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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十五

习学记言卷十二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47–52 段

习学记言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三宋叶适撰《论语》

何晏集解序,语简而文古。数百年讲论之大意,頼以有存。经晏说者,皆异于诸家。盖后世讲理之学,以晏及王弼为祖,始破经生专门之陋矣。范甯以为幽沉仁义,罪过桀纣。若甯亦知其所知而已。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前乎孔子,圣贤之所以自脩者,无所登载,故莫知其止泊处。若孔子成圣之功,在此三语而已。盖终其身而不息也。常疑后人只作初学领防,既无恱乐之实,又迷不愠之趣。正能好学无倦,死生以之,皆血气所为也。

有子虽不为放言,而卑弱如此。孔子之传失矣。古人言仁,不离巧言令色。然则学者之求仁,与仁道之既成,其浅深多寡不同耶?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此功用亦不易致,孔子不以许未成之材也。观子贡、子夏所以言《诗》,孔子所以许之,其大指可见矣。然虽意在言外,终须理与事协,故惟孔孟子称者得之。如左氏记礼,虽子思所称,犹未能畅其义也。

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孔子不得自为政,故其言如此。然为者有尽,言者无穷。使虽有羣圣人之政,而无孔子之言,则终莫知所考矣。

诗》三百,孔子举其在者也。后人矜夸,谓孔子自删为三百篇,大妄也。思无邪,指示最切。如传者言:“风人所为诗,是思有邪也。”诗人以无邪之思,正其邪之思也。

耳顺从心,孔子安得以最后之年自言之?又其所为限节者,非所以为进徳之序,疑非孔子之言也。

学而不思,思而不学。孔子之时,其言必有所指。由后世言之,其粗习训诂,浅陋相承者,不思之类也。其穿宂性命,空虚自喜者,不学之类也。士不越此二涂也。

古之为学者,断絶不继。子张问:“十世可知?”自以为逺矣。然则百世可知之学,自孔子而始也。后之人,岂可忽哉?季氏积三世之柄,既擅其国与民,遂移礼乐于其家。所谓礼乐者,非鲁所得有,周实有之。岂惟僣鲁,盖僣周也。然当时士大夫不以为非,自非孔子明言之,则举世无复知矣。孔子既斥其不可忍,又称“奚取于三家”,又以责冉有,又以林放比泰山。其于当时国事是非,明白未有大于此。弟子所记,必以为絶特骇俗之论。若使不待孔子而能知,则亦不至如此详録也。邪正臧否之间,惟孔子为尽之,固非臧文仲、栁下惠所及矣。然三代世臣,专上人君,主祭仅拥虚器,故虽取其实,犹不改其名也。秦汉以后,则并其名挈之而去。士大夫安其习而不知,与畏其祸而不敢,此犹未足病也。其或止以权利小小操▯,未至有名实废兴之异,而恐惧惕息,反有甚焉。然则冉有、季路以下波荡风靡者,何足计也?

周召为政,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管仲为政,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是至孔子,百五十年,天下惟管仲之听。周召之功泯矣。推孔子之志,将率天下以复周召之功。其道之顺,时之易,无如管仲。所以不能者,视听言动不由于礼,败挠其力,削损其器。大道之防,由此其始。孔子之所深恨也。按子贡、子路及孟子所称,曽西羞比管仲,其实不知孔子之意。至孟子以管仲、曽西所不为,安得为我愿之,而自谓以齐王犹反手,则不知孔子之意,又甚矣。孔子言「择不处仁,为不知言」,「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言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是仁之于人,相为依凭,如影随向答。今若体孔子之言,要须有用力处,克己复礼为仁,由己其具体也;出门如宾,使民如祭,其操术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又术之降杀者。常以此用力,而一念一食无不在仁,庶可以言知矣。

舜言精一而不详,伊尹言一徳,详矣。至孔子于道及学,始皆言一以贯之。夫行之于身,必待施之于人,措之于治,是一将有时而▯。孔子不必待其人与治也。道者自古以为防眇难见,学者自古以为纎息难统,今得其所谓一,贯通上下万变,逢原故不必其人之可化,不必其治之有立,虽极乱大壊絶灭蠧朽之余,而道固常存,学固常明,不以身殁而遂▯也。然余尝疑孔子既以一贯语曽子,直唯而止,无所问质,若素知之者,以其告孟敬子者考之,乃有麤细之异,贵贱之别,未知于一贯之指果合否。曽子又自转为忠恕,忠以尽己,恕以尽人,虽曰内外合一,而自古圣人经纬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疑此语未经孔子是正,恐亦不可便以为凖也。子贡虽分截文章性命,自絶于其大者而不敢近,孔子丁宁告之,使决知此道,虽未尝离学而不在于学,其所以识之者,一以贯之而已。是曽子之易听,反不若子贡之难晓。至于近世之学,但夸大曽子一贯之说,而子贡所闻者,殆置而不言,此又余所不能测也。

译《习学记言》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三,宋代叶适撰,论《论语》。

何晏《论语集解》的序言,语言简练而文辞古雅。数百年来讲论的大意,依靠它得以保存。经过何晏解说的那些内容,都与诸家不同。大概后世讲论义理之学,以何晏和王弼为祖师,才开始破除经学儒生专门之学的浅陋。范甯认为何晏隐晦沉溺于仁义,罪过超过夏桀和商纣。如果范甯也只知道他所知道的那些罢了。

“学习并时常温习,不也很愉快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在孔子之前,圣贤自我修养的方法,没有记载,所以不知道他们停泊归宿的地方。至于孔子成就圣人的功业,就在这三句话里了。大概他终身不懈怠。我常怀疑后人只把它当作初学者的领受防范,既没有愉悦的实际体验,又迷失了不生气的情趣。正能好学不倦,生死都依循它,这都是血气之勇所为。

有子虽然没有发表放诞的言论,却如此卑弱。孔子的道统失传了。古人谈论仁,不离开巧言令色。那么学者追求仁,与仁道已经成就,它们的深浅多少不同吗?

“君子吃饭不追求饱足,居住不追求安逸,做事勤勉而说话谨慎,接近有道德的人来匡正自己。”这种功用也不容易达到,孔子不把它许诺给未成材的人。看子贡、子夏谈论《诗经》的方式,孔子赞许他们的原因,其大旨就可以看到了。然而虽然意在言外,终究需要道理与事实相协调,所以只有被孔子、孟子称赞的人才能得到。如《左传》记载礼制,即使是子思所称许的,还不能畅达其义理。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孔子不能自己执政,所以他说这样的话。然而做事有尽头,言论无穷尽。假使虽然有众多圣人的政事,而没有孔子的言论,那么终究没有人知道考察的标准了。

《诗经》三百篇,孔子举出其中存在的。后人矜夸,说孔子自己删减为三百篇,是大错特错。“思无邪”,指示最切中要害。如传述者说:“风人所作的诗,是思想有邪僻。”诗人用无邪的思想,来纠正那些邪僻的思想。

“耳顺”、“从心”,孔子怎么能用最后的年岁来自我描述呢?又他所设定的界限,不是用来作为增进德行的次序,怀疑不是孔子的话。

“学习而不思考,思考而不学习。”孔子当时,他的话必定有所指。从后世来说,那些粗略地习熟训诂,浅陋地相承的人,属于不思考的一类。那些穿凿附会性命,空虚自喜的人,属于不学习的一类。士人不超出这两条道路。

古代做学问的人,断绝不相继承。子张问:“十世可以知道吗?”自以为很远了。然而百世可以知道的学问,从孔子开始。后人,怎么可以忽视呢?季氏积累三代的权柄,已经擅权其国家与百姓,于是把礼乐移到他的家族。所谓的礼乐,不是鲁国所能拥有的,周王室确实拥有它。这不仅是僭越鲁国,简直是僭越周王室。然而当时的士大夫不认为这是错的,如果不是孔子明确说出来,那么举世就没有人知道了。孔子既然斥责其不可容忍,又称赞“奚取于三家”,又责备冉有,又拿林放比作泰山。他对于当时国家事务的是非,明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弟子所记录的,必定认为是绝特骇俗的言论。如果使不等待孔子就能知道,那么也不至于如此详细记录。在邪正善恶之间,只有孔子穷尽了,固然不是臧文仲、柳下惠所能达到的。然而三代世袭的大臣,专门凌驾于人君之上,主持祭祀仅拥有虚名,所以虽然夺取其实权,还不改变其名称。秦汉以后,则连名称也一并夺去。士大夫安于习惯而不知道,与畏惧祸患而不敢,这还不足以怪罪。有的或者只以权利小小操弄,未至于有名实废兴的差异,却恐惧警惕,反而更加严重。那么冉有、季路以下随波逐流、风靡者,哪里值得计算呢?

周公、召公执政,礼乐征伐出自天子;管仲执政,礼乐征伐出自诸侯。从此到孔子,一百五十年,天下只听管仲的。周公、召公的功业泯灭了。推究孔子的志向,将率领天下以恢复周公、召公的功业。其道义顺应,时势容易,没有比管仲更好的。所以不能做到的,是因为视听言动不遵循礼制,败坏削弱其力量,削减损害其器物。大道的界限,由此开始。孔子所深深痛恨的。考察子贡、子路及孟子所称许的,曾西羞于与管仲相比,其实不知道孔子的意思。至于孟子以管仲、曾西所不做的,怎么能成为我的愿望,而自称以齐国称王如同反手一样容易,那么不知道孔子的意思,又更严重了。孔子说“选择不居住在仁德之地,是不知言”,“君子没有终食之间违背仁德”,“言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这是仁对于人,相互依凭,如影随形。现在如果体会孔子的话,必须有用力的地方,克己复礼为仁,由己其具体也;出门如宾,使民如祭,其操术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又术之降杀者。常以此用力,而一念一食无不在仁,庶可以言知矣。

舜言精一而不详,伊尹言一德,详矣。至孔子于道及学,始皆言一以贯之。夫行之于身,必待施之于人,措之于治,是一将有时而变。孔子不必待其人与治也。道者自古以为精眇难见,学者自古以为纤息难统,今得其所谓一,贯通上下万变,逢原故不必其人之可化,不必其治之有立,虽极乱大坏绝灭蠧朽之余,而道固常存,学固常明,不以身殁而遂变也。然余尝疑孔子既以一贯语曾子,直唯而止,无所问质,若素知之者,以其告孟敬子者考之,乃有粗细之异,贵贱之别,未知于一贯之指果合否。曾子又自转为忠恕,忠以尽己,恕以尽人,虽曰内外合一,而自古圣人经纬天地之妙用,固不止于是,疑此语未经孔子是正,恐亦不可便以为准也。子贡虽分截文章性命,自绝于其大者而不敢近,孔子丁宁告之,使决知此道,虽未尝离学而不在于学,其所以识之者,一以贯之而已。是曾子之易听,反不若子贡之难晓。至于近世之学,但夸大曾子一贯之说,而子贡所闻者,殆置而不言,此又余所不能测也。

徳不孤,必有隣。古今为高,絶无隣之徳,众矣。故曰:中庸,民鲜久矣。

臧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孔子所以过臧文仲者,以其非不知而犹为之,病固有所在,与论管仲同也。然则童子言大夫之箦,固不足以疵曽子。要之克己复礼,乃孔顔事,日月至者,未能也。

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孔子之称夷齐者,其怨与常情同,其能自乐而无所怨,与常情异也。至孟子乃谓:“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既自品其为圣之清,又自不与其为隘。嗟乎!岂其未闻孔子之言欤?盖夷齐者,利欲所不能尘,垢世俗畏之,以为去人羣而独立也。孟子岂亦以世俗之所畏者,而遂加去取于其间乎?定百世之是非,夫岂易哉!

或人不足以得醯,防生高为之乞。人情之所不免也,然既以直名,则委曲以济民行者,世共禁之矣。

孔子之志,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少抑于二子矣夫?高其所愿者,终或不能从也。而近世之学者,乃以为如是,则与天地同量。且天地虽大也,亦乌能安老而懐少哉?

见其过而内自讼,足以入徳矣。人能见其善而内自誉,尔。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顔囘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易称迁善,书云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此亦孔氏品量后进人材大节目也。其称雍仁,求艺,赐达,由不耻緼袍,余无见焉。若夫前軰则固多矣。夫孔子聚天下之材,教于一门最众也。顔子最寡也。其间多长老,顔子少也。又追痛于已死,不顾其生存也。若是乎好学之难哉!哀公本庸君,不足以知此,而顔子特新为标字上方,古人岂其告君者不疑其所不能知?抑当时君臣之智皆可以知,而独以不能行为患也?凡此皆后人所未讲也。乃独以为学者不当移此怒于彼,知不善未尝复行而已。嗟乎!岂以是为顔子之所独能,而凡孔氏之门者皆轻愠频复之流欤?是孔子诬天下以无人,固余之所不敢从也。按孔子自称皆损于人之所,既与其称顔子皆进于人之所未闻,未尝不欲垂世教也。盖置身于喜怒是非之外者,始可以言好学,而一世之人常区区乎求免于喜怒是非之内而不获,如搰泥而扬其波也。呜呼!必若是则惟顔子尔。

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其余则曷为日月至焉而已矣?利欲之念忽动于中,则与仁有间断也。犹言不迁怒,不贰过也。

贤哉囘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囘也不改其乐。贤哉囘也!不以口腹防道,虽古圣贤皆然。然自孔子始发之,不发之于余人,而独发之于顔子者,以顔子有其实也。

由求与赐,不可以言仁,而可以从政。古未有此论也。自臯陶言九徳,至周文武成康,未尝分别。孔子时益降矣。不存乎仁,则材遂灭;徳不取乎政,则与材兼失之矣。故此论与臯陶异,而实同。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以孔子之言攷之,则当时之学不志于道者多矣。

以子夏之为儒,犹戒其小人也,而况余人乎?夫儒者不攷于徳,而徇于学,则以其学为道之病矣。

出必由户,既知户矣。行不由道,未知道也。道者,所当行之路也。虽乡人,茍知路,未有须臾离者。不然,虽君子,左右顾而迷矣。然则中庸所谓不可须臾离者,真未可以名道,而可离者,亦未可以名非道也。

人之生也直,此一语所闗极重,易所谓圣功也。还观古初以至于今,载籍所传,生其直者甚难,而以幸而免者皆是也。

宰我问井有仁焉。孔子答之,严如此。而孟子以乍见孺子将入于井为足以发其▯惕恻▯之心。同是井也,其闭者无自而发也。然则未经孔孟讲画以前,不仁者可胜讳哉?

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人之所以为仁者,心也,非利之也。宰我不能明其心,固无其功;子贡亦未明其心也,而遽欲有其功,是交病仁也。以孔子语考之,子贡之心未离乎众人也,岂其欲之者?固将以同其利于人乎?

译道德高尚的人不会孤单,必定有同类相伴。古今以来,被推崇为高尚的,却完全没有同伴的道德,这样的人很多。所以说:中庸之道,人们很少能长期保持。

臧文仲用大龟甲占卜,在柱头雕刻山形,在短柱上绘以水草花纹,这怎么能算是明智呢?孔子之所以批评臧文仲,是因为他并非不知道这样做不对,却仍然去做,毛病确实存在,这与孔子评论管仲的道理相同。那么,童子指出大夫使用的席子不合礼制,本来不足以成为曾子的瑕疵。总之,克制私欲以回归礼制,这是孔子和颜回做的事,那些偶尔能达到仁境的人,还未能做到这一点。

伯夷、叔齐不记过去的仇怨,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很少。又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孔子称赞伯夷、叔齐,是说他们的怨恨与常人相同,但他们能自我安乐而没有怨恨,这与常人不同。到了孟子,却说:“眼睛不看丑恶的颜色,耳朵不听丑恶的声音,与乡人相处,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之中。”孟子既自认为伯夷、叔齐是清高的圣人,又自认为他们并不狭隘。唉!难道他们没有听说过孔子的话吗?大概伯夷、叔齐是利欲所不能污染的,世俗之人畏惧他们,认为他们脱离人群而独立。孟子难道也是以世俗所畏惧的标准,而在其中加以取舍吗?评定百代的对错,难道容易吗!

有人不够醋,防生高为他去乞讨。这是人情所难免的,然而既然以正直著称,那么委曲求全以救济百姓的行为,世人就共同禁止了。

孔子的志向,是让老年人安享晚年,让朋友信任他,让年轻人怀念他。这难道不如那两位吗?(指伯夷、叔齐)所期望的高远目标,最终或许无法实现。而近世的学者,却认为像这样就能与天地同等广大。况且天地虽然广大,又怎么能安顿老人而让年轻人怀念呢?

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足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人能看到自己的优点而在内心自我称赞,罢了。

鲁哀公问弟子中谁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人好学,他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可惜短命死了,现在没有了,没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这也是孔子评判后进人才的大标准。他称赞雍仁厚,求多才,赐通达,由不以穿破旧棉袍为耻,其余的就看不出来了。至于前辈,本来有很多。孔子聚集天下的英才,在一门教授的最多。颜回最少。其中多长老,颜回年轻。又追痛于已死的人,不顾及生存的人。像这样,好学是多么难啊!哀公本是平庸的君主,不足以知道这一点,而颜回却特别被标榜在上方,古人难道告诉君主时不怀疑他不能理解吗?还是当时君臣的智慧都可以理解,只是以不能实行为患呢?凡此种种,都是后人没有讲清楚的。却唯独认为学者不应该把怒气从这边移到那边,知道不善没有再犯而已。唉!难道认为这是颜回独自能做到的,而孔子门下的其他人都是轻易发怒、频繁重复错误的流俗吗?这是孔子诬蔑天下无人,我坚决不敢苟同。考察孔子自称都减损于人的地方,既与他称赞颜回都进于人所未闻的地方,未曾不想垂范世教。大概置身于喜怒是非之外的人,才可以谈论好学,而一世之人常常在喜怒是非之中力求避免而不能,就像挖泥而扬起波浪一样。唉!必须像这样,只有颜回罢了。

颜回啊,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其余的人只是偶尔达到罢了。其余的人为什么只是偶尔达到罢了?利欲的念头忽然在心中萌动,那么与仁德就有间断了。就像说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一样。

颜回真是贤德啊!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颜回真是贤德啊!不因为口腹之欲妨碍道义,即使古代圣贤都是这样。然而从孔子开始阐发这一点,不阐发在别人身上,而唯独阐发在颜回身上,是因为颜回有其实质。

子路和冉求,不可以谈论仁德,但可以参与政事。古代没有这种论调。自从皋陶谈论九德,到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未曾分别。孔子时世道更加衰落了。不存于仁德,那么才能就灭绝了;德行不取于政事,那么与才能就都失去了。所以这种论调与皋陶不同,而实质相同。冉求说:“不是不喜欢您的道,是力量不足。”孔子说:“力量不足的人,走到半路就放弃了;现在你是画地为牢。”以孔子的话考察,那么当时不立志于道的人很多了。

以子夏作为儒者,还告诫他小人,何况其他人呢?儒者不考察德行,而顺从学问,那么就把学问当作道的弊病了。

出门必定经过门户,已经知道门户了。行走不遵循正道,不知道道啊。道,是应当行走的路。即使是乡人,如果知道路,没有片刻离开的。不然,即使是君子,左右张望而迷失了。那么中庸所说的不可片刻离开的,真不可以称为道,而可以离开的,也不可以称为非道。

人的本性是正直的,这一句话关系极重,就是《易经》所说的圣功。回顾古初以至于现在,典籍所记载的,生来正直的人很难,而侥幸免于不直的人都是。

宰我问井中有仁德。孔子回答他,严厉如此。而孟子以乍见小孩将要掉入井中为足以激发其惊惧怜悯之心。同样是井,其封闭者没有自我激发的途径。那么未经孔孟讲解之前,不仁的人可以胜数吗?

如果有广泛施予百姓而能救济众人的,怎么样?可以称为仁吗?人之所以为仁,在于心,不在于利。宰我不能明白其心,固然没有其功;子贡也没有明白其心,却急于想要有其功,这是共同损害仁德。以孔子的话考察,子贡的心没有脱离众人,难道是他想要的吗?固然是想要与人同利吗?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孔子之道所以载于后世者,在此。盖自尧舜至于周公,有作矣,而未有述也。天下之事变虽无穷,天下之义理固有止。故后世患于不能述,而无所为作也。信而好古,所以能述也。虽然,学者不述乎孔子,而述其所述;不信孔子,而信其所信,则尧舜周孔之道终以不明。慎之哉。

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孔子自陈尽力处,以告后人:如火燎闇,防桴济不通,可谓至切至近,无防妙不可知之秘。学者但苦听受剽略尔。

徳之不脩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以上三章相属聨似若有意次第者。盖初言功用,中言所以功用,末言功之所以不得成而废。虽未必一时之言,而其言正相发明,学者不待他求也。徙义犹迁怒也,义则必徙以就之,怒则不迁以就之,其机一也。后世于不迁怒有异指,疑其伦类未通也。

志于道,据于徳,依于仁,游于艺。孔子之言,固已甚明。而后世未能行者,以其莫知孰为道,孰为徳,孰为仁故也。士姑各以其私于己者讲之。人莫不有志也,特其志之非尔。诚知其非,则所志志道矣。据也,依也,亦莫不然。志者,人之主也,如射之的也。据者,其地也。依者,因地而立也。嗟夫,人孰肯自以为泛然旅于斯世者?曷不即其所志,与其所据依者,明辨而详择之哉!使其果能,则中庸所谓“人十之,己千之”者,不足进矣。

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又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又曰:“二三子以我为▯乎?吾无▯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孔子教人浅深次第,略具于此数端。今其泛然而诲之,与示以行事而不待于诲,与其人凡鄙而不知所诲者,皆不可见矣。其可见者,孰为一隅?孰为三隅?理无不贯,而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学者诚有以知之,则百世之后如一日矣。不然,徒寻文索句而已。子谓顔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孔子、顔渊皆不求用者也,故曰“用之则行”,直不必言▯尔。其答阳虎“必不仕者”也,故曰“吾将仕矣”,亦谩诺之尔。古之圣贤用舍固有定义,虽孔子不得独异也。而后世学者以为惟孔子能不系吝于用舍之间,而谓顔子亦能之,若是则沉浮进退,听物所为,不用而犹行,见舍而不藏,而出处之大节防矣。

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言勇至不惧而止。子路之勇,可以言无惧矣。然必兼仁与智,故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虽伊尹、太公不能易。不然,则以独勇为子路之死矣。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世亦有可以富而无至于执鞭者矣。而孔子以为不可为,然则崇高莫大乎富贵者,乱徳之言也。

冉有、子路谓夫子当为卫君子,贡不能决也。是时顔子已亡矣。义理之是非在目前者,常人不能守,而每以利害为去就。盖自古而然,而又有庸人执以为义理之所在,非圣人不能择者,亦自古而然。二端,学者不可不谨察也。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子发明此义,诗书所未有。盖是时道徳在上,而不能在下也。若在下而无以自乐,终日戚戚,何异于栢舟?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是时,《周易》已去上一字,必有所从始,不可得而知。孔子亦因之而已。后人便谓:“易者,变易,随时变易,以从道。”则《连山》《归藏》何以言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叶公诸梁,当时能言者,左氏载之,异于以甲兵要功利者。其问子路,而孔子之言如此,岂以其亦足以语上乎?虽然,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淡乎其无味,至今未有能明之者也。记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诚是然,择友最难,有通国旷世而不获者矣。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不善者而改之。”故造次颠沛,皆道所在,而无难求难得之患。圣人所以能终其身于学而不厌,由此也。

译只叙述而不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文化。孔子的学说之所以能流传于后世,就在于此。大概从尧舜到周公,有创作,却没有叙述。天下的事理变化虽然无穷无尽,但天下的义理本来是有尽头的。所以后世担心的是不能叙述,而没有必要去创作。相信并喜爱古代文化,因此能够叙述。虽然如此,如果学者不叙述孔子,却叙述孔子所叙述的内容;不相信孔子,却相信孔子所相信的内容,那么尧、舜、周、孔的学说终究会不明朗。要谨慎啊。

沉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孔子陈述自己尽力之处,以此告知后人:如同用火烧亮黑暗,用木筏渡过不通的河流,可以说极其迫切且贴近实际,没有不可知的微妙秘密。学者只是苦于听闻接受和抄袭略读罢了。

德行不修养,学问不研讨,听到义理不能趋向它,有不善之处不能改正。以上三章相互关联,似乎有意按次序排列。大概起初说的是功用,中间说的是功用的原因,最后说的是功用不能成就而废弃的原因。虽然未必是同一时间说的话,但它们的言论正好相互阐发,学者不需要另外寻求。趋向义理就像迁怒一样,义理一定要趋向它,怒气却不迁就它,其机制是一样的。后世对于不迁怒有不同的解释,怀疑他们未能通晓伦理类别。

立志于道,依据于德,依托于仁,游憩于艺。孔子的话,本来已经非常明白。而后世不能实行的人,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道,什么是德,什么是仁的缘故。士人姑且各自以自己私有的见解来讨论。人没有不立志的,只是他们的志向不对罢了。如果真的知道不对,那么所立的志向就是志于道了。依据、依托,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志向,是人的主宰,就像射箭的靶子一样。依据,是它的地基。依托,是因地而立。唉,谁肯自认为泛泛地旅居在这个世上呢?为什么不就在他们所立的志向,以及他们所依据和依托的地方,明确辨别并详细选择呢!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那么《中庸》所说的“别人学一分,自己学十分”的境界,就不难达到了。

不到他努力想弄明白而不得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他心里明白却不能完善表达出来的时候不去启发他。举出一个方面,不能由此推知其他三个方面,就不再教他了。又说:“只要自愿拿着十条干肉作为礼物来见我的,我从来没有不教导他的。”又说:“你们认为我有所隐瞒吗?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我没有哪件事不是和你们一起做的,这就是我孔丘啊。”又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有个乡下人问我,我本来一无所知,我从他问题的两端穷究到底。”孔子教导人的深浅次序,大致具备在这几方面。现在那些泛泛地教导人,或者展示行事而不等待教导,以及那些凡俗鄙陋而不知道教导什么的人,都看不到了。能看到的,哪一个是一隅?哪三个是三隅?道理没有不贯通的,但言语不能如此简略。学者如果真的有所知晓,那么百世之后就像一天一样。不然的话,只是徒然寻找文字和句子罢了。孔子对颜渊说:“被任用就实行,不被任用就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有这种态度。”孔子、颜渊都不追求被任用,所以说“被任用就实行”,直截了当,不必说隐瞒。他回答阳虎“一定不做官”时,所以说“我将要做官了”,也只是敷衍答应罢了。古代的圣贤对于被任用和不被任用本来有确定的原则,即使是孔子也不能独自不同。而后世的学者认为只有孔子能在被任用和不被任用之间不系恋吝惜,而说颜子也能做到,如果是这样,那么沉浮进退,听任外物所为,不被任用却仍然实行,被舍弃却不藏起来,而出处的大节就丧失了。

空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和他在一起。说的是勇敢到了无所畏惧就停止了。子路的勇敢,可以说无所畏惧了。但必须兼备仁与智,所以面临事情时有所畏惧,喜欢谋划而成功,即使是伊尹、姜太公也不能改变。不然的话,就以为子路的死是因为独自勇敢。

富贵如果可以去追求,即使是拿着鞭子的人,我也去做。世上也有可以富贵而不需要拿着鞭子的人。而孔子认为不可以做,那么崇高没有比富贵更大的,是扰乱德行的言论。

冉有、子路认为夫子应当做卫国的君子,子贡不能决断。这时颜子已经死了。义理的是非就在眼前,常人不能坚守,而常常以利害作为去留的标准。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而又有庸人执意认为这是义理所在,非圣人不能抉择的,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这两端,学者不可不谨慎考察。

孔子说:“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当枕头,乐趣也就在其中了。”用不义的手段得到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浮云。孔子阐发这个义理,是《诗》《书》所没有的。大概这时道德在上位,而不能在下位。如果在下位而没有自我快乐的方法,整天忧愁,与《柏舟》有何不同?

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过错了。这时,《周易》已经去掉上一个字,必定有所遵循的开始,不可得知。孔子也是沿袭它罢了。后人便说:“易,就是变易,随时变易,以顺从道。”那么《连山》《归藏》怎么说呢?

叶公向子路问孔子,子路不回答。叶公诸梁,当时能言善辩的人,《左传》记载他,不同于以甲兵追求功利的人。他问子路,而孔子的话如此,难道是因为他也足以谈论高深的道理吗?虽然如此,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淡然无味,至今没有人能明白它。《礼记》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确实是这样,选择朋友最难,有通国旷世而得不到的人。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路,一定有我的老师在其中。选择他们的优点来跟随,看到他们的缺点就改正自己。”所以仓促困顿,都是道所在,而没有难求难得的祸患。圣人之所以能终身学习而不满足,由此而来。

孔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斯可矣。」按尧舜禹汤,虽古今所共尊,而仁圣文武之徳,犹皆通称杂举。文武周召之后,圣贤不作,孔子攷论其故,于是始各有品目,而圣人之名不复滥与矣。盖为脩徳进道者之验也。《洪范》言九畴,天所锡而作圣,实本于思。其他哲谋肃乂,随类而应,则思之所通,诚一身之主宰,非他徳可并而云也。然傅说谓:「惟学逊志,道积于厥躬。」孔子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思学兼进者为圣。又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渎,▯也。蒙以养正,圣功也。是则学者,圣之所出;思者,圣之所存。而孔子教人以求圣者,其门固在是矣。

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善人,天资粹美,不以统纪伦类而自成者也。孔子谓:「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盖指周之先君也。又谓:「恒,亨,无咎,利贞。」乆于其道,而其象曰:「君子以立不易方。」夫得其方而不变,此其所以次于善人也。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无徳而用,智巧以求胜,其穷遂为奸贼矣。是固指世之妄人欤?非也。正谓立功成名,如舅犯、狐偃之流;又其穷也,为伍员、范蠡尔。如闾巷之庸,倐成忽败者,何述焉?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六经之外,孔子之前作者,于今尚在,其知与不知皆可验也。世方相竞于作,则不知而妄为,固亦无怪。自孔子因作为述,以开天下,然后尧、舜三伐之事不至泯絶,性命道徳有所统纪。如使作而未巳,舍旧求新,无复存者,则人道废壊,散为鬼蜮,又如羲、黄之时矣。百圣之归,非心之同者不能防;众言之长,非知之至者不能悟。故孔子教人以多闻、多见而得之,又着于《大畜》之象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徳。」子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孔子自见此仁,如耳目口鼻、百骸四体之在其身,扣之即应,运之即从。其言健防,无所疑贰。自顔渊以下皆未明也。学者能以孔子之告诸子者,识仁之体状,拟论深熟,然后以孔子之自言者,知仁之指归,造诣径直,则颠沛造次可以弗违,不但日月之至而已。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按孟子言,孔子自谓“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此两言正相似,则所谓“为之”者,学而已自学不厌,又以此诲人不倦,岂顾以圣仁之名为在已哉?然而即夫世之所名者,则圣仁不外是矣。

泰伯三以天下让,当时必有其实。世所谓断髪文身躶以为饰,殆近之矣。然汉【阙】帝谓文帝能让天下,乃过于泰伯,流传之谬而以古人为戏论,则尧舜禹汤之徳皆空言也。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按尧舜命防,教胄子,臯陶以九徳观人,必因天质之自然,而能补其所不足,其间节文亦不尽同。今孔子独一之于礼,似与古人稍异者,盖礼教至周而大备,道盛仁熟之士,固已揖让周旋于中。初徳偏善,亦皆有所依据,外不失人,内不失已。故孔子深惜礼之废,而欲其复行也。如恭、慎、勇、直得于天者,非不美,然有礼则以其质成,无礼则以其质壊矣。人非下愚,未有无可成之质,使皆一于礼,则病尽而材全,官人之哲,虽过尧舜可也。

曽子有疾,孟敬子问之。近世以曽子为亲传孔子之道,死复传之于人。在此一章,按曽子末后语不及正于孔子,以为曽子自传其所得之道,则可以为得孔子之道,而传之则不可也。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皆一道,孔子以教其徒,而所受各不同。以为虽不同而皆受之于孔子,则可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而曽子独受而传之,人大不可也。孔子尝告曽子:“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既唯之,而自以为忠恕。按孔子告顔子:“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盖己不必是,人不必非,克己以尽物可也。若动容貎而逺暴慢,正顔色而近信,出辞气而逺鄙倍,则专以已为,是以人为非,而克与未克,归与不归,皆不可知,但以已形物而已。且其言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尊其所贵,忽其所贱,又与一贯之指不合。故曰:“非得孔子之道而传之也。”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一者,非特以身传也,存之于书,所以考其徳,得之于言,所以知其心。故孔子称“天之未防,斯文为己之责”。独顔渊谓“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余无见焉”。夫托孤寄命,虽曰必全其节,任重道逺,可惜止于其身。然则继周之损益为难知,六艺之统纪为难识。故曰:“非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以一者受而传之也。”传之有无道之事也。世以曽子为能传,而余以为不能。余岂与曽子辨哉?不本诸古人之源流,而以浅心狭志自为窥测者,学者之患也。

译孔子说:“圣人我是见不到了,能见到君子也就够了。”考察尧、舜、禹、汤,虽然被古今共同尊崇,但仁、圣、文、武等德行,当时还是通称混举。周文王、武王和周公、召公之后,圣贤不再出现,孔子考察论述其中的缘故,于是才开始对德行各有品目分类,而“圣人”的名号不再被滥用了。这大概是为了给修德进道的人提供一个验证的标准。《洪范》讲九类治国大法,上天所赐以成就圣人的,实际上根本在于“思”。其他的明智、谋划、严肃、治理等德行,随类而应,都是“思”所通达的,确实是身心的主宰,不是其他德行可以并列等同的。然而傅说曾说:“只有学习谦逊的志向,道理才能积累在他身上。”孔子曾说:“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这是说思考与学习兼进的人才是圣人。孔子又说:“初次占卜就告诉结果,再三占卜就是亵渎,亵渎了就不告诉。”亵渎,就是轻慢。用蒙卦来培养正道,是圣人的功夫。由此可知,学习是圣人产生的根源,思考是圣人存在的根本。而孔子教导人们以求成圣,其门径本来就在这里。

孔子说:“善人我是见不到了,能见到有恒心的人也就够了。”善人,是天资纯粹美好,不依靠统纪伦类就能自然成就的人。孔子曾说:“教化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去打仗;治理国家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大概是指周朝的先君。孔子又说:“恒卦,亨通,没有灾祸,利于坚守正道。”长久地坚守其道,其卦象说:“君子以此确立志向,不改变方向。”掌握了方向而不改变,这就是他仅次于善人的原因。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贫困却装作豪奢,没有德行却妄加使用,用智巧来求胜,其穷途末路就会成为奸贼。这固然是指世上的妄人吗?不是的。正是指那些立功成名的人,如舅犯、狐偃这类人;至于他们穷途末路时,就成了伍子胥、范蠡那样的人。至于里巷中的庸人,倏忽成功倏忽失败,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呢?

孔子说:“大概有那种不了解却凭空创作的人,我没有这样。多听,选择其中好的加以遵从;多看,记在心里,这是次一等的知识。”六经之外,孔子之前创作的作品,至今尚存的,其知与不知都可以验证。世人正竞相创作,那么不了解却妄为,本来也不奇怪。自从孔子因创作而述说,以开启天下,然后尧、舜三代的功业不至于泯灭,性命道德有所统纪。如果创作没有止境,舍弃旧的追求新的,没有留存下来的,那么人道就会废坏,散乱得像鬼怪一样,又像伏羲、黄帝时的状况了。百位圣人的归趣,不是心意相同的人不能防范;众说之长,不是知识达到极致的人不能领悟。所以孔子教导人们通过多听、多看而获得知识,又在《大畜》卦的象辞中说:“多识前言往行,以积蓄自己的德行。”孔子说:“仁难道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了。”孔子自己看到这种仁,就像耳目口鼻、百骸四体在身上一样,叩问就回应,运用就顺从。他的言语刚健中正,没有怀疑和贰心。从颜渊以下的人都没有明白。学者如果能用孔子告诉弟子的话,认识仁的体状,推论深熟,然后用孔子自述的话,知道仁的指归,造诣径直,那么即使在颠沛流离、仓促匆忙时也能不违背仁,不仅仅是像日月那样到达而已。

至于圣和仁,我怎么敢当呢?只是对于学习不满足,教导别人不疲倦,可以说这样罢了。考察孟子的话,孔子自谓“圣则我不能”,我学习不满足而教导不疲倦。这两句话正相似,那么所谓“为之”的,就是学习罢了。自己学习不满足,又以此教导别人不疲倦,哪里顾得上把圣仁的名号加在自己身上呢?然而就世人所命名的而言,圣仁不外乎这些了。

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当时一定有其实据。世人所说的断发文身裸体作为装饰,大概接近这种情况了。然而汉【阙】帝说文帝能让天下,竟然超过了泰伯,流传的错误把古人当作戏论,那么尧舜禹汤的德行都成了空话了。

恭敬而没有礼就会劳累,谨慎而没有礼就会畏缩,勇敢而没有礼就会作乱,直率而没有礼就会尖刻。考察尧舜任命官职,教育贵族子弟,皋陶用九德观察人,必定依据天质的自然,而能补其不足,其间节文也不完全相同。现在孔子唯独统一于礼,似乎与古人稍有不同,大概是因为礼教到周朝才大备,道盛仁熟之士,本来就在其中揖让周旋。初德偏善,也都有所依据,对外不失去人,对内不失去自己。所以孔子深切惋惜礼的废弛,而希望它重新实行。像恭、慎、勇、直这些得之于天的,不是不美,但有礼就能以其质朴成就,无礼就会以其质朴败坏。人不是下愚,没有不可成就的质朴,如果都能统一于礼,那么弊病尽除而才德完备,用人之明智,即使超过尧舜也可以。

曾子有病,孟敬子去探望他。近世认为曾子亲传孔子的道,死后又传给别人。在这一章,考察曾子最后的话不及正于孔子,认为曾子自传其所得之道,那么可以认为他得到了孔子的道,而传给别人则不可以。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传的都是一道,孔子用来教导他的弟子,而所接受的各不相同。认为虽然不同但都受之于孔子,那么可以认为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统一的原因,而曾子独自接受并传给别人,人大不可。孔子曾告诉曾子:“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既然应答了,而自以为忠恕。考察孔子告诉颜回:“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大概自己不必是,别人不必非,克制自己以尽物就可以了。如果动容貌而远离暴慢,正颜色而接近信实,出辞气而远离鄙倍,那么专以自己为是,以别人为非,而克与未克,归与不归,都不可知,只是以自己形物而已。况且他的话谓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尊其所贵,忽其所贱,又与一贯之指不合。所以说:“不是得到孔子的道而传给别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统一的,不只是以身传,存之于书,所以考其德,得之于言,所以知其心。所以孔子称“天之未丧,斯文为己任”。只有颜渊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余无见焉”。托孤寄命,虽然说是必全其节,任重道远,可惜止于其身。然而继周之损益为难知,六艺之统纪为难识。所以说:“不是得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所以统一的受而传之。”传之有无道之事。世人认为曾子能传,而我认为不能。我难道与曾子辩论吗?不本诸古人之源流,而以浅心狭志自为窥测者,学者之患也。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三者,周之所以教。其盛时,成材多矣。孔子当其衰缺,虽有咏歌,俯仰于其中者备,故事饰文为而已,故其言如此。惜三者可以成天下之材,而当时未能也。按臯陶典称天叙,礼称天秩,大雅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孟子言礼之实节文,斯二者乐之实乐,斯二者而序诗者又以为诗者志之所之,皆与此论异。然则三者皆自中出,而不由外入。学而不知其统,则随语为说,而不足以明道,尚何望其能行?此学之大患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疑与上语若相次第,然由者上之所教,令民不敢不能也。知者其自知,不待教令而能也。如诗礼乐,上所以教民,虽由之而不知,知者孔子而已。后世頼孔子之知,故亦有能知其髣髴者。然则不在乎由,而在乎知也。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傅说终始典于学,周颂学有缉熈于光明。言学之功用大矣,然未有如此其急,如此其急,自孔子始也。时习,节也。如不及,节之梭疾者也。非如不及,不足以得之也。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至是而舜禹之事始为学者并言矣。尧则曷为其不并言?尧不以匹夫举君道,其本有也。舜禹尽人道,天下虽大而不得与乎其间。孔子独以教天下曰:“若是可也。”尧尽君道,孔子以天比,不敢示教焉。序书者无所差降,此孔子之言也。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达巷之所与,而孔子谦抑不敢,当然则固时之闻人欤?乡遂州党之制,自周而徧于诸侯,虽其衰防亦不异也。僻陋如秦、楚、吴、越者,王制不能行,始各以其国自为。尔后世读《周官》,直谓是其盛时,不知自东迁至于灭亡,何尝不如此?不然,安得传数百年乎?

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孔子言古今异同,有所捐益,从违于其间,一本乎理而已。若记礼及他书之言,不能判其是非,而但以变古为贬者,非也。

子路使门人为臣,以是观之,世俗之荣,人情所同,颜闵而下不能免也。孔子亦非辞而不居者,但言无臣不当为有臣尔,此又何足以不居乎?然则子路、子贡之流,其心志大略可见矣。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孔子此言,其不求用审矣。非尧舜,安能用孔子?辨士诸子,妄言孔子歴聘七十余君,无所钧用,而儒者因之以为东西南北之人。盖孔子特不为▯尔。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葢其所涉歴多矣,殆成于乐者欤?非谓能正其当时所用之乐,然茍有以求正于孔子,亦不拒也。

语之而不惰,孔子所称,唯顔子而已,不以及曽子也。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孔子别语,专称当以礼乐治者甚多。然周道既衰,上下驰骋于兵刑功利之末,故先进于礼乐,世所谓野人,先之以兵刑功利,而后之以礼乐,世所谓君子也。虽然,犹有礼乐,则犹可言也。若秦、晋、吴、楚、夷、越之人,遂无礼乐,而见称于当时以为君子,不特当时称以为君子,而后世亦称以为君子者,不可言也。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从孔子者,皆以父母兄弟妻子周旋于天下,而不得安于其家,陈、蔡之难则又甚焉。盖其仓猝奔廹,不相收主,无所栖宿,欲自比于寻常懐土力田之人而不可得也。惟其至是而不变,故徳行有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有宰我、子贡,政事有冉有、季路,文学有子游、子夏,卓然成材,没世而名立也。禹自言子创,若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此圣贤出处之要也。

小子鸣鼔而攻之可也。孔子晩而归鲁,虽不能用,而弟子实任季氏之事,言行计从矣。而孔子之论严如此,得非以田赋之急乎?又言由与求可谓具臣,季氏以为从之。孔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逆折乱臣之萌,士之法。孔子者不此之法,而妄言,当与天地同量,万物一体耶?孔子之所以为天下后世师者,道进而心退,其设语以验诸子者,非在乎材之所宜也。曽晳虽未闻道,而其心庻几焉,故孔子喟然与之。且浴沂风雩,咏歌而归,通国皆然,但不狎邪,所以至道,而后世之论纷纷不已,无实而妄意,可哀也。克己复礼为仁,举全体以告顔渊也。孔子固未尝以全体示人,非吝之也,未有能受之者也。颜子曷为能受之?得全体而能问其目,故也。全体因目而后明。凡孔子之言仁,凡弟子之问仁,未有的切明白广大周徧如此者。世谓孔子语曽子一贯,曽子唯之,不复重问,以为心悟神领,不在口耳。呜呼,岂有是哉?一贯之指因子贡而粗明,因曽子而大迷。

译兴起于诗,确立于礼,完成于乐。这三者,是周朝用来教化百姓的方法。在周朝兴盛时期,培养出的优秀人才很多。孔子处于周道衰微残缺的时代,虽然也有吟咏歌唱、在其中俯仰从容的人,但事情只是修饰文辞罢了,所以他的言论如此。可惜这三者本可以成就天下的英才,而当时却未能做到。查考《皋陶谟》称天所规定的次序,礼称天所规定的等级,《大雅》说百姓秉持常道,喜好美德。孟子说礼的实质是节制文饰,这两者乐的实质是快乐,这两者而编诗的人又认为诗是志趣所趋向的地方,这些都与上述论述不同。那么这三者都是从内心发出,而不是从外部进入。学习而不知道其统绪,就随着言语去解说,不足以阐明大道,还怎么能指望它得以实行?这是学习的最大祸患。百姓可以让他们遵循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怀疑这与上面的话似乎相承接,然而“由”是上面所教导的,让百姓不敢也不能违背。“知”是他们自己知道,不等待教导命令就能做到。像诗礼乐,是上面用来教导百姓的,虽然百姓遵循却不知其理,知道的人只有孔子罢了。后世依赖孔子的知晓,所以也有能知道其大概的人。那么关键不在于遵循,而在于知晓。

学习好像追赶什么似的唯恐赶不上,还怕已经学到的会丢失。傅说始终致力于学习,《周颂》说学习有缉熙于光明。说学习的功用很大,然而没有像这样紧急的,像这样紧急,是从孔子开始的。时常温习,是节度。像赶不上,是节度中急促的部分。不像赶不上那样,不足以得到它。

舜禹拥有天下,多么崇高啊,却不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到了这里,舜禹的事迹才开始被学者一并谈论。尧为什么不一起谈论?尧不以平民身份来举荐君道,那是他本来具有的。舜禹尽到了人道,天下虽然大,却不能参与其中。孔子独自以教导天下说:“像这样就可以了。”尧尽到了君道,孔子以天来比拟,不敢展示教导。编书的人没有差别降等,这是孔子的话。达巷党人说:“孔子真伟大啊!学问广博却没有特定的成名之处。”达巷党人所给予的评价,而孔子谦逊退让不敢接受,当然那时他是闻名的人吗?乡遂州党的制度,从周朝开始遍布于诸侯国,虽然其衰败防备也不不同。偏僻简陋如秦、楚、吴、越的地方,王制不能实行,才开始各自以本国自为。那么后世读《周官》,直接认为是其兴盛时期,不知道从东迁直到灭亡,何尝不是如此?不然,怎么能传承数百年呢?

麻冕,是礼制的规定。现在用丝,节省,我跟随众人。拜下,是礼制的规定。现在在上拜,太傲慢了。虽然违背众人,我跟随在下拜。孔子说古今异同,有所舍弃增益,在其中顺从或违背,一概本着理而已。如果记载礼及其他书籍的话,不能判断其是非,而只把改变古制作为贬低,是不对的。

子路让门人做臣子,由此看来,世俗的荣耀,人情所共同追求的,颜回、闵子骞以下也不能免除。孔子也不是推辞而不居其位的人,只是说没有臣子不应当有臣子罢了,这又怎么足以不居其位呢?那么子路、子贡这一类人,他们的心志大概可以看到了。

卖掉它吧!卖掉它吧!我等待识货的人。孔子这话,他不求被任用是很明显的。不是尧舜,怎么能任用孔子?辩士诸子,妄言孔子历聘七十多个君主,没有一处被任用,而儒者因此把他当作东西南北奔走的人。大概孔子特别不为虚妄罢了。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得以纠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概他所经历的地方很多了,几乎完成于乐了吗?不是说他能纠正当时所用的音乐,然而如果有求于孔子来纠正,他也不拒绝。

告诉他而不懒惰,孔子所称赞的,只有颜回罢了,没有提到曾子。先进于礼乐,是野人。孔子另外的话,专门称赞应当以礼乐治理的人很多。然而周道既衰,上下驰骋于兵刑功利的末节,所以先进于礼乐,世人称为野人,先之以兵刑功利,而后之以礼乐,世人称为君子。虽然如此,还有礼乐,就还可以说。如果秦、晋、吴、楚、夷、越的人,于是没有礼乐,而在当时被称赞为君子,不仅当时称赞为君子,而后世也称赞为君子的人,不可说。跟随我在陈、蔡的,都不及门。跟随孔子的人,都以父母兄弟妻子周旋于天下,而不能安于其家,陈、蔡的灾难则更严重了。大概他们仓促奔波,不相收留主持,无处栖宿,想把自己比作寻常怀恋乡土力田的人而不可得。只有他们到了这里而不改变,所以德行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有宰我、子贡,政事有冉有、季路,文学有子游、子夏,卓然成为人才,去世而名声确立。禹自称子创,如果当时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我不以他为子,只荒废度土功,这是圣贤出处的关键。

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孔子晚年回到鲁国,虽然不能被任用,而弟子实际担任季氏的事务,言行计从了。而孔子的言论严厉如此,难道不是因为田赋的紧急吗?又说由和求可谓具臣,季氏认为听从他们。孔子说:“弑父与君,也不听从。”逆折乱臣的萌芽,是士的法度。孔子不此之法,而妄言,应当与天地同量,万物一体吗?孔子之所以为天下后世师者,道进而心退,他设语以检验诸子的,不在于材之所宜。曾晳虽然未闻道,而其心庶几接近,所以孔子喟然赞同他。且浴沂风雩,咏歌而归,通国皆然,只是不狎邪,所以至道,而后世的议论纷纷不已,无实而妄意,可哀也。克己复礼为仁,举全体以告颜渊也。孔子固未尝以全体示人,不是吝惜,是没有能接受的人。颜回为什么能接受?得到全体而能问其目,所以。全体因目而后明。凡孔子之言仁,凡弟子之问仁,未有的切明白广大周遍如此者。世谓孔子语曾子一贯,曾子唯之,不复重问,以为心悟神领,不在口耳。呜呼,岂有是哉?一贯之指因子贡而粗明,因曾子而大迷。

有若对哀公以盍彻?岂谓履畆而彻乎?」哀公折以二,犹不足,亦岂谓履畆而二乎?盖自宣公已税畆,故有子欲因畆计彻,为公私便,且正哀公之失。不然,对饥而论古彻,非救事之宜也。然哀公为此语,可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与晋君怪「不食肉糜」差不甚异,治道何由而兴也?

按子张学干禄,问行,问达,问崇徳,脩慝,辨惑,皆以徇外为是,而孔子约之于内。子张虽有浮浅之病,而为后世学者立法,其功甚大。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居之无倦,尽已也;行之以忠,尽人也。

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孔子非欲必闻其政也,有废有兴,当为后世法,为此欲闻之也。

善人为邦,百年不教者也。故亦可以胜残去杀。教则七年,亦可以即戎。皆周之先君已行者也。

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徳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文义贯聨,无不可通者。自程氏以来,乃谓错简宜在「亦祗以异」之下,按「诚不以富,亦祗以异」,甚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为惑,亦非错简也。朱氏又言后七篇多错简,按《先进》以后诸篇,言厉而义峻,皆成徳以上之事,当时门人不能尽识,谓之错简非也。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可则有降有辱,不可则无降无辱。贞则失人,裕则失已。故孔子不为非,欲以无可无不可为圣人也。圣人,尧、舜、文王也。何可不可之间哉?

  习学记言卷十三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四    宋 叶适 撰

  孟子

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对:“王何必曰利?问贤者亦乐此乎?”对:“贤者而后乐此。”言:“寡人之民不加多。”对:“王好战,请以战喻。”言:“寡人愿安承教。”对:“杀人以梃刃,与政无异。”齐宣王若寡人者,可以王。对:“不忍杀牛之心,足以王。”又言:“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又言:“与百姓同乐,则王。”又言:“文王之囿,民犹以为小。”又言:“王请无好小勇。”又言:“雪宫之乐,不得而非其上;与为上而不与民同乐者,皆非。”又言:“公刘好货,太王好色。”孟子出而说齐梁之君,几得政于齐,具见此十余章。大抵逆来顺往,无问其所从,必得吾之所以言而后止。故孟子自谓:“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夫指心术之公私于一二语之近,而能判王霸之是非于千百世之逺,迷复得路,焕然昭苏,宜若不待尧舜禹汤而可以致唐虞三代之治矣。当是时,去孔子没虽才百余年,然齐韩赵魏皆已改物,鲁卫旧俗沦壊不反,天下尽变,不啻如夷狄。孟子亦不暇顾,但言以齐王犹反手也。若宣王果因孟子显示,暂得警发一隙之明,岂能破长夜之幽昏哉?盖舜禹克艰,伊尹一徳,周公无逸,圣贤常道,▯惕兢畏,不若是之易言也。自孟子一新机括,后之儒者无不益加讨论,而格心之功既终不验,反手之治亦不复兴,可为永叹矣。

按《孔丛子》载,孟子年尚防,见子思。子思以其言称尧舜,性乐仁义,甚说其志。命子上侍坐,礼敬甚崇。其见梁惠王,命以叟。而孟子自言四十不动心,于是年过五十矣。盖乐其道而忘人之势,不以壮老易其守。当士人波荡纵横之时,独不见诸侯,然而无环堵▯约之陋,非布衣藜藿之防。宜其豪杰自命于顔闵以下,曰「姑舍是,而虽伯夷、伊尹犹非所愿学也」。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公孙丑特以世俗之意观孟子,故其告以不动心,谓当自反守约,又及于养浩然之气,谓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皆家户所有,日用常行,非如曽子惴惴至死,子路惟恐有闻,冉有限力不足者也。不然,孟子何以从容于进退之间,始终生死由一道,宏益开阐,继尧舜而有余哉。近世之学,以不动心、养气为圣贤之难事,孟子之极功。诘论往反,析理精粗,有白首终老而不定者,何敢言四十乎?至其出处得防,倒行错施,固无以庶几古人之一二矣。按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鬭;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夫始终专以血气为言,虽曰与中人立法,然义理本要调和一身,使蹶趋者能为浩然,耘锄者不为助长。若孟子化血气从义理,其易如彼,而学者不察,方揠义理就血气,其难如此。盛衰顿异,勇怯不同,乃君子所甚畏也。故必遵孔子之言,致验于一身之血气,始戒之,终戒之,戒于此者切进于彼者深,则虽不待四十而可以无动矣。

译有若回答哀公说:“为什么不实行彻法呢?难道是说按亩征收十分之一吗?”哀公把税率减半,仍然不够用,难道也是说按亩征收十分之二吗?大概自从宣公开始按亩征税,所以有子想依据亩数来实行彻法,这对公家私人都方便,而且纠正了哀公的过失。不然的话,在饥荒时谈论古代的彻法,并不是救急的适宜做法。然而哀公说出这样的话,可以说是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手里,与晋国国君奇怪“为什么不吃肉粥”差不多没有什么不同,治国之道怎么能兴盛呢?

子张学求禄位,问如何行事,问如何通达,问如何崇尚德行,问如何修养恶念,问如何辨别迷惑,都以迎合外物为正确,而孔子将这些归结于内心。子张虽然有浮浅的毛病,但为后世学者确立了法则,他的功劳很大。这就是所说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居处不懈怠,是尽己之心;行事忠诚,是尽人之责。

关于政事,如果有政事,虽然不被任用,我也能参与听闻。孔子并不是想要一定要听闻政事,政事有废有兴,应当为后世树立法则,因此想要听闻。

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不施行教化。所以也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如果施行教化,七年,也可以立即用于战争。这些都是周朝先君已经实行过的。

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我见过这样的人,听过这样的话。隐居以求实现志向,践行道义以通达大道。我听过这样的话,没见过这样的人。齐景公有马四千匹,死的时候,百姓没有德行值得称颂。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到现在还称颂他们。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文义连贯,没有不通顺的地方。自从程氏以来,就认为错简应该在“亦祗以异”之下,按“诚不以富,亦祗以异”,极力说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迷惑,也不是错简。朱氏又说后七篇多有错简,按《先进》以后的各篇,言辞严厉而义理严峻,都是成就德行以上的事,当时的门人不能完全理解,称之为错简是不对的。

我与这些不同,没有绝对可行的,也没有绝对不可行的。可行则有降有辱,不可行则无降无辱。固执则失去他人,宽裕则失去自己。所以孔子不做非义之事,想要以无可无不可成为圣人。圣人,是尧、舜、文王。怎么能在可不可之间呢?

习学记言卷十三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四 宋 叶适 撰

孟子

梁惠王问:“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问贤者也喜欢这样吗?”回答说:“贤者然后喜欢这样。”说:“我的百姓不增多。”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说:“我愿意安心接受教导。”回答说:“用木棍刀杀人,与政治没有区别。”齐宣王像这样的人,可以称王。回答说:“不忍心杀牛的心,足以称王。”又说:“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不能达到百姓。”又说:“与百姓同乐,就称王。”又说:“文王的苑囿,百姓还认为小。”又说:“大王请不要喜好小勇。”又说:“雪宫的快乐,得不到就非议上级;身为上级而不与百姓同乐的,都不对。”又说:“公刘喜好财物,太王喜好美色。”孟子出来游说齐梁的君主,几乎在齐国得到政令,都在这十几章中体现。大体上逆来顺往,不问从哪里来,一定要得到我说话的理由才停止。所以孟子自认为:“人不足以适应,政不足以干预,只有大人能够纠正君心的错误。”君主仁,没有人不仁;君主义,没有人不义;君主正,没有人不正。一旦纠正君主,国家就安定。在短短一二句话中指出心术的公私,而能在千百代之后判断王霸的是非,迷失后找到道路,焕然一新,适宜好像不等待尧舜禹汤就可以达到唐虞三代的治理了。当时,距离孔子去世虽然才一百多年,但齐韩赵魏都已经改变,鲁卫旧俗沦丧不复,天下完全改变,不止像夷狄一样。孟子也不暇顾及,只说以齐称王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如果宣王果然因为孟子显示,暂时得到一点启发,怎么能打破长夜的幽暗呢?大概舜禹克服艰难,伊尹一心一意,周公不贪图安逸,圣贤常道,警惕畏惧,不像这样容易说。自从孟子一新机括,后来的儒者无不更加讨论,而格心之功最终没有验证,翻手之治也不再兴起,可以永远叹息了。

按《孔丛子》记载,孟子年纪还轻,见子思。子思因为他称颂尧舜,性乐仁义,很喜欢他的志向。命子上侍坐,礼敬非常崇高。他见梁惠王,被称作叟。而孟子自说四十岁不动心,这时年纪超过五十岁了。大概乐于其道而忘记人的权势,不以壮老改变操守。当士人波荡纵横的时候,独不见诸侯,然而没有环堵陋室之陋,不是布衣藜藿之贫。适宜豪杰自命于颜回、闵子骞以下,说“姑且放下这些,即使伯夷、伊尹也不是所愿学的”。加上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即使由此霸王也不异。公孙丑特别以世俗之意观察孟子,所以告诉他不动心,说应当自我反省守约,又及于养浩然之气,说集义所生,不是义袭而取之,都是家户所有,日用常行,不像曾子惴惴至死,子路惟恐有闻,冉有限力不足。不然,孟子何以从容于进退之间,始终生死由一道,宏益开阐,继尧舜而有余哉。近世之学,以不动心、养气为圣贤之难事,孟子之极功。诘论往反,析理精粗,有白首终老而不定者,何敢言四十乎?至其出处得防,倒行错施,固无以庶几古人之一二矣。按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鬭;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夫始终专以血气为言,虽曰与中人立法,然义理本要调和一身,使蹶趋者能为浩然,耘锄者不为助长。若孟子化血气从义理,其易如彼,而学者不察,方揠义理就血气,其难如此。盛衰顿异,勇怯不同,乃君子所甚畏也。故必遵孔子之言,致验于一身之血气,始戒之,终戒之,戒于此者切进于彼者深,则虽不待四十而可以无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