。令民自相差择,以次分占,尽数而已。第二等则逐乡分之,凡某乡之第二等若干户,度其力可以共出钱若干,召而分之,如第一等。第三等亦如之。彼其族居相望,贫富相悉,利害相形,不容独自侥幸者也。相推相诘,不一二日自定矣。若析户则均分役钱,典卖则着所割役钱于契,要使其子孙与买者各以其名附旧户供官。至三年造簿,则不复用,举从其新,如此而朝廷又何求乎?
译自从陛下独自决断天下机要政务以来,任用和提升贤能俊良,贬黜驱逐奸邪小人,革除旧弊、创立新政,各项制度都得到修治和实行,天下太平的希望日益兴盛。然而,天人之心仍然郁结,未能完全舒展,是因为阁下还迟迟没有承担重大职任。到了现在,天人之心才开始完全舒展。阁下从开始到最终,始终都是凭借正直之道进身。《诗经》说:“没有人没有好的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我曾听朝廷大夫说:“某人担任某官时,忠诚鲠直、正直敢谏,言辞正直而毫不退缩,敢于触犯君主的逆鳞,不躲避被诛杀;因此君主知道了他,声名显著,震动朝廷内外。”不到四五年,便取得显达的仕途;如今担任某官,地位更加尊高,身份更加贵重,俸禄丰厚、职位优渥,私家门庭中拖着青色绶带的官员有五六人,门前势焰炽盛,几乎可以灼手。只是面对这样的权势、荣耀和宠幸,如果有所顾惜,就会像有什么东西堵住耳朵,像有树叶遮住眼睛,像有钳子封住嘴巴;朝廷有弊政,国家有遗漏的事务,仿佛听不见、看不见,也不再发言,那么从前所谓忠诚鲠直、正直敢谏,岂不就只是沽名钓誉,拿来作为迅速升迁的媒介吗?我认为,士人把道德积累于自身,把仁义充实于自身,正是要借助权位施行于政事,以有利于天下。难道会有那种琐琐屑屑、只谋求自己衣食的人吗?端正神色、严格要求自己,立身朝廷,推行自己的道义,却让天下人产生这种议论,难道不是有损害吗?古今君子少而小人多,君子常常不能胜过小人;小人不但常常胜过君子,而且不能容纳君子,憎恶正直、鄙视正义,争相排斥的事情实在很多。幸而有一位君子立于朝廷,百名小人便会群起排斥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刚正不屈的人,没有不随之倒下的。小人就是这样不能容纳君子。如果不能为守节而死,以长久保全自己的声誉,中途或晚节稍有改变,当然会被小人排斥。如今有人地位尚未显达、身份处在下位,却能坚守正直而不顾自身安危,敢于直言极谏,触犯天子的脸色,上封章抗争,议论天下利害。群小人一定会成群站出来指责说:“这个人是为了迅速升迁,是为了沽取虚名,不是为了推行道义。”唉!难道我们这些人既不能被小人容纳,也不能取得天下人的信任,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学习周公、孔子的道义,不被任用时就收敛道义藏在心中,被任用时难道就肯停止吗?实际上必将施行于国家,传播到天下,用来辅佐我们的君主,安抚我们的百姓罢了。群小人不停地排斥诋毁,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阁下也应当对此大加警戒,不要让天下人有所非议;这样君子幸甚,天下幸甚。密州上书给韩丞相 苏轼 史馆相公执事:我到密州任职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民情物产质朴,过往客人稀少,真是适合我这种愚拙之人长期居住的地方。然而,灾害损伤之后,百姓已经困苦不堪。我一进入州境,就看见百姓用蒿草藤蔓包裹蝗虫,把它们埋在道路旁,接连不断,二百多里都能望见。捕杀蝗虫的数量,据官府所知已有将近三万斛。然而官吏都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严重的甚至说蝗虫是在替百姓除草。假如蝗虫果真是在替百姓除草,百姓将会祝祷迎接它们,哪里忍心杀死它们呢?我近来在钱塘,看见飞蝗从西北而来,声音扰乱浙江的涛声;上面遮蔽日月,下面掩盖草木,所到之处,放眼望去一片萧然。这不过是京东灾情余波影响到淮浙罢了,而京东却偏偏说蝗虫没有造成灾害,这是要欺骗谁呢?本州已经上奏章详细论述此事了。希望您不要过分相信那些话,特别准许酌情减免秋税,或者准许暂缓征收青苗钱。像我这样疏远的微臣,腰颈还不值得用来荐于斧钺之下,难道敢把并非灾害的蝗灾上报来欺骗朝廷吗?如果一定不相信,正要反复检验查核,那么饥饿羸弱的百姓就要到沟壑之间去寻找食物了。况且百姓不只是苦于旱灾和蝗灾,方田均税所造成的祸患,行路的人都知道。赋税不均,已经很久了;不过百姓安于旧制,没有可以归咎怨恨的对象。如今却实行一概而论的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把甲户的负担转给乙户,结果不均反而比过去更加严重,百姓的怨恨也开始有了归处。现在又实行手实法,虽然其中条目曲折繁杂、彼此不一,但大体上依靠的就是告发和互相揭发。过去治理天下的人,厌恶告发造成风俗败坏,所以制定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得干预的法律,除非是盗窃和强奸,不得捕捉、告发。后来逐渐失去前人的本意,慢慢打开了告发的门路。如今的法令,张贴赏格来寻求人们揭发过错,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如此。那些告发揭发的人,没有不是凶恶奸邪、毫无良心的人;过去州县共同憎恶他们,想尽办法驱逐他们,良民才能得到安宁。如今却用厚重的赏赐招来并任用他们,这难道是我们君主敦厚教化、宰相推行道义的本意吗?这样做的全部目的,只是想用来均摊役钱罢了。免役法长期实行的利弊,我不敢妄加评论。朝廷如果一定要推广实行,尚且还可以选择简便、容易执行而危害不深的办法。我认为,确定户等的簿籍,最好节取五等旧法,只把第四等、第五等再分为上、中、下三等。过去确定户等,是为了服役;役事没有到来时,即使有不恰当之处,百姓也不争辩,等役事到来后才申诉,所以旧簿不能沿用。现在确定户等是为了征收钱财,百姓知道各户应当出钱,就不容许有大的错误了。户名次第的细小区分,或许还没有全部详尽,但说到等级,大概已经略微得到实际情况。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只应当先确定:役钱究竟需要多少?预先拟定最低数额,把它分摊给下五等人户;其余部分由县令、县佐自行估量。三等以上由民力能够承担的人家分担。三等以上钱物的数目,即使是他们的亲戚也不能全部知道;至于财力厚薄,县令、县佐中稍有才干的人却可以凭意度量。比如某县第一等共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能够出钱若干,就把这些人全部召到公堂,把这个数额交给他们,不逐户分别指定。让百姓自己互相比较、选择,依次分摊承担,直到数额全部分完为止。第二等则按各乡分配:某乡第二等有若干户,估计他们合起来能够出钱若干,就召集来分配,办法如同第一等。第三等也这样办理。他们聚族而居,彼此相望,贫富互相了解,利害彼此对照,不容许有人独自侥幸逃避。互相推让、互相诘问,不用一两天就会自行确定。如果分户,就平均分摊役钱;如果典卖田产,就把所分割的役钱写在契约上,使其子孙和买主各以自己的名义附在旧户之下向官府供纳。到了三年编造簿籍时,就不再使用旧簿,一概按照新的情况办理。这样一来,朝廷又有什么可求的呢?
所谓浮财者,决不能知其数,凡告者亦意之而已。意之而中,其赏不赀;不中杖六十至八十极矣。小人何畏而不为乎?近者运器监须牛皮,亦用告赏。农民丧牛甚于丧子,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缓,则挞而责之,钱数十千以与浮浪之人,其归为牛皮而已,何至是乎?轼在钱塘,毎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也。自到京东,见官不卖盐,狱中无盐囚,道上无迁乡配流之民,私窃喜幸。近者复得漕檄,令相度所谓王伯喻者,欲变京东河北盐法,置市易盐务,利害不觉慨然太息矣。宻州之盐,岁收税钱二千八百余万,为盐一百九十余万秤,此特一郡之数耳。所谓市易盐务者,度能尽买此乎?不能尽,民肯舍而不煎,煎而不私卖乎?顷者两浙之民以盐得罪者岁万七千人,终不能禁。京东之民悍于两浙逺甚,恐非独万七千人而已。纵使官能尽买,又须尽卖而后可,茍不能尽,其存者与粪土何异?其害又未可一二言也。愿公救之于未行,若已行,其孰能已之?轼不敢论事久矣,今者守郡,民之利病。其势有以见及,又闻自京师来者,举言公深有拯救斯民、为社稷长计逺虑之意,故不自揆,复发其狂言,可则行之,否则置之,愿无闻于人,使孤危衰废之踪,重得罪于世也。干冒威重,不胜战栗。宻州上文侍中书 蘓 轼轼再拜。轼备员偏州,民事甚简,但风俗武悍,恃奸强刼,加以比岁荐饥,椎剽之奸,殆无虚日。自轼至此,明立购赏,随获随给,人用兢劝,盗亦敛迹。准法,获强盗二人至死者,给五十千;流以下半之。近有防灾伤之岁,皆降一等。既降一等,则当复减半,自流以下得十二千五百而已。凡获一贼,告于捕者,率常不下四五人。不胜则为盗所害,幸而胜则凡为盗者举讐之,其难如此。而使四五人者分十二千五百以殒其躯命,可乎?朝廷所以深恶强盗者,为其志不善,张而不已,可以驯致胜广之资也。由此言之,五十千岂足道哉?夫灾伤之岁,尤宜急于盗贼。今岁之民,上户皆阙食,冬春之交,恐必有流亡之忧。若又纵盗而不捕,则郡县之忧,非不肖所能任也。欲具以闻上,而人防言轻,恐不见省。向见报明公所言,无不立从。东武之民,虽非所部,明公以天下为度,必不间也。故敢以告。比来士大夫好轻议旧法,皆未习事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常窃怪司农寺所行文书,措置郡县事,多出于本寺官吏一时之意,遂与制勅并行。近者令诸郡守根究衙前重难,应缘此毁官文书者,皆科违制,且不用赦降原免。考其前后,初不被防。谨按律文,毁弃官文书重害者,徒一年。今科违制,即是增损旧律令也;不用赦降原免,即是擅改新制书也。岂有増损旧律令、擅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三公不与,有司得专之者?今监司郡县皆恬然受而行之,莫敢辨此,轼之所深不识也。昔袁绍不肯迎天子,以谓若迎天子以自近,则毎事表闻,从之则权轻,不从则拒命,非计之善也。夫不请而行,袁绍之所难也,而况守职奉上者乎?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虽万无此虞,司农所行,意其出于偶然,或已尝被防而失于开坐,皆不可知。但不请而行,其渐不可开耳。轼愚惷无状,孤危之。迹自亦岌岌,夙▯明公奬与过分,窃懐忧国之心,聊复一发于左右,犹幸明公宻之,无重其罪戾也。上文侍中论▯盐书【宋】蘓轼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勲徳俱髙,为主上所倚信,华实兼隆,为士民所责望。受恩三世,宜与社稷同忧,皆无如明公者。今虽在外,事有闗于安危而非职之所忧者,犹当尽力争之,而况其事闗本职而忧及生民者乎?窃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犹未也,则愿效其愚。顷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河北京东盐,朝廷遣使按视,召周革入觐,已有成议矣。惇之言曰:「河北与陜西皆为边防,而河北独不▯盐,此祖宗一时之误恩也。」轼以为陜西之盐与京东河北不同,解池广袤不过数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笼取。青盐至自虏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犹法存而实不行。城门之外,公食青盐。今东北循海皆盐也,其欲笼而取之,正与淮南两浙无异。轼在余杭时,见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
译所谓浮财,绝不可能知道它的确数;凡是告发的人也只是凭意料而已。猜得中,赏赐就不可估量;猜不中,最多不过杖责六十至八十下。小人有什么畏惧而不去做呢?近来运器监需要牛皮,也采用告发赏赐的办法。农民丧失耕牛,比丧失儿子还要悲痛;老弱妇女之家报官稍有迟缓,就遭到鞭打责罚,还拿数十千钱给浮浪之人,最后不过是为了取得牛皮,何至于这样呢?我在钱塘时,每次执笔审断犯私盐的人,没有一次不流泪。自从来到京东,看到官府不卖盐,监狱中没有因盐获罪的囚犯,道路上也没有被迁徙、发配、流放的百姓,私下里很是庆幸。近来又收到漕运文书,命令我考察所谓王伯喻的意见;他想改变京东、河北的盐法,设置市易盐务,我想到其中的利害,不觉慨然长叹。密州的盐,每年征收盐税钱二千八百余万,盐有一百九十余万秤;这还只是一个州的数目罢了。所谓市易盐务,估计能够把这些盐全部买下吗?如果不能全部买下,百姓肯甘心不煎盐,煎了盐又肯不私下出售吗?从前两浙百姓因盐获罪的,每年达到一万七千人,最终也不能禁绝。京东百姓比两浙强悍得多,恐怕不只是每年一万七千人而已。即使官府能够全部买下,也还必须全部卖出才行;如果不能全部卖掉,剩下的盐与粪土又有什么区别?其中的危害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尽的。希望您在此法尚未实行之前设法挽救;如果已经实行了,又有谁能够使它停止呢?我已经很久不敢议论政事了,如今出任一郡太守,百姓的利弊得失在形势上有机会让我看到,又听从京师来的人都说,您深切地存有拯救百姓、替国家作长远谋划和深远考虑的心意,所以我不自量力,再次把这些狂妄的话向您陈述。可行就请实行,不可行就搁置;希望不要让别人听见,使我这个孤危衰废之人又因世事获罪。冒犯您的威严,内心实在战栗不安。密州上书给文侍中 苏轼 苏轼拜了两拜:我充任偏远州郡的官员,民政事务很是简略,但当地风俗强悍,仗恃奸诈强力抢劫;又加上连年屡遭饥荒,强盗剽掠的事情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我到这里以后,公开设立悬赏,抓获一个就立即发给赏钱,人们因此争相勉励,盗贼也收敛踪迹。按照法令,捕获两个强盗并使其被处死,赏钱五十千;判流放以下刑罚的,赏钱减半。近来遇到灾害歉收之年,赏格都降低一等。既然降低一等,就应当再减半;流放以下只得到十二千五百而已。通常捕获一个盗贼,报告并协助捕捉的,往往不少于四五个人。不能胜过盗贼,就会被盗贼杀害;侥幸取胜,凡是参与作盗的人又都会来报复他们,困难就是这样。却让这四五个人分得十二千五百钱,来抵偿他们丧失的性命,这可以吗?朝廷之所以深恶强盗,是因为他们的志向不善,若任其扩大而不停止,就会逐渐发展成为胜广那样的力量。由此说来,五十千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灾害歉收之年,尤其应当急于防治盗贼。今年百姓的情况,上等人户都缺粮;冬春交替之际,恐怕一定会有流亡的忧患。如果又放纵盗贼而不捕捉,那么郡县的忧患,就不是我这个无能之人所能承担的了。我想把这些情况全部上报,但人微言轻,恐怕不会得到省察。从前我看到您的奏报,您所说的事情没有不立即得到实行的。东武的百姓虽然不属于您的辖区,但您以天下为尺度,必定不会把他们排除在外,所以我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近来士大夫喜欢轻率议论旧法,都是没有熟悉政务、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人。我常常私下奇怪司农寺所发布的文书:处置郡县事务,多出自本寺官吏一时的主意,于是竟与制敕一同施行。近来又命令各郡守追究衙前重难事务,凡是因为这件事毁坏官府文书的人,都科以违制之罪,并且不采用赦令降等或原先免罪的规定。考察前后情况,起初并没有受到制敕约束。谨按律文,毁弃官府文书而造成重大损害的,判徒刑一年。如今科以违制之罪,就是增减改动旧有律令;不采用赦令降等或原先免罪的规定,就是擅自更改新的制书。哪里有增减旧律令、擅自更改新制书,而天子不知道、三公没有参与、主管官署却可以独自决定的道理?如今监司和郡县都安然接受并执行,没有人敢于辨明这件事,这是我深深不能理解的。过去袁绍不肯迎接天子,认为如果迎接天子来接近自己,那么每件事都要上表报告;听从天子的命令,自己的权力就会减轻;不听从,又会成为抗拒诏命,这不是好的计策。未经请示便自行施行,是袁绍都感到为难的事,何况是守职奉事上级的人呢?如今圣人在上,朝廷清明,即使万万没有这种忧患,司农寺所施行的办法,我想也许只是偶然决定,或者曾经得到制敕约束却漏写在条文中,这些都无法知道。只是未经请示便自行施行,其逐渐形成的后果是无法开启这个先例的。我愚昧无能,处境孤危;自己的前途也岌岌可危。早年承蒙明公过分奖掖,私下怀有忧国之心,姑且再次向您发出这些意见;还希望明公为我保密,不要使我的罪过更加严重。上书文侍中论榷盐事 【宋】苏轼 留守侍中执事:当今天下,您的功勋和德行都很高,为皇上所倚重信任;声誉和实际成就都很盛,被士大夫和百姓寄予厚望。您三代受国恩,应当与国家共同忧患,在这方面没有谁能比得上您。如今您虽然身在外地,但凡事情关系国家安危,即使不属于您的职分所忧,也应当尽力争取,更何况这件事关系到您的本职,又使百姓受到忧患呢?我私下料想,您一定已经说过此事,只是别人不知道;如果还没有说,那么愿意献上我的愚见。前些时候,三司使章惇建议,请求对河北、京东实行榷盐,朝廷已经派使者按察巡视,召周革入朝觐见,事情已有定议。章惇说:“河北与陕西都是边防地区,唯独河北不实行榷盐,这是祖宗一时错误的恩典。”我认为,陕西的盐与京东、河北的盐不同:解池广大,不过数十里,既不可能放弃而给百姓,官府也容易把它完全控制。青盐从敌境运来,虽然有办法禁止,但仍然只是法令存在而实际不能实行;城门之外,官府和百姓都食用青盐。如今东北沿海遍地都是盐,想要把它全部控制起来,正与淮南、两浙没有区别。我在余杭时,看到两浙百姓因犯私盐获罪的,一年达到一万七千人,却没有办法制止。
奸民以兵仗防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数百人为辈,特不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闻耳。东北之人悍于淮浙逺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于他路,一旦▯盐,则其祸未易以一二数也。由此观之,祖宗以来独不▯河北盐者,正事之适宜耳,何名为误哉?且▯盐虽有故事,然要以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罢,又欲使京东河北随之,此犹患风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为独完?」则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议者曰:「吾之法与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于私贩,而灶户之所以不免于私卖者,以官之买价贱而卖价贵耳。今吾贱买而贱卖,借如毎觔官以三钱得之,则以四钱出之。盐商私买于灶户,利其贱耳。贱不能减三钱,灶户均为得三钱也。宁以予官乎?将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东海皆盐也。茍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卖者也。而近岁官钱常若窘迫,遇其急时,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钱买无穷之盐,灶户有朝夕薪米之忧,而官钱在期月之后,则其利必归于私贩无疑也。食之于盐,非若饥之于五谷也。五谷之乏,至于节口并日,而况盐乎?故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今将▯之东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咸也,而望官课之不亏疎矣。且淮浙官盐本轻而利重,虽有积滞,官未病也。今以三钱为本,一钱为利,自禄吏购赏修筑厫庾之外,所获无几矣。一有积滞不行,官之所丧可胜计哉?失民而得财,明者不为,况民财两失者乎?且祸莫大于作始作俑之渐,至于用人,今两路未有盐禁也,故变之难。遣使防议,经年而未果。自古行事欲速而不取众议,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犹迟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难也。今既已▯之矣,则他日国用不足,添价贵卖,有司以为熟事,行半纸文书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独明公不能也,今之执政能自必乎?茍不可必,则两路之祸自今日始。夫东北之蚕衣被天下,蚕不可无盐,而议者轻欲夺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欤?或者以为朝廷既有成议矣,虽争之必不从,窃以为不然。乃者手实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际,轼尝论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韩公公时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实卒罢,民赖以少安。凡今执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犹可以庶几万一。或者又以为明公将老矣,若犹有所争,则其请老也难,此又轼之所不识也。使明公之言幸而聴,屈己少留,以全两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聴,是议不中意,其于退也尤易矣。愿少留意,轼一郡守也,犹以为职之所当忧,而冒闻于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凟威重,俯伏待罪而已。答濮阳蘓侍御书 【明】薛 蕙日者获遂良觌,且防倾盖如故之契,幸慰多矣。别后两防赐书,非爱予之深,不至是也。赠章之褒,荣侔华衮,敬佩玉音,服之无斁。它如东湖诸作,皆冲澹清丽,托意髙逺。惟其妙悟,故速省如此。区区叹服不暇,安能复赞一辞耶?来教云:“俗累相牵,习心未除,其有感于此心之难养乎?”昔程子有言:“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养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窃谓此言为学之要也。从事于此,至于习心尽而天理复,则存养之功至,而学之成也。古人之学如是而已,其事固切近而易知,其术亦简约而易守。顾未知要者,不免索之于支离;而操存未熟者,不免间之以妄动,则亦有甚难者。今执事既知之矣,其守之也,在加之意而已。俗累之牵,此恐势不得已。张乖崖救火之説,正执事之谓矣。然执事以仁恕简静之徳,俾庶位观法,小民▯福,其益故自不细。特要之,古人之学则必以自已事为第一义,故説者有“尧舜事业,浮云太虚”之喻,盖以此耳。若曰道济天下而反不能自保其至贵,此俗儒丧已之学。古之人不然也。近古若张乖崖、赵清献此二公者,并亟劳于中外,更歴于繁剧,自其迹而观之,疑若有所累而与之化矣。然其闇然自修之心,髙洁出尘之趣,岂彼世味之所能移,俗纷之所能婴哉?执事尚友古人,舍二公其谁与归?复闻康节先生赠富郑公之诗曰:“阅尽人间事,收归一防真。”盖郑公老而谢政之日也,辄敢诵之,预为公它日功成身退之献。区区之愚,可以少助于髙明者,仅此一端耳。贪于倾竭,不觉辞多,不知以为然否?承示邸报,殊增慙汗。蕙之无似,岂足辱诸公之论荐?况不欲仕途之志,自决已久。昨来侍坐,亦未得从容渎闻也。值便具此,少布感谢之私。自余乡慕之心,亦何能尽道?因风时赐。数字是所望也,不宣。
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六<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东通志》。>
译奸民带着兵器护送私盐,官吏和士兵不敢接近;他们常常成百人结伙,只是没有被当作其他盗贼处理,所以官府上下都心知肚明而不把此事上报。东北人比淮浙人强悍得多,平时发生剽掠的奸盗之事,常常在各路中最为严重;一旦实行榷盐,其祸患就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计算的。由此看来,祖宗以来唯独不在河北实行榷盐,正是适合实际情况,怎么能说是错误呢?况且榷盐虽然有旧例,但归根究底并不是王道政治。陕西、淮浙既然还不能废止榷盐,又想让京东、河北跟随实行,这就好比患风痹病的人说:“我的左臂已经病了,右臂为什么偏偏完好?”难道还能再用酒色去损害右臂吗?如今议论的人说:“我们的办法与淮浙不同。”淮浙百姓不能免于私贩,盐户不能免于私卖,是因为官府买价低而卖价高。现在如果低价买入又低价卖出,比如每斤官府用三钱买得,再用四钱卖出,盐商从盐户那里私下买盐,正是贪图价格低廉。若价格不能低于三钱,盐户都能得到三钱,他们难道愿意把盐交给官府吗?还是愿意交给私商而犯法呢?这就是必然不会触犯禁令的办法吗?这与儿童的见识没有不同:东海到处都是盐。只要百姓的力量能够做到,就没有舍弃盐而不煎制、煎制了又不出售的。可是近些年来官府钱财常常像是很窘迫,遇到急用时,种种额外支出纷纷产生;用有限的钱购买无穷的盐,盐户有每天柴米的忧虑,而官府的钱要到几个月以后才支付,那么利润必然归于私贩,这是毫无疑问的。人吃盐,并不像饥饿时需要五谷那样迫切。五谷缺乏时,尚且会节省口粮、两日并作一日来吃,何况盐呢?所以私贩禁法严厉而官盐价格昂贵,贫穷而怯弱的百姓有的就会不吃盐。我从前在浙中,见到山谷中的人有连续数月吃不到盐的;如今若在东北实行榷盐,当地风俗一定不会像从前那样嗜好咸味,却还希望官府盐课不亏损,恐怕很渺茫。况且淮浙官盐本钱低而利润高,即使有积压滞销,官府也没有受到损害。如今以三钱为本钱,只取一钱利润,除去官吏俸禄、购赏费用和修筑仓廪之外,所得已经没有多少了。一旦盐货积压滞销,官府的损失哪里计算得尽?失去百姓而得到钱财,明智的人尚且不会这样做,何况百姓和财物两方面都损失呢?况且祸患没有比开头造成坏的渐变更大的了,等到必须用人来镇压时,事情就更严重了。如今两路还没有盐禁,所以改变它很难;派使者防察议论,经过一年还没有结果。自古以来办事想求速成而不采纳众议,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然而事情竟然还拖延这么久,正说明创始实行的困难。如今既然已经实行榷盐,将来国家用度不足,便提高价格、贵价出售,主管官署会认为这是熟悉的办法,行一纸半纸的文书就可以决定了。况且明公能够保证将来不提高价格吗?不只是明公不能保证,如今执政的人能够自己保证吗?如果不能保证,那么两路的祸患就从今天开始了。东北的蚕桑衣被供给天下,养蚕不能没有盐;议论的人却轻率地想夺取这种资源,这就是在使天下受害。明公难道不能深切悲悯并赶快设法挽救吗?有人认为朝廷已经作出决定,即使争辩也一定不会被采纳;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前些时候手实法编造簿籍,正当轰轰烈烈推行时,我曾上书论说它不可实行。当时太原韩公正任职政府,却没有让它施行;后来手实法终于停止,百姓依靠这一点稍稍得到安宁。如今执政者一定要推行的,只有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事情还可以希望万一得到改变。又有人认为明公将要老了,如果还要有所争辩,请求退休便困难;这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假使明公的意见侥幸得到听从,委屈自己稍稍留任,以保全两路百姓,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不幸不被听从,说明这个建议不合皇上的心意,那么明公退身也就更加容易了。希望您稍微留意此事。我只是一个郡守,尚且认为这是职分所应当忧虑的事情,还冒昧向您报告。明公难道能够置之不理吗?冒犯您的威严,我只有俯伏等待治罪罢了。答复濮阳苏侍御的信 【明】薛蕙 前些日子有幸终于得以与您相见,而且仿佛遇到倾盖之交那样亲切,所得的欣慰实在很多。分别后您两次赐下书信,如果不是深深爱惜我,不会如此。您在赠诗中的褒奖,使我的荣耀可与华衮相比;我恭敬地铭记您的美言,接受它而不感厌倦。至于其他如《东湖》诸作,都冲淡清丽,寄托的意趣高远。正因为您有精妙的领悟,所以见解迅速而深刻到了如此地步。我只有赞叹佩服,哪里还能再说一句赞美的话呢?来信说:“世俗事务相互牵累,习染之心还没有除去,难道这是因为感到此心难以涵养吗?”从前程子说:“过去的习染之心没有除去,却必须保存涵养本心,时间久了就可以改变旧习。”这个道理极其简约,只怕不能守持。既然能够体会它并以此为乐,也就不必担心不能守持了。我私下认为,这句话是治学的要领。致力于此,直到习染之心完全消尽、天理恢复,涵养保存之功就达到极致,学问也就成就了。古人的学问不过如此;这件事本来切近而容易明白,方法也简约而容易守持。只是不了解要领的人,免不了到支离琐碎的地方去寻求;操存还不纯熟的人,免不了以妄动来间杂它,于是也会觉得很难。如今您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能否守持它,只在于更加用心罢了。世俗事务的牵累,恐怕是形势所不得不然。张乖崖关于救火的说法,正是说您的情形。然而您凭借仁厚宽恕、简约宁静的德行,使各级官员都能以您为榜样,百姓蒙受福泽,您的功益自然不小。特别是说到根本,古人的学问必定把自己的修养作为第一要义,所以有人用“尧舜的事业,不过是浮云太虚”来比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说能够用道义救济天下,反而不能保全自己最为宝贵的本性,那就是世俗儒者丧失自我的学问。古代的人不是这样。近古以来,像张乖崖、赵清献这两位先生,都曾屡次劳苦于朝廷内外,经历繁重复杂的政务;从他们的外在行迹看,似乎也有所牵累而随之变化。然而他们暗中自我修养的心志,以及高洁超尘的意趣,哪里是世俗滋味能够改变、世俗纷扰能够侵扰的呢?您要以古人为友,除了这两位先生,还能同谁一道归依呢?又听说康节先生赠给富郑公的诗说:“看尽人间事务,收归一片真心。”这大概是郑公年老辞去政务的日子。我冒昧诵读它,预先把它作为将来您功成身退时的献词。我这点愚见,能够对您的高明稍有帮助的,也只有这一点罢了。因为贪于倾吐心意,不觉言辞多了,不知您认为对不对?承蒙您给我看邸报,实在使我惭愧出汗。像我这样没有才德的人,哪里值得辱烦诸公议论推荐?况且我不愿出仕的志向,早已自己决定很久了。昨天前来侍坐,也没有能够从容地向您详细请教。正好遇到便利的机会,写下这封信,略微表达我私人的感谢之意。至于我从乡里远方仰慕您的心情,又哪里能够完全说尽呢?希望您有机会时常常赐信。只盼得到几行文字罢了。不再多说。《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六 〈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山东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七
艺文志十七【传】王弼传 【晋】何 劭弼字辅嗣。何劭为其传曰:弼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父业为尙书郎,时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见而异之,问弼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説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寻亦为傅嘏所知。于时何晏为吏部尙书,甚奇弼,叹之曰:「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正始中,黄门侍郎累缺,晏既用贾充、裴秀、朱整,又议用弼。时丁谧与晏争衡,致高邑王黎于曺爽,爽用黎,于是以弼补台郎。初除,觐爽,请间,爽为屛左右,而弼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爽以此嗤之。时爽专朝政,党与共相进用,弼通儁,不治名高。寻黎无几时,病亡,爽用王忱代黎,弼遂不得在门下。晏为之叹恨。弼在台既浅,事功亦雅非所长,益不畱意焉。淮南人刘陶,善论从横,为当时所推,每与弼语,常屈弼。弼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性和理,乐游。晏解音律,善投壶,其论道赋防,文辞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也。晏颇以所长笑人,故时为士君子所疾。弼与钟防善,防论议以校练为家,然每服弼之高致。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防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拔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中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弼答其意,白书以戏之曰:「夫明足以寻极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颜子之量,孔父之所预在,然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又常狭斯人以为未能以情从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难已定乎?胸怀之内,然而隔逾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于颜子可以无大过矣。弼注《老子》,为之指畧,致有理统;着《道畧论》注《易》,往往有高丽言。太原王济好谈,病老庄,常云见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荀融善,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与融亦不终。正始十年,曺爽废,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絶嗣。弼之卒也,晋景王闻之,嗟叹者累日,其为高识所惜如此。兵部尙书蔡公传【宋】欧阳修公讳齐,字子思,其先洛阳人,皇祖以下始着籍于胶东。公幼依外舅刘氏,能自立,为学,初作诗,已能有动人语。今相国李公见,大惊,谓皇考曰:“儿有大志,宜善视之。”州举进士第一,以书荐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贾谊置器之説,试礼部,及读公赋,叹曰:“此宰相器也。”时制贡士当赐第一者,必召其高第数人并见,采择其材质,然后赐之。及公入见,衣冠伟然,进退有度,上大喜,谓冦准曰:“得人矣。”亟赐第一。初拜将作监丞,通判兖州。太守王臻治政严急,喜以察为名,公济之以寛,民赖之。逾年,通判潍州。有吿刻伪税印为奸利者,已逾十年,踪迹连蔓至数百人。公叹曰:“尽民之情,民无所逃,此所谓法出而奸生,是为政者之过也。”为审其狱,得减死者十余人。天禧二年,还京师,当召试,时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悦公,居数月不得召。上素知其名,遣使召试,拜著作郎,直集贤院,阶宣德郎,勲骑都尉,判三司,赐绯衣银鱼。迁左正言,阶朝奉郎,勲上骑都尉。仁宗即位,迁右司谏。时丁晋公用事,欲邀致公,公不往。已而冦莱公、王文康公皆以忤晋公见黜,公归叹曰:“吾受先帝知遇,至此岂宜为权臣所胁?得罪非惧也。”及丁败,公得不累。未几,同修起居注,拜尙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赐金紫,改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勲轻车都尉,权给事中,奉使于辽。天圣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事,防灵官判官,充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太后修景德寺,诏公为记,时宦者罗崇勲主寺事,阴使人谓公曰:“善为记,得叅知政事。”公故迟之,崇勲怒,谗于太后。迁礼部郎中,改龙图阁直学士,出为西京畱守,改密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七 艺文志十七【传】王弼传 【晋】何劭 王弼字辅嗣。何劭为他作传说:王弼幼年就聪明敏锐,十多岁时喜爱老氏之学,通晓辩论,善于言谈。他的父亲任尚书郎,当时裴徽任吏部郎。王弼尚未成年,便前去拜访裴徽。裴徽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问王弼说:“无,确实是万物所凭借的根本;然而圣人没有人肯多加谈论,老子却不断申说它,这是为什么?”王弼回答说:“圣人以无为本体,而无又不能用言语训释,所以不加说明。老子是从有的角度立论的,因此常常说无是不可缺少的。”不久,王弼又被傅嘏所知晓。当时何晏任吏部尚书,非常惊异王弼,感叹说:“孔子说后生可畏,像这样的人,可以同他谈论天人之间的关系吗?”正始年间,黄门侍郎多次出现空缺;何晏已经任用贾充、裴秀、朱整,又商议任用王弼。当时丁谧与何晏争权,把高邑人王黎引荐给曹爽;曹爽任用了王黎,于是任命王弼补任台郎。刚授官时,王弼入见曹爽,请求单独谈话;曹爽屏退左右,王弼与他谈论道理,过了很长时间没有谈别的事。后来曹爽因此嘲笑他。当时曹爽专擅朝政,党羽相互援引任用;王弼才智通达俊异,却不经营声名。不久王黎任职没有多久便病死,曹爽用王忱代替王黎,王弼于是不能再留在曹爽门下。何晏为此叹息遗憾。王弼在台郎任上时间很短,办理具体事务和建立功业也确实不是他的长处,于是更加不把心思放在这些方面。淮南人刘陶善于谈论合纵连横,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每次同王弼交谈,常常使王弼屈服。王弼天资卓绝,一旦有了自己的见解,就没有人能够夺走。王弼性情温和而有条理,喜欢游乐。何晏通晓音律,善于投壶;他谈论道理、作赋写诔,文辞虽然不如何晏,却自然有超越之处,所得也很多。何晏很以自己的长处讥笑别人,所以当时常被士大夫君子憎恶。王弼与钟毓友善,钟毓以考核辨析为学术专长,但每每佩服王弼的高远情致。何晏认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这种论述十分精细,钟毓等人加以申述;王弼不同意,认为圣人超出常人的地方在于神明,与常人相同的地方在于五种情感。神明盛大,所以能够体合中和而通达无;五情与常人相同,所以不能没有哀乐来回应外物。这样说来,圣人的情感虽然回应外物,却不被外物所牵累。如今因为说圣人不被外物牵累,便认为圣人不再回应外物,这就错得很厉害了。王弼为《易经》作注,颍川人荀融诘难王弼《大衍》之义,王弼回答他的意思,并写信戏谑他说:“人的明智足以探究极其幽深的道理,却不能改变自然的本性;颜子的器量,孔子早已预见。然而他遇到喜爱的事物不能没有快乐,失去它也不能没有悲哀;我过去还常常以为这个人不能用情感顺从义理。” 如今我才知道自然本性是不可改变的,您的器量恐怕早已确定了吧?这些情意都在胸怀之中,然而相隔超过十天或一个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相思呢?由此可知,孔子对于颜子,或许可以说没有大的过错了。王弼为《老子》作注,撰写解说提要,阐明其中的义理系统;他注《易经》时,往往有高妙华美的言论。太原人王济喜欢清谈,却鄙薄老庄,常说从王弼的《易》注中领悟到很多东西。然而王弼为人浅薄,不懂得世情。他起初与王黎、荀融友善,王黎夺去了他的黄门侍郎职位,于是他怨恨王黎,同荀融的交情也没有保持到底。正始十年,曹爽被废,王弼因公事被免职。这年秋天,他染上疫病去世,时年二十四岁,没有儿子,后嗣断绝。王弼去世时,晋景王听说后,连续数日叹息;他受到有高见识者的惋惜,就是如此。兵部尚书蔡公传【宋】欧阳修 蔡公名齐,字子思,祖先是洛阳人,从皇祖以下才开始在胶东登记户籍。蔡公幼年依靠外祖父刘氏家,能够自立求学;起初作诗时,已经能够写出打动人的句子。如今的相国李公见到他,大为惊异,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有大志,应当好好看待他。”州里举荐进士时,他名列第一;他又写信推荐同乡史防,于是自己居于第二。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纳贾谊关于设置器物的说法,考试礼部;读到蔡公的赋时,感叹说:“这是宰相之才。”当时制度规定,贡士中应当赐为第一名的,必须召集名次较高的几人一同进见,考察选择他们的才质,然后授予第一。等到蔡公入见时,他仪表伟岸,进退有法度,皇上非常高兴,对寇准说:“得到人才了。”立即赐为第一。起初授任将作监丞、兖州通判。太守王臻治理政事严厉急切,喜欢以明察作为声名;蔡公用宽厚来调和,百姓依赖他得到安宁。过了一年,任潍州通判。有人告发刻制伪造税印以谋取奸利的案件,事情已经超过十年,牵连的踪迹蔓延到数百人。蔡公叹息说:“把百姓逼到穷尽,使百姓无处逃避,这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反而产生奸邪,是治理政事者的过错。”他亲自审理此案,使十多人免于死刑。天禧二年,返回京师,按例应当召来考试;当时有掌权的大臣,心里不喜欢蔡公,过了几个月也没有召见。皇上一向知道他的名声,派使者召他考试,授任著作郎、直集贤院,官阶宣德郎,勋官骑都尉,兼判三司,赐绯衣银鱼袋。升任左正言,官阶朝奉郎,勋官上骑都尉。仁宗即位,升任右司谏。当时丁晋公掌权,想拉拢蔡公,蔡公没有前往。不久寇莱公、王文康公都因触犯丁晋公而被贬黜,蔡公回来叹息说:“我受先帝知遇,到这时候难道应当被权臣胁迫吗?获罪并不可怕。”等到丁晋公失败,蔡公没有受到牵连。不久,兼修起居注,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赐金紫服;改任三司户部、度支二副使,转勋官轻车都尉,代理给事中,奉命出使辽国。天圣八年,授起居舍人、知制诰、同知审官院事、防灵官判官,充任翰林学士,加侍读学士,赐爵汝南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太后修建景德寺,下诏让蔡公撰写碑记。当时宦官罗崇勋主持寺中事务,暗中派人对蔡公说:“好好写这篇记,就能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蔡公故意拖延,罗崇勋发怒,便向太后进谗言。蔡公升任礼部郎中,改任龙图阁直学士,出任西京留守,后改任密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