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攷卷二
元 方回 续
马迁书仁而爱人,班固书寛仁爱人。
紫阳方氏曰:「史记·髙祖纪」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汉书·纪」改曰「寛仁爱人,意豁如也」。班固加一「寛」字,不如司马迁之所谓「仁而爱人」也。加一「寛」字,则所见之仁小矣。仁全体甚大,爱人,仁之用也。仁,性也;爱人,仁之情也。史迁所云,性情体用俱完,而固也天命之性,无智愚贤不肖皆有是仁。禀气之清而厚者,则全其本心之仁,而恻隠之心必见于爱人。禀气之浊而薄者,则有蔽塞昏怠之患,而又加以物欲,则所为每不仁。如项羽剽悍猾贼,喑哑叱咤,凶暴之至,非本心不仁,而性无是仁也,一切恃气,故敢于战攻必取必胜,而敢于杀人如坑秦军二十万众于新安。彼何罪哉?仁不仁之间,刘项之存亡也。孔门论仁,莫大于《易》之乾卦,与夫《论语》答顔子之问。在干为元亨利贞,在人为仁义礼智,而元包四徳,仁冠四徳。曰「元者善之长」,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论天地之四时,则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然四时常常生物,故《易·系》又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仁所以为百行万善之根本,礼义智非仁为之,则何以有辞让?何以有羞恶?何以有是非?圣贤修身,内之存养,仁之体;外之省察,仁之用。若夫「克已复礼为仁」,孔子因顔子问而答,天下后世学者皆当然也。顔子请问其目,曰「非礼勿视听言动」,此贤者之事,亚圣人一等,则必有所勿而后有所克,有所克而后有所复。圣人纯乎仁,自不假此。程伊川令学者类聚洙泗言仁处观之,教人至矣,而为象山之学者非之,何也?司马迁谓髙祖「仁而爱人」,上一「仁」字,性也,体也;「爱人」二字,情也,用也。班固言「寛仁爱人」,则以「寛」为仁,而「爱人」之説止于言仁之情,仁之用矣。孔门教人亦曰「仁者爱人」,指其用也。他有兼言体用者不一。韩愈「博爱之谓仁」,亦専言仁之用,然所以博爱之理,亦不相离。后世専以爱言仁,固不尽此心;此仁之全体,而或者以觉为仁,则又流于一偏。如医书言痿痹不仁,不知痛痒,固不仁矣;而无病之人皆知痛痒,则非所谓仁也。仁者固无所不爱,而爱属乎情;仁者固无所不觉,而觉属乎知;皆非仁之全体也。本性之仁,大哉乾元,是也。圣人欲净理明静,亦仁;动亦仁,无一毫之或私,而无一物之失所,安行之仁也。贤者利仁,畏罪强仁,又有等级。史迁本书髙祖,天资乃是气禀清厚,本性之仁,时时发露于人,必爱而其善知人,诛有罪,得天下,皆仁之用也。袵席闺门有不善焉,则不学之过也。然以其天资见于行事,则得仁之分数多矣。以项羽对观之,则仁不仁之判,天壌矣。古之纯乎仁者,其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欤?髙祖救民于水火之中,刬秦之暴削,项之凶,有国四百年,天地大徳曰生,其所以生天下之苍生者多矣,亦可谓仁也,齐桓晋文所不及也。史迁班固笔削微异,吾故从而辨之,而所以补此章者,恐或者议鹤山之书専攷制度而不及性理,不容不挈此大纲领而表出之也。
附论《易》体仁足以长人,并孔子以下六段东莱四段朱子语二十二段程沙随一段方氏一段
易·干·文言》曰:元者,善之长也。又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明道先生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生之谓性【告子此言是,而谓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则非也】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此元者善之长也,斯所谓仁也。人与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
伊川先生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体法于干之仁,乃为君长之道,足以长人也。体仁,体元也。比而效之,谓之体【朱文公不然,见后】
横渠先生曰仁统天下之善
广平游氏曰:道者,天也。道为万物之奥,故足以统天。仁者,人也。仁为众善之首,故足以长人。犹之万物发育乎春,而震
译钦定四库全书
古今考卷二
元 方回 续
司马迁写高祖“仁而爱人”,班固写高祖“宽仁爱人”。
紫阳方氏说:“《史记·高祖本纪》说‘仁而爱人,喜好施舍,胸怀开阔’;《汉书·高帝纪》改为‘宽仁爱人,胸怀开阔’。班固加了一个‘宽’字,不如司马迁所说的‘仁而爱人’。加了一个‘宽’字,那么所见的仁就狭隘了。仁的全体非常宏大,爱人,是仁的作用。仁,是本性;爱人,是仁的情感表现。司马迁所说的,本性与情感、本体与作用都完备,而班固所说的天命之性,无论智愚贤不肖都有这种仁。禀受之气清且厚的人,就能保全本心的仁,而恻隐之心必然表现在爱人上。禀受之气浊且薄的人,就有蒙蔽昏沉怠惰的祸患,再加上物欲的干扰,那么所作所为往往不仁。比如项羽剽悍狡猾奸诈,怒吼叱咤,凶暴到了极点,并非本心不仁,而是本性中没有这种仁,一切依靠血气,所以敢于战攻必取必胜,而敢于杀人如在新安坑杀秦军二十万人。他们有什么罪呢?仁与不仁之间,决定了刘邦与项羽的存亡。孔门论仁,没有比《易经》乾卦和《论语》回答颜回问仁更大的了。在乾卦为元亨利贞,在人为仁义礼智,而元包容四德,仁居四德之首。说‘元是善的开端’,说‘君子体仁足以统领众人’。论述天地的四时,就说‘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然而四时常常滋生万物,所以《易经·系辞》又说‘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圣人的大宝叫做位’,用什么来守住这个位呢?说是仁。仁之所以成为百行万善的根本,礼义智如果没有仁作为基础,那么怎么会有辞让?怎么会有羞恶?怎么会有是非?圣贤修身,内在的存养,是仁的本体;外在的省察,是仁的作用。至于‘克己复礼为仁’,孔子因为颜回问而回答,天下后世的学者都应当如此。颜回请问具体条目,说‘非礼勿视、听、言、动’,这是贤者的事,比圣人低一等,那么必定有所‘勿’而后有所‘克’,有所‘克’而后有所‘复’。圣人纯粹是仁,自然不假借这些。程伊川让学者分类聚集洙泗间关于仁的言论来观看,教导人到了极致,而象山之学的学者却非议他,为什么呢?司马迁说高祖‘仁而爱人’,上一个‘仁’字,是本性,是本体;‘爱人’二字,是情感,是作用。班固说‘宽仁爱人’,则是以‘宽’为仁,而‘爱人’的说法只停留在仁的情感、仁的作用上。孔门教人也说‘仁者爱人’,是指其作用。其他兼言本体与作用的不一而足。韩愈说‘博爱叫做仁’,也是专言仁的作用,然而所以博爱的道理,也不相分离。后世专门以爱来言仁,固然不能尽此心;这是仁的全体,而有的人以觉知为仁,则又流于一偏。比如医书说痿痹不仁,不知痛痒,固然是不仁了;而无病的人都知道痛痒,却不是所谓的仁。仁者固然无所不爱,而爱属于情感;仁者固然无所不觉,而觉属于知觉;都不是仁的全体。本性的仁,就是大哉乾元。圣人静时理明心静,也是仁;动时也是仁,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而没有一物失其所,这是安行自然的仁。贤者利于仁,畏惧罪过勉强为仁,又有等级差别。司马迁本来说高祖,天资乃是禀气清厚,本性的仁,时时显露于人,必定爱人并且善于知人,诛杀有罪之人,得到天下,都是仁的作用。在床席闺门中有不善之处,那是没有学习的过错。然而以其天资表现在行事上,那么得到仁的分数就多了。拿项羽来对照观看,那么仁与不仁的界限,如同天地之别了。古代纯粹是仁的人,大概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吧?高祖将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铲除秦的暴政,削平项的凶残,拥有国家四百年,天地的大德叫做生,他所以使天下苍生得以生存的人很多,也可以说是仁,齐桓公晋文公所不及的。司马迁班固笔削微有不同,我因此从而辨析它,而所以补充这一章的,是恐怕有人议论鹤山先生的书专门考订制度而不及性理,不容不提起这个大纲领而表彰它。
附论《易》体仁足以长人,并孔子以下六段东莱四段朱子语二十二段程沙随一段方氏一段
《易经·乾卦·文言》说:元,是善的开端。又说:君子体仁足以统领众人。明道先生说: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天地氤氲,万物化育醇和,生就是性【《告子》这句话是对的,而说犬的性如同牛的性,牛的性如同人的性,则是不对的】万物生发的意趣最可观,这就是元者善的开端,这就是所谓的仁。人与天地是一体的,而人特别自轻自贱,为什么呢?
伊川先生说:“君子体仁足以统领众人。效法乾卦的仁,才是为君长的道理,足以统领众人。体仁,就是体元。比拟而效法,叫做体【朱文公不这样认为,见后文】
横渠先生说:仁统摄天下所有的善。
广平游氏说:道,就是天。道是万物的奥秘,所以足以统摄天。仁,就是人。仁是众善之首,所以足以统领众人。就像万物在春天发育,而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