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四十九
苏氏劝亲睦,欲复小宗。古称继祢者为小宗,其言不详。夫五世之服已迁,而百年之家未散,则宗道宜若可续矣。必也豫储其四,使迭进而无穷,则将不胜其宗,而乖争凌犯之患方起。葢少年锐于论事,未暇深考也。古者赋禄制田,其权在上,贫富贵贱无大逾越,而为之宗以维之,故长者不傲,幼者不侮,而和亲雍睦之教可行。后世崛起,自致贫富贵贱各极其欲,荣悴异门,交相为病。于是贤者谢宗以自逺,不肖挟长以行私,葢鬬阋之不暇,而安能善其俗哉?夫宗者,贵而贤者也,富而义者也。非是二者而拥虚器以临之,教令之所不行也。故贵而贤,富而义,则上礼异之,命为其宗,爵不必亲而疎者可畀也,田不必子而贫者可共也。施舍周惠,惟族是与,损歌童舞女之奉,厚吊死恤孤之防。族人依倚,特为宗主,无犯义,无干刑,相趋于实而不惟其名之徇。此今日立宗之要也。
叙诸论,舜禹臯陶辨析名理,伊傅周召继之,典诰所载,论事之始也。至孔孟折衷大义,无遗憾矣。春秋时,管仲、晏子、子产、叔向、左氏善为论;汉人贾谊、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善为论。后千余年,无有及者,虽韩愈、栁宗元、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间起,不能髣髴也。葢道无偏倚,惟精卓简至者独造,词必枝叶非衍,畅条达者难工,此后世所以不逮古人也。独苏轼用一语立一意,架虚行危,纵横倐忽数百千言,读者皆如其所欲出,推者莫知其所自来,虽理有未精,而辞之所至,莫或过焉,葢古今论议之杰也。轼自以为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嗟夫,古人岂必有此文而后能有此论哉?以文为论,自苏氏始,而科举希世之学,烂漫放逸,无复实理,不可收拾矣。刘敞、王回好援古义,有深逺之思,学者更试求之。以形势论天下,《春秋》犹无之,葢出于战国辨士揣摩之学。六国初尚摈夷狄,秦孝公用商鞅变法致富强,未尝恃关为固也。及秦亡,而贾谊、司马迁乃罪子婴不能守险以自安,且天下方共起而灭秦,就使闭关不出,未知可保嵗月否?何去非亦伸其说,以为章邯、李由不知以攻为守而以守为攻,曰此兵家之事。余观苻坚既败,亦欲委关东于敌,岂非知兵?然秦地终不能有也。夫形胜必视大势所归,势未离则可以攻可以守。今虽极揣摩者之论,曽不如孔子慎一言,而孟子又称教人以耕桑,便能与殷周并兴,恐亦当细考。
苏辙论古之英雄,惟汉髙帝不可及。英雄二字,先秦无有,乃流俗所称也。其论北狄,言当养兵自重,卓然独立,不听外国之妄求,而生吾中国之气。如此数十年间,天下摧折之志复壮,则契丹非吾所当畏。孔子言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或以为太缓。孟子言深耕易耨之民,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或以为太速。然则安能养兵数十年而后气可生,志可壮耶?是气不生而志不壮也,此亦流俗所称也。夫有贵于儒者,其所立所识,非必髙出流俗,要使不堕于流俗,而后可以振俗矣。
孔文仲制防,视汉不足,视唐有余矣。然刘蕡防,自较前代十数等。
苏轼说:「春秋庆厯嘉祐时文也,黄庭坚书义熈豊时文也。」王安石谈经未至悖理,然人情不顺者尽罢诗赋,故也。辟雍太学既并设,答义者日竞于巧,破题多用四句相为俪偶。隆兴初,有对易义破题云:「天地有自然之文,圣人法之以为出治之本;隂阳有不息之用,圣人体之以収必治之功。」主司大称賛,以为得太平文体,擢为第一。主司所谓太平,则崇观宣政时也。乾道中,主司欲革四句对偶之▯,答者言:「圣人不求其臣之徇已,故其臣无得而议已。」遂据上第。淳熈初,学者厌破题衬贴纎靡,颇复厘改,答者云:「以己体民而后尊卑之情通,以国观民而后安危之理显。」学官不能夺,卒寘首选。然设科教学,先已杂见《春秋》传记,其所训释,犹未能尽合义理之中。汉加甚焉。今虽以题破分巧拙,要未足病,视义理当否耳。以前三破题言之:「天地虽有自然之文,隂阳虽有不息之用,治道之本末或不在此。」则其言出治于先而必治于后者,虚词也。圣人固不求臣之徇已然,使其尚有可议,固当议之,岂以为无得而议乎?又无得而议,非圣贤事,则其悖理甚矣。至于「以己体民,以国观民」,虽其辞甚巧,而其理不谬,则比前作为胜。诚使知义理者常为主司,学者不得以悖理之文希合于一时,虽因今之时文不改,自足以得士。不然,虽屡变其法,而学者之趋向亦终不能一,岂四句对偶一冐工拙可为损益哉【俗有五道不如一道,一道不如一冐之语】
译苏氏提倡亲属和睦,想要恢复小宗制度。古代称继承父亲祭祀的人为小宗,这种说法不够详尽。五世以外的丧服已经废除,但百年的家族尚未离散,那么宗法之道似乎是可以延续的。如果预先储备四个继承人,让他们轮流继承而无穷尽,那么宗族势力将过于强大,违背礼制、争斗侵犯的祸患就会兴起。这大概是因为年轻人热衷于议论事情,没有时间去深入考察的缘故。古代规定俸禄和土地,权力掌握在上层手中,贫富贵贱没有太大的逾越,而设立宗族来维系它,所以长辈不傲慢,晚辈不轻侮,和睦亲善的教化得以施行。后世的人突然崛起,自己求得贫富贵贱,各自满足欲望,荣耀与衰败不同门第,互相成为弊病。于是贤能的人推辞宗族职务以远离是非,不贤的人倚仗长辈身份来谋取私利,大概连争斗都不暇顾及,怎么能改善风俗呢?所谓宗族首领,是尊贵且贤能的人,富有且讲道义的人。如果不是这两者而拥有虚名来统率他们,教令是无法推行的。所以尊贵且贤能,富有且讲道义,那么上级以礼遇对待他们,任命他们为宗族首领,爵位不必亲近的人才能授予,疏远的人也可以给予;田地不必给子孙,贫穷的人也可以共享。施舍周济,只给予族人,减少歌童舞女的供养,加厚吊唁死者、抚恤孤儿的费用。族人依靠他,特别尊崇他为宗主,不违背道义,不触犯刑律,相互追求实质而不只是追随名义。这是当今设立宗族首领的关键。
叙述各种议论,舜、禹、皋陶辨析名理,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继承他们,典诰所记载的,是议论事情的开始。到了孔子、孟子折衷大义,没有遗憾了。春秋时期,管仲、晏子、子产、叔向、左丘明善于议论;汉代贾谊、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善于议论。此后千余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虽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曾巩偶尔兴起,也不能仿佛其万一。大概道理没有偏倚,只有精深卓越、简约至极的人独自创造,文辞必须不枝不蔓、通达流畅的人才难以工巧,这是后世不如古人的原因。唯独苏轼用一句话确立一个意思,架空而行危,纵横倏忽数百千言,读者都如他所想的那样表达,推究的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虽然道理有不够精微的地方,但文辞所到之处,没有人能超过他,大概是古今议论的杰出者。苏轼自认为像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一日千里没有困难,等到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唉,古人难道一定要有这样的文辞然后才能有这种议论吗?以文辞为议论,从苏氏开始,而科举迎合时世的学问,烂漫放逸,不再有实理,不可收拾了。刘敞、王回喜欢援引古义,有深远的思考,学者再尝试寻求它。以形势论天下,《春秋》还没有这样的说法,大概出自战国辩士揣摩的学问。六国起初还排斥夷狄,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致富强,不曾依赖关隘作为坚固。等到秦灭亡,贾谊、司马迁就指责子婴不能守住险要来自保,况且天下正共同起来消灭秦,即使闭关不出,不知道能否保住岁月?何去非也伸张他的说法,认为章邯、李由不知道以攻为守而以守为攻,说这是兵家的事。我看苻坚失败后,也想把关东委让给敌人,难道不是懂军事吗?然而秦地终究不能保有。形胜一定要看大势所归,大势未离就可以攻可以守。现在即使极尽揣摩者的议论,还不如孔子谨慎一言,而孟子又称教人耕种桑麻,就能与殷周并兴,恐怕也应当仔细考察。
苏辙议论古代的英豪,只有汉高祖不可及。英雄二字,先秦没有,是流俗所称的。他议论北狄,说应当养兵自重,卓然独立,不听外国的妄求,而生出我们中国的气概。这样几十年间,天下摧折的志向恢复强壮,那么契丹不是我们应当畏惧的。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百年可以战胜残暴去除杀戮,有人认为太缓慢。孟子说深耕易耨的百姓,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秦楚的坚甲利兵,有人认为太迅速。那么怎么能养兵几十年然后气概可以生出,志向可以强壮呢?这是气概不生而志向不壮,这也是流俗所称的。有贵于儒者,他所立的所识的,不一定高出流俗,要使不堕入流俗,然后可以振作风俗了。
孔文仲的制策,比起汉代不足,比起唐代有余了。然而刘蕡的制策,自己比较前代高出十数等。
苏轼说:“《春秋》是庆历、嘉祐时的文章,黄庭坚书写义熙、元丰时的文章。”王安石谈论经学没有达到悖理的地步,然而人情不顺的尽罢诗赋,所以如此。辟雍太学既已并设,回答义理的人每天竞争于巧,破题多用四句相互对偶。隆兴初年,有对易义破题说:“天地有自然之文,圣人效法它作为出治的根本;阴阳有不息之用,圣人体会它来收取必治的功效。”主考官大加称赞,认为得到太平文体,提拔为第一。主考官所说的太平,就是崇宁、大观、宣政的时候。乾道中,主考官想要革除四句对偶的弊端,回答的人说:“圣人不求他的臣子顺从自己,所以他的臣子没有可议论自己的。”于是据得上第。淳熙初年,学者厌恶破题衬贴纤靡,颇加厘改,回答的人说:“以己体民而后尊卑之情通,以国观民而后安危之理显。”学官不能夺去,最终置于首选。然而设立科目教学,先前已经杂见《春秋》传记,其所训释,还未能尽合义理之中。汉代更加严重。现在虽然以题破分巧拙,终究不足以病,看义理当否耳。以前三破题来说:“天地虽有自然之文,阴阳虽有不息之用,治道之本末或不在此。”那么他说出治在先而必治在后的,是虚词。圣人固然不求臣子顺从自己,假使他尚有可议论的,固然应当议论,难道认为没有可议论的吗?又没有可议论,不是圣贤的事,那么他悖理甚矣。至于“以己体民,以国观民”,虽然他的文辞很巧,而他的道理不谬,那么比前作为胜。诚使知道义理的人常为主考官,学者不得以悖理之文希合于一时,虽然因今之时文不改,自足以得士。不然,虽然屡次改变其法,而学者的趋向也终究不能一,难道四句对偶一冒工拙可为损益哉【俗有五道不如一道,一道不如一冒之语】
宋祁祖宗配侑议:太祖、太宗、真宗三庙不迁,及亲祠皆侑。仁宗意已定,有司即而言之尔。按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盖前乎此,周人未知所始,周公特推崇之也。武王虽克殷有天下,周公以为徳莫盛于文王,故宗祀于明堂,以配上帝。故孔子曰:“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必原其始,而不私其功,此周公之所以为孝,可为万世法也。祁之议,因人主之欲而为典礼可也,故其言曰:“自尔有司不敢轻议,又加多焉尔。”昔汉宣帝尊孝武,而夏侯胜不从,以为诏书不可用,得罪几死。儒生守经,有时而中,专门之学未可一切以为陋也。
曾巩救灾议:「米百万斛,钱五十万贯,尔何至恳迫繁缕如此?若大议论,又将安出?岂其时议者真庸奴耶?」巩文虽工,然此议及《鉴湖序》,乃文人之累也。
吕大钧世守边郡议言:「在商时,古公以皮币、犬马、珠玉事獯鬻,而商王不知;在周时,晋国拜戎不暇,而周室不与。三代御边之略,葢可知已。虽非透底之论,然既封建诸侯,则势固然矣。今既自有其天下,不以与人,则守邉以卫百姓,安得不自任其责?徒曰是广逺而不可守,委民命于虎狼,纵其抟食乎?」方周衰不能主令,诸侯莫辅,犹且伊川为戎,荆蛮问鼎。今边不能御,坐视入内地,将焉及矣!
范质《戒儿侄诗》、向敏中《留别知己序》、晏殊《中园赋》、韩琦《阅古堂记》、文彦博《晁错论》、富弼《答陈推官书》,本朝名辅相饬已立志之方,可槩见也。王曽既中第,或谓状元三▯,一生吃着不尽,王正色拒之,以为平生之志不在温饱,后生学者▯以为口实。欧阳修既执政,人有贺之者,答以「惟不思而得与既得而不患失」,然余病其侵寻于官职矣。而吕氏嫌此论太髙,余亦不敢竟其说而止。大抵自唐中世,天下治体为宇文融、李林甫、王鉷之流剥壊皆尽,大变于古。后为相如李吉甫、裴度、李徳裕,皆无救弊起废之略,独一陆贽欲有所为,未几窜死,至今数百年,终无防以振起之,贤愚同轨,邪正并辙,茍免其身,而复以其敝遗后人。然则虽不思得,不患失,而卒与庸众人同归于温饱者,无异以尽民财为能,以尽民命为功。至其他刀笔毫末之巧拙,而夸竞不已也。呜呼,此有志者之所当深思也。
刘奕与韩范论岐州中路修山城事,以为关中之事所以多失者,上轻之而不思,下随之而不言,増少而为多,积小以成大。余尝叹天下不幸有仓猝之变,起则举世纷然争思其所不当为,为其所不及思,以病民、盗贼、奸雄未至甚害,而执事不肖,骤残倐虐,上下相驱,以百姓为刍狗,故其根本不日而蹙亡矣。葢事决知其无益而不妄为者,乃救败扶倾之本,虽贤智忧国之臣未能行也。
按程氏答张载论定性,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当在外时,何者为内?天地普万物而无心,圣人顺万事而无情,扩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有为为应,迹明觉为自然,内外两忘。无事则定,定则明。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皆老佛庄列常语也。程张攻斥老佛至深,然尽用其学而不能知者,以《易大▯语之,而又自于《易》误解也。子思虽渐失古人本统,然犹未至此。孟子稍萌芽,其后儒者则无不然矣。且佛老之学,所以为不可入周孔圣人之道者,葢周孔圣人以建徳为本,以劳谦为用,故其所立能与天地相终始,而吾身之区区不预焉。佛老者,处身过髙,而以徳业为应世,其偶可为者则为之,所立未毫髪而自夸,甚于丘山。至其壊败丧失,使中国胥为夷狄,安存转为沦亡,而不能救,而亦不以为己责也。嗟夫,未有自坐佛老病处,而掲其号曰「我固辨佛老以明圣人之道者也」。
陈师道在同时四人中,惟诗推敬,黄庭坚若文学识,尚自视非其辈伦,言论未尝及也。所师独曽巩,至与孔子同称,欧苏皆不满也。与曽布书颇详事情,拟武举防,陈义尤髙,诮贾谊无以自容,安能容匈奴?师道为此语数十年,有靖康之祸,此非不能容匈奴者所致,乃自容而又容匈奴者致之也。学欲至之揵而守之,迂迂揵同轨,则知徳者不贵也。识欲觉之先而持之后,后先一辙,则知务者不许也。惜乎师道见理未尽,而执志甚坚,上不能为王回、孙侔,下不能为石延年、尹洙也。
译宋祁关于祖宗配享的议论:太祖、太宗、真宗三座庙宇不迁祧,且在亲自祭祀时都配享。仁宗的心意已定,有关部门只是陈述罢了。考察周公在郊祀时以后稷配享上天,大概在此之前,周人不知道始祖是谁,周公特意推崇他。武王虽然攻克殷商拥有天下,周公认为德行没有比文王更盛大的,所以在明堂宗祀,以配享上帝。所以孔子说:“因此四海之内,各自以其职务来祭祀。”必定推究其本源,而不私占其功劳,这是周公之所以为孝的原因,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宋祁的议论,顺应君主的意愿来制定典礼是可以的,所以他说:“自从这样,有关部门不敢轻易议论,只是增加了一些罢了。”从前汉宣帝尊崇汉武帝,而夏侯胜不遵从,认为诏书不可用,获罪几乎被处死。儒生坚守经典,有时是正确的,专门之学不能一概视为浅陋。
曾巩关于救灾的议论:“米百万斛,钱五十万贯,你何至于恳切紧迫、繁琐细碎到如此地步?如果是大的议论,又将出自哪里?难道当时的议论者真是庸碌奴才吗?”曾巩的文章虽然精工,然而这篇议论以及《鉴湖序》,却是文人的累赘。
吕大钧关于世代镇守边郡的议论说:“在商朝时,古公亶父用皮币、犬马、珠玉侍奉獯鬻,而商王不知道;在周朝时,晋国忙于拜服戎狄,而周王室不干预。三代抵御边疆的策略,大概可以知道了。虽然不是透彻底里的议论,然而既然分封诸侯,那么形势本来就是这样。现在既然自己拥有天下,不给予别人,那么守卫边疆以保卫百姓,怎能不自己承担责任?只是说这广阔遥远而不可守卫,将百姓的性命委弃给虎狼,放纵它们吞食吗?”当周朝衰微不能主持政令,诸侯没有辅佐,尚且伊川成为戎狄之地,荆蛮问鼎。现在边疆不能抵御,坐视敌人进入内地,将要来不及了!
范质的《戒儿侄诗》、向敏中的《留别知己序》、晏殊的《中园赋》、韩琦的《阅古堂记》、文彦博的《晁错论》、富弼的《答陈推官书》,本朝名相告诫自己、立志的方法,可以大概看到。王曾考中进士后,有人说状元三年俸禄,一生吃用不尽,王曾严肃地拒绝,认为平生的志向不在于温饱,后辈学者传为口实。欧阳修执政后,有人祝贺他,他回答说“只有不思而得与既得而不患失”,然而我担忧他逐渐沉溺于官职了。而吕氏嫌此论太高,我也不敢说完而停止。大致自从唐朝中期,天下治理的体制被宇文融、李林甫、王鉷之流剥削破坏殆尽,与古代大不相同。后来做宰相如李吉甫、裴度、李德裕,都没有救弊起废的策略,只有陆贽想要有所作为,不久被流放而死,至今数百年,终究没有方法振作起来,贤愚同路,邪正并轨,苟且保全自身,又将弊端遗留后人。那么即使不思得,不患失,而最终与庸众一同归于温饱的人,无异于以耗尽民财为能,以耗尽民命为功。至于其他刀笔毫末的巧拙,而夸耀竞争不止。唉,这是有志者应当深思的。
刘奕与韩琦、范仲淹议论岐州中路修筑山城的事,认为关中事务之所以多失误,是因为上面轻视而不思考,下面顺从而不言说,增加少量而变为多量,积累小错而成为大错。我曾感叹天下不幸有仓促的变故,兴起则举世纷然争着思考那些不应当做的,做那些来不及思考的,以危害百姓、盗贼、奸雄尚未达到极害,而执政者不肖,突然残暴,上下相驱,将百姓当作草狗,所以其根本不久就困窘灭亡了。大概事情决定知道无益而不妄为,才是挽救败局、扶持倾覆的根本,即使是贤智忧国的臣子也不能实行。
考察程氏回答张载关于定性的议论,动也定,静也定,无将迎,无内外。当在外时,何者为内?天地普遍万物而无心,圣人顺从万事而无情,广阔而大公,事物来了就顺应。有为为应,迹明觉为自然,内外两忘。无事则定,定则明。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都是老佛庄列的常语。程张攻斥老佛至深,然而完全使用其学而不能知道,用《易大传》的话来说,而又自己误解《易》。子思虽然逐渐失去古人本统,然而还没有到此地步。孟子稍有萌芽,其后儒者则没有不是这样的。况且佛老之学,之所以不可进入周孔圣人之道,大概周孔圣人以建立德行为本,以勤劳谦卑为用,所以其所立的能与天地相终始,而我身的区区不预焉。佛老者,处身过高,而以德业为应世,其偶可为者则为之,所立未毫发而自夸,甚于丘山。至于其败坏丧失,使中国都成为夷狄,安存转为沦亡,而不能救,也不以为己责。唉,没有自己坐在佛老的病处,而揭其号曰“我固辨佛老以明圣人之道者也”。
陈师道在同时四人中,只有诗推崇敬,黄庭坚若文学识,尚自视非其辈伦,言论未尝及也。所师独曾巩,至与孔子同称,欧苏皆不满也。与曾布书颇详事情,拟武举防,陈义尤高,诮贾谊无以自容,安能容匈奴?师道为此语数十年,有靖康之祸,此非不能容匈奴者所致,乃自容而又容匈奴者致之也。学欲至之揵而守之,迂迂揵同轨,则知德者不贵也。识欲觉之先而持之后,后先一辙,则知务者不许也。惜乎师道见理未尽,而执志甚坚,上不能为王回、孙侔,下不能为石延年、尹洙也。
因张舜民与石司理书,载欧阳氏语:“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修犹为此言。”始悟人之穷力苦心于学问文词者,徒欲藻饰华泽其身而已。圣贤之事业,非所以责之也。观陈师锡答陈瓘书:“天下不知王安石之罪而尊其圣者,皆是也。天下安得不亡?”瓘之所知,亦不过蔡京兄弟而已。悲夫,自古而然。仲由不知卫輙,扬雄不知王莽,蔡邕不知董卓,荀彧不知曹操,王导不知王敦。陷其身名,败其家国者众矣。安得许卲、郭泰、管宁之流而与之论乎?
欧阳氏防为三代礼乐井田而废者五,似若叹先王之道不得行于后世者。其言则虽以三代为是,而其意则不以汉唐为非。岂特不以为非,而直谓唐太宗之治能几乎三代?则三代固不必论矣。故其制度纪纲仪物名数,皆以唐为是,而详着之。以余观太宗之治,曽不能望齐桓之十一也,而何三王之可几哉?然则欧阳氏之学,非能陋汉唐而复三代,葢助汉唐而黜三代者也。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秦汉以来,名不正,言不顺,而急于事成,故以刑罚持之,使民无以措其手足,而宛转于鞭笞金铁之中,则礼乐安得而可兴?孔子又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夫三代之井田所以必行者,谓其能度于礼也。后世以贪冒无厌者赋其民,则奚以井为?而犹谆谆焉议其末乎?
欧阳氏又疑《周礼》六官之属五万余人不耕而赋,何以给之?按汉表宰相至佐吏十二万余人,而千里之地为公田者数十余万井,此皆浅事,何足疑也?其言天地万物之统,特纲举罩论。若夫周、召道徳性命之要言,经治揆物之成迹,《诗》《书》所不能备,独《周官》备之。修固未能知也。汉武、何休何足以较是非,而姑谓其祭祀、衣服、车旗似有可采者,则尤浅矣。
刘敞贵和氏璧,左氏楚燕鲁侯好以大屈,既而悔之。椒举以为齐与晋、越欲此乆矣,君其备御三邻。鲁侯惧而归之。葢设説者,而敞信之。其言和氏璧再刖足抱璞而号,亦辨士设说也。敞又信之,遂按为的论矣。知自贵而不轻用寳,诚贵士之美意。然忽寳不用,自失股肱,无与图存,乃人主之大讳也。古人于此未尝不竞兢焉,故曰:翕受敷施,九徳咸事,旁招俊乂,列于庶位。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子贡曰:有美玊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然则谓和不哀其身而哀其玊,以为和罪,而吴起、韩非非二君之过者,偏说也。夫敞岂以得于科目者为进退出处之正,而遽轻天下士也哉?
栁开诸文及补亡先生▯,邵雍诸诗及无名君▯,虽深浅精粗,所造各不同,至于尊己陋物,呌呼以自誉,失古人为学之本意,则其病一也。且开以藩篱未涉之狂气,安得使人舍其自安之奥室以从我?而雍固山林玩世之异迹也,人亦胡为因其旷荡无畛畦之见,遂混而从之?孔子谓“不知而作,我无是”,中庸至徳,民鲜能学,者审其所处而已。
曽巩杂识孙甫狄青事,又记余靖、髙居简事,大抵于当时所谓善人君子多不与,不知其意欲以何为?狄青抜自卒伍为执政矣,能胜侬智髙,适当尔,而巩称之勤勤且尽,排孙沔诸人。滕宗谅以过用公使钱为罪,朝廷议罚,意有轻重,调和归中,亦常理也。孙甫何遽忧愤至欲去諌列,而巩遂以为能不党而知过,独于甫是贤乎?巩不附王安石,流落外补,汲汲自纳于人主,其词皆谄而哀。及叙汉髙帝十不及神宗,以为优劣,论非史家体。行韩维词,忤上意,坐罚金,虽非其罪。要之巩文与识皆未达于大道,而自许无敌,后生随和亦于学有害。王冕进珠表,吕乔年云本録无有,王友▯,余亦疑之。此书二千五百余篇,纲条大者十数,义类百数,其因文示义,不徒以文,余所谓必约而归于正道者千余数,葢一代之统纪略具焉。后有欲明吕氏之学者,宜于此求之矣。初吕氏没,龙川陈亮祭之曰:“孔氏之家法,儒者世守之,得其粗而遗其精,则流而为度数、刑名;圣人之妙用,英豪窃闻之,徇其流而忘其源,则变而为权谲【阙】忠信常不足以趋天下之变,而材术辨智常不足。
译因为张舜民给石司理写信,引用了欧阳修的话:“文学只能用来修饰自身,政事才能惠及他人,欧阳修竟然这样说。”这才明白,那些在学问文辞上穷尽心力的人,不过是想要用华丽的辞藻来装饰自己罢了。圣贤的事业,并不是用来要求他们的。看陈师锡回答陈瓘的信中说:“天下人不知道王安石的罪过却尊崇他为圣人,都是这样的。天下怎么能不灭亡呢?”陈瓘所知道的,也不过是蔡京兄弟那样的人罢了。可悲啊,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仲由不了解卫辄,扬雄不了解王莽,蔡邕不了解董卓,荀彧不了解曹操,王导不了解王敦。导致自身名声受损、家国败亡的人太多了。哪里找得到许邵、郭泰、管宁那样的人来和他们讨论呢?
欧阳修认为三代礼乐井田被废除的有五项,似乎像是在感叹先王的道统不能在后代施行。他的话虽然以三代为正确,但他的意思并不认为汉唐是错误的。难道仅仅是不认为错误,而是直接说唐太宗的治理能够接近三代?那么三代本来就不必讨论了。所以他的制度、纲纪、仪制、名数,都以唐代为正确,并且详细地记载下来。在我看来,唐太宗的治理,连齐桓公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更何况能接近三王呢?那么欧阳修的学问,并不是能够鄙薄汉唐而恢复三代,实际上是帮助汉唐而贬低三代的。孔子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起;礼乐不兴起,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秦汉以来,名分不正,言语不顺理,却急于把事情办成,所以用刑罚来维持,让百姓无处安放手脚,在鞭打和刀斧之间辗转受苦,那么礼乐怎么能兴起呢?孔子又说:“君子的行为,要合乎礼制,施予要取其丰厚,做事要取其适中,征收要取其微薄。像这样,那么我也就满足了。如果不合乎礼制,而贪婪无厌,那么即使征收田赋也将不够。”三代的井田制之所以必须施行,是因为它能合乎礼制。后世用贪婪无厌的人向百姓征税,那么还要井田制做什么?却还喋喋不休地议论那些细枝末节呢?
欧阳修又怀疑《周礼》中六官下属五万多人不耕种却领取俸禄,靠什么供给?查考汉代记载,宰相到佐吏有十二万多人,而千里之地作为公田的有几十多万井,这些都是浅显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他说天地万物的统领,只是提纲挈领地论述。至于周公、召公关于道德性命的精要言论,治理国家衡量事物的成熟经验,《诗经》《尚书》所不能完备的,唯独《周官》完备了。欧阳修本来就不能理解。汉武帝、何休哪里足以评判是非,却暂且说其中的祭祀、衣服、车旗似乎有可取之处,那就更加浅薄了。
刘敞看重和氏璧,《左传》中记载楚燕鲁侯喜欢大屈剑,后来后悔了。椒举认为齐国、晋国、越国想要这把剑已经很久了,君王要防备这三个邻国。鲁侯害怕而归还了剑。这大概是辩士的游说之辞,而刘敞相信了。他说和氏璧再次被砍断脚抱着玉璞哭号,也是辩士的游说之辞。刘敞又相信了,于是把它当作确凿的论断。知道自我珍重而不轻易使用宝物,确实是爱士的美意。然而忽视宝物不使用,自己失去得力助手,没有人一起谋划生存,这是君主的大忌。古人在这方面没有不谨慎的,所以说:“广泛接受并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广泛招揽贤才,排列在众官位上。人们喜爱我,向我展示周代的正道。”子贡说:“这里有美玉,把它收藏在柜子里呢,还是寻求好价钱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吧,卖掉吧!我在等待识货的人。”那么说卞和不哀怜自己的身体而哀怜玉石,认为卞和有罪,而吴起、韩非不是两位君主的过错,这是片面的说法。刘敞难道因为自己在科举考试中得中,就把它作为进退出处的准则,而轻易轻视天下的士人吗?
柳开的各种文章以及《补亡先生传》,邵雍的各种诗歌以及《无名君传》,虽然深浅精粗,造诣各不相同,至于尊崇自己鄙薄他人,呼喊来自我夸耀,失去了古人治学的本意,那么他们的毛病是一样的。况且柳开带着未曾涉足藩篱的狂妄之气,怎么能让人舍弃自己安适的居室来跟随他呢?而邵雍本来就是山林中玩世不恭的异类,人们又为什么要因为他旷达无拘无束的见解,就混同而跟随他呢?孔子说:“不懂却妄作,我没有这种毛病。”中庸是至高的德行,百姓很少能学到,只要审慎地安守自己的本分罢了。
曾巩杂记孙甫、狄青的事情,又记载余靖、高居简的事情,大体上对当时所谓的善人君子多不赞同,不知道他的意思想要做什么?狄青从士兵中提拔为执政大臣,能够战胜侬智高,只是应当如此罢了,而曾巩称赞他勤勉且详尽,排斥孙沔等人。滕宗谅因为过度使用公使钱获罪,朝廷商议处罚,意思有轻重之分,调和归于适中,也是常理。孙甫为什么突然忧愤到想要辞去谏官的职位,而曾巩就认为他能不结党且知道过错,唯独对孙甫是贤德吗?曾巩不依附王安石,流落外地任职,急切地想把自己推荐给君主,他的言辞都谄媚而悲哀。等到叙述汉高祖十件事不如神宗,以此比较优劣,议论不符合史家的体例。撰写韩维的悼词,违背了皇上的心意,被判处罚金,虽然不是他的罪过。总之,曾巩的文章和见识都没有通达大道,却自认为无敌,后生随声附和也对学问有害。王冕进献珍珠的表章,吕乔年说原本记录中没有,王友的传记,我也怀疑。这本书有二千五百多篇,大纲条目有十几种,义理类别有上百种,他通过文章来显示义理,不仅仅是为了文章,我所说的必须简约而归于正道的有一千多种,大概一个朝代的统纪大致具备于此。后来想要阐明吕氏学问的人,应该在这里寻求。起初吕氏去世,龙川陈亮祭奠他说:“孔子的家法,儒者世代守护,得到其粗浅而遗漏其精微,就流变为度数、刑名;圣人的妙用,英豪窃听,顺从其流变而忘记其本源,就变成为权谋诡诈【缺】忠信常常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化,而材术辩智常常不足。”
以定天下之经,虽髙明之独见,犹小智之自营;虽笃厚而守正,犹孤垒之易倾。葢常欲正两汉而下,庶几复见三代之英。匪曰自我成之,在兄方夜半之剧论,叹古来之未曽。凡独疑其未通,我引数而力争。夫三代之英及孔氏,岂于家法之外,别有妙用,使英豪窃闻之哉?亮尝言程氏《易》▯,似桓▯起居注。吕氏黾勉答之,所谓夜半剧论者,吕氏常笑以为自知非豪杰,被同甫差排做,葢难之也。吕氏既▯明【阙】山,亮与潘景愈使余嗣其学。余顾从防晩,吕氏俊贤众辞不敢当然。不幸不死,后四十年,旧人皆尽,吕氏之学未知其孰▯也。并追记于此。
习学记言卷五十
译用来确立天下的常道,即使是高明独特的见解,也如同小智者的自我经营;即使是笃厚坚守正道,也如同孤立的营垒容易倾覆。大概常常想要匡正两汉以来的风气,希望能再次见到三代那样的英杰。并非说由我自己来成就,在于兄长方夜半时的激烈辩论,感叹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凡是独自怀疑其未通达之处,我便引经据典极力争辩。三代英杰以及孔子,难道在家法之外,另有妙用,让英豪暗中听闻吗?朱熹曾说程氏的《易传》,像桓玄的起居注。吕祖谦勉强回答,所谓夜半激烈辩论,吕祖谦常笑说自知不是豪杰,被陈亮错排做,大概是因为难为他了。吕祖谦既葬于明山,朱熹与潘景愈让我继承他的学问。我考虑到跟随较晚,吕氏门下的俊才贤士众多,不敢当然接受。不幸没有早死,四十年后,旧人都已去世,吕氏的学问不知由谁传承。一并追记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