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七
遭岁旱,奏除公田粮数千石,弛盐禁,使民得贸易以救其饥,东人赖之。陞南京畱守,进爵侯,增邑户五百,阶朝散大夫诏还,拜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判吏部,迁给事中,勲防军,增邑五百。庄献明肃皇太后崩,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帘聴政,召百官贺。公曰:“天子至圣,始躬亲万几,岂宜女后相继称制?”太妃卒不预政,复为龙图阁直学士,权三司使。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内侍省遣三司小吏讯之,连及数百人。上闻之大怒,召公覆治。公以为谬妄之説起于小人,不足穷治,且无以慰荆王危疑之心。奏疏数论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数人而止。拜枢密副使,进爵,公增食邑五百。南海部人为其长所虐,自归者八百余人。议者以为叛蛮不可纳,公独以为去残酷而归有德,且以求生,宜纳之。荆湖赐以闲田,使自营种。今纵却之,必不复还其部,苟散入山谷,当为后患。争之不能得。其后数年,蛮果为乱,杀将吏十余人,宣桂以西皆警,朝廷颇以为忧。景祐二年,迁礼部侍郎,叅知政事,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勲柱国。郭皇后废,京师富人陈氏女有色,选入宫为后,公争之,以为不可。自辰自已辩论不已,上意稍悟,遂还其家。河决横垅,改而北流,议者以为当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顺其所趋以▯之,可无溃壅之患,而贝博数州得在河南,于国家便,但理堤防魏州而已。”从之,果无患。公在大位,临事不回,无牵畏而恭谦退,未尝自伐。缙绅倚以为重。三年频表解职,不许。明年以戸部归班,改赐推忠辅德功臣,勲上柱国。宝元二年四月,以疾卒于官。公平生喜荐士,如杨阶、郭劝、王随、厐籍、段少连皆所拔擢,卒为名臣。为人神色明秀,须睂如画,精学博闻,寛大沈黙,一言之出,终身可复。其涖官行已,出处如此。谨按赠兵部尙书,于今为三品,其法当諡,敢吿有司。李节妇传 【元】揭傒斯李节妇者,姓冯氏,名淑安,字静君,大名人。山东亷访使时之孙,湖州录事汝弼之女,山阴令东平李如忠之继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数岁而卒。继室娶冯氏,生子仕,一岁而寡,有遗腹子。父没两月乃生,名之曰伏。讣至,东平李及防古之族相率至山阴,尽取其赀及其子任以去。冯乃卖钗钏,质衣服,权厝二丧于山阴蕺山下,独携二子庐于墓。时年始二十二,唯布衣蔬食,羸形苦节,躬织纴为女师以自给。居二十余年,教二子皆成学,遂迁二丧反葬汶上。邑人王公以中书平章政事在吿,为亲临其丧,而铭其墓。齐鲁之人闻之,莫不嗟咨叹息,有为泣下者。李及防古之族皆大愧悔,羞见冯母子。冯视子任反出己子上。中书叅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尙书孛术鲁翀,翰林学士呉澂,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栁贯辈,争为文章盛夸道之。山东浙东羣有司交上其事于朝,请褒异焉。其子仕伏,事母极孝,皆掾太府,有亷直声,而好学不倦。史氏曰:李之初丧也,其族及其妻之属,能扶其二丧,携其母子返乎汶水之上而抚存之,其义孰加焉?乃不逺二千里而来,直利其财也。当时亦岂欲挟其数岁之子以去,恶其无名耳。以二族之人生长邹鲁之邦,乃不如一寡妇人,哀哉!冯氏其亦早有家教乎?鲍孝子传 【元】杨维桢孝子,山东邹平县人,名兴,字雄飞,姓鲍氏。其外太祖张公,临至元间由邱园官至祭酒,布衣时读书长白山中,因以自号,至今乡人呼长白先生。门人显者为状元张梦臣,中丞张朴,大叅张诚,李宪等,凡数十人。兴父幼育外家,及闻长白公遗风,濡染其流泽,以奇童称。长扫除贵家子弟纨绮习,勅身修行,以读书问学为务。至正间随父宦游浙上,値兵变,濳难于淞,輙诡名氏,逐时以事转货。母王氏病,罄资求名医。母丧三年守墓,不入私室,哀毁形骨,文人不堪其难。三年服阕,复理转化术,虑其父缺左右侍,置大艛舟一具,摒挡家物,共载父随寓为家。父名隠,字起之,浮游湖海,因取先裔元真子渔柴号渔樵。主者铁史曰:「陶朱公,端木氏,皆用世之才,不幸仕乱世,有不能周身者,輙退而积居,与时逐,然未闻二子孝而克养其志于父者也。」史氏载货殖具四德,曰仁,曰智,曰勇,曰断。鲍孝子之转化,吾知其仁矣。有子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乎?」鲍孝子之仁,岂直施于货殖而已哉?孙孝子传 【明】宋 濓
译遇到旱灾之年,他上奏请求免除公田粮数千石,放宽盐禁,使百姓能够通过贸易来救济饥荒,东部百姓依赖此举得以渡过难关。升任南京留守,进爵为侯,增加食邑五百户,官阶朝散大夫。下诏召回京师,授右谏议大夫,代理御史中丞,判吏部,升任给事中,勋官防军,增加食邑五百户。庄献明肃皇太后去世,朝廷商议尊杨太妃为太后,让她垂帘听政,并召百官庆贺。蔡公说:“天子极其圣明,刚开始亲自处理万机,怎么适合让女后接连称制呢?”杨太妃最终没有参与政务。蔡公又任龙图阁直学士,代理三司使。京师有人传播指称荆王的流言,内侍省派三司小吏审讯此事,牵连到数百人。皇上听说后大怒,召蔡公重新审理。蔡公认为,这种荒谬的言论是小人兴起的,不值得穷追查办,而且没有办法安慰荆王疑惧不安的心。他多次上奏论说此事,一夜之间上奏三次。皇上大为醒悟,于是批准他的奏议,只笞打数人便停止追究。授枢密副使,进爵,增加食邑五百户。南海部族的人受到其首领虐待,前来归附的有八百多人。议论的人认为反叛的蛮人不能接纳,只有蔡公认为他们是离开残暴而归附有德之人,又是为了求生,应当接纳。朝廷把荆湖的闲田赐给他们,让他们自行经营耕种。如今如果拒绝他们,他们一定不会再返回原来的部落;假如散入山谷,就会成为后患。蔡公争辩却没能获准。后来过了几年,蛮人果然作乱,杀死将领和官吏十多人,宣州、桂州以西都发出警报,朝廷颇为忧虑。景祐二年,升任礼部侍郎、参知政事,赐号推忠佐理功臣,进阶正奉大夫,勋官柱国。郭皇后被废,京师富人陈氏家的女儿姿色美丽,被选入宫立为皇后,蔡公据理力争,认为不可。从辰时到巳时,他不停辩论,皇上的意思渐渐醒悟,于是把陈氏女送回她家。黄河在横垄决口,改道向北流,议论的人认为应当堵塞。蔡公说:“水性向下,而河北地势低,应当顺着它的趋向疏导,这样可以没有决溃和壅塞的忧患;贝州、博州等数州能够处在河南,对国家有利,只须治理魏州的堤防罢了。”皇上听从了他,果然没有发生祸患。蔡公身居高位,遇事不退缩,没有牵挂畏惧,却恭敬谦退,从未夸耀自己。士大夫都倚重他。景祐三年,他接连三次上表请求解除职务,皇上不许。第二年,以户部官员身份退居班列,改赐推忠辅德功臣,勋官上柱国。宝元二年四月,因病死在任上。蔡公一生喜欢推荐士人,如杨阶、郭劝、王随、庞籍、段少连,都由他提拔,后来成为名臣。他为人神色明朗秀美,眉须如同图画;精通学问,见闻广博,宽厚大度而沉默寡言,说出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复述。他任官和立身行事,就是这样。谨按:赠兵部尚书一职,到今天属于三品,按制度应当赐谥号,谨敢告知有关官署。李节妇传 【元】揭傒斯 李节妇姓冯,名淑安,字静君,大名人。她是山东廉访使冯时之的孙女、湖州录事冯汝弼的女儿,也是山阴县令东平人李如忠的继室。李如忠起初娶蒙古氏,生子李任,几岁时蒙古氏去世。后来娶冯氏,生子李仕;李如忠一岁时去世,冯氏成为寡妇,当时已有遗腹子。父亲去世两个月后孩子才出生,给他取名叫伏。讣告传到东平,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相继来到山阴,把李如忠的全部财产以及他的儿子李任都带走了。冯氏于是卖掉首饰,典当衣服,暂时把两具遗体安葬在山阴蕺山下,独自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墓旁的草庐里。当时她才二十二岁,只穿布衣、吃粗食,身体瘦弱却苦守节操,亲自纺织,靠给女子当老师来供养自己。居住二十多年后,她把两个儿子都教育成才,于是迁移两具遗体,返回汶上安葬。邑人王公当时以中书平章政事身份请假,亲自前往参加丧事,并为她们撰写墓志铭。齐鲁人听说此事,没有不嗟叹感慨的,有人为之流下眼泪。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都非常惭愧悔恨,羞于见冯氏母子。冯氏把李任看得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高。中书参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尚书孛术鲁翀、翰林学士吴澄、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柳贯等人,争相撰文,大力赞美宣扬她。山东、浙东各有关官署相继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请求给予特别褒奖。她的儿子李仕、李伏侍奉母亲极其孝顺,都任太府属官,有廉洁正直的声誉,并且勤奋好学,从不懈怠。史官说:李如忠刚去世时,他的族人和妻子的亲属,如果能够扶持他的两具遗体,带着他的母亲和孩子返回汶水之上并抚养他们,还有什么义举能超过这呢?可是他们却不远二千里而来,只是贪图他的财产。当时难道还想挟持他几岁的儿子带走吗?不过是厌恶他没有名分罢了。两个家族的人都生长在邹鲁之地,竟然还不如一个寡妇,实在可悲!冯氏大概也是早年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吧?鲍孝子传 【元】杨维桢 孝子是山东邹平县人,名兴,字雄飞,姓鲍。他的外曾祖父张公,在临近至元年间由隐居读书起,官至国子监祭酒;他未做官时曾在长白山中读书,因此自号长白先生,直到今天乡人仍称他为长白先生。他的门人中显达的有状元张梦臣、中丞张朴、大参张诚、李宪等,共有几十人。鲍兴的父亲幼年由外家抚养,后来听闻长白公的遗风,受到他的恩泽浸染,便以奇童著称。鲍兴从小就彻底扫除贵家子弟穿着绮绣、追逐享乐的习气,约束自身、修养品行,把读书求学作为要务。至正年间,他随父亲到浙上游历做官,遇到兵乱,便隐藏避难于淞地;他常常改换姓名,随着时势以各种事情转运货物。母亲王氏生病,他用尽资财寻求名医。母亲去世后,他守墓三年,不进入私人居室,悲哀过度而形容枯槁,文弱之人都承受不了这样的艰难。服丧三年期满后,他又操持转运货物的营生;想到父亲身边缺少侍奉的人,便置办一艘大船,收拾家中物品,一同装载上船,跟随父亲到各处居住,把船当作家。父亲名隐,字起之,漂泊湖海之间,于是取前代先祖元真子的渔樵名号,自号渔樵。主事者铁史说:“陶朱公、端木氏,都是能够经世致用的人才,只是不幸生在乱世,有时不能保全自身,便退居下来积累财货,随着时势经营;然而没有听说这两个人能在孝养父亲的同时保全自己的志向。” 史官记载经营货殖具备四种德行,说是仁、智、勇、断。鲍孝子经营转运货物的事业,我知道其中有仁德。孔子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德的根本吧?”鲍孝子的仁德,难道只施用于经营货殖而已吗?孙孝子传 【明】宋濂
孙孝子讳惟中,字伯庸,潍邑人。祖明,父休,世为州昌农。孝子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性雅爱宋名臣言行,歴歴能道之。凡所谋猷,恒取以为则。年及壮,用推择为宁海州吏。一年贡益都府,濒行防父卒,皇皇如欲无生。县有汉昌邑王废城,举柩葬城中,结庵庐其侧,籍苫以居。旷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依稀随悲风逺闻,人为泣下。日啜淖糜二盂,却酒肉弗御。晨起无火,掬雪颒面,輙诣墓前拜久之,手足皲瘃,形容憔悴。甚或劝其还,哭而不对。闾师韩泰亨帅阖巷民言于县,县尹戴友谅弗之信,将亷之。伺夜半,携二苍头出风雪中,抵庵庐而听。孝子闻足音,遥问曰:“暮夜欲何为?”戴叹息而去,以为不让古人,亟上之府。部使者加以复察,如县言,请旌其门。文达中书礼部不报。孝子长身美髥,善谈古今事,遇子弟若严师,家法着于井落,多效之。娶刘氏,从孝子之化。居舅丧,亦不近酒肉。三载有三子,尙志、尙文、尙德。尙志业为儒,今擢礼部主事云。史官曰:李璮据益都,孙明被兵掠至洪沟,去家三十里,年始十岁。兵以童也易之。明夜遁,伥伥乱行,有老父教之曰:“儿但从吾指以往,即至家矣。”孙明如其言,走固堤盐漡中,草深灭顶,而豺狼充斥。明竟得还。父母亦避兵方归,举灯索孙明不得,相向哭,忽灯作花,复自相慰曰:“我儿其反乎?不然此花何徴也?”言未讫,忽闻叩门声,起视之,乃孙明也。亟挽以入。初父止生明,今孙明之子孙逾四十人,而惟中又孝行卓卓如此。天之不絶孙氏者,其有以哉?其有以哉!李于鳞传 【明】王世贞李于鳞者,讳攀龙,其家近东海,因自号沧溟云。当其业成时,海内学士大夫无不知有沧溟先生者,而自其六七友人居恒相字之,故其为于鳞独着。于鳞之先世,济南歴城人,父宝以赀事德庄王为郎,善酒任侠,不问家人生产,继娶于张,梦日入怀而生于鳞。于鳞生九岁而孤,其母张影相吊也,旦防纑不足以资修脯,而自其挟册请益,塾师为之逊席者数矣。补博士弟子,与今左长史许君邦才、少保殷公士儋结髫齓交。晋江王慎中来督山东学,奇于鳞文,擢诸生冠。然于鳞益厌时师训诂学,间侧弁而哦若古文辞者,诸弟子不晓何语,咸相指于鳞狂生,狂生。于鳞夷然不屑也,曰:“吾而不狂,谁当狂者?”亡何,举其省试第二人,三年始成进士,试政吏部文选司。其明年移疾归,久之疾良已,同考顺天试,获奇隽居多。又明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以古文辞创起齐鲁间,意不可一世之学,属居曺无事,悉取诸名家言读之,以为纪述之文厄于东京班氏,姑其佼佼者耳。不以规矩,不能方圆,拟议成变,日新富有。今夫尙书、庄、左氏、檀弓、考工、司马其成言班如也,法在森如也。吾摭其华而裁其衷,琢字成辞,属辞成篇,以求当于古之作者而已。操觚之士不尽见古作者语,谓于鳞师心而务求高,以阴操其胜于人耳目之外而骇之,其骇与尊赏者相半。而至于有韵之文,则心服靡间言。葢于鳞以诗歌自西京逮于唐大厯,代有降而体不沿,格有变而才各至,故于法不必有所增损,而能纵其夙授神解于法之表,句得而为篇,篇得而为句,即所称古作者其已至之语,出入于笔端而不见迹,未发之语为天地所秘者,创出于胸臆而不为异。亡论建安而后,诸公有不徧之调,于鳞以全收之,即其徧至而相角者不啻敌也。当于鳞之为主事,迁员外郎以至山西司郎中,曺事寖以剧,守文法无害,而其业日益进。大司冦有著作,輙以属于鳞,借借公卿间,然于鳞竟无所造,请干防,不为名计。出曺一羸马蹩躠归,杜门手一编矣。其同舍郎徐中行、梁有誉、不佞世贞及呉舍人国伦、宗考功臣相与切劘千古之事,于鳞咸弟畜之,为社防,时有所赋咏,人人意自得。最后于鳞出片语,则人人自失也。于鳞雅不欲以刀笔见长,然其听谳最号公平,柄臣子衔边帅不通贿,中以法欲置之死,于鳞持不可,后其人卒自奋功名。致大将俄出守顺德,问所以守顺德者,于鳞曰:“使吾仆仆途道,事严客帣韝鞠▯睨上官之色而进之,则俱有所不能。”晨兴坐堂皇,揖属吏考计,延见乡老问疾苦,为兴除脱,若承蜩矣。于鳞之守顺德可一载所不报,最则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或未之见也。”
译孙孝子名惟中,字伯庸,是潍邑人。祖父名明,父亲名休,世代担任州中的【原文“昌农”疑有讹误】。孝子早晨出门耕作,晚上回来读古人的书。他天性高雅,特别喜爱宋代名臣的言论和事迹,能够一一讲述清楚。凡是谋划事情,常常取法于此。到了壮年,经推举选拔,任宁海州吏。有一年向益都府进贡,临行前得知父亲去世,惊惶悲痛,仿佛不想活下去。县中有汉昌邑王的废城,他把棺柩抬到城中安葬,在墓旁搭起庵屋,铺着草苫居住。旷野无人,深夜月冷,哭声隐约随着悲风传到远处,听到的人都为之落泪。每天只喝两盂稀粥,拒绝饮酒吃肉。早晨起来没有火,就捧雪洗脸,随即到墓前长时间跪拜,手脚冻裂,面容憔悴。有时甚至有人劝他回来,他只是哭泣,不作回答。同里的师长韩泰亨率全巷百姓向县里说明此事,县尹戴友谅不相信,准备暗中查访他。戴友谅等到半夜,带着两个苍头奴仆走入风雪中,来到庵屋旁偷听。孝子听见脚步声,远远问道:“深夜来这里想做什么?”戴友谅叹息着离去,认为他不逊于古人,立即把这件事上报府中。部使者又加以复查,结果与县里所说相同,请求为他表彰门庭。文书送到中书、礼部,却没有得到答复。孝子身材高大,胡须漂亮,善于谈论古今之事;他对待子弟如同严厉的老师,家法在乡里很有名,许多人都仿效他。他娶刘氏为妻,刘氏也受孝子的教化。居丧守舅父之丧时,也不接近酒肉。三年间生了三个儿子,名叫尚志、尚文、尚德。尚志以读书应试为业,如今已经升任礼部主事了。史官说:李璮占据益都时,孙明被兵士掳掠到洪沟,离家三十里,刚满十岁。兵士因为他是个孩子而放松戒备。孙明当夜逃走,茫然乱行,有位老人教他说:“孩子,你只管沿着我指的方向走,就能到家了。”孙明照老人说的去做,跑进固堤盐漡中,野草深得没过头顶,而且豺狼遍地。孙明最终得以回家。父母也正好避兵归来,举着灯寻找孙明却找不到,彼此对着哭泣。忽然灯芯结成灯花,便互相安慰说:“我的孩子大概回来了吧?否则这灯花怎么会出现呢?”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敲门声,起身一看,果然是孙明。急忙拉他进来。当初父亲只生了孙明一个儿子,如今孙明的子孙已经超过四十人,而孙惟中又有这样卓越的孝行。上天不让孙氏断绝,难道是有原因的吗?难道是有原因的吗?李于鳞传 【明】王世贞 李于鳞,名攀龙。他家靠近东海,因此自号“沧溟”。当他学业有成时,天下的读书人和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沧溟先生的;而他的六七位好友平时都只称他的字,所以“于鳞”这个称呼尤其著名。于鳞的祖先是济南历城人,父亲李宝凭借资财侍奉德庄王,任郎官。他嗜酒任侠,不问家中生产事务;后来娶张氏为继室,张氏梦见太阳进入怀中,于是生下于鳞。于鳞九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张氏孤苦相依。早晨纺线所得不足以供他交纳修脯,但他已经带着书册求学增益,私塾老师因此多次为他让出座席。他补为博士弟子员,与后来任左长史的许邦才、少保殷士儋从小结交。晋江王慎中来督察山东学校,认为于鳞的文章奇异出众,提拔他为诸生中的第一名。然而于鳞越发厌恶当时老师的训诂之学,有时侧戴弁帽,吟诵像古文辞一样的文章,其他弟子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都指着于鳞说:“这是个狂生,这是个狂生。”于鳞神色自若,毫不在意,说:“我如果不狂,谁应当狂呢?”不久,他在省试中考取第二名,三年后才成为进士,任吏部文选司试政。第二年因病请假回乡,过了很久病才痊愈;参加顺天府考试的同考工作时,录取的奇才俊士很多。又过一年,授任刑部广东司主事。于鳞既以古文辞在齐鲁之间崭露头角,自认为学问天下无双。他恰好在官署中无事,便把各家名著都拿来阅读,认为记事著述之文到了东汉班氏时已经受困,只能姑且取其中特别出色的作品。没有规矩,便不能画成方圆;反复揣摩可以形成变化,每天都应当更新并日益丰富。如今《尚书》、庄子、《左传》、《檀弓》、《考工记》以及司马迁等人的文章,成说斑斑可见,法度森然具备。我采撷其中的精华而裁取其内核,雕琢文字形成辞句,组织辞句形成篇章,只求能够与古代作者相当罢了。写文章的人没有完全读到古代作者的语言,便说于鳞只凭个人心意,专门追求高奇,暗中想在众人耳目之外胜过别人,使人惊骇;因此惊骇与尊敬赏识各占一半。至于有韵之文,他们则无不心悦诚服,没有异议。于鳞认为,诗歌从西京直到唐代大历年间,各代都有所降低而文体却不相沿袭,格调虽有变化而各时代的才力都各有成就。因此在运用法度上不必增减什么,却能把自己早年所受的才性和神悟纵横发挥在法度之外;句子能够组成篇章,篇章又能够化为句子。即使是古代作者已经写出的语言,也能在笔端进退出入而不露痕迹;那些尚未说出的、被天地秘藏的语言,也能从胸中创作出来而不显得怪异。更不用说建安以后各位作家都有未能遍及的声调,于鳞把它们全部收取;即便是那些声调完备、彼此争胜的作品,也足以与之抗衡。于鳞任主事时,升为员外郎,直到山西司郎中,官署事务逐渐繁重;他遵守文法而不妨碍政务,学业却日益精进。大司寇有著作,往往交给于鳞撰写,他的名声在公卿之间广泛传播;然而于鳞始终不肯有所创作,请求【原文“干防”疑有讹误】,并不把名声放在心上。他离开官署,骑一匹瘦弱而跛行的马回去,闭门只手持一部书。与他同舍的郎官徐中行、梁有誉、在下王世贞,以及吴舍人国伦、宗考功臣,一同切磋古今大事。于鳞把他们都当作弟弟一样对待,结成文社,时常吟诗作赋,每个人都自得其乐。最后于鳞只说出一句话,众人便都觉得自己的意见不如他。于鳞一向不愿凭刀笔文章取得长处,但他审理案件最为人称道的是公平。权臣因为儿子憎恨边帅,边帅又没有行贿,便依法律想判他死刑;于鳞坚持认为不可,后来那人终于自己建立功名。朝廷任命大将,不久又出任顺德知府。有人问治理顺德的方法,于鳞说:“如果让我奔波在道路上,严肃地接待宾客,束紧衣袖,恭敬地窥视上官脸色来办事,那么这些事情我都做不到。”他每天早起坐在正堂,向属吏作揖,考核政绩,接见乡老询问疾苦,兴利除弊,处理事务就像承接飞来的蝉一样熟练。于鳞治理顺德大约一年,考核时没有得到上报的优评,最高评价只说:“君子到了这里,我或者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奏记台使者,手自削牍,牍多古文辞语,为其名高也者而已之。然于鳞暠暠自濯洗,勤于大要,居久之,政声流通三辅。前后尉荐亡虑数十,隣郡严事于鳞若大府,以故得请白媮志,尝蠲马牧地垂三千金,畱永济仓粟母灌输京师以饷戍卒,裁将作供北真定十之二,益永年传于沙河、邯郸界中,寛二邑力,移郡尉置钜鹿官亭扼盗冲,又移巡司黄榆岭为晋赵闗,前后争得之,台使者毋以难也。于鳞又谓京师仰东南饷不时至,而燕齐汴赵边河百里而近者母出赋钱,皆赋菽粟浮于河达京师,缓急一策也,时颇韪之。满三载,赠父宝如于鳞官,母张为太恭人。寻擢陜西按察副使,视其学政,于鳞谓陜古西京也,先朝士大夫北地外多阳浮慕古文词而时离之,思以实反其始有几矣。亡何其乡人殷中丞来督抚,以檄致于鳞,使属文,于鳞不怿曰:“副使而属视学政非而属也,且文可檄致耶?”防齐地多震动,念太恭人老家居,遂上疏乞骸骨,拂衣。东归吏部,才于鳞而欲畱之,度已发,无可奈何,特请予吿。故事外臣无予吿者,仅于鳞与何仲黙二人耳。于鳞归,则搆一楼田居,东眺华不注,西揖鲍山,曰:“它无所溷吾目也。”绣衣直指郡国二千石,干旄屛息,巷左纳履错于户,奈于鳞高枕何?去亦毋所报谢,以是得简贵声,而二三友人独殷许过从,靡间时。徐中行亦罢官家居,坐客恒满,二人闻之,交相快也。于鳞乃差次古乐府拟之,又为录别诸篇及它文,益工不踁而走四裔。然居恒邑邑,思一当世贞兄弟曰:“大儿孔文举,小儿▯德祖,吾其季孟间哉。”而世贞则挹损,不敢以鴈行进也。大司空朱公衡时巡抚,伺于鳞间,廹起之为置酒,懽甚。自是诸公推毂于鳞者相踵而防。今上初大徴召耆硕,于鳞复用荐起,浙江按察副使,尝视海道篆按覈军实,一切治办,俄迁布政司左叅政,奉万寿表入贺,道拜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闻于鳞来,鼓舞相庆,而于鳞亦能摧亢为和,圆方互见,其客稍稍进。无何而太恭人捐馆,扶服还里,不胜毁病,困久之,小间寻▯心痛,一日卒,年五十七。所着《白雪楼集》三十卷,行于世。子驹,博学能文章,有父风。王子曰:“世能名于鳞,莫能名于鳞,所以其旁睨千古,欲凌而上之,乃至不得尽废其遗。要之创获之语,烺烺象表者,不虚负也。”或谓其声不畅,实位不配望,寿不竟志,以为恨。夫漆园元亭杜门著书而生,寥寥者,岂一于鳞也?籍令台鼎足重,李生彼夫屈宋两司马,几先得之矣。无涯之智结为大年,日月经天,光彩常鲜。呜呼,何恨哉!颜烈女传 【明】徐宗孔按烈女颜氏,乃复圣六十四代孙▯素之女,节妇孔氏之孙女也。生而贞静,稍长寡言笑,端举止。每闻谈贞烈者,则跃然赏;反是者,则艴然怒。而松栢之概,冰霜之守,天定之矣。六岁许聘至圣裔生员▯绣之子。闻训至万厯庚戌,训年十有八,而女亦及笄矣。训于五月殁,于时疾。女闻之悲痛几絶,欲素服躬吊焉,意在殉夫也。时泗水泛涨,弗克遂。寑食俱废,骨立形销。其父若母惶惧,嘱其姑与婢朝夕防之。毎于梦寐中闻其言曰:“尔去矣,父母何赖?我将何适?”六月朏覩月没,遂泣叹曰:“曷不能与汝同乎?”既有媒氏为之议防,女闻之輙反袂掩面,泣且诟。乃姑与母谕之曰:“尔未入孔门,别适何伤?且今所议郎貎家赀百倍于孔,何不自庆,反増悲怛?”女涕泗交下曰:“焉有女从二氏者乎?此身业许孔矣。训在即丐乞甘之,训亡亦止,以身随之耳。倘背训他适,即富贵终身,何以对训于地下耶?我祖母之不改醮者,亦未为是矣。”母为之语塞,犹兾其或徐移也。一日母以肉饼啖女,女凄然不食。母怒掷于地曰:“汝受伊家何恩,而执迷至此?”女恐拂母意,佯受之,投密室中。后扫除乃得之。女苦己志之不得伸也,强解悲容。母防渐疎。越数日,母与弟生员孔▯璠共酌,顷刻惊寻,则已阖西房门,自经于梁上矣。呜呼烈哉!其忠臣之肝胆,义士之操持也。与宗孔距素居六里许。烈女赴义时,以暑疾伏枕未悉也。逾数日躬吊焉,始得其详如此云。及遡其源,祖母生素九日而夫逝,年未三旬,孀居励志,竟以烈终。烈女从襁褓与共寑处,其薰陶者深矣。而天植之贞性,固不可冺也。夫死烈也,死未醮之夫贞也,悼夫亡而怜翁姑孝也,不以贫富动其心义也。
译他向巡按台使者上呈奏记,亲自删削文牍,其中多用古文辞语,只是为了抬高文名而已。然而于鳞光明磊落,自我洗涤,勤于处理根本事务;任职久后,政绩声誉传遍三辅。前后尉官荐举他不下数十次,邻郡办理事务也像对待大府一样敬重于鳞,因此得以请求【原文“白媮志”疑有讹误】。他曾经免除马牧地税额将近三千金,留下永济仓的粮食不运往京师,以供给戍卒;裁减将作所供给北方真定的物资十分之二;增加永年县的传递站,分布在沙河、邯郸界内,减轻两县的负担;把郡尉移置到钜鹿的官亭,扼守盗贼往来的要冲;又把巡司从黄榆岭移到晋赵关。前后争取这些措施,台使者没有认为困难。他又认为京师依靠东南的粮饷,但常常不能按时运到;燕、齐、汴、赵一带靠近边河百里的地方却不出赋钱,应该都改为征收菽粟,漂运过河送达京师,这是应付缓急的一项办法,当时人们很赞许。任满三年,追赠父亲李宝为与于鳞同等的官职,母亲张氏封为太恭人。不久升任陕西按察副使,主持该地学政。于鳞说,陕西是古代的西京,先朝士大夫中除北地人以外,大多表面上浮泛地仰慕古文辞,却时时背离它;想用实际行动恢复古文的本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久,他的同乡殷中丞来督抚此地,发檄文召他撰文。于鳞不高兴地说:“副使掌管视察学政的事务,并不是属官;况且文章难道可以用檄文征召吗?” 因为齐地多有震动,又想到太恭人年老独居家中,于是上疏请求退休,拂袖而归。东归后,吏部认为于鳞有才,想挽留他,但估计他已经出发,也无可奈何,只特别请求准许他休假。按旧例,外任臣僚没有准予休假的,只有于鳞和何仲默二人例外。于鳞回乡后,在田居建了一座楼,东望华不注山,西向鲍山作揖,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东西能扰乱我的视线了。”巡按御史直接巡视郡国,二千石官员和旌旗仪仗都屏息收敛,巷子左边送行者的鞋子交错在门口,又能把于鳞怎么样呢?他离去时也不向人报谢,因此获得了简朴高贵的声誉;只有几位好友殷士儋、许邦才常来往,从不因时日而间断。徐中行也罢官居家,家中常常宾客满座。两人听说此事,彼此都感到快意。于鳞于是按次序仿作古乐府,又写了《录别》等篇以及其他文章,越写越精工,不胫而走,流传到四方。然而他平时常常郁郁不乐,想得到一个机会。世贞兄弟对他说:“大儿像孔文举,小儿像杨德祖,我大概处在他们兄弟之间吧。”世贞却自我谦抑,不敢以兄长行列自居。大司空朱衡当时任巡抚,趁于鳞有空,迫使他出面为他置酒,宾主十分欢畅。从此推荐、推举于鳞的诸公接连不断。今上初年大规模征召年高有名望的人,于鳞又因推荐被起用,任浙江按察副使,曾代理海道事务,按察核验军事实况,把一切都办理妥当。不久升任布政司左参政,奉万寿表入京祝贺,途中被任命为河南按察使。中州士大夫听说于鳞到来,欢欣鼓舞,互相庆贺;于鳞也能收敛高傲而变得和易,使圆融与方正相互显现,来访宾客渐渐增多。不久太恭人去世,他匍匐扶柩回乡,因过度哀毁而病重,困顿了很久,稍微好转后不久又心痛,一天突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他所著《白雪楼集》三十卷,流行于世。儿子李驹博学而能写文章,有父亲的风范。王先生说:“世人能够为于鳞扬名,却没有谁能真正替于鳞立名;正因为如此,他斜睨千古,想凌驾其上,最终也不能把于鳞留下的东西全部废弃。总之,那些新创而获得的文章,光明灿烂、卓然可见,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才华。”有人认为他的声望没有充分显达,实际官位与名望不相称,寿命也没有达到志愿,因此感到遗憾。可是,漆园先生庄子在元亭闭门著书而终身困居,寂寥如此,难道只有一个于鳞吗?假如他能够位列台鼎、权位极重,那么李先生早已超过屈原、宋玉和两位司马了。无边的智慧凝结成了长久的精神,像日月运行于天空,光彩永远鲜明。唉,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颜烈女传 【明】徐宗孔 考察烈女颜氏,她是复圣颜回第六十四代孙、颜弘素的女儿,也是节妇孔氏的孙女。她生来贞静,稍长后少言少笑,举止端庄。每当听到谈论贞节刚烈的人,就高兴赞赏;听到相反的事,就勃然大怒。她如松柏般的气概、如冰霜般的操守,仿佛是上天早已赋予的。六岁时订婚给至圣后裔、生员孔弘绣的儿子。听说孔训受训的事情直到万历庚戌年,孔训二十八岁,女子也已经到了成年婚龄。孔训五月去世,当时正患病。女子听说后悲痛得几乎气绝,想穿素服亲自去吊唁,心里已经打算殉夫。当时泗水涨溢,没能成行。她废寝忘食,瘦得只剩骨头,形容憔悴。她的父母惊惧不安,嘱咐她的姑母和婢女早晚看守她。她常常在梦中说:“你已经离去了,父母靠谁?我将要归向哪里?”六月月初见月落,便哭泣叹息说:“为什么不能和你一同死去呢?”后来有媒人替她议定改嫁,她一听就转过衣袖掩面,边哭边骂。姑母和母亲便劝她说:“你还没有进入孔家的门,另嫁有什么伤害?况且现在议定的男子相貌、家产都比孔家强百倍,你为什么不自己庆幸,反而更加悲痛呢?”女子泪流满面地说:“哪里有女子侍奉两个丈夫的道理?我的身体已经许配给孔家了。” 孔训活着时,即使乞讨也愿意跟随他;孔训死后,也只能停止婚嫁,跟着他而去罢了。假如背弃孔训改嫁他人,即使终身享受富贵,将来凭什么在地下面对孔训呢?我祖母不改嫁,也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母亲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但仍希望她或许会慢慢改变。有一天,母亲拿肉饼给她吃,她凄然不肯进食。母亲生气地把肉饼扔在地上,说:“你受了他们家什么恩惠,竟执迷到这种地步?”女子害怕违背母亲的心意,假装接受,实际把肉饼扔进密室。后来打扫时才发现。女子苦于自己的志愿不能实现,强行收起悲容。母亲对她的防范逐渐放松。过了几天,母亲和弟弟生员孔弘璠一起饮酒,片刻后惊觉寻找,女子已经关上西房门,吊死在房梁上了。唉,真是刚烈啊!这正是忠臣的肝胆、义士的操守。她家与宗孔相距约六里。烈女赴义时,宗孔因暑病卧床,因此没有立即得知详情。过了几天,他亲自前去吊唁,才知道事情经过如此。追溯其根源,烈女的祖母生下弘素九天,丈夫便去世了;她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守寡而坚定守志,最终也以刚烈终身。烈女从襁褓时期便与祖母同寝同处,受到的熏陶很深。而上天赋予的贞洁本性,本来就不可能磨灭。丈夫死后殉节,是刚烈;为尚未成婚的丈夫而死,是贞洁;哀悼丈夫死亡并怜悯公婆,是孝;不因贫富而动摇内心,是义。
以不事诗书之女子,视死如归,就义从容,殆与厥祖鲁公兄弟耿光相映矣。事闗风化,不忍湮没,故摭其行实以俟观风者。采焉。是月也,复有凃文蕙之女,年十九岁,而归孔彦凤之子承讵。讵年二十一而卒。氏号泣数日,乗夜缢于夫之柩前。三日殓,而色不变。邑大夫士庻闻而异之,言于县,因转之诸上台,共奨之。亦与烈女并辔齐驱矣。旬日间,烈女烈妇共耀鲁天。倘亦圣人遗化犹存人心欤?于戏,岂偶然也哉!张宏山先生传 【明】孟 秋先生世家茌平,初为诸生,从中溪颜先生游,获闻良知之防,欣然有得,輙以斯道为己任。中溪归防者落落,先生结草庐于十里之园,鋭志力行,乐孔孟之道,而邑人士师先生若赵维新辈甚众。先生见益彻,行益纯,令望日逺。恩邑王见虞,阿邑陈铁峰诸公翕然宗之,而山东兴起者益甚众。是时,波石徐公乃得心斋之印,而接统于阳明者适叅我东藩,先生诸友往从之,闻天聪明之説,而良知之学益进。先生学既有得,日与逺近同志聚乐不倦,尝曰:“天地间只有此是,其欲罢不能之时乎?”乙巳夏秋,得领先生教,明白简易,精透直截,遂受学焉。先生教之每曰:“学先透性,透得此性只是顺性,此外无学。”蚤歳论学,尝曰:“耳本天聪,目本天明,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便是天聪明。若有一毫作好作恶,便非天体。”其论著察则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此乃天体流行,何等着察也?”洎中嵗论学则曰:“世之英杰,始于知其可而为之,知其不可而不为,只一知字便属在我,而非天然之知。惟不知其可而所为自可,不知其不可而不可自不为,斯所谓无可无不可也。斯谓之良,斯为孔子之学。”以至克己复礼之説,形色天性之説,功夫本体之説,谆谆发所自得,载之教言者可稽也。呜呼!先生之造深矣,言约而义精,学正而道大,扩先儒所未发者,时海内理学若近溪罗公、颖泉邹公相与考证,莫不信服。两建书舍以风四方,而来学者日以济济。先生之道亦既见于时矣,惜其厄于所遇,而不得大展其学于天下也。先生平日不作诗,不谈禅,不用术士,不事著述,乐志有光风霁月之怀,应事有闲云流水之适,和而庄,恭而安,孝友孚于宗族,忠信重于乡闾,化教仅行于一邑,闻望实隆于四海。此先生歴行之大端,非小子所能尽述者也。呜呼!哲人既逝仪刑日逺,瞻望弗及,予将安归?悲夫!先生姓张,名后觉,字宏山。孟我疆先生传 【明】孟化鲤有明隆万间,有真儒曰我疆先生,名秋,字子成,姓孟氏,山东茌平人,徙居安平镇。生而高朗清贞,专意圣学。嘉靖乙巳年二十一,闻其邑宏山张先生讲王文成致良知,而大悦,于是偕赵暹辈执弟子礼。隆庆己巳,膺恩选。是时督学为安成邹颖泉,善而太平周讷谿怡,亦佥宪东土两公讲学贡院。先生虽诸生,多所问辩,且发明天地万物一体甚透,两公称其不凡。既入太学,鼓集天下士讲天仙庵。是年鲤亦游太学,一见先生遂契合,而先生学日益进。尝曰:道须卓悟,学贵真修。明年庚午,举顺天乡荐。先是春月,囊槖垂罄,或餽之金,或餽之粟帛,皆不受,独不拒鲤,曰:我与君契合不足,且向君索之而取予不苟,亦可概见。辛未成进士,授昌黎知县。昌黎两经大创,为之极力拊摩,所厝施皆保障百年,不为一时茍且之计。疮痍渐瘳,逋民千百余家皆闻风还业。尝出部见盲者废疾无依者,恻然牧养之。隣封至,则寓书其尹为之养。有谓迂者,公正色曰:我非渠父母邪?六载政务实,不求人知,而又不阿事上官。其转也,仅得廷评。故事入京有书帕,先生独无,且前在昌黎两入觐皆无,于是峻却餽遗,惟畱心平反,暇则集所知谈学灵济宫。虽以是见嫉于人,然名亦以是大着。己夘改职方主事,管山海闗。时法久頺,秉政者简才,守者得先生以往,且奏给特勅,盖前此未有也。至则榜禁城社胥吏闗政肃然。先是闗民出入夹带逋戍为利薮,至是讥察有法,輙造飞语。又先管闗者额取辽商逾限去,先生时绾职方篆啣,先生形已也。间谒政府,进冷语曰:山海须一郎中往。政府笑曰:在人岂在官?有如郎中啙窳缩朒,奚殊主事乎?虽未是其言,然巧诋之矣。
译她是一个不曾学习诗书的女子,却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样,安然赴义,几乎可以与她祖先鲁公兄弟的光明节操相互辉映。这件事关系到风俗教化,我不忍让它湮没,所以摘录她的实际事迹,等待负责观察风俗的人来采录。这个月又有涂文蕙的女儿,十九岁,嫁给孔彦凤的儿子孔承讵。孔承讵二十一岁去世。涂氏哭了几天,乘夜在丈夫的灵柩前上吊。三天后入殓,面色没有改变。县中的官员、士人和平民听说后都觉得奇异,便报告县里,再转报各级上台,共同予以奖励。她也和这位烈女并驾齐驱了。十天之内,烈女、烈妇共同在鲁地显耀。难道也是圣人遗留下的教化仍存在于人心吗?唉,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张宏山先生传 【明】孟秋 先生世代居住在茌平,起初是诸生,跟随中溪颜先生游学,听到了关于良知的学说,欣然有所领悟,便把弘扬此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中溪先生归乡后,前来求学的人寥寥无几,先生便在十里园中搭建草庐,专心致志地努力实行,喜爱孔孟之道;邑中像赵维新一类以先生为师的人很多。先生的见解越来越透彻,行为越来越纯正,声望日益远播。恩邑王见虞、阿邑陈铁峰等诸公一致尊奉他,山东因此兴起求学的人更多。当时徐波石公才得到心斋学说的真传,并且与阳明相承的学统恰好由他参与主持我山东藩地的事务。先生的朋友前往跟从他,听到关于天聪明的学说,良知之学更加进步。先生学有所成后,每天与远近志同道合者聚会欢谈,从不厌倦,曾说:“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难道这就是欲罢不能的时候吗?”乙巳年夏秋,我有幸接受先生教诲。他的教法明白简易、精深透彻而直接,于是我拜他为师。先生教我时常说:“求学首先要透彻认识本性;认识了这个本性,只是顺着本性行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学问。”他早年谈论学问时曾说:“耳朵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聪明,眼睛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明亮;厌恶恶臭,喜爱美色,这就是天赋的聪明明察。如果有一丝一毫人为造作的好恶,就不是天的本体。” 他在著述中考察此理时说:“昊天说光明,与你一同出入往来;昊天说旦明,与你一同游行舒展。这就是天体流行,是多么明显可察啊!”到了中年谈论学问时又说:“世上的英杰,开始于知道事情可做便去做,知道事情不可做便不去做;只有一个‘知’字属于自己,而不是天然的知识。只有不知道事情可做,却自然地做到了;不知道事情不可做,却自然不去做,这才叫作无可无不可。这就叫良知,这就是孔子的学问。”至于克己复礼、形色天性、功夫本体等学说,他都谆谆讲发自己所得,载于教诲之言中的内容都可以考察。唉!先生的造诣深厚,言语简约而意义精微,学问端正而道路宏大,拓展了先儒没有阐发的内容。当时海内的理学家,如近溪罗公、颖泉邹公等相互考证,无不信服。他两次建立书舍来教化四方,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先生之道也已经在当时显现出来了,可惜受到所处际遇的限制,不能在天下大力施展他的学问。先生平日不作诗,不谈禅,不任用术士,也不专门从事著述;怡情养志,有光风霁月般的胸怀;处理事务,有闲云流水般的自在。性情和易而庄重,恭敬而安详;孝友之德受到宗族信任,忠信之名为乡里所敬重。他的教化虽然只在一邑施行,声望实际上却在天下十分隆盛。这些是先生一生践行的大概情形,不是我这个后辈所能全部叙述的。唉!哲人已经去世,作为典范的身影日渐遥远;仰望追随却再也赶不上,我将归依到哪里去呢?悲痛啊!先生姓张,名后觉,字宏山。孟我疆先生传 【明】孟化鲤 明朝隆庆、万历年间,有一位真正的儒者,号我疆先生,名秋,字子成,姓孟,是山东茌平人,后来迁居安平镇。他生来高朗清正,专心致志于圣贤之学。嘉靖乙巳年,他二十一岁,听说本邑张宏山先生讲授王文成的致良知学说,大为喜悦,于是和赵暹等人一起行弟子礼拜师。隆庆己巳年,他受到恩选。这时督学是安成人邹颖泉,他欣赏先生;太平人周讷谿也喜爱他。两位东土佥宪都在贡院讲学。先生虽是诸生,却提出许多问题进行论辩,并且十分透彻地阐明天地万物一体的道理,两位先生都称赞他不同寻常。进入太学后,他召集天下士人在天仙庵讲学。这一年孟化鲤也游学太学,一见先生便意气相投,而先生的学问也日益精进。他曾说:“求道必须有卓越的觉悟,求学贵在真实修行。”第二年庚午,考中顺天乡试。此前春天,他的钱袋几乎空了,有人赠给他金钱,有人赠给他粮食和布帛,他都不接受,唯独没有拒绝孟化鲤,说:“我和你志趣相合还不够,而且只向你索取,接受馈赠并不苟且,也可以由此看出我的大概态度。”辛未年考中进士,授任昌黎知县。昌黎曾两次遭受大创伤,他为此竭力抚慰救治,所采取的安置措施都足以保障百年,而不是只顾一时的苟且之计。当地的疮痍逐渐痊愈,逃亡的百姓一千多家都听到消息后回来恢复生产。他曾出巡时遇到盲人和残废无依的人,便怜悯他们,抚养救济。邻近辖区送来这样的人,他就写信给当地长官,请其负责供养。有人说他这样做迂阔,先生严肃地说:“我难道不是他们的父母吗?”六年间,政务都务实办理,不求别人知道,也不阿谀上级。调任时只得到廷评一职。按旧例,入京的人要送书信和手帕,唯独先生没有,而且此前在昌黎两次入朝觐见也都没有送,于是严厉拒绝馈赠,只留心平反冤狱,闲暇时便召集相识者在灵济宫谈论学问。虽然因此被人嫉恨,但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著。己卯年改任职方司主事,掌管山海关。当时法纪长期衰败,执政者简拔人才,守关者得到先生前往任职,并且上奏请求颁给特别敕令,这在此前从未有过。到任后,他张榜禁止城中吏胥干预关政,关政因此肃然。此前关民出入时夹带逃避戍役者,以此成为谋利之所;到这时稽查有法,他们便动辄编造流言。又因为先前主管关务者额外收取辽商超过限额的货物,先生当时掌管职方司事务,先生已经显露出不满。他有时拜见政府官员,便说些冷峻的话:“山海关必须派一名郎中去。”政府官员笑说:“关键在人,难道在官职吗?如果郎中软弱无能,畏缩不前,与主事又有什么区别?”他们虽未认为他说得对,却也已经巧妙地讥讽他了。
辛巳京察,卒以诋当外调,众哗然不平,先生不少芥蔕。或讽之揭白宰执,则曰:吾不逢人以弭谤,亦不申揭以白心听其所止而休焉。侯代至七阅月,闗政肃然,识者叹服。是年遂乞致仕。既还里,日端坐家南草堂间,览古今,多所著述,且对时题咏,洒然而乐。有曽瑟顔琴意趣,详具里居稿。理学辩疑及村居杂咏,繇是名日益着。士大夫道安平者,必求一见为快,甚至依依数日,不忍去。而先生则絶意仕进矣。甲申,抚按疏荐,其冬起刑部主事。乙酉,如京,刑部号闲曹,而先生又不为一切徴逐杯酒殷勤之欢,日惟闭户力学,孳孳不倦。京师故有防然多作辍,得先生人人兴起,亦人人愿交先生。先生亦以斯道自任,接引惓惓。官仅六品,而百僚仰若山斗,虽无多政事可书,然嘿淑上下,禆风化者不浅。人咸谓东鲁复有孟子焉。丙戌,转员外郎,九月改尙宝丞。丁亥春,使衡藩,便道八里抚台李公戴访及安平,对谈畱宿寺凡三日,且请编削明儒经翼剞劂以传。戊子,还京。越明年己丑,转本司少卿。春三月五日卒。先生自弱冠从师至盖棺,如一日,其力行斯道若饥之于食,寒之于衣,期精诣而自得。其仕也举世尙同,独出手眼,非有遯世不见是而无闷之德,欲以声音笑貎为之能乎?以故歴官十九年,萧然若寒士。其与人游也,河流为澹,衡度为平,不令人誉。其为诗文阐绎心得,不鞶帨镂雕。凡所著述,必有发明。其所论造,多近世儒者所未及。鲤交先生二十年,先生言行皆鲤亲所睹记。于乎,世之知先生者多矣,然未之深知也。着其论心,论未发,论圣贤正脉,微见其槩,俟后之君子以览观焉。或曰:山东自孔孟没且二千年,传经砥节,代不乏人。若乃真修卓悟,如宣尼所谓闻道者,其在先生乎?其在先生乎?秦纮传明【史稿 国朝】汤 斌秦纮字世缨,单县人。景泰二年进士。初为南京监察御史,司收局内监傅锁儿肆恶,纮劾正其罪。又闻遣中官往河南采翠毛鱼魫等物,即疏谏止。权贵因以事中之,谪北黄驿丞。以御史练纲荐,迁知雄县。奉御杜坚捕天鹅至其境,从人暴横,纮执而杖之。坚奏下锦衣狱,民数千人诣阙讼寃,诏贳之。调府谷,迁知葭州、秦州,俱有善政。母丧归,起知巩昌府,累迁陜西叅政,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镇国将军奇涧夺人田产,纮劾之。庆成王为奏辩,且诬纮诸违法事,诏削将军官爵禄米有差,责王纵子妄奏,削禄米三之一。纮无所坐,然以王故,改抚河南。会汪直以事至,纮独与抗礼,且密奏直所至烦扰百姓。直还,帝问巡抚孰贤,直以纮对。帝出纮奏示之,直叩头伏罪,益称纮不置。帝贤纮而释直不问。逾年,又改抚宣府。纮在边,亲被甲与诸将士逐冦,战顺圣川,又战兴宁,皆防冦逺遁。尝上言:「宣大粮刍不足,故以河东两淮盐引召商上纳,而商乗时射利,始则不报以要轻价,终则缓纳以待时丰。本欲济急,而反缓不及事。不若以两处盐引即本地变价输银宣府便。」又言:「冬边镇守官每以官舍自随,专营私▯,无益于事,请停罢。」皆从之。召还理院事,迁戸部侍郎。时大学士万安与吏部尙书尹旻交恶,旻既罢,以纮、旻乡人,嗾御史诬纮为党,出为广西叅政,稍迁福建布政使。▯治初,王恕特奏为左副都御史,督理漕运,进右都御史,总制两广。总兵官安逺侯栁景贪虐不法,纮劾奏之。而景亦摭他事诬纮,诏下景狱,命给事中屈伸往勘,具得景赃私巨万,沮坏盐法,交土官通畨货,杖杀军职诸状。而纮独在任,有亲故过之,曽与见,亦以是为罪。当是时,景累世勲旧,又姻连太后周氏,家势张甚,勘官不得不以微罪坐纮,而景犹抗不服。于是防官庭鞫,逮纮至京对。簿法司卒当景死,帝特宥之,而纮亦致仕。言官交章讼纮枉。王恕言:“景当死,陛下既免之矣,而恩不及纮,是为地方军民之害者可寛而除,地方军民之害者不可用也,何以昭劝惩之典哉?”乃以为南京户部尙书。十一年引疾去。冦数入固原,言者谓纮有威名,虽老尙可用,起戸部尙书兼右副都御史,总制固原。逾年,兼督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纮言:“固原为陜西要路,官军万八千人,散守城堡二十四所,兵分则力弱,非益兵不可。顾临巩、秦州诸军,岁赴甘凉备御,及地方有警,又调甘凉与京营征讨。夫京师天下本边,将手握重兵,一遇有事,輙请京军援应,岂强干弱枝之道哉?今后京营兵毋轻发,其临巩、甘凉诸军各还本镇,选知兵宿将一二人,各守其地,则人以戍为家而乐于趋役,军以将为命而自奋战心,庻为两得。”
译辛巳年京察,最终因为受到诋毁而被调任外地,众人哗然,为他抱不平;先生却一点也不介意。有人劝他向宰执揭发辩白,他说:“我不逢迎他人来消除诽谤,也不写申辩揭帖来表明内心,听任事情发展到哪里就到哪里吧。”侯代任职七个月,关政肃然,知情的人都叹服。这一年先生便请求退休。回到乡里后,每天在住宅南面的草堂中端坐,阅览古今,写了许多著述,也应时作题咏,洒脱自得而快乐。有曾点鼓瑟、颜回乐道、孔子抚琴的意趣,详细记载在《里居稿》中。《理学辩疑》和《村居杂咏》也由此使他的名声日益显著。士大夫经过安平,必定要求见他一面才觉得快意,甚至依恋停留数日,不忍离去。但先生已经断绝了仕进的念头。甲申年,巡抚、巡按上疏推荐他;这年冬天,起用为刑部主事。乙酉年进京,刑部号称清闲的官署,但先生又不参加各种征召、追逐和饮酒应酬,整天只是闭门努力学习,勤奋不倦。京师原本常有学业兴废不定的情形,大家得到先生教导后,都受到激励,也都愿意同先生交往。先生也把弘扬此道视为己任,恳切地接引后学。官职仅为六品,但百官仰慕他如高山北斗;虽然没有多少政务可以记载,但他默默地使上下受到教化,对改善风俗的帮助不小。人们都说,东鲁又有一位孟子了。丙戌年,升任员外郎;九月改任尚宝司丞。丁亥年春天,出使衡藩,取道八里,巡抚李公戴前往安平访见他,两人对谈并留宿寺中,共三天;李公还请他编订、删削《明儒经翼》,刊刻流传。戊子年回到京城。第二年己丑年,升任本司少卿。春季三月五日去世。先生从二十岁左右拜师求学直到入棺,始终如一;他践行此道,就像饥饿时需要食物、寒冷时需要衣服一样迫切,以达到精深造诣并获得自己的领悟。他出仕后,举世崇尚同流合污,唯独他有独到见识;如果没有避世而不求世人了解、即使不被理解也不忧闷的德操,难道想凭声音、笑貌就能做到吗?因此他历任官职十九年,生活清贫得像寒士。他与人交游,像河流一样澹泊,像衡器一样公平,不求别人称誉。他作诗作文阐发自己的心得,不作华丽雕琢。凡是所著文章,都有新的阐明;他的见解和造诣,多数是近世儒者所未能达到的。孟化鲤与先生交往二十年,先生的言行都是我亲眼见到并记下的。唉,世上知道先生的人很多,但没有真正深知他的。我记下他的论心、论未发、论圣贤正脉等文章,略微显现其大概,等待后世君子阅览。有人说:山东自孔子、孟子去世以来将近两千年,传承经学、砥砺节操,代代都不乏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于像先生这样真实修行、卓然觉悟的人,正如宣尼所说的闻道者,大概就在先生身上吧?大概就在先生身上吧?秦纮传 明史稿 国朝 汤斌 秦纮字世缨,单县人。景泰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南京监察御史,司礼监内监傅锁儿横行作恶,秦纮弹劾并依法惩处他的罪行。又听说朝廷派宦官到河南采集翠毛、鱼魫等物,便上疏劝谏制止。权贵因此借事陷害他,将他贬为北黄驿丞。因御史练纲推荐,升任雄县知县。奉御杜坚捕捉天鹅来到雄县境内,随从横暴,秦纮拘捕并杖打他们。杜坚上奏,秦纮被送入锦衣卫狱;数千百姓到宫阙前为他申诉冤屈,皇帝下诏赦免了他。调任府谷,升任葭州、秦州知州,都有良好政绩。母亲去世,回乡服丧;起复后任巩昌府知府,屡次升任陕西参政、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镇国将军奇涧夺取百姓田产,秦纮弹劾他。庆成王上奏为奇涧辩护,还诬告秦纮有多项违法之事。皇帝下诏削减将军的官职、爵位和禄米各有不同,责备庆成王纵容儿子胡乱上奏,削减其禄米三分之一。秦纮没有获罪,但因为庆成王的缘故,改任河南巡抚。恰逢汪直因事来到,秦纮独自与他以平等礼节相见,并且秘密上奏汪直所到之处扰乱百姓。汪直回去后,皇帝问巡抚中谁最贤能,汪直以秦纮回答。皇帝拿出秦纮的奏章给他看,汪直叩头认罪,反而更加称赞秦纮不已。皇帝认为秦纮贤能,释放汪直而不追问。过了一年,又改任宣府巡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秦纮在边地,亲自披甲,和各位将士一起追击敌寇,在顺圣川交战,又在兴宁交战,都使敌寇惊惧而远逃。他曾上言:“宣府、大同粮草不足,所以用河东、两淮盐引召募商人缴纳粮饷;商人趁机谋利,开始时故意不缴纳以压低价格,最后又拖延缴纳以等待丰年。本想救急,反而拖延而误事。不如把两地盐引就地折价,输送银两到宣府。”又说:“冬季边镇守官常常携带官舍随行,专门经营私弊,对政务没有帮助,请求停止。”这些建议都得到采纳。召回京城处理都察院事务,升任户部侍郎。当时大学士万安与吏部尚书尹旻交恶,尹旻罢职后,因为秦纮与尹旻是同乡,万安唆使御史诬陷秦纮结党,将他调出任广西参政,稍后升任福建布政使。弘治初年,王恕特意上奏推荐他任左副都御史,督理漕运;又升任右都御史,总制两广。总兵官安远侯柳景贪婪暴虐、违法乱纪,秦纮弹劾他。柳景也搜罗其他事情诬陷秦纮,皇帝下令把柳景交狱,命给事中屈伸前往调查,完全查得柳景贪赃私财数万,破坏盐法,与土官勾通贩运番货,以及杖杀军职人员等罪状。但秦纮独自留任时,有亲友来访,他曾与之相见,也因此被定罪。当时柳景世代都是勋旧,又与太后周氏结为姻亲,家势极盛。勘官不得不只以轻罪判秦纮,而柳景仍抗拒不服。于是刑官在法庭审讯,逮捕秦纮到京城对质。刑部等法司最终判定柳景死罪,皇帝特意宽赦了他,而秦纮也因此退休。言官接连上奏,为秦纮申诉冤枉。王恕说:“柳景应当处死,陛下既然已经赦免他,却没有恩及秦纮,这就成了危害地方军民的人可以宽免并罢黜,保护地方军民的人却不可任用,凭什么彰明赏罚的制度呢?”于是任秦纮为南京户部尚书。十一年,秦纮以疾病为由离职。敌寇多次侵入固原,言官认为秦纮威名素著,虽已年老仍可任用,起用为户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制固原。过了一年,又兼任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总督。秦纮说:“固原是陕西的要道,官军一万八千人,分散驻守二十四座城堡,兵力分散便力量薄弱,不能不增加兵力。只是临巩、秦州等地的军队,每年到甘州、凉州防御;地方一有警报,又调甘州、凉州军队以及京营出征。京师是天下的根本,边地却是枝叶;将领手握重兵,一有事情就请求京军支援,这难道是强干弱枝的道理吗?今后京营军队不得轻易调发,临巩、甘凉各军都回到本镇,选一两名熟悉军事的老将,各自守卫本地,那么士卒会以戍守之地为家,乐于服役;军队以将领为号令,自然奋发战斗之心,大概可以两全其美。”
又言:“治边之道,守御为本。平凉北四百里旧有豫望城,固靖北三百里旧有石峡口及双峰台城,此皆要地,最宜设备。修此三者,东连环庆,北顾韦州,烽火相传,互为声势,此第一阨也。稍南军民野处,所当随山修堡,使险固可依。又有西安州、镇戎所、海刺都、打刺赤、黒水口、干盐池、撒都城,犬牙叅错,此第二阨也。又南则有固靖二衞、平滩堡、一条城、东山城、白阳城,分布守御,此第三扼也。又益南则有火龙沟、虎山沟、金佛峡、麻张沟、海子口,乃深入腹里之路,山间蹊径,用力不多,其墙各以石甃,其门俱用铁裹,墙上建营房,分兵巡防,一夫守险,百人难越,此第四阨也。”布置既定,则我之往攻易,彼之入犯难。纮初至固原,见土狭民贫,为拓城郭,定盐价,不匝月,商旅皆集,民用渐裕。又见固原迤北延袤千里,闲田无虑数十万顷,但旷野近边,无城堡可依,议于花马池迤西至小盐池二百里,每二十里増筑一小堡,固原迤北诸处亦各筑屯。堡募人居种规模已定,而宁夏都御史刘宪意多不同。纮言:“臣尝论三边要害,延绥、甘、凉地虽广,而士马精强;宁夏士马虽怯弱,而河山险阻。惟花马池至固原,士马怯弱,墩台疎逺,一有警即至固原而入腹里。故花马池必当増筑城堡墩台,韦州、豫望城诸处必当増筑居种屯堡。”今固原迤南修筑将完,惟花马池迤北二百里当筑十堡,而宪危言阻众,垂成之工必且就废,深为可惜。乞令宪制三边,而改臣抚宁夏,终此边防为便。于是帝下诏责宪,宪伏罪,卒如纮防。又尝以意作战车试之,轻利可用,名曰“全胜”,车上之颁其式于各边。纮在事三年,督修诸边城堡一万四千余所,边堑六千四百余里,边镇屹然。前后经畧西陲者,皆以纮为第一云。杨一清踵纮后行边,至其地叹曰:“秦公文吏,观其行事,虽古名将何以加之!”其为人推服如此。寻又召还视部事,以老疾乞休,疏数上乃许之。明年卒,年八十,赠少保,諡襄毅。纮亷介絶俗,居官五十余年,出镇南北,所居仅蔽风雨,妻孥菜羮麦饭,常不得饱。又性刚不受屈折,督漕运时,以御史姜洪文移不逊,上书论之,谪洪乃已在广被逮。官校至,纮方议讨后山诸贼,治军事毕,从容就道,仪衞驻从,畧不贬损。既逾岭,始囚服就系,谓官校曰:“两广民夷襍处,总制体统崇重,遽就拘执,恐损国威,使彼有轻朝廷心。今既逾岭,真囚人矣。”自处严重,多此类人,皆惮之。江东传【明史稿 国朝】汤 斌江东,字朝阳,山东朝城人。嘉靖八年进士,授户部主事,歴刑部员外郎中,出为河南按察佥事,累陞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在任四年,拜兵部右侍郎,总督陜西三边军务,以疾归。起总督宣大,还理部事。嘉靖三十七年,俺答围大同右衞,诏东以侍郎权总督宣大救之。当是时,俺答驻右衞城西,黄台吉驻东南,脱脱驻西北,去城各三舍许,而抚臣朱笈,总兵龚业皆以侯代,不视事。有尙表者,以罢任叅将运饷入城,为冦所摭,不得出,遂取库藏甲胄弓弩,分授丁壮,坚守以待外援。被围久,刍粮俱尽,輙括食马牛,撤屋而爨,讹言沸腾,士卒无叛志。东受命即日就道,约巡抚杨选,总兵张承勋,选主客兵七万人,持七日粮,运米万斛,倍道趋进,距右衞百里,昼鸣鼔发铳,夜列万炬,火光烛天。俺答诸部望见,以为援兵大至,即解去。东等具仪衞入城,表伏道左,东下车执手慰劳,拊循军士,宣朝廷德意,城中皆呼万岁。先是朝廷有弃右衞之议,帝疑之,以问大学士嵩,嵩欲弃之而不敢任。对曰:“本兵许论尝总督宣大,当知状,请降防问之。”论入见,极言右衞在大同西北,孤悬塞外,昔日所以得安,由东西堡寨联络策应也。今墩堡悉毁于冦,遗一孤城,声问隔絶,兵无宿粮,不能持久。今图永安,必复兵马原额,连岁荒歉,刍粟踊贵,能岁办五十万金,则此弹丸小城犹可保也。”论盖设为难辞,欲帝自弃之。帝闻顾拊几叹曰:“无右衞是无大同也。”于是毅然更立文武大吏,勅部措饷发兵,中使错互于道。至是围解,兵部尙书杨博以闻,帝大喜,下诏命驰驿还朝,赐二品大红纱衣一袭。东上城守将士功,帝为之陞张承勋、尚表等四百二十八人。
译他又说:“治理边疆的方法,以防守为根本。平凉以北四百里,旧有豫望城;固靖以北三百里,旧有石峡口和双峰台城;这些都是要地,最适合整治防备。修好这三处,向东连接环庆,向北顾及韦州,烽火可以相互传递,彼此声援,这是第一道险要。稍向南的地方军民散居野外,应当依山修筑堡垒,使他们有险可守。又有西安州、镇戎所、海刺都、打刺赤、黑水口、干盐池、撒都城,分布交错如犬牙,这是第二道险要。再向南有固靖二卫、平滩堡、一条城、东山城、白阳城,分布驻守,这是第三道险要。再往南有火龙沟、虎山沟、金佛峡、麻张沟、海子口,是深入腹地的道路;山间小路,修筑用力不多,只需各处墙垣用石头砌成,城门都用铁包裹,墙上修建营房,分兵巡防。一个人守住险要,百人也难以越过,这是第四道险要。”布置确定后,我方出兵攻打容易,敌方入侵就困难了。秦纮刚到固原时,见土地狭小、百姓贫困,便扩建城郭,确定盐价,不到一个月,商旅全部聚集,百姓生活逐渐富裕。他又见固原以北绵延千里,闲置田地不下数十万顷,只是旷野靠近边境,没有城堡可以依靠,便议定从花马池以西到小盐池二百里之间,每隔二十里增筑一座小堡;固原以北各处也分别修筑屯堡。堡垒招募居民居住耕种的规划已经确定,但宁夏都御史刘宪的意见多有不同。秦纮说:“我曾经论述三边的要害:延绥、甘州、凉州一带土地虽广,但士卒和马匹精强;宁夏士卒和马匹虽弱,却有河山险阻。只有花马池到固原一带,士卒和马匹怯弱,墩台稀疏遥远,一有警报,敌人就能到达固原并进入腹地。因此花马池一定应当增筑城堡、墩台,韦州、豫望城等处也一定应当增筑居民耕种的屯堡。”如今固原以南的修筑将要完成,只有花马池以北二百里应当修筑十座堡垒;刘宪却散布危言阻挠众人,眼看就要完成的工程必将废弃,实在可惜。请求让刘宪总制三边,而改由臣巡抚宁夏,以便完成这里的边防。”于是皇帝下诏责备刘宪,刘宪认罪,最终按照秦纮的建议办理。秦纮又曾根据自己的想法制造战车试用,车子轻便有利,可以使用,命名为“全胜”,并把车式颁发给各边。秦纮任职三年,督促修缮各边城堡一万四千余所、边防壕堑六千四百余里,边镇因此巍然稳固。前后经营西部边疆的人,都说秦纮是第一。杨一清接替秦纮巡视边地,到了那里叹息说:“秦公本是文吏,看他的办事作为,即使古代名将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他就是这样受到众人推重佩服的。不久又被召回京城主管部务;他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几次上疏后皇帝才答应。第二年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少保,谥号襄毅。秦纮清廉耿介,超出常人;任官五十多年,镇守南北各地,居所仅能遮蔽风雨,妻子儿女常吃菜羹麦饭,往往不能吃饱。他性情刚直,不肯屈服;督理漕运时,御史姜洪写公文对他言辞不恭,他便上书弹劾,直到贬谪姜洪才停止。秦纮在广西时被逮捕,官校到来时,他正谋划讨伐后山诸贼,处理完军事事务后从容上路,仪仗卫队和随从仍照旧,丝毫没有降低规格。越过山岭后,他才穿上囚服接受拘押,对官校说:“两广之地百姓与各族杂居,总制的身份体制尊崇重大,突然被拘捕,恐怕损害国威,使他们产生轻视朝廷的心思。如今既已越过山岭,我才真正是囚犯了。”他自处庄重严肃,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众人都畏惧他。江东传 明史稿 国朝 汤斌 江东,字朝阳,山东朝城人。嘉靖八年考中进士,授任户部主事,历任刑部员外郎、中郎,出任河南按察佥事,屡次升为右副都御史,巡抚辽东。在任四年,授任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因病回乡。起复后任宣大总督,回京处理部务。嘉靖三十七年,俺答包围大同右卫,皇帝下诏命江东以侍郎身份代理宣大总督前往救援。当时俺答驻扎在右卫城西,黄台吉驻扎在东南,脱脱驻扎在西北,距离城池各约三舍;而巡抚朱笈、总兵龚业都因侯代【原文疑有讹误】而不处理政务。有一名叫尚表的人,是被罢职的参将,运送粮饷进入城中后被敌寇截获,无法出城,于是取出仓库中的兵甲、弓弩,分别发给壮丁,坚守城池等待外援。被围困很久后,饲草粮食都吃光了,只得搜括马牛充饥,拆屋烧火做饭,流言四起,但士卒没有叛变的念头。江东接受命令当天就上路,约同巡抚杨选、总兵张承勋,选调主客兵七万人,携带七天粮食,运输米一万斛,加倍赶路前进。距离右卫一百里时,白天擂鼓放炮,夜晚排列万支火炬,火光照亮天空。俺答各部远远望见,以为援军大批到来,立即解围撤走。江东等人带着仪仗卫队进入城中,尚表伏在道路左侧。江东下车握手慰劳他,抚慰军士,宣示朝廷的恩德意旨,城中众人都高呼万岁。此前朝廷有放弃右卫的议论,皇帝对此怀疑,询问大学士严嵩;严嵩想放弃却不敢承担责任,回答说:“兵部尚书许论曾经总督宣大,应当知道情况,请降旨询问他。”许论入朝觐见,极力说右卫位于大同西北,孤悬塞外;过去之所以能够安定,是因为东西堡寨相互联络、彼此策应。如今墩台、堡寨全被敌寇毁坏,只剩一座孤城,消息隔绝,士兵没有储备粮食,不能长久坚守。现在若要谋求长久安定,必须恢复原有的兵马数额;但连年荒歉,饲草粮食价格暴涨,如果每年能筹办五十万金,那么这座弹丸小城仍然可以保住。”许论其实是故意设置困难的说辞,想让皇帝自行放弃右卫。皇帝听后拍着几案叹息说:“没有右卫,就没有大同。”于是果断地重新任命文武大臣,命令有关部门筹办粮饷、发兵救援,中使的车马在道路上交错往来。到这时包围解除,兵部尚书杨博把情况上报,皇帝大喜,下诏命江东乘驿站快马回朝,赏赐二品大红纱衣一袭。江东又上奏守城将士的功劳,皇帝因此升迁张承勋、尚表等四百二十八人。
明年拜户部尙书,寻改南京兵部尙书,叅赞机务,加太子少保,辞不允。时振武营兵变之后,议者以为营兵可罢,东言振武营之选。将以备倭。今倭患未可逆睹,而遽议罢,非计也。天子以为然。寻以池河兵变,南京科道杨佺、刘行素等论东驭军无纪,有防解任。无何,起兵部尚书协理戎政。又明年,总督宣大军务,上疏曰:边事孔棘,谋臣经畧,无虑数家。有为修边之説者,以为延袤数千里,筑垣乗塞,可恃无虞,而冦溃墙直入,曽无藩篱之固。有为筑堡之説者,以为人自为战,家自为守,星罗碁布,徧满川谷,然烽燧一警,望风瓦解。近遂有谓守不足恃,倡为主战之説者,以为专以战胜为功,不计败亡之罪,而不度彼已,易于尝试。良将劲兵,销亡殆尽。凡此之计,臣目见其困矣。臣愚妄谓今日惟以守边堡为要,而守之之法有十:积谷一也,还徴调二也,练土兵三也,増城濬池四也,筑火墩以便耕牧,使商旅通行,有警易于收保五也,造双轮车以备战守六也,择任将帅,和睦行阵七也,信赏必罚八也,厚恤间谍九也,严禁边军通外十也。此十説者,拟之犁廷老上、拓壤狼居,诚非逺猷,而言之必可行,行之必可成,成之必可久,无出于此。今日大▯尤在文武异心,上下不相信,责速效者务粉饰之计,惮明作者多因循之图,过疑畏者又逡巡而不敢试其所长。夫亡羊补牢固已为晚,然方病蓄艾,尚犹可及。臣勉率诸臣同心戮力,务袪夙▯,惟陛下寛其文法,俾得少効尺寸,臣不胜大幸。天子以为然。明年,辛爱把都儿入犯蓟西,烽火彻大内,东提兵急趋,总兵胡镇分击于孤山,贼气丧宵遁。东突出战于石匣,斩首七十九级。防闻,加太子太保,廕一子国子生,赐蟒衣玉▯。在镇四年前后,条议边计不下数十,率朝上夕报可。帝尝遣中使馈食慰劳,玺书褒奨。一时边帅不敢望也。后命兼督蓟辽等六镇,巡边卒于怀来,赠少保,諡恭襄。东性慷慨豁达,推诚御下,所至人乐为用,自奉俭约,官登八座,田园不増,海内服其清德,独在宣大,听谗误劾山西副使张学顔,为时所讥云。毛纪传【明史稿国朝】王鸿绪。毛纪,字维之,掖县人。成化末举乡试第一,登进士,选庻吉士。▯治初授检讨,进修撰,充经筵讲官,简侍东宫讲读。防典成,迁侍读。武宗立,改左谕德。坐防典小悮,降侍读。孝宗实录成,擢侍讲学士,为讲官。正德五年进学士,迁户部右侍郎。十年由吏部左侍郎拜礼部尚书。乌思藏入贡,其使言有活佛能前知祻福。帝遣中官刘允迎之,携锦衣官百三十衞卒及私仆▯数千人,刍粮舟车费以百万计。纪等上言:「自京师至乌思藏三万余里,公私烦费不可胜言。且自四川雅州出境,过长河西行数月而后至,无有邮驿村市,一切资费取办四川。四川连岁用兵,流贼甫平,蛮冦复起,困竭之余,重加此累,恐生意外变。」疏再上。内阁梁储、靳贵、杨一清皆极谏,不报。郊祀毕,请勤朝讲。又以储嗣未建,乞早定大计,亦不听。寻改理诰勅掌詹事府。十二年兼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其秋加太子太保,改文渊阁。帝南征,纪佐杨廷和居守。驾旋,晋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世宗即位,录定策功,加伯爵。再疏辞免。嘉靖初,帝欲追尊兴献帝,阁臣执奏忤防。三年,廷和冕相继去国,纪为首辅,复执如初。帝欲去本生之称,纪与石瑶合疏争之。帝召见平台,委曲谕意,纪终不从。朝臣伏阙哭争者俱逮系。纪具疏乞原,帝怒,传防责纪要结朋奸,背君报私。纪乃上言曰:「曩蒙圣谕,国家政事商防可否,然后施行,此诚内阁职业也。臣愚不能仰副明命。迩者大礼之议,平台召对,司礼传谕不知其几,似乎商防矣,而皆断自圣心,不蒙允纳,何可否之有?至于笞罚廷臣,动至数百,乃祖宗来所未有者,亦皆出自中防。臣等不得与闻,宣召徒勤,扞格如故。慰畱虽切,诘责随加。臣虽有体国之心,何能自尽?」宋司马光吿神宗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庻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官私非其人也。臣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正是徒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臣于陛下,敢举以为吿。夫要结朋奸,背君报私,正臣平日所痛愤而深疾者。有一于此,罪何止罢斥?今陛下以之疑臣,尚可一日腼顔朝着间哉?乞赐骸骨,归乡里以全终始。尤望陛下法祖典,学任贤,纳谏审是非,辨忠邪,以养和平之福。帝衔纪亢直,允其去,驰驿给夫廪,如故事。纪有学识,居官亷静简重,与廷和冕正色立朝,并为缙绅所倚赖。其代冕亦仅三月,后明伦大典成,追论夺官。久之,廷和冕皆沦丧。纪以恩诏叙复,帝亦且忘之。年八十,抚按以闻,诏遣官存问,再赐夫廪。
译第二年,授任户部尚书;不久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与赞理机务,加太子少保,辞谢而未获准。当时振武营发生兵变后,议论者认为营兵可以裁撤。江东说,振武营的选设本来是为了防备倭寇;如今倭患还不能预先判断,却仓促议论裁撤,并不是办法。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不久因池河兵变,南京科道官杨佺、刘行素等弹劾江东统领军队没有法纪,皇帝下诏令他解任。没过多久,又起用为兵部尚书,协理戎政。第二年,又任宣大军务总督,上疏说:“边疆事务极其紧急,谋划边防的臣僚不下数家。有人主张修边,认为边地绵延数千里,只要沿边筑墙就可以依靠而无忧,但敌寇冲破墙垣便可直接进入,丝毫没有藩篱的坚固。有人主张筑堡,认为人人各自作战、家家各自防守,星罗棋布,遍布山川,但烽火一旦报警,便会望风瓦解。近来又有人说防守不足依靠,倡导专门进攻,认为只以战胜为功,不计战败死亡的罪责,也不衡量敌我强弱,轻易拿战争试验,结果良将精兵几乎消耗殆尽。这些谋略的弊病,我都亲眼见到了。我愚昧地认为,今天只有把守边堡作为要务,而守边的方法有十条:积储粮食,这是第一;归还被征调的军队,这是第二;训练本地士兵,这是第三;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这是第四;修筑烽火墩,以便耕种放牧,使商旅通行,发生警报时容易收兵固守,这是第五;制造双轮车以备战守,这是第六;选择任用将帅,使行伍和睦,这是第七;赏罚分明、赏必信、罚必行,这是第八;优厚抚恤间谍,这是第九;严格禁止边军与外部私相往来,这是第十。” 这十条主张,即使拿来同犁庭老上、拓壤狼居相比,确实算不上长远谋略;但说出来一定能够实行,实行了一定能够成功,成功了一定能够长久,没有什么能超出这些办法。如今最大的弊病尤其在于文臣武将同心不同德,上下互不信任;要求速见成效的人,专门谋划粉饰太平;害怕明白办事的人,多采取因循拖延的办法;过分疑惧畏缩的人,又徘徊不前,不敢试用自己的长处。亡羊补牢固然已经晚了,但正如病了才蓄积艾草,仍然还来得及。臣勉强率领诸臣同心协力,务必革除旧日弊病,只希望陛下放宽有关文书法令,使我们能够略尽绵薄之力,臣实在感到万分幸运。天子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年,辛爱把都儿入侵蓟西,烽火一直传到大内;东率兵迅速赶赴,总兵胡镇在孤山分兵攻击,贼军士气丧失,连夜逃走。东又出兵在石匣突击,斩首七十九级。边防奏报后,加授太子太保,荫补一子为国子生,赐蟒衣、玉带。在镇任职前后,分条议论边防策略不下几十次,通常早朝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批准。皇帝曾派中使送食物慰劳他,并颁发玺书褒奖。一时之间,边疆统帅没有人敢望其项背。后来命他兼管蓟、辽等六镇,他巡视边境时死于怀来,追赠少保,谥号恭襄。东性情慷慨豁达,以诚心驾驭部下,所到之处人们都乐于为他效力;自己生活俭朴,官位升至八座,田园却没有增加,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德行。唯独在宣大时,听信谗言,错误弹劾山西副使张学颜,因此被当时人讥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毛纪传》,见王鸿绪所编《明史稿·国朝》。毛纪,字维之,掖县人。成化末年乡试考取第一名,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弘治初年授任检讨,升为修撰,充任经筵讲官,选入侍奉东宫讲读。会典编成后,升任侍读。武宗即位,改任左谕德。因会典一事有小过,降为侍读。孝宗实录编成后,擢升为侍讲学士,充任讲官。正德五年升为学士,调任户部右侍郎。正德十年由吏部左侍郎升任礼部尚书。乌思藏前来进贡,使者说那里有能预知祸福的活佛。皇帝派宦官刘允去迎接,带着锦衣卫官员一百三十人、卫卒以及私人仆役数千人,草料、粮食、船只、车辆等费用以百万计。毛纪等上奏说:“从京师到乌思藏三万多里,公私方面的烦扰和费用无法计算。况且从四川雅州出境后,经过长河向西走几个月才能到达,那里没有邮驿、村落和集市,一切资费都要由四川筹办。四川连年用兵,流贼刚刚平定,蛮寇又起,在困乏竭尽之余,再加上这重重负担,恐怕会产生意外变故。”奏疏上了两次。内阁梁储、靳贵、杨一清都极力进谏,皇帝不予答复。郊祀完毕后,他请求勤于朝讲;又因为储嗣尚未确立,请求早定国家大计,也没有得到允许。不久改任理诰敕,掌管詹事府。正德十二年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机务。这年秋天加授太子太保,改任文渊阁大学士。皇帝南征,毛纪辅佐杨廷和留守京城。皇帝回京后,晋升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世宗即位,因参与制定拥立策略有功,加封伯爵。他两次上疏辞谢,要求免除。嘉靖初年,皇帝想追尊兴献帝,阁臣坚持上奏反对,触犯了皇帝。嘉靖三年,杨廷和、毛纪相继离开朝廷,毛纪成为首辅,又像起初那样坚持己见。皇帝想去掉本生父母的称号,毛纪与石瑶联名上疏争辩。皇帝在平台召见他,委婉曲折地说明自己的意思,毛纪始终不服从。到宫阙前伏地哭泣争辩的朝臣,都被逮捕拘禁。毛纪具疏请求宽宥,皇帝大怒,传旨责备毛纪说他纠结朋党、奸邪结党,背叛君主、报复私怨。皇帝虽然慰留之意恳切,却随即加以诘问责备。臣虽有以国家为重的心,哪里能够自行尽忠呢?司马光曾告诉宋神宗说:‘陛下之所以任用臣,大概是看中了臣狂直的性格,希望臣对国家有所补益。假如只是用俸禄官位来荣耀臣,’却不采纳臣的意见,那就是任官而错用了人。臣若只以俸禄官位自我荣耀,却不能挽救纠正政事,就是白白窃取名位器物,用来满足自身私利。臣对于陛下,敢把这些话举出来作为劝告。所谓纠结朋党、奸邪结党,背叛君主、报复私怨,正是臣平日最痛恨、最深恶的事情。只要犯其中一项,罪过哪里只是罢官斥退?如今陛下却因此怀疑臣,臣还能够有一天厚着脸皮置身朝班之间吗?请求赐还臣的骸骨,让臣回到乡里,以保全始终。尤其希望陛下效法祖宗典章,学习任用贤能,采纳谏言,审察是非,辨别忠奸,以培育太平和乐的福祉。”皇帝对毛纪的刚直耿介心怀不满,准许他离职,并按旧例用驿站车马遣送,供给差役和廪禄。毛纪有学问见识,任官清廉安静、简朴持重,与杨廷和、毛冕严正地立于朝廷,都受到士绅依赖。他代替毛冕也只有三个月,后来明伦大典编成,追究旧事,夺去官职。过了很久,廷和、毛冕都相继失势。毛纪因恩诏得以叙录复职,皇帝也将这件事忘了。毛纪年满八十岁时,巡抚、巡按把情况上报,皇帝下诏派官员存问慰问,又赐给差役和廪禄。
又三年卒,赠太保,諡文简。子渠,进士,太仆卿。靳学顔传【明史稿国朝】王鸿绪。靳学顔字子愚,济宁人。嘉靖十三年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授南阳推官,以廉平称。歴吉安知府,治行高,累迁左布政使。隆庆初入为太仆卿,改光禄,旋拜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应诏陈理财凡万余言,言选兵、铸钱、积谷最切。其畧曰:「宋初禁军十万,总天下诸路亦不过十万。其后庆厯、治平间増至百余万,然其时财用不诎。我朝边兵四十万,其后虽増兵益戍,而主兵多缺,不若宋人十倍其初也。然自嘉靖中即以诎乏吿,何哉?宋虽増兵,而天下无养兵费。我朝以民养兵,而新军又一切仰太仓旧饷,不减新饷,日増费一也。周丰镐,汉西都,率有其名而无实。我朝畱都之设,建官置衞,坐食公帑,费二也。宋人宗禄有制,亲疏粲然,或通名仕版,或散处民间。我朝分封列爵,不农不仕,吸民膏髓,费三也。有此三者,储畜安得不匮?而其间尤耗天下之财者,兵而已。夫防锋摧坚,旗鼓相当,兵之实也。今边兵有战时,若腹兵则终世不一当敌。每盗贼窃发,非阴阳医学襍职,则丞贰判薄为之将;非乡民里保,则义勇快壮为之兵。在北则借盐丁矿徒,在南则借狼土,此皆腹兵不足用之验也。当限以轮番守戍之法,或逺不可徴,或弱不可任,则听其耕商而移其食以饷边。如免班军而徴价,省充发而输赎,亦变通一策也。欲京兵强,亦宜责以轮番戍守。夫京师去宣府、蓟镇才数百里,京营九万卒,岁以一万戍二镇,九年而一周,未为苦也。而怯者与边兵同其劲矣。又以畿辅之卒填京戍之阙,其部伍号令、月粮犒赏亦与京卒同,而畿辅之卒皆亲兵矣。夫京卒戍畿镇,则延固之费可省;戍宣府,则宣府、大同之气自张。冦畏宣大之力,制其后;京卒之劲当其前,则仰攻深入之事鲜矣。臣又覩天下之民皇皇以匮乏为虑者,非布帛五谷不足也,银不足耳。夫银寒不可衣饥不可食,不过贸迁以通衣食之用,独奈何用银而废钱?钱孟废银,益独行。独行则藏益深,而银益贵,货益贱,而折色之办益难。豪右乗其贱收之,时其贵出之,银积于豪右者愈厚,行于天下者愈少。更逾数十年,臣不知所底止矣。钱者泉也,不可一日无。计者谓钱法之难有二:利不讐本,民不▯行。此皆非也。夫朝廷以山海之产为材,以亿兆之力为工,以贤士大夫为役,何本之费?诚令民以铜炭赎罪,而匠役则取之,营军一指挥间,钱徧天下矣。至不▯行钱者,独奸豪尔。请自今事例罚赎、徴税、赐赉、宗禄、官俸、军饷之属,悉银钱兼支。上以是徴,下以是输,何患其不行哉?臣又闻,中原者边鄙之根本也,百姓者中原之根本也。民有终身无银,而不能终岁无衣,终日无食。今有司夙夜不遑者,乃在银而不在谷。臣窃虑之,国家建都幽燕,北无郡国之衞,所恃为股肱腹心者,河南、山东、江北及畿内八府之人心耳。其人率鸷悍而轻生,易动而难戢,游食而寡积者也。一不如意则轻去其乡,偶有所激则不爱其死,往往一夫作难,千人响应,前事已屡验矣。弭之之计,不过曰恤农以系其家,足食以系其身,聚骨肉以系其心。今试覈官廪之所藏,每府得数十万,则司计者安枕可矣。得三万焉,犹足塞转徙者之望。设不满万,岂得无寒心?臣窃意不满万者多也。即有水旱、师旅之兴,将何以为计?臣近者疏请积谷业▯允行,第恐有司从事不力,无以塞明诏,敢即臣説申言之。其一曰:官仓发官银以籴也。一曰:社仓收民谷以充也。官仓非甚丰岁不能举,社仓虽中岁皆可行。唐义仓之开,毎岁自王公以下皆有入。宋则准民间正税之数,取二十分之一以为社。诚仿而推之,就土俗合人情,占岁候以通其变,计每岁二仓之入,以验其功,着为令而岁岁修之。时其丰。歉而敛,散之在官仓者,民有大饥则以赈;在民仓者,虽官有大役,亦不听贷。借此藏富于民,即藏富于国也。今言财用者,不忧谷之不足,而忧银之不足。夫银实生乱,谷实弭乱。银之不足,而泉货代之;五谷不足,则孰可以代者哉?故曰:明君不宝金玉,而宝五谷。伏惟圣明垂意,疏入下所司议。卒不能尽行也。寻召为工部右侍郎,改吏部,进左侍郎。学顔内行修洁,见高拱以首辅掌铨,专恣甚,遂谢病归。卒,弟学曽,山西副使,治绩亦有闻。戚继光传【明史稿国朝】王鸿绪。
译又过了三年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简。他的儿子毛渠,进士,官至太仆卿。《靳学颜传》,见王鸿绪所编《明史稿·国朝》。靳学颜,字子愚,济宁人。嘉靖十三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阳推官,以清廉公平著称。历任吉安知府,治理政绩优良,多次升迁为左布政使。隆庆初年入朝任太仆卿,改任光禄卿,不久授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他奉诏陈述理财办法一万多字,其中谈选兵、铸钱、积谷最为切要。大意说:‘宋初禁军十万人,把天下各路军队合计起来也不过十万人。后来庆历、治平年间增加到一百多万,但那时财用并不困乏。我朝边兵四十万人,后来虽增加兵力、增设戍守,但主兵大多缺额,还不及宋人最初兵力的十倍。然而嘉靖中期以来就以财用困乏上报,这是为什么呢?宋朝虽增加兵力,但天下没有养兵的费用。我朝靠百姓养兵,新军又完全依靠太仓旧饷,既没有减少旧饷,新的军饷又每日增加,这是第一项费用。周朝的丰、镐,汉朝的西都,大都只有名义而没有实际。我朝设置留都,建官置卫,坐享公帑,这是第二项费用。宋人供给宗室俸禄有制度,亲疏关系清楚,有的列入仕籍,有的散居民间。我朝分封宗室、排列爵位,他们既不务农也不做官,却吸取百姓的膏血,这是第三项费用。’ 有了这三项,储蓄积存怎么能不枯竭?其中尤其耗费天下财力的,只是兵事。防御锋锐、摧毁坚阵,旗鼓相当,这是军队的实际作用。如今边兵在有战事时还能使用,至于腹地的军队,却一辈子也未必同敌人交战一次。每当盗贼突然发生,不是由阴阳、医学等杂职人员,就是由丞、贰、判、薄等属官担任将领;不是乡民、里保,就是义勇、快壮充当士兵。在北方就借用盐丁、矿工,在南方就借用狼土兵,这些都是腹地军队不足使用的证明。应当限定轮番守戍的办法;有的地方太远无法征调,有的人体弱不能任用,就听任他们耕作经商,把原本供养他们的粮食转而供给边军。比如免除班军而征收代价,省去发遣而缴纳赎金,也是一种变通办法。想要京军强盛,也应当责令他们轮番戍守。京师距离宣府、蓟镇才几百里,京营九万士卒,每年抽调一万人戍守两镇,九年轮换一周,并不算辛苦;这样怯弱的京军也会同边兵一样强劲。又用畿辅士卒补充京军戍守的空缺,他们的部伍、号令、月粮、犒赏也同京军相同,这样畿辅士卒都成了亲兵。京军戍守畿辅各镇,就可以节省延绥、固原的费用;戍守宣府,则宣府、大同的声势自然壮大。敌人畏惧宣府、大同的力量,可以牵制其后方;京军的强劲力量又在正面抵挡他们,那么仰攻深入的事情就少见了。臣又看到天下百姓惶惶不安,把贫乏困窘当作忧虑,并不是布帛五谷不足,而是白银不足。白银既不能御寒穿衣,也不能充饥,只不过通过贸易流通来满足衣食需要,为什么偏偏要使用白银而废弃钱币呢?钱币被废弃,白银就更加单独流通。白银独自流通,钱币的收藏就更加深入,白银更加昂贵,货物更加低贱,折色赋税的办理也更加困难。豪强乘货物低贱时收购,等价格上涨时出售,于是白银积聚在豪强手中的越来越多,流通于天下的越来越少。再过几十年,臣不知道这种局面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钱就是泉流,不能一天没有。有人说钱法难行有两个原因:铸钱获利不能抵偿本金,百姓不愿意使用。这些都不对。朝廷以山海中的资源作为材料,以亿万百姓的力量作为工役,以贤士大夫作为管理者,哪里需要花费什么本钱?如果确实让百姓用铜和炭赎罪,由工匠负责铸造,那么只要在一个营军指挥的范围内推行,钱币就会遍行天下。至于不愿使用钱币的,只有奸猾豪强而已。请从今以后,事例罚赎、征税、赏赐、宗禄、官俸、军饷等,都一律用银钱兼行支付。上面用它征收,下面用它缴纳,还担心钱币不能流通吗?臣又听说,中原是边鄙的根本,百姓是中原的根本。百姓可以终身没有白银,却不能一年没有衣服,一天没有食物。如今有关官员早晚不得安闲,所忧虑的在白银而不在粮食。臣私下担忧,国家建都幽燕,北方没有郡国作为屏障,所依靠的股肱腹心,就是河南、山东、江北以及畿内八府百姓的人心。他们大多强悍而轻视生命,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平息,游荡谋食而缺少积蓄。稍有不如意就轻易离开故乡,偶然受到刺激就不惜牺牲性命,往往一个人首先作乱,千人便响应,过去的事情已经多次证明了这一点。平息他们的办法,不过是抚恤农业以维系其家庭,保障粮食以维系其身体,聚集骨肉亲属以维系其内心。现在试行考核官仓的储藏,每府如果能有几十万石,掌管财政的人就可以安睡了;如果有三万石,也还足以满足迁徙流转之人的需要;假如不足一万石,难道能不寒心吗?臣私下认为,不足一万石的府很多。倘若发生水旱灾害或战争,将用什么办法应付?臣近来上疏请求积谷,已经承蒙允许施行,只是恐怕有关官员办事不力,无法满足圣明诏令,所以敢于立即把臣的主张再次申述。第一,官仓由官府发给银两收购粮食。第二,社仓收取民间粮食来充实。官仓若不是大丰收的年景,不能办成;社仓即使在中等收成的年景也都可以实行。唐代义仓的开设,每年从王公以下都要有所缴纳。宋代则按照民间正税的数额,抽取二十分之一作为社仓。我朝确实应当仿照并推广这种办法,结合当地风俗、符合民情,根据年成变化灵活调整;计算每年两仓的收入,用来检验成效,制定为法令,并且年年修订。根据丰歉时节适时征收,在官仓的粮食,百姓遇到大饥荒时就拿来赈济;在民仓的粮食,即使官府有重大徭役,也不许借用。借此把财富储藏在百姓中间,就是把财富储藏在国家之中。如今谈论财用的人,不担心粮食不足,却担心白银不足。白银实际上容易滋生祸乱,粮食实际上能够消除祸乱。白银不足,还可以用钱币代替;五谷不足,又有什么能够代替呢?所以说:英明的君主不把金玉当作宝物,而把五谷当作宝物。恭请圣明留意。奏疏送入后,下交有关部门议论,最终却不能全部施行。不久召任工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升为左侍郎。靳学颜内在品行修养清白高洁,见高拱以首辅掌管铨选,专横放纵得厉害,于是托病辞官归乡。去世后,他的弟弟靳学曾任山西副使,治理政绩也颇有声誉。《戚继光传》,见王鸿绪所编《明史稿·国朝》。
戚继光字元敬,世登州衞指挥佥事。父景通,歴官都指挥,署大宁都司,入为神机坐营,有操行。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待试武闱,値俺答薄都城,上书陈大计,用荐擢署都指挥佥事,备倭山东。改佥浙江都司,寻迁叅将,分部宁绍台三郡。三十六年,倭犯乐清、瑞安、临海,继光援不及,以道阻,不罪。寻会俞大猷兵,围汪直余党于岑港,久不克,坐免官,戴罪办贼。已而倭遁,他倭复焚掠台州,给事中罗嘉宾等劾继光无功,且通番,方按问,旋以平汪直功复官,改守台金严三郡。继光至浙时,见衞所军不习战,而金华、义乌兵称慓悍,请召募三千人,教以击刺法,长短兵迭用,由是继光一军特精。又以南方多薮泽,不利驰逐,乃因地形制阵法,审步伐便利,一切战舰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戚家军名闻天下。四十年,倭大掠桃渚、圻头,继光急趋宁海,扼桃渚败之,龙山追至雁门岭,贼遁去,乗虚袭台州,继光手殱其魁,蹙余贼▯陵江尽死,而圻头倭复趋台州,继光邀击之仙居道,无脱者,先后九战皆防,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筭。总兵官卢镗叅将牛天锡又破贼宁波、温州,浙东平。继光进秩三等。闽广贼流入江西,总督胡宗宪檄继光援,击破之上坊巢贼,奔建宁,继光还浙江,贼复乗虚陷宜黄,为南赣军所败,乃遁。明年,倭大举犯福建,自温州来者合福建连江诸倭,攻陷寿宁、政和、宁德;自广东南澳来者合福清、长乐诸倭,攻陷元钟所,延及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是时宁德已屡防,距城十里有横屿,四面皆水路险隘,贼结大营其中,官军不敢击,相守逾年。其新至者营牛田,而酋长营兴化东南,互为声援,闽中故无大帅,兵寡贼多,连吿急。宗宪复檄继光勦之,击横屿贼,人持草一束填壕进,大破其巢,斩首二千六。百乗胜至福清,捣败牛田贼,覆其巢,余贼走兴化,急追之。夜四鼔抵贼栅,连克六十营,斩首千数百级。平明入城,兴化人始知,牛酒劳不絶。继光乃旋师抵福清,遇倭自东营澳登陆,击斩二百人。而刘显亦屡破贼,闽宿冦几尽。于是继光至福州,饮至勒石平逺台。及继光还浙后,新倭至者日益众,围兴化城匝月。会显遣卒八人赍书城中,衣刺“天兵”二字,贼杀而衣其衣,绐守将得入,夜斩闗延贼。副使翁时器,叅将毕高走免,通判奚世亮摄府事,遇害。兴化故名郡,而城外人以冦乱,悉携赀入城,最繁富,至是焚掠一空,畱两月破平海衞,据之初。兴化吿急时,帝已命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继光副之。及城陷,刘显军少,壁城下不敢击,大猷亦不欲攻,需大军合以困之。四十二年四月,继光将浙兵至,于是巡抚谭纶令将中军显,左大猷右,合攻贼于平海。继光先登,左右军继之,斩级二千二百,还被掠者三千人。纶上功,继光首,显、大猷次之。帝为吿谢郊庙,大行叙赉,继光先以横屿功进署都督佥事,及是进都督同知,世廕千户,遂代大猷为总兵官。明年二月,倭余党复纠新倭万余,围仙游三日,继光击败之城下,又追败之王仓坪,斩首数百级,余多坠崖谷死,存者数千奔据漳浦蔡丕岭。继光分五哨,身持短兵,缘崖上,俘斩数百人,余贼遂掠渔舟出海去。久之,倭自浙犯福宁,继光督叅将李超等击败之,乗胜追永宁贼,斩馘三百有奇。寻与大猷击走呉平于南澳,遂击平余孽之未下者。继光为将,号令严,赏罚信,士无敢不用命,与大猷均为名将,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之。大猷老将,务持重,继光则飚发电举,屡摧大冦,名更出大猷上。隆庆初,给事中呉时来以蓟门多警,请召大猷、继光专训边卒,部议独用继光,乃召为神机营副将,会谭纶督帅辽蓟,乃集步兵三万徴浙兵三千,请专属继光训练,帝可之。三年五月,命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至镇,上疏言:「蓟门之兵虽多,亦少其原。有七营军不习戎事,而好末技,壮者役将门,老弱仅充伍,一也。边塞逶迤,絶鲜邮置,使客绎络,日事将迎,叅游为驿使,营垒皆传舍,二也。冦至则调遣无法,逺道赴期,卒毙马僵,三也。守塞之卒约束不明,行伍不整,四也。临阵马军不用马,而反用步,五也。家丁盛而军心离,六也。乗障卒不择冲缓,备多力分,七也。七害不除,边备曷修?而又有士卒不练之失六,虽练无益之▯四。何谓不练?夫边所借惟兵,兵所借惟将。
译戚继光,字元敬,世代担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父亲戚景通,历任都指挥,代理大宁都司,入朝后任神机营坐营,有操守品行。戚继光幼年时卓异豪迈,胸怀奇志;家境贫寒却喜爱读书,通晓经史大义。嘉靖年间承袭职务,等待参加武举考试,适逢俺答逼近都城,便上书陈述重大谋略,因推荐而升任代理都指挥佥事,负责山东海防。改任浙江都司佥事,不久升为参将,分管宁、绍、台三郡。嘉靖三十六年,倭寇侵犯乐清、瑞安、临海,戚继光来不及救援,因为道路阻塞,没有治罪。不久会同俞大猷的军队,在岑港包围汪直的余党,长久不能攻克,因罪被免官,戴罪办理贼寇事务。不久倭寇逃走,另一支倭寇又焚烧劫掠台州,给事中罗嘉宾等弹劾戚继光没有功劳,并且勾结外番;正准备审查讯问时,不久因平定汪直有功而恢复官职,改任守备台州、金华、严州三郡。戚继光到浙江时,看到卫所军队不熟悉作战,而金华、义乌的士兵以剽悍著称,便请求招募三千人,教他们击刺方法,长兵器、短兵器交替使用,从此戚家军特别精锐。又因为南方多沼泽水网,不利于骑马追逐,于是依据地形制定阵法,审定步伐是否便利;各种战船、火器、兵器,都精心搜求并加以更换,戚家军的名声因此闻名天下。嘉靖四十年,倭寇大肆劫掠桃渚、圻头,戚继光急赴宁海,扼守桃渚将其击败;又在龙山追到雁门岭,贼寇逃走,趁虚袭击台州,戚继光亲手杀死其首领,逼迫余贼到瓜陵江,全部死亡;而圻头的倭寇又向台州进发,戚继光在仙居道路上截击,敌人无一逃脱,前后九战全都获胜,俘虏、斩首一千多人,被焚死、淹死的无法计算。总兵官卢镗、参将牛天锡又在宁波、温州击破贼寇,浙东平定。戚继光晋升三级官阶。闽、广贼寇流窜进入江西,总督胡宗宪发檄文命戚继光救援,他在上坊贼巢击破贼军,贼军逃往建宁,戚继光返回浙江;贼军又乘虚攻陷宜黄,被南赣军队击败,于是逃走。第二年,倭寇大举侵犯福建,从温州来的同福建连江一带倭寇会合,攻陷寿宁、政和、宁德;从广东南澳来的同福清、长乐一带倭寇会合,攻陷元钟所,并蔓延到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当时宁德已经多次战败,距城十里的横屿四面都是水路险隘,贼寇在其中结成大营,官军不敢进攻,彼此相持超过一年。新来的倭寇驻扎在牛田,首领驻扎在兴化东南,互相声援;闽中向来没有大帅,兵少贼多,接连告急。胡宗宪再次发檄文命戚继光剿灭他们。进攻横屿贼寇时,每人拿一捆草填平壕沟前进,大举攻破贼巢,斩首二千六百人。戚继光乘胜到福清,捣毁并击败牛田贼军,覆灭其巢穴,余贼逃往兴化,他急忙追赶。夜里四更抵达贼寇栅营,接连攻克六十座营寨,斩首一千几百级。天刚亮进入城中,兴化人才知道此事,送来牛肉和酒慰劳,络绎不绝。戚继光于是回军抵达福清,遇到倭寇从东营澳登陆,击杀二百人。刘显也多次击破贼寇,福建的宿寇几乎全部消灭。于是戚继光到了福州,举行饮至礼,并在平远台刻石纪功。戚继光回浙江后,新来的倭寇日益增多,包围兴化城达一个月。适逢刘显派八名士卒带信进入城中,他们穿着刺有“天兵”二字的衣服,贼寇杀死他们并穿上这些衣服,欺骗守将而得以入城,夜间斩杀关延一带的贼寇。副使翁时器、参将毕高逃走免死,通判奚世亮代理府事,遭到杀害。兴化本来是著名郡城,城外百姓因为寇乱,全都携带资财进入城中,最为繁富;到此时却被焚烧劫掠一空,贼寇停留两个月,最初攻破平海卫并占据那里。兴化告急时,皇帝已经命俞大猷任福建总兵官,戚继光任副职。等到城池陷落,刘显军队很少,只能驻扎在城下不敢进攻,俞大猷也不想强攻,等待大军会合后围困敌人。嘉靖四十二年四月,戚继光率浙江兵到达,于是巡抚谭纶命刘显率中军,俞大猷率左军,戚继光率右军,合力在平海进攻贼寇。戚继光首先登城,左右两军随后跟进,斩首二千二百人,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人。谭纶上报功劳,戚继光列第一,刘显、俞大猷列其次。皇帝为此告谢郊庙,大规模叙功赏赐。戚继光先因横屿战功升任代理都督佥事,到此时升为都督同知,世袭荫补千户,于是接替俞大猷任总兵官。第二年二月,倭寇余党又纠集新倭一万多人,包围仙游三天,戚继光在城下击败他们,又在王仓坪追击并击败,斩首几百人,余贼多坠入山崖深谷而死,幸存者数千人逃往并占据漳浦蔡丕岭。戚继光分兵五哨,亲自手持短兵器,沿着山崖攀上去,俘虏、斩杀数百人,余贼于是抢夺渔船出海逃走。过了很久,倭寇从浙江侵犯福宁,戚继光督率参将李超等将其击败,乘胜追击永宁贼寇,斩首三百多人。不久又同俞大猷在南澳击退吴平,于是将尚未平定的余党全部击平。戚继光做将领时,号令严明,赏罚有信用,士卒没有敢不听命的。他同俞大猷都是名将,但操守品行不如俞大猷,果断勇毅却超过他。俞大猷是老将,办事务求稳重;戚继光则像暴风骤起、闪电般行动,多次摧毁大股贼寇,名声更超过俞大猷。隆庆初年,给事中吴时来因蓟门多次告警,请求召来俞大猷、戚继光专门训练边疆士卒。兵部讨论后只采用戚继光,于是召他任神机营副将。适逢谭纶督率辽、蓟军务,便集合步兵三万人,征调浙江兵三千人,请求专门交给戚继光训练,皇帝批准了。隆庆三年五月,命戚继光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的练兵事务,总兵官以下都受他节制。到任后,他上疏说:“蓟门的士兵虽然多,实际情况却也很差,原因有七条:有七营军队不熟悉军事,却喜欢末技;壮年士兵被将门役使,老弱者才勉强充数,这是第一条。边塞绵延曲折,极少设置邮驿,往来的使者络绎不绝,每天忙于迎送,参将、游击竟成了驿使,营垒都成了旅舍,这是第二条。敌人到来时调遣没有章法,远道赶赴期限,士卒死亡、马匹倒毙,这是第三条。守塞士卒约束不明确,队伍不整齐,这是第四条。临阵时骑兵不用马,反而下马步战,这是第五条。家丁势力强盛而军心离散,这是第六条。登上障塞的士卒不分敌势冲缓,防备铺得太多而力量分散,这是第七条。这七种祸害不除,边防怎么能够整顿?此外还有士卒没有训练的六种过失,以及即使训练也无益的四种弊病。什么叫没有训练?边防所依靠的只是士兵,士兵所依靠的只是将领。
今恩威号令不足服其心,分数形名不足齐其力,缓急难使,一也。有火器不能用,二也。弃土著不练,三也。诸镇入衞之兵,嫌非统属,漫无纪律,四也。斑军、民兵数盈四万人,各一心,五也。练兵之要在先练将,今注意武科,多方保举,似矣,但此选将之事,非练将之道,六也。何谓虽练无益?今一营之卒,为炮手者常十也。不知兵法,五兵迭用,当长以衞短,短以救长,一也。三军之士各专其艺,金鼓旗帜何所不蓄,今皆置不问,二也。弓矢之力不强于冦,而欲借以制胜,三也。教练之法自有正门,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而今悉无其实,四也。臣又闻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地而制胜。蓟之地有三平:原广陌,内地百里以南之形也;半险半易,近边之形也;山谷仄隘,林薄蓊翳,边外之形也。冦入平原,利车战;在近边,利马战;在边外,利步战。三者并行,乃可制胜。今边兵惟习马耳,未娴山战、林战、谷战之道也。惟浙兵能之,愿更予臣浙东杀手、炮手各三千,再募西北壮士,足马军五枝,步军十枝,专听臣训练,军中所需随宜取给。臣不胜至愿。又言:「臣官为创设,诸将视若缀疣,臣安从展布?」章下兵部言:蓟镇既有总兵,又设总理,事权分,诸将多观望,宜召还总兵郭琥,专任继光。乃命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诸处,而浙兵止弗调。录破呉平功,进右都督冦。入青山口,拒却之。自嘉靖以来,边墙虽修,墩台未建。继光巡行塞上,议建敌台,畧言:蓟镇边垣延袤二千里,一瑖则百坚,皆瑖。比来岁修岁圯,徒费无益。请跨墙为台,睥睨四达。台高五丈,虚中为三层,台宿百人,铠仗糗粮具备。令戍卒画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然边卒木彊,律以军法,将不堪。请募浙人为一军,用倡勇敢。督抚上其议,许之。浙兵三千至,陈郊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五年秋,台功成,精坚雄壮,二千里声势连接。诏予世廕,赉银币。继光乃议立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又置拒马器,体轻便,遏冦奇冲突。冦至,火器先发,稍近则步军持拒马器排列而前,间以长鎗狼筅。冦奔则骑军逐北,又置辎重营随其后,而以南兵为选锋入衞,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当是时,俺答已通贡,宣大以西烽火寂然,独小王子后蛮徙居插汉地,控▯十余万,常为蓟门忧。而朶顔、董狐狸及其兄子长昻交通土蛮,时叛时服。万厯九年春二月,冦谋入犯,驰喜峰口,索赏不得,则肆杀掠,猎傍塞以诱官军。继光掩击,几获狐狸。其夏复犯桃林,不得志去。长昂亦犯界岭,官军斩获多。边吏讽之降,狐狸乃欵闗请贡。庭议给以岁赏。明年春,长昻复窥诸口,不得入,则与狐狸共逼长秃令入冦。继光逐得之以归。长秃者,狐狸之弟,长昂叔父也。于是二冦率部长亲族三百人叩闗请死罪,狐狸服素衣叩头乞赦长秃。继光及总督刘应节等议,遣副将史宸、罗端诣喜峰口受其降,皆罗拜献还。所掠边人攒刀设誓,乃释长秃,许通贡如故。终继光在镇,二冦不敢犯蓟门。寻以守边劳,进左都督。已増建敌台,分所部十二区为三协,协置副将一人,分练士马。炒蛮入犯,汤克寛战死,继光被劾不罪。久之,炒蛮偕妻大嬖只袭掠边卒,官军追破之。土蛮犯辽东,继光急赴,偕辽东军拒退之。继光已加太子太保,录功加少保。自顺义受封,朝廷以八事课边臣,曰: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三岁则遣大臣阅视而殿最之。继光用是频廕赉。南北名将马芳、俞大猷前卒,独继光与辽东李成梁在。然蓟门守甚固,敌无由入,尽转而之辽,故成梁擅战功。自嘉靖庚戌俺答犯京师,边防独重蓟,增兵益饷,骚动天下。复置昌平镇,设大将与蓟相唇齿,犹时躏内地。总督王忬、杨选并坐失律诛。十七年间易大将十人,率以罪去。继光在镇十六年,边备修饬,蓟门宴然。继之者踵其成法,数十年得无事,亦赖当国大臣徐阶、高拱、张居正先后倚任之。居正尤事与商防,欲为继光难者輙徙之去。诸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梦龙辈,咸与善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居正殁半岁,给事中张鼎思言继光不宜于北,当国者遽改之广东。继光悒悒不得志,强一赴,逾年即谢病。给事中张希皋等复劾之,竟罢归。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荐,反夺俸。继光亦遂卒。继光更歴南北,并着声,在南方战功特盛,北则专主守。所着《纪效新书》《练兵事实》谈兵者遵用焉。冯琦传【明】史稿【国朝】王鸿绪
译如今恩惠、威严和号令不足以使士卒服从,编制、名分和标志不足以统一力量,缓急之时难以驱使,这是第一条。有火器却不会使用,这是第二条。放弃本地土著士兵,不加训练,这是第三条。各镇入卫的士兵,认为自己不属于统辖范围,因而完全没有纪律,这是第四条。班军、民兵数量超过四万人,各自一条心,不能合力,这是第五条。训练士兵的关键在于先训练将领。如今重视武科考试,多方保举将领,表面上似乎可以,但这是选将之事,不是训练将领的方法,这是第六条。什么叫即使训练也无益?如今一营士卒中,担任炮手的常有十分之一。不懂兵法,五种兵器不能交替使用,应该以长兵器保护短兵器,以短兵器救助长兵器,这是第一条。三军士卒各自专习技艺,金鼓旗帜没有不具备的;如今却全都搁置不用,这是第二条。弓箭的力量不比敌人强,却想借此取胜,这是第三条。教练的方法本来有正门,外表美观的往往不实用,实用的往往不美观;如今却两方面都没有实际效果,这是第四条。臣又听说,兵势如同水,水依据地形来制约流向,军队依据地形来决定取胜方法。蓟地有三种平势:原野开阔、道路平坦,是内地百里以南的地形;一半险峻、一半平易,是靠近边塞的地形;山谷狭窄,林木茂密幽深,是边塞以外的地形。敌人进入平原,有利于车战;在靠近边塞的地方,有利于马战;在边塞以外,有利于步战。三种战法同时运用,才可以制服敌人取胜。如今边军只熟习骑马作战,还不熟悉山地战、林地战、谷地战的方法。只有浙江兵能够做到这些。希望再给臣浙江东部杀手、炮手各三千人,另外招募西北壮士,凑足五枝马军、十枝步军,专门听从臣训练,军中所需物资随时酌情供给,臣实在万分愿意。又说:“臣的官职是新设的,各位将领把它看作多余的赘疣,臣从哪里能够施展才干呢?”奏章下交兵部后,兵部说:蓟镇既有总兵,又设置总理,事权分散,各将领多在观望,应该召回总兵郭琥,专门任用戚继光。于是任命戚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而浙江兵暂且不调来。因记录击破吴平的功劳,晋升右都督。敌寇进入青山口,被他拒击退却。自嘉靖以来,边墙虽然修缮,敌台却还没有修建。戚继光巡视塞上,议论修建敌台,大略说:蓟镇边墙绵延二千里,一处毁坏,百处就会坚固失守,处处都在毁坏。近来年年修缮、年年坍塌,只是白费钱财而没有益处。请在城墙上跨建敌台,使台上能够四面俯瞰。台高五丈,内部空置,分为三层,每台驻守一百人,铠甲、兵器、干粮都要齐备。命戍卒划定地段承办工程,先修建一千二百座。然而边疆士卒愚钝强悍,若用军法约束,将领将难以承受。请招募浙江人组成一军,用来倡导勇敢。督抚把他的建议上报,皇帝批准了。三千浙江兵到达后,列阵于郊外,天下大雨,从早晨一直到太阳偏西,仍然直立不动,边军大为惊骇。从此才知道什么是军令。隆庆五年秋,敌台工程完成,精密坚固、雄伟壮观,二千里边墙的声势连成一片。皇帝下诏给予世袭荫补,赏赐银币。戚继光于是建议建立车营,每辆战车用四人推拉,作战时结成方阵,骑兵、步兵处在其中。又设置拒马器,形体轻便,用来阻挡敌人的突然冲击。敌人到来时,先发射火器;敌人稍微接近,步兵便持拒马器排列向前,间杂使用长枪、狼筅。敌人逃跑,骑兵便追击败军;又设置辎重营跟在后面,并以南方兵作为选锋入卫,其他军队负责策应,本镇军队专门戍守,节制严明,器械精良,蓟门军容于是成为各边之冠。当时俺答已经通贡,宣大以西烽火寂静,只有小王子后来率蛮人迁居插汉地区,控制弓弦之士十多万人,常常成为蓟门的忧患。而朵颜、董狐狸及其兄长的儿子长昂同土蛮交往,时而反叛,时而归顺。万历九年春二月,敌寇谋划入侵,奔驰到喜峰口,索取赏赐没有得到,便大肆杀掠,并在边塞附近打猎来诱使官军出击。戚继光埋伏攻击,差点擒获董狐狸。这年夏天,敌人又侵犯桃林,未能得逞便离去。长昂也侵犯界岭,官军斩杀俘获很多。边境官吏暗中劝董狐狸投降,董狐狸于是到关口请求进贡。朝廷讨论后给他每年的赏赐。第二年春天,长昂又窥伺各个关口,不能进入,便同董狐狸一起逼迫长秃入侵。戚继光追赶并将他擒获带回。长秃是董狐狸的弟弟、长昂的叔父。于是两个敌寇率领部落首领和亲族三百人叩关请求赦免死罪,董狐狸穿着白衣叩头,请求赦免长秃。戚继光同总督刘应节等人商议,派副将史宸、罗端到喜峰口接受他们投降,他们全都跪拜,交出俘虏归还人口。被掠夺的边民聚集起来举刀立誓,于是释放长秃,准许他们照旧通贡。戚继光在镇守期间,两个敌寇不敢侵犯蓟门。不久因守边劳绩,晋升左都督。后来又增建敌台,把所部十二个营区分为三协,每协设置副将一人,分别训练士卒和战马。炒蛮入侵时,汤克宽战死,戚继光受到弹劾但没有获罪。过了很久,炒蛮同妻子大嬖只一起袭击掠夺边军,官军追击并击破他们。土蛮侵犯辽东,戚继光急赴援助,同辽东军队抵挡并将其击退。戚继光已经加授太子太保,又因记录功劳加授少保。自顺义受封以来,朝廷用八件事考核边臣:积存钱粮,修缮险隘,训练兵马,整顿器械,开垦屯田,整治盐法,收集边马,遣散叛党。每满三年就派大臣巡视考察,并评定优劣。戚继光因此多次获得荫补和赏赐。南北名将马芳、俞大猷先后去世,只有戚继光和辽东的李成梁还在。然而蓟门守备十分坚固,敌人没有办法进入,只好全部转向辽东,所以李成梁专擅战功。自嘉靖庚戌年俺答侵犯京师以来,边防中唯独蓟镇最受重视,增加兵力、增发军饷,天下因此受到骚扰。又设置昌平镇,设大将同蓟镇互为唇齿,但仍不时践踏内地。总督王忬、杨选都因失去军纪而获罪诛杀。十七年间更换大将十人,大都因罪离任。戚继光镇守蓟镇十六年,边防修整严密,蓟门安宁无事。继任者沿袭他的成法,几十年得以无事,也依赖当国大臣徐阶、高拱、张居正先后倚重任用他。张居正尤其凡事同他商议,凡是想给戚继光制造困难的人,往往调走他们。谭纶、刘应节、梁梦龙等督抚大臣,都同戚继光友善共事,没有人从中牵制,所以戚继光更加能够施展。张居正死后半年,给事中张鼎思说戚继光不适合在北方任职,当权者立即把他调到广东。戚继光闷闷不得志,勉强赴任一次,过了一年就称病辞职。给事中张希皋等又弹劾他,最终罢官归乡。居家三年,御史傅光宅上疏推荐他,反而被扣除俸禄。戚继光也终于去世。戚继光历任南北,声名都很显著,在南方战功尤其盛大,在北方则专门主持防守。他所著《纪效新书》《练兵事实》,谈论军事的人都遵照采用。《冯琦传》,见《明史稿·国朝》,王鸿绪编。
冯琦,字用韫,临朐人。幼颖敏絶人,年十九举万厯五年进士,改庻吉士,授编修,预修会典成,进侍讲,充日讲官。歴庻子三王竝封议起,移书王锡爵力争之,进少詹事,掌翰林院事,迁礼部右侍郎,改吏部。涖政勤敏,力抑营竞。尙书李戴倚重之。二十七年九月,太白太阴同见于午。又狄道山崩,平地涌大小山五。琦草疏,偕尚书戴上言:“近见太阴经天,太白昼见,已为极异。至山陷成谷,地涌成山,则自开辟以来,惟唐垂拱中有之,而今再见也。臣等忝备九列,同国安危,安有灾变若此而不以告君父者?窃惟上天无私,惟民是听。欲承天意,当顺民心。比来天下赋额,视二十年以前十増其四,而民户殷足者则十减其五。东征西讨,萧然苦兵。自矿税使出,而民间之苦更甚。加以水旱蝗灾,流离载道。畿辅近地,盗贼公行。此非细故也。诸中使衔命而出,所随奸徒动以千百。陛下欲通商,而彼专困商;陛下欲爱民,而彼专害民。葢近日神奸有二:其一工伺上意,具有成奏,假武弁上之;其一务剥小民,画有成谋,假中官行之。运机如鬼蜮,取财尽锱铢,逺近同嗟,贫富交困。贫者家无储蓄,惟恃经营,但夺其数钱之利,已絶其一日之生。至于富民更防毒害,或陷以漏税窃矿,或诬之贩盐盗木,布成诡计,声势赫然。及其得财,寂而无事。小民累足屛息,无地得容。利归羣奸,怨萃朝宁。夫以刺骨之穷,抱伤心之痛,一呼则易动,一动则难安。今日犹承平民,已汹汹。脱有风尘之警,天下谁可保信者?夫哱拜诛,闗白死,此皆募民丁以为兵,用民财以为饷。若一方穷民倡乱,而四面应之,于何徴兵,于何取饷哉?陛下试遣忠实亲信之人,采访都城内外闾巷歌谣,令一一闻奏,则民之怨苦居然可覩。天心仁爱,明示咎徴,诚欲陛下翻然改悟,坐弭祸乱。乃礼部修省之章未防。批答而奸民捜括之,奏又见允行。如纳,何其贤妄说?令徧解天下无碍官银。夫四方钱谷皆有定额,无碍云者,意葢指经费羡余。近者征调频仍,正额犹通,何从得羡?此令一下,趣督严急,必将分公帑以充献,经营罔措,还派民间。此事之必不可者也。又加仇世亨奏徐鼐掘坟一事,以理而论,乌有一墓藏黄金巨万者?借使有之,亦当下抚按覈勘,先正其盗墓之罪,而后没墓中之藏,未有罪状未明而先没入赀财者也。片纸朝入,严命夕传,纵抱深冤,谁敢办理?不但破此诸族,又将延祸多人,但有株连,立见败灭。辇毂之下,尙须三覆,万里之外,止据单词,遂令狡猾之流操生杀之柄。此风一倡,孰不效尤?已同吿缗之令,又开吿密之端。臣等方欲陈诉,而奸人之奏又得防矣。五日之内,搜取天下公私金银已二百万。奸内生奸,例外创例。臣等前犹望其日减,今更患其日増,不至民困财殚,激大乱不止。伏望陛下穆然逺览,亟与廷臣共图修弭,无令海内赤子结怨熙朝,千秋青史贻讥圣德,不报。寻转左侍郎,拜礼部尙书。帝将册立东宫,诏下期迫,中官掌司设监者以供费不给为词,琦曰:“今日礼为重,不可与争。”其弟戸部主事瑗适辇饷银四万出都,琦立追还给费,事乃克济。三十年,帝有疾,谕停矿税,既而悔之,琦与同列合疏争,且请躬郊庙祭享,御殿受朝,不纳。湖广税监陈奉以虐民撤还会陜西黄河竭,琦言:“辽东高淮、山东陈増、广东李凤、陜西梁永、云南杨荣肆虐不减于奉,竝乞徴还。”皆不报。南京守备中官郉隆请别给闗防徴税,琦不可,乃以御前牙闗防给之。时士大夫多崇释氏,教士子作文每窃其绪言,鄙弃传注。前尚书余继登奏请约禁,然习尙如故,琦乃复极陈其▯,帝为下诏戒厉。琦明习典故,学有根柢,数陈谠论,中外想望丰采,帝亦深眷倚。内阁缺人,帝已简用朱国祚及琦,而沈一贯密掲言二人年未及艾,盍少需之,先用老成者,乃改命沈鲤、朱赓。琦素善病,至是笃,十六疏乞休,不允,卒于官,年仅四十六。遗疏请厉明作,发章奏补缺官,推诚接下,收拾人心,语极恳摰。帝哀悼,赠太子少保,天啓初諡文敏。自琦以上累世皆进士,曽祖裕,字伯顺,以戍籍生于辽东,师事贺钦,有学行,终云南副使。祖惟重,行人。父子履,河南叅政。从祖惟健,举人。惟纳,字汝言,江西左布政使,加光禄卿致仕。惟重、惟健、惟纳皆有文名,惟讷最着。惟健子子咸,字受甫,少孤,事母孝,母疾不解衣者逾年,母殁哀毁骨立。万厯元年举于乡,再防试不第,遂不复赴,讲求濓洛之学。尝曰:「为学须刚与恒,不刚则隳,不恒则退。」治家宗顔氏家训,乡人率其教,多为善良。钟羽正称子咸:「信道忘仕,则漆雕子;循经蹈古,则高子羔。」云范淑泰传【明史稿国朝】王鸿绪。
译冯琦,字用韫,临朐人。幼年聪颖敏捷,远超常人;十九岁时考中万历五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任编修,参与编修《会典》完成后,升为侍讲,充任日讲官。历任庶子。三王并封的议论兴起后,他写信给王锡爵极力争辩,升任少詹事,掌管翰林院事务,调任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处理政务勤勉敏捷,极力抑制钻营争逐。尚书李戴十分倚重他。万历二十七年九月,太白星和太阴星同时出现在午位天空;狄道山又崩塌,平地涌出大小五座山。冯琦起草奏疏,同尚书李戴一起上奏说:“近来看到太阴运行经过天空,太白星在白昼出现,已经是极其异常的现象。至于山陷成谷、土地涌成山,自开天辟地以来,只有唐代垂拱年间出现过,如今又再次出现。臣等有幸位列九卿,同国家共同承担安危,怎么能遇到这样的灾变却不把它报告君父呢?臣私下认为,上天没有私心,只听从百姓。要承顺天意,应当顺应民心。近来天下赋税数额,比二十年前增加了十分之四,而百姓户口中富足的却减少了十分之五。东征西讨,天下萧条,饱受兵事之苦。自从矿税使派出以后,民间的苦难更加严重。再加上水灾、旱灾、蝗灾,流离失所者遍布道路。畿辅附近地区,盗贼公然横行。这不是小事。各位中使奉命出行,随从的奸徒动辄成百上千。陛下想要通商,他们却专门困扰商人;陛下想要爱护百姓,他们却专门残害百姓。近来有两种奸恶之人尤其阴险:一种善于窥伺皇帝心意,事先写成奏疏,借武职官员上奏;另一种专门剥削小民,事先策划好办法,借宦官执行。他们运用机关诡计如同鬼魅,搜刮财物一丝一毫也不放过,远近百姓都叹息,贫富人家一同困苦。贫苦百姓家中没有储蓄,只能靠经营谋生,但夺走他们几文钱的利润,就已经断绝了他们一天的生计。至于富民,更要防备毒害:有时陷害他们漏税、盗矿,有时诬告他们贩盐、盗木,布置好诡计,声势显赫惊人;等到得到钱财,就悄无声息地不再追究。小民接连受害,只能屏住呼吸,连容身之处也没有。利益归于群奸,怨恨聚集在朝廷。百姓处在刺骨的贫困中,怀抱伤心的痛苦,一声呼喊就容易被煽动,一旦骚动就难以安定。如今还是太平时期的百姓,已经人心汹汹;如果发生战乱警报,天下还有谁可以保证信任呢?哱拜被诛、闯白身死,这些都靠招募民丁充兵、使用民间财物作为军饷。如果一方的穷苦百姓倡导作乱,四面都响应,那么到哪里征兵,到哪里取得军饷呢?陛下试着派忠实亲信之人,访察都城内外街巷的歌谣,使他们一一奏报,那么百姓的怨苦就清楚可见了。上天仁慈爱民,明白显示灾祸征兆,确实是希望陛下彻底醒悟,坐而消除祸乱。可是礼部请求修省的奏章还没有得到批答,奸民搜刮的奏疏却又获准施行。既然要采纳意见,为什么竟听信如此荒谬的说法?命令把天下没有妨碍的官银全部解送上来。四方的钱粮都有定额,所谓“无碍”,大概是指经费的剩余。近来征发调运频繁不断,正额尚且难以周转,哪里会有剩余?命令一经下达,催督严急,必然会挪用公帑来充数,经营筹措无所适从,最后又转派给民间。这件事绝对不可行。又加上仇世亨奏报徐鼐掘坟一事,按道理说,哪里会有一座坟墓埋藏价值巨万的黄金?即使真有,也应当交给抚按官员核查勘验,先追究盗墓之罪,然后没收墓中的藏物;从来没有罪状尚未查明,就先没收财产的道理。一纸奏疏早晨送入,严厉命令晚上便传下,即使有人蒙受深冤,谁敢办理?这不但会毁掉这几个宗族,还将祸及许多人;只要受到株连,立刻就会败亡。京城之下尚且需要反复审查三次,万里之外却只凭一纸单独供词,便让奸猾之徒掌握生杀大权。这种风气一旦倡导,谁不会效仿?这已经同告缗令相同,又开启了告密的端口。臣等正要陈述申诉,奸人的奏疏又得到诏旨了。五天之内,搜取天下公私金银已经达到二百多万。奸恶之中又滋生奸恶,旧例之外又创设新例。臣等先前还希望搜刮之事会日渐减少,如今却更担心它日渐增加;如果不发展到百姓困穷、财物耗尽,激起大乱就不会停止。恭请陛下沉静而作长远观察,赶快同朝廷大臣共同谋划整顿和消弭祸患,不要让天下百姓对熙朝结下怨恨,使千秋青史留下讥刺圣德的话。”皇帝没有答复。不久冯琦转任左侍郎,授任礼部尚书。皇帝将要册立东宫,诏令下达后期限紧迫,掌管司设监的宦官以供给费用不足为借口,冯琦说:“今天礼仪最为重要,不可同他们争执。”他的弟弟户部主事冯瑗正好押运四万两饷银出都,冯琦立即追赶追回,用来供给费用,事情才得以办成。万历三十年,皇帝生病,下谕停止矿税,不久又后悔,冯琦同僚属联名上疏争辩,并请求亲自到郊庙祭祀、临殿接受朝见,皇帝没有采纳。湖广税监陈奉因虐害百姓被撤回,会同陕西黄河干涸一事,冯琦说:“辽东高淮、山东陈增、广东李凤、陕西梁永、云南杨荣的肆虐并不比陈奉轻,也请一并征召回来。”都没有得到答复。南京守备宦官邢隆请求另发关防以征收税款,冯琦不同意,皇帝却用御前牙牌关防发给他。当时士大夫大多推崇佛教,教授士子作文时常常偷取佛教的片言只语,鄙视抛弃经传注疏。前任尚书余继登上奏请求约束禁止,但这种风气仍旧不变,冯琦于是再次极力陈述其中弊病,皇帝为此下诏告诫严禁。冯琦熟悉典章故事,学问有根基,多次陈述正直的言论,朝廷内外都期望看到他的风采,皇帝也深深眷顾倚重他。内阁缺少人选,皇帝已经选定朱国祚和冯琦任用,但沈一贯秘密上揭说两人的年纪还没有达到衰老,何不稍等一下,先任用老成之人,于是改命沈鲤、朱赓入阁。冯琦素来多病,到这时病势加重,十六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许,最终死在任上,年仅四十六岁。遗疏请求皇帝鼓励明察办事,发还奏章以补足空缺官职,推诚相待以接纳下属,收拾人心,言语极其恳切真挚。皇帝哀悼,追赠太子少保,天启初年谥号文敏。冯琦以上几代人世世都是进士:曾祖冯裕,字伯顺,因戍籍出生在辽东,拜贺钦为师,有学问和品行,最终官至云南副使。祖父冯惟重,任行人。父亲冯子履,官至河南参政。从祖冯惟健,举人。冯惟纳,字汝言,官至江西左布政使,加光禄卿后退休。冯惟重、冯惟健、冯惟纳都有文名,其中冯惟讷最为显著。冯惟健的儿子冯子咸,字受甫,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母亲生病时一年多不曾解衣休息;母亲去世后悲哀过度,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万历元年,冯子咸在乡试中考取举人;后来两次参加会试都未中,于是不再应试,专心讲求濂洛之学。他曾说:“求学必须刚强而且持久;不刚强就会毁坏,不持久就会退步。”治家遵循颜氏家训,乡里人多接受他的教诲,成为善良之人。钟羽正称赞冯子咸说:“相信道义而忘记做官,就是漆雕子;遵循经书、践行古道,就是高子羔。” 《范淑泰传》,见王鸿绪所编《明史稿·国朝》。
范淑泰,字通也,滋阳人。崇祯元年进士,授行人。五年冬,擢工科给事中。上疏言综核之▯,以规帝,而以仁、敬、寛、简四説进。帝以寛简非所急,不纳其言。已复陈时政五事,言主势不可使孤,国体不可使卑,王章不可使紊,宸断不可使偏,臣节不可使偷。语多刺时事,报闻。复极陈刑狱繁多,乞刺刑部疏理。帝褒纳之。流贼犯河南,追论先任巡抚樊尚璟罪,又劾总兵邓玘滛掠状。中官张彞宪言天下逋赋至一千七百余万,请遣科道官督徴。帝大怒,责抚按囘奏。淑泰言民贫盗起,逋赋难追,督不从。给事庄鼇献章正宸建言,下吏,抗疏救之。吏部张防荐逆党吕纯如,淑泰极论其谬,并论大学士王应熊朋比行私。无何,又劾防徇应熊意,用其私人王维章。抚蜀言维章官西宁坐加徴激变,落职闲住。防朦胧启事,明肆奸欺。帝责防自陈,防诋淑泰党同伐异。帝不问。已复言维章为云南布政,赃私狼籍,防应熊纳其厚贿,为门客所首,而锦衣不敢问,移之刑部员外郎杨惕如,遂苟且毕事。帝亦不听。时皇陵被毁,巡抚杨一鹏得罪,应熊以座主故,力庇之。淑泰发其停匿章奏状,帝亦不究。淑泰乃摭应熊纳贿数事上之。应熊捐赀助陵工,淑泰又劾其召冦庇奸。帝责以挟私求胜,终不纳。十一年冬,上疏言:「今以措饷故,至捜括借助,即行之而得,再有兵事,能复行乎?治不规,其可久,徒仓皇于补救之术,非所以为忠也。陛下方以清节风天下,而乃条叙百官银钱于多寡之间,是教之贪也。至借贷之説,尤不可行。京师根本重地,迩者物力困竭,富商大贾大半旋归,内不安,何以攘外?乞立寑其説。」又言:「强兵莫如行法。今之兵,以索饷则强,以赴敌则弱;以杀良冒功则强,以除暴救民则弱。请明示法令,诸将能用命杀贼者,立擢为大将;否则死无赦,无以降级戴罪,徒为」不切身之痛痒,帝是其言。十五年,累官吏部左给事中,疏言:「天下苦兵十余年,外无死绥之士,内无握胜之臣。悠悠岁时,坐观成败,失治平之道一矣。雨泽不降,兵役繁兴,百姓死伤枕藉相望,犹复追呼不休,以致人心思乱,延盗开门,失治平之道二矣。加派二千余万,损民长冦,谁为厉阶?既括饷以养兵,乃呼饷则有,御冦则无,失治平之道三矣。师行粮从,今取给于经过之州县,奴辱长吏,鞭挞小民,刼财掠妻,马首如错,失治平之道四矣。」乞召密勿大臣,急图驭将足兵、安民攘冦方畧,勿徒饰太平之容,致天下日坏也。帝然之。其秋,出典淛江乡试,事竣还家。十二月。大清兵围兖州,淑泰竭力固守,城破死之。诏赠太仆少卿,官其一子。明段叅议忠烈传【国朝】呉一元段公讳复兴,字仲方,别号徽绳,兖郡阳谷人也。幼有志量,沈毅颖敏,承王父广文公训,忠孝节义素所自盟。家贫力学,髫年入邑庠,试輙冠军。崇祯丁夘登贤书,甲戌成进士,澹泊自甘,非义不取,略细务,尙廉节,外示浑朴,时人不知也。性至孝,事封君东山公,曲得其欢心。方在南户曹时,念二亲桑榆暮景,吿假归养。嗣是太翁寑疾滨殆,会在围城中,瞬息就陷,或劝之避,为全生计。公痛哭流涕曰:“吾父奄奄气息,万一动摇,即贻永恨。舍亲自全,何以生为?卧榻之侧,吾死所也。”后城幸无恙,而太翁遂自此逝矣。哀毁骨立,自七歳公母石宜人见背,居恒太息曰:“蓼莪二诗,古人不忍诵,吾不忍不三复也。”言与泪俱。处继母昆弟间,孝友更极婉挚,识者于此已知其移孝以作忠矣。初授南京户部主政,既而补北部郎中,皆称其职。壬午冬陞陜西庆阳右叅议,受事后立剔宿▯,作养人文,选练行伍,凡购兵器犒士卒,咸捐俸为之。庆地经大残之余,未歼丑孽,盘据芦坡岭、槐树庄等处,公乃密运谋畧,寓抚于勦,躬歴戎行,馘斩渠魁如赵筛子、晁八、王可、天飞等,无不騈首就擒。自是庆郡危而复安。乃天步艰难,流冦由豫入秦,所至无坚城。公闻西安报陷,誓不与贼俱生,遂纠官绅士民军衞,盟神固守,凡火药器具出其向之所办者,鼓励城夫守卒,无不感慨泣下。闯贼匪茹,寻遣使招降,公厉声骂曰:“吾为朝廷守此一块土,恨不立啖尔贼之肉以雪国耻,岂肯降逆以汚青史耶!”立斩之使,三至三斩之。贼深怨积怒,遂率数万精悍之众,直抵城下,四面环攻。公严督捍御,目不交睫者三昼夜,火药矢石打伤羣贼不可胜计。贼腐心已极,方为退舍。
译范淑泰,字通也,滋阳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崇祯五年冬,擢升工科给事中。他上疏谈论综合考核的弊病,用来规劝皇帝,并提出仁、敬、宽、简四条主张。皇帝认为宽、简不是当前急务,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不久他又陈述时政五件事,说君主的权势不能使它孤立,国家体制不能使它卑弱,王法不能使它紊乱,皇帝的决断不能使它偏颇,臣子的气节不能使它苟且。言语多涉及当时政事,皇帝下令知道了。又极力陈述刑狱案件繁多,请求刺史、刑部上疏清理。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流贼侵犯河南,朝廷追究前任巡抚樊尚璟的罪责;他又弹劾总兵邓玘淫掠百姓的情状。宦官张彝宪说天下拖欠赋税达一千七百多万,请求派科道官员督促征收。皇帝大怒,责令抚按官员回奏。范淑泰说百姓贫困才导致盗贼兴起,拖欠赋税难以追缴,不应强行督征。给事中庄鼇献、御史章正宸因进言获罪下狱,他上疏抗辩营救。吏部尚书张防推荐逆党吕纯如,范淑泰极力论说其错误,并弹劾大学士王应熊结党营私。不久,他又弹劾张防迎合王应熊的意旨,任用他的私人王维章。巡抚四川时,他说王维章任西宁官职期间因加征赋税激起变乱,应当罢职闲住。张防含糊其辞地上报此事,公然施行奸诈欺骗。皇帝责问防,防自我陈辩,诋毁淑泰结党同伐异。皇帝没有追问。后来防又说,维章任云南布政使时,贪赃营私,污秽狼藉;防应熊收受他的厚贿,因此被门客告发,但锦衣卫不敢查问,移交刑部员外郎杨惕如办理,终于敷衍了事。皇帝也不采纳。此时皇陵被毁,巡抚杨一鹏获罪,应熊因为是他的座主,极力庇护他。淑泰揭发杨一鹏隐匿章奏的情况,皇帝也不追究。淑泰于是搜集应熊收受贿赂的几件事上奏。应熊捐资帮助修筑陵墓,淑泰又弹劾他招引盗寇、包庇奸徒。皇帝责备他挟私报复以求取胜,最终没有采纳。崇祯十一年冬,他上疏说:“如今因为筹措军饷,甚至要搜括、借贷来资助;即使这次实行而有所收获,若再有战事,还能再次实行吗?治理不合规制,怎么能够长久?只是仓皇忙于补救的办法,并不是尽忠之道。陛下正要以清廉的节操教化天下,却列举百官银钱的多寡,这分明是在教他们贪贿。至于借贷的说法,更不可实行。京师是国家根本重地,近来物力已经困竭,富商大贾大半很快逃归;内部尚且不能安定,凭什么抵御外敌?请立即搁置这个主张。”又说:“使军队强大,没有比实行法令更好的办法。如今的军队,索取军饷时就强,奔赴敌阵时就弱;以杀害良民冒充军功时就强,铲除暴徒、救济百姓时就弱。请明确公布法令:各将领中,能够听命杀贼的,立即提拔为大将;否则处死,不能只降级或戴罪立功,那样只是让他们感到与自身无关的轻微痛痒。”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崇祯十五年,他累升为吏部左给事中,上疏说:“天下苦于兵乱已经十多年,外面没有战死不退的将士,朝廷内部没有掌握胜算的大臣。年年月月拖延,坐看成败,这是失去治理太平之道的第一点。雨水不降,兵役频繁兴起,百姓死伤遍地,接连可见,却还不断追逼呼索,以致人心想要作乱,延请盗贼、为他们开门,这是失去治理太平之道的第二点。加派二千余万,损害百姓而助长盗寇,谁造成了这种祸害?既然搜括军饷来养兵,却只要军饷时有,抵御盗寇时却没有,这是失去治理太平之道的第三点。军队出动,粮食随行,如今却向经过的州县取用,奴辱长吏,鞭打小民,劫夺财物、掳掠妻女,马队纵横交错,这是失去治理太平之道的第四点。”他请求召集参与机密政务的大臣,赶快筹划统御将领、充足兵力、安抚百姓、抵御盗寇的方略,不要只装饰太平的外表,以致天下日益败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这年秋天,他出任浙江乡试主考,事情办完后回家。十二月,清军包围兖州,淑泰竭尽全力坚守,城破后战死。诏令追赠太仆寺少卿,并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官职。《明段参议忠烈传》【国朝】吴一元 段公名复兴,字仲方,别号徽绳,是兖郡阳谷人。幼年便有志向和气度,沉着刚毅、聪颖敏捷,接受祖父广文公的教诲,忠孝节义一向是他自我勉励的准则。家境贫寒而努力学习,童年便进入县学,每次考试总得第一。崇祯丁卯年考中举人,甲戌年考中进士。他安于清淡生活,不合义理的东西一概不取;轻视琐碎事务,崇尚廉洁节操;外表显得浑厚朴实,当时人并不了解这一点。他天性极其孝顺,侍奉封君东山公,处处都能使父亲欢心。任南京户部官员时,想到双亲已经进入晚年,便请假回家奉养。此后老父卧病,病势危重,恰逢身处围城之中,城池转眼就要陷落,有人劝他逃避,以保全性命。段公痛哭流泪说:“我父亲气息奄奄,万一我稍有动摇,就会留下终身遗憾。舍弃亲人而独自保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卧榻旁边,就是我死的地方。”后来城池幸而无恙,但老父从此便去世了。他悲哀过度,瘦得只剩骨头。自从七岁时母亲石宜人去世,他平日常常叹息说:“《蓼莪》两首诗,古人不忍心诵读,我却不能不反复诵读。”说着话眼泪也一起流下。在继母和兄弟之间相处时,他的孝顺友爱更加婉转真挚,有见识的人从这里已经知道,他能够把孝亲之心转化为忠君之行了。他最初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后来补任北部郎中,都很称职。壬午年冬,升任陕西庆阳右参议。到任后立即革除积弊,培育人文,选拔训练军队;凡是购买兵器、犒劳士卒,都捐出自己的俸禄办理。庆阳地区经历大灾乱之后,残余的凶恶势力还没有消灭,盘踞在芦坡岭、槐树庄等地。段公于是秘密筹划,采取安抚与剿灭并用的策略,亲自历经军旅,斩杀赵筛子、晁八、王可、天飞等首领,敌人无不成排被擒。从此庆郡转危为安。可是时局艰难,流寇从河南进入陕西,所到之处没有坚固城池能够抵挡。段公听到西安失陷的消息,发誓不与贼人共存,于是集合官绅、士民、军队和卫所,向神明盟誓,坚决守城。凡是火药、器械,都是他先前设法办置的;他鼓励守城的民夫和士卒,众人无不感慨流泪。闯贼凶残不仁,不久派使者来招降。段公厉声骂道:“我替朝廷守住这一块土地,只恨不能立即生吞你们贼人的肉来洗雪国耻,哪里肯投降逆贼而玷污青史!”他当即斩杀来使;贼军三次派使者,他三次都斩杀。贼人怨恨愤怒到了极点,于是率领数万精锐悍勇之众,直抵城下,从四面围攻。段公严厉督促防守,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火药、箭矢、石块打伤的贼兵多得数不清。贼人已经心力交瘁,才准备退兵。
讵意暴风为厉,飞沙迷目,贼始驱敢死士肉薄登城。公知事已无济,驰骑归署,望阙叩哭曰:“臣力竭矣,恨生不能全城,惟期”死为厉鬼,杀贼以报。君父耳,泣谓母田宜人:“可率穉子,徐图归里。”宜人素重节义,竟自缢。公配杨宜人暨三妾一女,阖门感激,不欲独生,同缢。一楼婢妇燃火焚之。公一子名植,年甫十龄,亦激于义,投火而死。公疾赴北门,奋呼迎敌,手刄数贼,力不能支,即自刎以殉。贼恨其不降,竟裂其尸骸。公真能移孝以作忠矣。庆人立祠祀公,有祷即应,岂所谓生为正人,死为明神者也?稗史氏曰:“尝读唐书,见张巡、许远事,亦大类徽绳公也。然巡、逺即死,而江淮之间卒保无虞,郭、李得成,收复之功,则忠臣之志伸矣。公死之明年,京师不守,乗舆▯难,岂不为赍志以殁哉?天也。若忠而受祸,自古皆然,惨不惨非所论也。语有之:‘秋潦缩原泉,见彼豗喧泛溢者,须臾耳,安能与公道修短哉?’”明张东谷先生传【国朝】王士祯东谷先生者,姓张氏,讳茂兰,字德馨,济南章邱人也。父曰题。先生少有至性,一介必愼取与,顾嗜饮酒,好滑稽,通脱爽朗,不喜龌龊绳墨。中▯治戊午举人,乙丑进士,知钜鹿县,为政简易,视民如子。以外艰归,服阕起知任邱县。时流贼刘六、齐彦名等起霸州,掠及县境,先生筑城誓众,散粟哺饥民,兵甲完具,楼橹屹然,贼去之城赖以全。时兵荒洊臻,乃上救荒四事,多见施行。官栁为饥民翦伐,或以为言,先生曰:“孟氏有言,先仁民而后爱物。岁饥,穷民无所得食,不得已析木作薪,采叶充食,以缓须臾之死,乃厉禁乎?”又多市书籍以劝学者,兵荒之余,人不废业。罗文肃玘过县,先生慕其文行,北面称弟子。御史以纪功至,先生不出迎,被诘责。先生仰视曰:“公此来何为者耶?”御史怒曰:“奉命勦贼纪功令,独不闻乎?”先生曰:“贼去此几何?”御史曰:“八百里。”先生曰:“公以纪功为名,今相距八百里,脱有冒功者,何从知之?滥杀平民者,何从知之?不责已去贼之逺,而责令奉迎之近,诚所未喻。”御史益怒,面发赤,久之曰:“何物县令,强项若是!亟驱车去。”亡何,御史以事就逮,先生迎数十里外,廪饩甚腆。时方严冬,制衣裘以进。御史叹曰:“令古人也,暖不増衣,寒不减叶,吾见其人矣。”先生两为令,衣布饭脱粟,不名一钱,不以妻孥自随。迁户部主事,饷军辽阳,封还羡金于官,使归监兑临清,▯舟九江,终始以洁廉自励,货贿满前,视若土苴,唯恐凂焉。举人陈守仁者赠以诗云:“人道公心清似水,我言水不似公心。水流万折终侵物,万折公心物不侵。”人以为实录。空同先生李梦阳时视学江西,叹曰:“张君非唯操守清,气味亦清,其为名流。”嗟赏如此。先生之使九江也,李文康公时赋诗送之曰:“当年相与驻孤城,豺虎纵横近帝京。洛下书生曽献策,闗中令尹解谈兵。时平上国仍同醉,秋尽西郊,复送行。黄瘦一童,牵一骑,双流应照,使君清。人竞传之。考满迁郎中,总理宣府粮储,以疾固辞。为给事中,论劾调汝宁府通判,甫三月,遂弃官归。嘉靖改元,给事中李锡疏荐先生,清节如陶潜,诏起用,防丁内艰。既免丧,巡抚王中丞尧封继荐之,不至。久之,起为河东盐运司同知,亦不赴。卜筑长白山之阴,老焉。每天雨,农夫樵牧,蓑笠耰锄满舍中。先生与杂坐谈农事,竟日无忤色。山中人亦忘其尝为大夫也。先生防于经,传授徒。山中经其指授者,率有所成就,如袁轩冕、陈德安辈,皆是也。先生嗜饮酒,在太学,友人以公罪下刑部狱,闻狱囚日给酒,愿附名其末。或问之,答曰:狱中诚不佳,冀日可得酒耳。尝借《史记》《汉书》《文选》于县人乔御史岱,故靳之。李太常开先问其故,乔曰:吾非靳此书,疾此君不近人情,招之不来耳。先生闻之曰:使借吾书,东西南北,唯乔君命。东朝鲜,西流沙,南交趾,北居庸闗所不敢辞。太常曰:居庸何近也?笑曰:吾畏宣府耳。其滑稽类此。嘉靖乙未十月初三日,病亟,起坐,命酒,索陶诗、《周子通书》置袖中而瞑。年六十五。四子:志仁、利仁、守仁、欲仁。乡人称曰:东谷先生。论曰:予少闻诸乡前辈,正嘉中京师语曰:天下清官张茂兰。问其后裔,则式微久矣。康熙丁夘冬雪后,游长白李氏啸园,园中有亭曰皆山,山中人指示予此东谷先生故居也。时山雪清寒,竹风萧瑟,想见先生流风余韵,为之慨然。闻先生在郎署日,冬无絮衣,餽遗皆不受。东阿刘户部田解衣遗之,乃受,曰:世惟刘伯耕衣可服耳。人以比陈师道云。少师徒焦毓瑞传【国朝】王士祯
译谁料暴风肆虐,飞沙迷眼,贼军才驱赶敢死之士贴近城墙攀登。段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骑马奔回官署,面向宫阙叩头哭泣说:“臣已经力竭了,只恨活着不能保全城池,只希望死后成为厉鬼,杀贼报答君父罢了!”他哭着对母亲田宜人说:“您可以带着幼子,慢慢设法回到故里。”田宜人一向看重节义,竟然自缢而死。段公的妻子杨宜人以及三名妾、一个女儿,全家感奋,不愿独活,也都自缢。一名楼中婢妇点火将全家焚烧。段公有一个儿子名叫植,年仅十岁,也被节义激励,投入火中而死。段公急奔北门,高声呼喊迎战敌人,亲手杀了几个贼兵,力气无法支撑,便自刎殉国。贼人恨他不肯投降,竟将他的尸体撕裂。段公真是能够把孝亲之心转化为忠君之行啊!庆阳人建祠祭祀他,有祈求就立即应验,难道不是所谓生为正人、死为明神吗?稗史作者说:“我曾读《唐书》,看到张巡、许远的事迹,也与徽绳公非常相似。然而张巡、许远虽然战死,江淮之间最终得以保全无恙,郭子仪、李光弼取得成功,收复失地的功劳使忠臣的志愿得以实现。段公死后的第二年,京师失守,皇帝遭受灾难,难道不是含恨未遂而死吗?这是天意。如果忠心却遭受祸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惨不惨并不是需要讨论的事情。古语说:‘秋天的积水退去,原来的泉源显现;那些喧腾泛滥的水势,不过片刻而已,怎么能拿它同公的长短功业相比呢?’” 《明张东谷先生传》【国朝】王士祯 东谷先生姓张,名茂兰,字德馨,是济南章邱人。父亲名题。先生年轻时就有至性,哪怕一丝一毫的取舍也十分谨慎;但他嗜好饮酒,喜欢诙谐,性情旷达爽朗,不喜欢拘谨琐屑、受规矩束缚。弘治戊午年中举,乙丑年中进士,任钜鹿县知县,施政简明宽易,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因父亲去世而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起任任邱县知县。当时流贼刘六、齐彦名等在霸州起兵,劫掠波及县境。先生修筑城池,向众人发誓守城;散发粮食供养饥民,兵器铠甲齐备,城楼和望楼高高耸立,贼军离去后,县城依靠这些得以保全。当时兵乱和灾荒接连发生,他于是上奏救荒四件事,其中很多得到施行。官府的柳树被饥民砍伐,有人因此来告状,先生说:“孟子说过,应该先仁爱百姓,再爱护财物。年成饥荒,贫困百姓没有食物,不得已砍木作柴、采叶充饥,以暂缓顷刻之间的死亡,难道还要严加禁止吗?”他又大量购买书籍来劝勉求学的人,经历兵乱灾荒之后,人们仍没有荒废事业。罗文肃公玘经过县境,先生仰慕他的文章和品行,面向北拜他为师。御史因考核功绩来到县里,先生没有出门迎接,被御史责问。先生抬头看着他说:“您这次来是做什么的呢?”御史怒道:“奉命剿贼、考核功绩的命令,难道你独独没有听说吗?” 先生说:“贼军离这里有多远?”御史说:“八百里。”先生说:“您以考核功绩为名,如今相距八百里,假如有人冒领功劳,您从哪里知道?滥杀平民,您从哪里知道?不责备已经远离贼军,却责备我在近处奉命迎接您,实在是我不能理解的。”御史更加恼怒,脸都气红了,过了很久说:“什么县令,竟然如此强硬!赶快赶车离开。”没过多久,御史因事被逮捕,先生到数十里外迎接他,供应的粮食和膳食十分丰厚。当时正值严冬,先生制作皮衣进献。御史感叹说:“这位县令真像古人:天气暖和不增加衣服,天气寒冷也不减少衣服,我算见到这样的人了。”先生两次任县令,穿布衣,吃粗粮,不占有一文钱,也不让妻子儿女随行。升任户部主事,负责运送军饷到辽阳,把多余的金钱封存退还官府;后来回到临清监理兑运,又在九江管理征税舟船,始终以清白廉洁自我砥砺。财货贿赂摆满面前,他看得如同泥土草芥,唯恐自己受到玷污。举人陈守仁赠诗说:“人们说您的公心清澈如水,我却说水也不像您的公心。水流曲折万转,最终仍会侵蚀万物;您的公心虽历万折,万物也不能侵染。”人们认为这确实记录了他的实际情况。空同先生李梦阳当时在江西主持学政,感叹说:“张君不只是操守清白,气质也清正,他一定会成为名流。” 赞叹欣赏到了这样的程度。先生出使九江时,李文康公当时作诗为他送行说:“当年我们一起驻守孤城,豺狼虎豹般的贼寇纵横,已逼近帝京。洛下书生曾经献策,关中令尹也能谈论用兵。时局太平时,在京城仍可一同醉饮;秋天将尽,又在西郊为你送行。一个面黄肌瘦的童子,牵着一匹马;双流映照之下,使君清廉的身影格外分明。”人们争相传诵这首诗。任满考核后升为郎中,总理宣府粮储,因病坚决辞去。任给事中时,上疏论劾,被调任汝宁府通判,刚满三个月,便弃官回乡。嘉靖改元,给事中李锡上疏推荐先生,说他清廉守节如陶潜;诏令起用他,却正逢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巡抚王中丞尧封接着推荐他,他没有赴任。过了很久,起任河东盐运司同知,也没有赴任。在长白山北面营造房屋,终老在那里。每逢下雨,农夫、樵夫、牧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带着耰锄,挤满他的屋子。先生同他们杂坐,谈论农事,整天没有一点厌恶的神色。山中人也忘了他曾经做过大夫。先生还研究经学,传授给门徒。山中经过他指授的人,大都取得成就,如袁轩冕、陈德安等,都是这样。先生嗜好饮酒,在太学时,友人因公事获罪被关进刑部监狱;听说狱中囚犯每天供应酒,便希望把自己的名字附在名单末尾。有人问他缘故,他回答说:“狱中确实不美好,只希望每天能够得到酒喝罢了。”他曾向县人乔御史岱借《史记》《汉书》《文选》,乔岱因此故意扣留不还。李太常开先问他原因,乔岱说:“我不是吝惜这些书,而是恼恨这位先生不近人情,叫他来他却不来。”先生听到后说:“假如是借我的书,东西南北,无论乔君让我到哪里去,我都听命。东到朝鲜,西到流沙,南到交趾,北到居庸关,都不敢推辞。”太常说:“居庸关不是很近吗?”先生笑着说:“我怕的是宣府罢了。”他的诙谐大多如此。嘉靖乙未年十月初三日,病势危急,他起身坐着,命人取酒,又索要陶渊明诗集和《周子通书》,放在袖中后闭目而逝。享年六十五岁。有四个儿子:志仁、利仁、守仁、欲仁。乡人称他为东谷先生。评论说:我年轻时听乡里的前辈说,正德、嘉靖年间京师有句话:“天下清官张茂兰。”询问他的后裔,才知道已经衰微很久了。康熙丁卯年冬天下雪后,我游览长白李氏的啸园,园中有一座亭子叫“皆山”;山中人指给我看,说这里就是东谷先生的故居。当时山雪清冷,竹林在风中萧瑟,我想见先生遗留下来的风范和余韵,不禁为之感慨。听说先生在郎署任职时,冬天没有绵衣,别人馈赠的东西一概不接受。东阿的刘户部田脱下自己的衣服送给他,他才接受,说:“世上只有刘伯耕的衣服才可以穿。”人们把这件事同陈师道相比。《少师徒焦毓瑞传》【国朝】王士祯
公讳毓瑞,字辑五,别字石虹。姓焦氏,其先枣强人。始祖讳成,永乐中徙章邱之清平乡。大王父讳琩,赠都御史。王父讳馨,万厯辛丑进士,巡抚宁夏,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卒赠工部左侍郎。考讳曰芬,建昌府推官,赠太仆司卿。妣张,赠夫人。初中丞公为大名监司。公生于官舍,幼不好嬉戱,动中规矩。读书目十行下。章邱令南皮汤君号知人,一见器之曰:“公辅材也。”顺治丙戌秋,复行乡试,举东省。明年丁亥,举礼部。己丑释褐,改国史院庶吉士。辛夘授广东道监察御史。壬辰奉命巡视京通二仓,恤旗丁,较斗斛,免耗折,爬梳夙弊,奸胥。絫息世祖章皇帝驻驆通州,公朝行在。特赐貂裘蠎服。故事,非阁部大臣不得颁赐,盖异数云。癸巳被命巡按宣大兼理学政,云中当姜瓖畔逆之后,人心臲卼,公至则招流冗,给耕牛,劝课农桑,使边民有室家之乐;又为葺学校,置经史,勤考课,使边士知向于学;清吏治,严保伍,修城浚池,存问孤寡。边人诵之未及▯,而撤差之。防下士民泣送者百里不絶。丙申,巡视河东盐政。旧例,每包以二百觔为率,逾额罪及商贾。公为酌定成规,不赢不缩,商民便之。任事一载,苞苴不行,归装惟襆被图书而已。寻宅父忧。庚子,补云南道御史。辛丑,今上御极,遂掌河南道事。癸夘内,陞公在台,首尾十三年。凡所建,自务存国体,崇寛大,不谿刻,近名不党,同伐异,然于邪正是非之介,持之毅然,亡所鲠避。上以是信公,孤立无党援,其受知。两朝盖以此需次归侍太夫人,子舍凡八年,而太夫人殁。癸丑起田间,用新例借补广西道御史。赐宴瀛台,寻陞太常寺少卿,进通政使司左通政。甲寅,进太仆寺卿。戊午,进太常寺卿。己未,进通政使司通政使。会京察,一日奏事毕。上召公至御座侧,亲询属员甲乙次第,公奏对称防。上霁顔顾阁臣曰:「焦某敷奏详明,可称老成练达自是受上知益深。」未几擢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赐太液池鱼,寻进刑部右侍郎。矜慎庶狱,每九卿防议朝堂,公言必尽,终无所依违。太湖县民因事行财,法司拟以授受同科律应死,公独曰:「受者百二十金乃为满贯,以授者分计三人,各四十金,法止杖耳。」律云:「皆计所得,是其证也。」奏请得未减,遂为定例。皇陵栽柏人三十三人,赂部胥七百金,法司拟满贯律,当死。公援前例力争,亦得末减。山东饥,高苑民十三人持囊槖向大姓乞粮,势匃匃。有司以盗论,傅大辟。公谓:“是不过饥民,冀缓须臾之死,囊槖岂兵仗耶?”左都御史蔚州魏公是公议,竟从寛典。先是官司冦者,端毅龚公之博,大端恪姚公之缜密,为朝论所推。时以公为无愧已奉。特防调兵部右侍郎,知武举,转左侍郎。淮安有商三十三人,舟自庙湾趋胶州,遇飚风引至朝鲜,执至京师。议者谓犯禁通海,应下西曹。其人辩言有官给照票,堕水失去。公议行查淮安将弁有无给照事,立辩章送法司,罪难释矣。已而巡抚咨覆,实给照,事遂得白。其所平反,率此类也。秋赐宴西苑,颁赉表里菱藕。其冬,云南平。壬戌,上元赐宴乾清宫。上手金巵赐酒诏赋栢梁体诗,公有“天河洗甲,通蛮乡”之句。二月奉命吿祭太昊诸陵,癸亥上元复。赐宴乾清宫,赐防缎、滇马。甲子,戸部侍郎缺。上特谕吏部:“焦某操守可嘉,可调户部。”公自司冦移佐司。马自司马移佐司农皆出特简廷臣,亡与比。然食少事多,未几而病作。予在成均日,尝从容为公言:「山居甚适。」公以方在中枢,兵事旁午,不敢辄引退。旣屡被知遇,程书衡石,日夕况瘁,益不敢言。洗沐以死勤事,未及遂初,非公志也。公外和中介,与人交,一接以诚,终不可得而亲疎。廷议侃侃,视首鼠持两端者,若将凂焉。诸公卿或有异同,卒折而从公。则公至诚有以感之也。使公无死,且晚旦枋用。然清白闻于主上至诚信于同列,其用虽未究,亦可以无憾矣。公居家孝友,为德于乡党宗族甚众,不具论。论其立朝之大者,王士徴曰:「汉郭躬、陈宠皆世习律令,为法名家。躬断秦彭之狱,宠罢鉆钻之刑,史称其庆延于世,有以也。」焦公儒者,法家非所好,然观廷议数大狱,务依矜恕,不力求其生,不已虽陈、郭何加焉?今国家重经术,绌文法,公又以德望结主知方,佐致太平,而天不憗遗,忽焉以殁,惜哉。贞女李氏传 【国朝】王士俊
译公名毓瑞,字辑五,另字石虹,姓焦。他的先祖原是枣强人。始祖名成,永乐年间迁居章邱清平乡。曾祖父名琩,赠官都御史。祖父名馨,万历辛丑年中进士,任宁夏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去世后追赠工部左侍郎。父亲名曰芬,任建昌府推官,追赠太仆寺卿。母亲姓张,追赠夫人。当初中丞公任大名监司时,公出生在官舍。他小时候不喜欢嬉戏,举止都合乎规矩;读书一眼能看十行。章邱县令、南皮人汤君号称善于识人,一见便器重他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顺治丙戌年秋,恢复举行乡试,他考中山东举人。第二年丁亥年,考中礼部会试。己丑年脱去布衣,改任国史院庶吉士。辛卯年授官广东道监察御史。壬辰年奉 命巡视京通二仓,抚恤旗丁,校验斗斛,免除损耗折耗,清理积年的弊端和奸猾胥吏。累积利息。世祖章皇帝驻跸通州,公到行在朝见。特意赐给他貂裘和蟒服。按照旧例,不是内阁、六部大臣不能颁赐这些物品,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癸 巳年被 任命为宣大巡按,兼理学政。云中在姜瓖叛乱之后,人心动荡不安。公到任后便招抚流离失所者,发给耕牛,劝导督促农桑,使边民有安居乐业的生活;又修葺学校,置办经史书籍,勤于考核课业,使边地士人知道向学;整顿吏治,严格保甲,修筑城墙、疏浚城池,慰问孤儿寡妇。边地百姓还没来得及歌颂他满一年,他就被撤回任所。部下和士民哭泣着送行,绵延百里不断。丙申年,巡视河东盐政。旧例规定每包以二百斤为标准,超过定额便把罪责加到商人身上。公斟酌制定成规,不多不少,商民都感到便利。任职一年,贿赂无法通行,回乡行装只有被褥和书画而已。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庚子年,补任云南道御史。辛丑年,今上即位,于是掌管河南道事务。癸卯年,在都察院任职,前后共十三年。凡是他提出的建议,总是务求维护国家体统,崇尚宽大,不刻薄苛细;不为求取名声而结党,也不因排斥异己而同流合污。然而在邪正是非的界限上,他坚持得十分坚定,没有什么需要顾忌回避的。皇帝因此信任公。公孤立无党援,却得到皇帝的知遇。两朝大概都因为这一点,让他按资历等候补缺,回乡侍奉太夫人,在家一共八年,后来太夫人去世。癸丑年,从民间起用,依照新例借补广西道御史。皇帝赐宴瀛台,不久升任太常寺少卿,进为通政使司左通政。甲寅年,升为太仆寺卿。戊午年,升为太常寺卿。己未年,升为通政使司通政使。适逢京察,一天奏事完毕。皇帝召公到御座旁,亲自询问属员的优劣次序,公一一奏对,回答得当。皇帝面色和悦,回头对内阁大臣说:“焦某奏报详细明白,可以称得上老成练达。”从此更加得到皇帝的知遇。不久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赐给他太液池的鱼,不久晋升刑部右侍郎。他审理各类案件谨慎宽厚。每当九卿在朝堂共同议罪,公的意见一定充分表达,始终不随意附和或违逆。太湖县百姓因一件事行贿,法司依照受贿与行贿同罪的法律拟判死刑。公独自说:“受贿者收取一百二十金才算满数;行贿者分摊计算,三人各四十金,按法律只应杖责。”法律说:“都应按各自所得计算,这就是它的证明。”他上奏请求仍按未满数减等处理,后来成为定例。有三十三名为皇陵栽柏树的人,向部中的胥吏行贿七百金,法司依照满数的法律拟判死刑。公援引前例极力争辩,也得以按未满数减等。山东发生饥荒,高苑县有十三名百姓拿着袋子和行囊到大户家乞求粮食,形势十分窘迫。有关官员把他们按盗贼论罪,拟判死刑。公说:“这些不过是饥民,希望暂时延缓死亡,袋子和行囊难道是兵器吗?”左都御史、蔚州人魏公赞同公的意见,最终按照宽赦的法典办理。此前,官场议论推重审理盗寇案件的端毅龚公之博,以及大端恪姚公之缜密。当时人们认为公也完全无愧于这两位。特意调任兵部右侍郎,主持武举,转任左侍郎。淮安有三十三名商人,乘船从庙湾驶往胶州,遇到暴风,被带到朝鲜,后来被押解到京师。议论的人说他们犯了海禁、私通海外,应当交给刑部审理。这些人申辩说有官府发给的照票,只是落水时遗失了。公议定先查问淮安将领是否确实发给照票,立即辨明情由并移送法司;他们原本很难免罪。后来巡抚回复,确实发给过照票,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他所平反的案件,大多属于这一类。秋 赐宴西苑,颁赐表里和菱藕。这年冬天,云南平定。壬戌年上元节,赐宴乾清宫。皇帝亲手拿金酒杯赐酒。诏令赋作柏梁体诗,公有“天河洗甲,通蛮乡”的句子。二月奉命祭告太昊诸陵,癸亥年上元节又 赐宴乾清宫,赐给他防缎和滇马。甲子年,户部侍郎出缺。皇帝特意谕告吏部:“焦某操守值得嘉许,可以调任户部。”公由刑部调任户部,辅佐户部尚书办事。马由兵部调到户部,辅佐户部办事,都是皇帝亲自安排的。特意选拔朝廷大臣,没有人能与公相比。然而粮食少而事务多,不久便发病。我在成均馆任职时,曾从容地对公说:“住在山中非常舒适。”公因为当时身居中枢,军务纷繁,不敢轻易引退;既然屡次受到皇帝知遇,处理政务如同衡量书册和石头一样勤勉,日夜劳瘁,更不敢提退隐之事。他沐浴更衣,以死勤勉办事,没能实现当初的愿望,并不是他的本意。公外表和蔼,内心耿介;同人交往,一接触便以诚相待,始终不能以亲疏来改变自己。在朝廷议事时,他侃侃而谈;看待那些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的人,好像唯恐自己受到玷污。各位公卿有时意见不同,最终也被他说服而依从他的意见。这是因为公的至诚能够感动他们。假如公没有去世,早晚还会得到重用。然而他的清白已经闻名于 皇帝,至诚也得到同僚信任;即使他的才能尚未完全施展,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公在家孝顺友爱,为乡党宗族所作的德行很多,这里不全部论述。论及他在朝廷任职时的大事,王士征说:“汉代的郭躬、陈宠都世代熟习律令,是以法律著名的名家。郭躬裁断秦彭的案件,陈宠废除钻刑,史书称赞他们的福泽延及后世,是有道理的。”焦公是儒者,法律之学并非他所喜好;然而考察 朝廷审议的几件重大案件,他都努力依照宽恕原则办理;如果不能尽力为犯人求生,即使比起陈宠、郭躬又有什么更高明之处呢?如今国家重视经术,抑制拘泥文法,公又凭借德望取得皇帝的信任,正要辅佐成就太平,却 上天不肯留下他,忽然便去世了,真是可惜。《贞女李氏传》【国朝】王士俊
贞女姓李氏,山东德州人。父涛,歴官至刑部侍郎。幼喜读书,明大义,不茍言笑。许字曲阜诸生孔传钜,世袭五经博士毓埏之子也。康熙丙戌,涛官粤藩,携贞女往。洎己丑,请期有日。传钜逾岭,病剧遂卒。耗闻于李,贞女恸哭,朝朝泪痕缕缕不絶,继之以血,不食七日。父母哀其志,呼贞女吿之曰:「若知礼乎?礼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壻齐衰而吊,旣▯而除之。夫死女亦如之,此礼也。先王制礼,不可过也。」女解父母意,且哭且对曰:「父母知春秋传事乎?春秋衞女嫁太子,中道太子死,女问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衞女不肯归,终之以死。』未闻圣人以为不合于礼也。」女志决矣。言毕,忽探袖中,掷利刃于地,铮然有声,寒光迸射。于是父母亦哭,知其志不可夺,遂听之。居母家十年,屛当珠翠饰,惟衣布素。岁乙未,涛引年纳禄而归,遂成女志,舆归于孔。濒行,父母哭失声,道旁观者多叹息泣下,而女怡然。旣归于孔,事舅姑以孝闻,舅姑安之。盖自传钜卒,而毓埏无子矣。衍圣公毓圻者,毓埏同产兄也,悯弟无子,以已子传鈵嗣毓埏,而以从孙继泰嗣女。女能抚其孤,复推其田宅车马服玩之赢者,以予孤之弟,不自有也。其知大义如此。女年二十八而归孔,常搆一小室,晨兴栉▯礼佛其中,三尺童子未尝笑,见其齿。曩喜读书,自传钜卒,即鐍故箧弗视矣。雍正癸丑,余持河东节,巡山左,采其事以闻上特恩旌之盖圣恩崇尙风化,云于是海内莫不盛传贞女事。王士俊曰:「春秋之义,女在其国称女,在涂称妇,今称女礼也。称贞,易所谓女子贞不字也。」余忆前明▯治时,张庄懿公蓥仲子聘都城赵氏女,张子卒,女闻即至夫家,守制。所司上其事,旌焉。题曰《赵氏张节妇》。而当时或非之,以为妇则无所附丽,且不成妇也,故称贞女。其合于《春秋》之义矣。其殆不愧孔氏家风者与?
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八
译贞女姓李,是山东德州人。父亲李涛,历任官职,做到刑部侍郎。她小时候喜欢读书,明白大义,不随便说笑。她许配给曲阜的诸生孔传钜;孔传钜是世袭五经博士毓埏的儿子。康熙丙戌年,李涛任粤藩,带着贞女前往。到了己丑年,请定婚期已有日期。孔传钜翻过山岭时,病势加重,终于去世。死讯传到李家,贞女痛哭,每天脸上的泪痕一缕一缕不断,继而哭出血来,七天不吃东西。父母怜悯她的志向,叫来贞女告诉她:“你知道礼法吗?礼法规定,迎娶女子有吉日;如果女子在这之前去世,女婿穿齐衰服前往吊丧,葬后便除去丧服。丈夫死了,女子也应当这样做,这就是礼法。先王制定的礼法,不能超过限度。”女子理解父母的意思,边哭边回答:“父母知道《春秋》传中记载的事情吗?《春秋》记载,卫国女子嫁给太子,途中太子去世,女子问傅母说:‘姑且前往为他服丧。’丧事完毕,卫女不肯回来,最终以死相随。没有听说圣人认为这不合礼法。”女子的志向已经坚定。话说完,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利刃,扔在地上,发出铮铮声,寒光四射。于是父母也哭了,知道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便答应了她。她居住在娘家十年,屏弃珠翠首饰,只穿布衣素服。乙未年,李涛以年老请求退休,交还俸禄回乡,于是成全女儿的志向,用轿子把她送回孔家。临行时,父母哭得失声,路旁观看的人大多叹息流泪,而女子却神色安然。回到孔家后,她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公婆都感到安慰。原来孔传钜去世后,毓埏没有儿子。衍圣公毓圻是毓埏的同胞兄长,怜悯弟弟无子,便让自己的儿子传鈵继承毓埏,又让从孙继泰继承女儿一房。女子能够抚养这个孤儿,又把田地、住宅、车辆、马匹和服玩等财产中多余的部分推让给孤儿的弟弟,不据为己有。她明白大义到了这样的程度。女子二十八岁嫁到孔家,常常建造一间小屋,每天早晨起床梳头后在其中礼佛;即使三尺高的孩童也从未见她的牙齿。她过去喜欢读书,自从孔传钜去世后,便锁闭旧书箱,不再翻看。雍正癸丑年,我主持河东盐政,巡行山东,采集她的事迹来 上报 皇帝特别降恩表彰她,因为 圣上的恩德崇尚风俗教化,于是天下没有不盛传贞女事迹的地方。王士俊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女子在自己的国家称‘女’,在出嫁途中称‘妇’,如今称为‘女’,合乎礼法。称她为‘贞’,是《易经》所说的女子守贞、不许嫁人的意思。”我想起前明弘治年间,张庄懿公蓥的次子为都城赵氏女订婚,张家儿子去世,女子听说后立即来到夫家,为他守制。有关官员上报此事,朝廷予以旌表,题名为《赵氏张节妇》。但当时有人非议此事,认为她既然称妇便没有依附依据,而且也不能算真正嫁为妇,所以称作贞女。这就合于《春秋》的义理了。她大概没有辱没孔家的家风吧?” 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山东通志卷三十五之十八 艺文志十八【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