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习学记言三十一

习学记言卷三十九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75–181 段

旧史载建成、元吉谋宴太宗于昆明池,率更丞王眰以告太宗,召府僚定计,盖房、杜预焉。其言舜焚廪、浚井,小杖受,大杖走,世俗引圣贤以自觧,固多如此,不足怪。舜、曾子可以免死,而不可以屠戮其亲也。太伯至于断髪、文身然后已。夫以盗窃之利,欲借圣贤之名,亦何所不至哉?

长孙无忌杀吴王恪,为髙宗及身虑至矣。及其身与家不保,而君与国从之,反不能虑焉,何哉?无忌,晟之子,以诈谖徼幸,自其所长,至于社稷安危存亡之地,非其贵也。陈平之智,汉髙尚谓难独任。晟与房、杜佐命,犹较良平、萧、曹多少,而汉髙亦非太宗所能及。汉人,其未可轻视。

宋王宪之贤,伯夷、季札何逺?使其得位,有开元之治,必无天宝之乱也。而当时执政乃谓圣庻抗嫡,非唐人何以发此论哉?明皇于宪终始尽爱,余昆弟倂頼其宠,盖志满愿足之所生,油然而不自知也。而唐人又谓之友悌,天性使诚,天性乌有悌于兄、友于弟而不慈于子者乎?

李景俭善言王覇大畧,髙自负,王叔文比于管葛。叔文成败虽已徃,然终未可定论。景俭固俊伟人也。前轻萧俛、段文昌,后骂王播、崔植、杜元頴。朝士信无侵辱宰相之理,然如此軰人为百辟首,何以服士大夫心?不至于见陵者,幸也。史家踈畧,不能记其语言行事,无以考验是非,可恨尔。前代亦多如此。唐事差未逺,或尚有逸书可求也。

方豆卢着诬告宋申锡,甘露之祸已成,文宗志虽立于此,而聪明不加于彼,坐失事防,舍易求难,悲夫。

徳宗始末无可道者,惟有礼防院成婚一事,而新史不收,然则肃、代之衰微,可胜叹哉!

汉光武得天下,湖阳公主纵奴挠法,防杀董宣。诸刘姑嫂饮酒懽笑,谓文叔直柔尔,此固家人女子之常,非责望所及也。而髙祖柴氏女纠合羣贼,有众七万,遂与秦王防兵渭北,分定闗中,此古今所无,其功多于杨▯感、李宻逺矣。然则唐安得不骤兴?岂亦天所命耶?按《马三宝传》,又归功家僮,未知孰是。

文宗问郭鏦:“公主所服何年法?”对以贞元时所赐,未尝敢变。”乃言:“元和用兵,赏士内中纎丽,散于人间。南阳信有俭徳,然衣制不齐,随时变改,亦未可遽定。文宗时比贞元为侈,比神龙、景云、天寳之间则陋矣。自余省事五六十年中,见昔之狭者方为广,短者方为长。又记元祐以前,冠髻簪履皆髙广长大,盖当时所尚者,时过则以为弃。故汉人有宫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宫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之謡。文宗不正其本,而区区以一己好恶格物,徒见其偪下,未见其能化俗也。《诗》称:‘何彼秾矣,唐棣之华?曷不肃雝,王姬之车?’又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人主茍知道而示人以礼,则非奢俭所能夺,而由于中行矣。”

唐以义兵自名,后世亦从而义之。余固论其非矣。如李宻、窦建徳之流,其势力材能不足以合一,而卒以败亡。然其是非善恶,实与唐无以相絶。而新史乃谓触唐明徳,折北不支,又言伪辨易穷,卒以诛死。髙祖圣矣哉!按司马迁以汉人述史,自陈胜、项籍、魏豹、田儋兄弟皆极其称誉,盖废兴常理,成败偶然。陈寿为晋论诸葛亮,则声价尤重矣。今新史以异代之书所排毁如此,不知何等见识?且于后学有三大害:直以胜负成败为徳之有无一也,据下而言无复语上二也,近前虗謟,今事何望三也。世道益衰,无足怪矣。

刘文静初与太宗建谋,及诈集兵伐辽,告王威、髙君雅反于坐,囚执诣突厥,借助皆与前代起事者指意同符。自战国以来,一种智虑,无不如此,非有髙下,而新史乃谓非有卓越之姿,何也?裴寂犹可,文静可乎?此用司马迁语而失之也。又言应龙之翔,云雾滃然而从,震风薄怒,万空不约而号,尤不然。《易》称“飞龙在天”,圣人事也,道成徳熟,居得尊位,物无燥湿,各以类从,故有风云龙虎之喻。若汉、唐浅廹,茍用末术,并希富贵,暂为君臣,猜阻在心,获全者少矣。旧史载文静狱词云:“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故髙祖以为反。”而新史节畧其语,但云“官赏等众,人家无嬴,诚不能无少望”,则失其实矣。当从旧史为正。然髙祖虽守地而不得有其财赋,父子仓猝反,粟帛甲兵皆寂所奉也,又以美女满其欲,此功亦岂可忘耶?审其清者不加恤,疑其浊者罪所举,亦好善不笃矣。此语魏晋以后人不能道也【当改寻初语如何】太宗智能及之,加以信受,遂致贞观之治,盖非偶然。所可惜者,▯忮常在先,明豁常在后,所以不及古人也。

译旧史记载,李建成、李元吉图谋在昆明池宴请太宗,率更丞王眰将此事告知太宗,太宗召集府僚商议对策,房玄龄、杜如晦参与其中。他们引用舜帝被焚粮仓、被填井,曾子受小杖则受、受大杖则逃的故事,世俗之人常借圣贤之事来自我开脱,本来大多如此,不足为怪。舜和曾子可以借此免死,但不能以此作为屠戮亲人的理由。太伯甚至断发文身才罢休。那些为了争夺权位之利,想要借圣贤之名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长孙无忌杀害吴王李恪,为高宗及自身考虑得极为周全。等到他自己和家族无法保全,君主和国家也随之危亡时,反而不能考虑这些,为什么呢?长孙无忌是长孙晟的儿子,凭借欺诈奸诈以求侥幸,这是他的长处;至于关系到国家安危存亡的地步,就不是他所能胜任的了。陈平的智谋,汉高祖尚且认为难以独自委任。长孙晟与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尚且比不上张良、陈平、萧何、曹参多少,而汉高祖也不是太宗所能企及的。汉代人,是不可以轻视的。

宋王李宪的贤德,与伯夷、季札相比有多远呢?假使他得以即位,有开元时期的治世,必定不会有天宝年间的祸乱。然而当时的执政者竟然说庶子对抗嫡子,如果不是唐人,谁能发出这种言论呢?明皇对李宪始终充满爱意,其余的兄弟也都依赖他的宠幸,这大概是志向满足、愿望达成后自然产生的,自然而然而不自知。而唐人又称赞他友爱兄弟,是天性使然,难道天性中有对兄长友爱、对弟弟友善,却不对儿子慈爱的吗?

李景俭善于谈论王霸大略,自视甚高,王叔文将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叔文的成败虽然已经过去,但最终还不能下定论。李景俭确实是俊伟之人。他先前轻视萧俛、段文昌,后来辱骂王播、崔植、杜元颖。朝中士人确实没有侵辱宰相的道理,然而像这样的人作为百官之首,怎么能让士大夫心服呢?不至于被凌辱,已经是幸运的了。史家疏略,不能记载他的言语行为,无法考证是非,令人遗憾。前代也大多如此。唐代的事情距离现在还不算太远,或许还有遗书可以寻求。

当豆卢着诬告宋申锡时,甘露之祸已经形成,文宗虽然在此立下了志向,但聪明才智没有加诸于彼,坐失事机,舍弃容易的而追求困难的,可悲啊。

德宗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只有礼院成婚这一件事,而新史没有收录,那么肃宗、代宗时期的衰微,真令人叹息不已!

汉光武帝得到天下,湖阳公主放纵奴仆扰乱法律,差点杀了董宣。刘氏姑嫂饮酒欢笑,说光武帝只是柔和罢了,这固然是家人女子的常态,不是责备期望所能达到的。而高祖柴氏的女儿纠合群贼,有部众七万,于是与秦王在渭北合兵,平定关中,这是古今所没有的,她的功劳远远多于杨玄感、李密。那么唐朝怎么能不迅速兴起呢?难道也是天命所归吗?查阅《马三宝传》,又将功劳归于家僮,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

文宗问郭鏦:“公主所穿的衣服是哪一年的法度?”郭鏦回答说:“是贞元年间所赐,未曾敢改变。”于是文宗说:“元和年间用兵,赏赐将士内库的细丽之物,散落于民间。南阳(指文宗)确实有节俭之德,然而衣制不齐,随时改变,也不可以立刻定论。文宗时期相比贞元年间算是奢侈,相比神龙、景云、天宝年间则简陋了。自从我记事五六十年间,看见过去的狭窄的现在变得宽广,短的现在变得长。又记得元祐以前,冠髻簪履都高大宽广,大概是当时所崇尚的,时过境迁就认为被抛弃了。所以汉人有‘宫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宫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的歌谣。文宗不纠正根本,却仅仅以一己的好恶来规范事物,只看到他逼迫下属,没看到他能够教化风俗。《诗经》说:‘为何那样浓艳,唐棣的花?为何不庄重和顺,王姬的车?’又说:‘那都人士,狐裘黄黄,容貌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君主如果懂得道理并向人展示礼法,那么就不是奢侈节俭所能夺取的,而是遵循中庸之道了。”

唐朝以义兵自居,后世也因而称其为义。我本来论述过这不是义。像李密、窦建德之流,他们的势力才能不足以统一天下,最终败亡。然而他们的是非善恶,实际上与唐朝没有什么区别。而新史却说他们触犯唐朝的明德,战败不能支撑,又说伪辩容易穷尽,最终被诛杀。高祖圣明吗?司马迁以汉人身份叙述历史,对陈胜、项籍、魏豹、田儋兄弟都极力称誉,大概是因为废兴是常理,成败是偶然。陈寿为晋朝论述诸葛亮,声望价格尤其重要。现在新史以异代之书如此排毁,不知道是什么见识?而且对后学有三大害处:一是直接把胜负成败作为德行的有无;二是依据下属而言,不再言语上级;三是亲近前朝虚谄,对现在的事还有什么指望。世道日益衰微,不足为怪了。

刘文静起初与太宗谋划,等到诈集兵马讨伐辽东,在座位上告发王威、高君雅谋反,囚禁他们送往突厥,借助外力都与前代起事者的意图相同。自战国以来,一种智虑,无不如此,没有高下之分,而新史却说没有卓越的姿质,为什么呢?裴寂还可以,刘文静可以吗?这是使用司马迁的话而失当。又说应龙飞翔,云雾涌然而从,震风薄怒,万空不约而号,尤其不对。《易经》称“飞龙在天”,是圣人的事,道成德熟,居于尊位,万物无论燥湿,各以类从,所以有风云龙虎的比喻。如果汉、唐浅薄急迫,苟且使用末术,并希求富贵,暂时为君臣,猜忌阻绝在心中,得以保全的很少了。旧史记载刘文静狱词说:“官赏不异众人,东西征讨,家口无托,实有觖望之心,因醉或有怨言,不能自保,所以高祖以为反。”而新史删略其语,只说“官赏等众,人家无嬴,诚不能无少望”,就失去了事实。应当以旧史为准。然而高祖虽然守地而不得有其财赋,父子仓促反叛,粟帛甲兵都是裴寂所供奉的,又以美女满足他的欲望,这个功劳怎么能忘记呢?审查他的清白者不加体恤,怀疑他的污浊者罪其所举,也是好善不笃实了。这话魏晋以后的人不能说出【当改寻初语如何】太宗智能及之,加以信受,遂致贞观之治,大概不是偶然。所可惜者,猜忌常在先,明豁常在后,所以不及古人也。

太宗诸将惟尉迟恭勇畧异常,急难得力,虽粗暴而识事体,克以令终,近古名将。新史恭传刻画,反不若旧史之明扬,颇着其功也。新旧史皆言屈突通一心能事两主,自古降人背前向后,不观其昔安,保其今,彼此常情,然安有一心两事之理?古人无如此立义者,如通要于隋臣节不尽,但其人品素卑,非讥贬所及耳。新史又言敬徳与太宗君臣相遇,古人谓之千载,果若此而为相遇,则刘▯徳何以得诸葛亮而轻闗张?又言张公谨抵▯事为投机之防,不知兄弟相屠,遂攘父位,何名机防?甚矣其无识也。

余于隋旣叙李宻事,宻始轻归唐,俄又舍去,遂败,世共笑之,然无怪者。乱离时,英豪角逐,迭相强弱,直以幸不幸为得失尔。刘备转侧诸雄间,去来尤不常,卒亦能有所就。宻谓事变方无穷,而不知唐兴之势悍急不可御,非前代比,纵未值盛彦师,终亦为擒。然则负材而妄动,易;审时而不为,难也。

歴观前世崛起成事,未有如唐髙祖之纵放自快者。争王竞帝之人,皆俘傫系颈,陈于都市。虽降者亦杀,而无祸。盖子依父而尽力,父依子而受功,其数有以致然,非道胜也。新史论萧铣盗仁义,诡臣乱俗,圣人所必诛。未知髙祖何以为圣贤哉。

杜如晦虽蚤死,房▯龄比死,太宗亦崩矣。唐一代典章文物,细大皆出二人之手,其谁不知?而新史反谓求所以致治之迹,逮不可见,辅赞弥缝,藏诸用,使人由而不知。如此闲言语流转世间,是悬日月而论梦寐也。况后生学问日益讹陋,如房杜已不能望管萧,又鼓动以此等无用见识铭刻心骨,则人材何由可得増进?又旧史言世传太宗尝与文昭图事,则曰非如晦莫能筹之。及如晦至焉,竟从▯龄防也。盖房知杜之能断大事,杜知房之善建嘉谋云云。然则所▯尝与图事者,非必事事须得如晦其间,盖有轻重缓急,而新史乃改为每议事帝所。又房知杜能断大事,杜知房善建嘉谋,已全模冩不行,然犹是分别轻重缓急。而新史直谓如晦长于断,而▯龄善谋。古今未有待人之断而后得为善谋,亦未有短于谋而自许以能断者。如新史所言,则谋须是一人,断须是一人,各出并行,頺然死法,是教后世以不能谋又不能断也。以余考之,房杜近世名相,固无改评之理。所为恨者,以其如是之专且久,而做唐风俗不成,死则坠地矣。盖太宗英明果锐,举心动意,不无轻失,常须匡弼方从中道。自▯龄以下,随事救正,每患不给,旣无余力可以致逺。然其建功立效,亦止于目前,虽欲致逺,而非其徳器智虑之所及故也。况于志宁、李勣之徒乎?髙士亷能敬礼朱桃椎,当时以为美谈。士亷比一时士大夫差有逺韵也。太宗令撰氏族志,仍以崔干居第一,而太宗不许,止取今日官职髙下作等级。信如太宗之言,世代衰防,全无冠盖材识,凡下偃仰自髙,而重旧录古之意,固已失之。况又未必尽然,而今日以诈力相聚,遂居显位者,岂便为贤?与光武用卓茂为太▯何不同乎?盖太宗止是据目前夸耀念,未及逺尔。余所谓做唐风俗不成者,此类是也。又按《作氏族志》时,贞观九十年,间方国家新造,本原风俗,自有大者,何暇至此?许敬宗、李义甫又损益其间,人但以为勲格,不复贵重,则太宗褒贬进退之义,亦何用也?

贞观致治,全在魏征一传,最当详看。以谏诤事攷之,如尧、舜、禹、益、臯陶、汤、伊尹、武丁、傅说,皆是防虞警畏功用,非有骄淫败徳实乱于政也。至《诗》言「文王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不闻,亦式不諌,亦入」,则尤精宻。不惟本无败徳乱政之畏,而其身未尝不先以有过自处,古人所谓防虞鉴省者,抑又其次矣。近世乃谓汉髙祖、唐太宗,但以改过不吝,从谏如流,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使尧、舜、文、武之听受,禹、益、伊、傅之进说,精粗不辨,防显莫察,学者随和混然一科于治道之统纪,所失多矣。孔子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太宗之于天下,犹未能以智及也,力而已矣。若其骄奢淫佚、强狠暴戾、猜阻疑间、动众劳民,如乱君败国所为者,色色皆有,使其天资不幸而不能聴谏,又不幸而无魏征之切谏,则所谓「仁不能守」,危亡之祸及身而见矣。然则实无过而谏不敢忘,与实有过而谏不可缓,岂得并日而语哉?考证传中「提耳训饬」与「察父严师」之语无异,而大抵以炀帝为戒。舜非不戒丹朱,成王非不戒纣,然舜则无之,而太宗则有之也。或又谓太宗何不自置身于无过之地,必待已形于言动,而后以受规为美。余观太宗防念在先,克念在后,圣狂反手,明白洞逹。如使谓身无过,耻于见攻,处偏受之地,堕愎谏之域,则其所防又大矣。此又学者所当知也。王安石初对神宗言,诸葛亮、魏征皆有道者所羞,而旧史以为征尤属意纵横之说。观征学问虽未足以进于孔孟,若夫儒墨之流,诸子所言靖民厚下之意,知之有余矣,非为纵横者也。安石以其未至于道而羞之,岂自悟其悖谬壊乱而为征所羞乎?然则道固未昜知也。

译太宗的将领中,只有尉迟恭勇猛谋略异常,危急时刻难得得力,虽然性情粗暴但识大体,能够善终,是近古以来的名将。新修的《唐书》中尉迟恭的传记刻画得,反而不如旧《唐书》那样明扬其功,颇能彰显他的功劳。新旧《唐书》都说屈突通一心能侍奉两位君主,自古以来投降的人背弃前主投靠后主,不看他过去如何,只保全他现在的利益,这是彼此的常情,但哪有一个人一心侍奉两主的道理?古人没有这样立论的,像屈突通如果对于隋朝的臣节未尽,只是因为他人品向来卑下,不是讥讽贬斥所涉及的罢了。新《唐书》又说敬德与太宗君臣相遇,古人称之为千载难逢,如果这样算是相遇,那么刘玄德为什么得到诸葛亮而轻视关羽、张飞呢?又说张公谨抵龟之事是投机的防备,不知道兄弟互相残杀,进而夺取父亲的位置,什么叫做投机防备?真是无知到了极点。

我在叙述隋朝时已经写了李密的往事,李密起初轻视归附唐朝,不久又舍弃离去,于是失败,世人共同嘲笑他,但这并不奇怪。乱世之中,英雄豪杰角逐,交替强弱,只是以幸运与否来决定得失罢了。刘备在诸雄之间辗转,去留尤其不常,最终也能有所成就。李密认为事变无穷无尽,却不知道唐朝兴起的势头猛烈急迫不可阻挡,与前代不同,即使没有遇到盛彦师,最终也会被擒获。那么,倚仗才能而轻举妄动,容易;审时度势而不妄动,难啊。

纵观前世崛起成就大业的人,没有像唐高祖那样放纵自快的。争夺王位帝位的人,都被俘虏捆绑,陈列在都市。即使是投降的也被杀,却没有灾祸。这是因为儿子依靠父亲而尽力,父亲依靠儿子而受功,这种气数有导致这样的原因,并非道德胜过别人。新《唐书》评论萧铣盗用仁义,诡诈臣节扰乱风俗,是圣人必须诛杀的。不知道高祖凭什么成为圣贤呢。

杜如晦虽然早死,房玄龄等到死时,太宗也去世了。唐朝一代的典章制度、文物制度,无论大小都出自这两人手中,谁不知道呢?而新《唐书》反而说寻求他们致治的踪迹,等到不可见时,辅佐赞成的弥缝之功,藏于实用之中,使人遵循却不知道。这样的闲话流传世间,就像悬挂日月来讨论梦境一样。况且后辈学问日益讹误浅陋,像房杜已经不能望管仲、萧何之项背,又鼓动用这些无用的见识铭刻在心骨之中,那么人才从哪里可以得到增进呢?又旧《唐书》说世人传说太宗曾经与文昭(杜如晦)谋划事情,就说非如晦不能筹划。等到如晦到了,竟然听从玄龄的计策。大概是房玄龄知道杜如晦能决断大事,杜如晦知道房玄龄善于建立良策等等。那么所传说的曾经一起谋划事情的,不一定每件事都需要如晦在其中,大概有轻重缓急之分,而新《唐书》却改为每次议事都在皇帝面前。又房玄龄知道杜如晦能决断大事,杜如晦知道房玄龄善于建立良策,已经完全照抄不行,但还是分别了轻重缓急。而新《唐书》直接说如晦长于决断,而玄龄善于谋划。古今没有等待别人的决断然后才能成为善谋的,也没有短于谋划而自许能决断的。像新《唐书》所说的,那么谋划必须是一人,决断必须是一人,各自并行,颓然死板,这是教导后世既不能谋划又不能决断。以我考证,房杜是近世名相,固然没有更改评价的道理。所遗憾的是,因为他们如此专权且长久,而造就唐朝风俗不成,死后就坠地了。大概是太宗英明果锐,举心动念,不无轻率失误,常常需要匡正辅弼才能符合中道。自玄龄以下,随事救正,每患不够用,既没有余力可以致远。然而他们建功立效,也仅限于眼前,虽然想要致远,但不是他们的德器智虑所能达到的缘故。何况志宁、李勣之徒呢?高士廉能敬礼朱桃椎,当时认为是美谈。士廉比起一时的士大夫稍微有远韵。太宗命令撰写氏族志,仍然让崔干居第一,而太宗不允许,只取今日官职高低作为等级。信如太宗所说的,世代衰微,全无冠盖材识,凡下之人仰仗自高,而重视旧录古之意,固然已经失去了。况且又未必尽然,而今日以诈力相聚,于是居于显位的人,难道就是贤人吗?与光武帝用卓茂为太傅有什么不同呢?大概是太宗只是依据眼前的夸耀念头,没有考虑到长远罢了。我所谓造就唐朝风俗不成的,这类就是。又查考《作氏族志》时,贞观九十年间,正值国家新造,本源风俗,自有更大的事情,哪有空闲到这里?许敬宗、李义甫又在其中损益,人们只认为是勋格,不再贵重,那么太宗褒贬进退之义,又有什么用呢?

贞观致治,全在魏征一传,最应当详细观看。以谏诤之事考证,如尧、舜、禹、益、皋陶、汤、伊尹、武丁、傅说,都是防备警戒畏惧的功用,并非有骄淫败德实乱于政。至于《诗经》说“文王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不闻,亦式不諌,亦入”,则尤其精密。不仅本无败德乱政之畏,而且其身未尝不先以有过自处,古人所谓防备警戒鉴省的,又其次了。近世却说汉高祖、唐太宗,只以改过不吝,从谏如流,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使尧、舜、文、武的听受,禹、益、伊、傅的进说,精粗不辨,隐显莫察,学者随和混然一科于治道之统纪,所失多矣。孔子说:“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太宗之于天下,还未能以智及也,只是力而已。如果他的骄奢淫佚、强狠暴戾、猜阻疑间、动众劳民,如乱君败国所为者,色色皆有,使他天资不幸而不能听谏,又不幸而无魏征之切谏,那么所谓“仁不能守”,危亡之祸及身而见矣。那么实无过而谏不敢忘,与实有过而谏不可缓,岂得并日而语哉?考证传中“提耳训饬”与“察父严师”之语无异,而大抵以炀帝为戒。舜非不戒丹朱,成王非不戒纣,然舜则无之,而太宗则有之也。或又谓太宗何不自置身于无过之地,必待已形于言动,而后以受规为美。我观太宗防患在先,克念在后,圣狂反手,明白洞达。如果认为身无过,耻于见攻,处偏受之地,堕愎谏之域,那么他所防又大矣。这又是学者所应当知道的。王安石初对神宗言,诸葛亮、魏征皆有道者所羞,而旧《唐书》以为征尤属意纵横之说。观征学问虽未足以进于孔孟,若夫儒墨之流,诸子所言靖民厚下之意,知之有余矣,非为纵横者也。安石以其未至于道而羞之,岂自悟其悖谬坏乱而为征所羞乎?那么道固然不容易知道啊。

新史称征面折封伦“三代以后人渐浇讹”之説,伦不能对。至贞观四年,帝谓羣臣曰:“此征劝我行仁义旣效,惜不令封徳彛见。”之后世谓太宗致治定于行仁义一言。按旧史言,惟有魏征劝朕偃革兴文,布徳施惠,中国旣安,逺人自服。朕从其语,天下大宁,絶域君长皆来朝贡,九夷重译相望于道,皆魏征之力。盖旧史旣已着语,而新史又转昜之,不知当时本说定云何也?仁义固致治之标的,然须有条目推行次第。若只据此两字,便谓可致贞观之治,而以征传及诸书所载杂考,则有不然者。故戴胄称:“闗中河外尽置军团,富室强丁并从军旅,重以九成作役,余丁向尽,去京二千里内先配司农将作。”假有遗余,势何足纪云云。此贞观五年也。马周传称:“供官徭役道路相继,兄去弟还,首尾不絶,逺者五六千里,春冬畧无休时。”此贞观十一年也。又征传谏止封禅称:“今自伊洛东暨海岱,灌莽巨泽,苍茫千里,人烟断絶,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此贞观十二三年也。安得为仁义之效哉?昔贾谊谓:“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今欲释斤斧之用,而婴以芒刃,不缺则折。岂可罪谊禁汉文帝不得行仁义乎?然则不求致治之实,而姑被之以仁义之名,则仁义无时而可行矣。太宗初立,谓侍臣:“正主御邪臣不能致治,正臣事邪主不能致治,惟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于是有谏官随中书门下及三品入阁之事。此太宗自知治道所由,不待人言而发者也。然其幸九成宫,以津川县官吏改舍宫人,欲并按王珪李靖,则鱼水之心又已忘之,而威怒震于操制矣。贞观六年也。

太宗使王珪论房▯龄、温彦博、戴胄、李靖、魏征。▯龄等以为确。论是时六人同辅政,而君臣之间相知如此,三代以后最盛节目也。盖鱼水之言验矣。汉髙自言三人,张良不相,韩信杀死,光武但只评量士官所至而已。权万纪、李仁发事太宗,末世之度,终不忘有识。虽知其非,然畏偪者惟自拘防,短懦者不足开广。猜阻旣立,忌克便成。信不可一日无魏征也。又如权懐恩诮杨干汴桥,成立木止过车事,学者亦鲜有不以为快。孔子曰:「不敎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新史何必收入传也。

萧钧谏髙宗,欲杀乐工宋四通等,以其为官人,通传信物,仍令附律。盖鉴如姬盗取兵符,其思虑通于千载之上,可谓深逺矣。然目前宗社为武后公取,而乃不加省,何耶?时在永徽中,岂清明于初而昏惑于后耶?其实意外褊察者,蔽之所生;而度内虚朗者,明之所集,不可不知也。

萧氏八宰相,新史谓世家之盛与唐盛衰,此论余固于世系表发之。按瑀▯狭不足以共武徳贞观之治,俛洁清遘,自负然反以致乱,湛寘无传,嵩华碌碌,惟仿粗可而复贤相也。余观本朝韩吕氏不过再世宰相,皆自以为国家源流所系,况八叶乎?其讲明本末,酙酌世变,使盛有以致而衰有以扶,所谓与唐盛衰也。若唐盛亦盛,唐衰亦衰,随时髙下,卒以泯灭,乌在其为世家哉?贞观十一年,糓洛汛溢,岑文本以中书侍郎上封事,言古人譬之种树,年纪绵逺则枝叶扶踈,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蕃滋,暂有征役则随而凋耗,可谓切于治理。新史削而不载,唐人议论虽浅短,然如此见识,新史本所不及,故轻弃之也。

令狐徳棻在武徳初便已建明修史,故贞观中晋及南北诸书皆获完具。而李延寿又自为集史,虽皆文字不足以望古人,而成败有考,统纪不失,其补益于世多矣。自北齐至隋,词学彚兴,太宗又置文学馆,收拾时彦,名章俊笔相继而起。后世乃谓东汉以来道防文弊,房杜姚宋不能救,而古文由韩愈始复振,此论固不可易。本朝继之以欧王曽苏,然虽文词为盛,徃徃不过记叙铭论,浮说闲语,而着实处反不逮唐人逺甚。学者不可但随声因时,漫为唱和,虚文无实,终于斲防而已。今唐五代姑因其旧,勿论。宋兴二百五六十年,尚未有成史。诸经自孔頴逹等旧义旣废,而新书杂沓,各不相一。其他艺文流畧,亦皆无所宗统。夫皆嚣然以无涯之知,而肆其自私之辨,则孰若知要而笃守,降心而约言?不然,虽有髙材异能,均为无用,可长叹也。

译新史记载魏征当面驳斥封德彝“三代以后人渐浇讹”的说法,封德彝无言以对。到了贞观四年,太宗对群臣说:“魏征劝我行仁义已经见效,可惜没让封德彝看到。”于是后世认为太宗实现大治,全在于“行仁义”这一句话。查旧史记载,只有魏征劝我停止战事、振兴文教,布施恩德、施予恩惠,中原既已安定,远方之人自然归服。我听从了他的话,天下大为安宁,边远地区的君主都来朝贡,九夷之地的人辗转翻译后在路上相望,这都是魏征的功劳。既然旧史已经明确记载,而新史又加以改变,不知当时原本究竟是怎么说的?仁义固然为治理国家的目标,但必须有具体的条目和推行的次序。如果只凭这两个字,就认为可以成就贞观之治,而综合考察魏征传及其他书籍所载,则并非如此。所以戴胄说:“关中、河外全都设置了军团,富裕人家的强壮男子都从军,再加上九成宫的劳役,剩余的丁壮几乎耗尽,距离京城两千里以内先配给司农和将作监。”即使还有剩余,形势也不足以记载等等。这是贞观五年的事。马周传记载:“供给官府劳役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哥哥去了弟弟回来,首尾不绝,远的五六千里,春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这是贞观十一年的事。又魏征传中谏止封禅说:“如今从伊洛向东直到海岱,荒野沼泽,苍茫千里,人烟断绝,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难。”这是贞观十二三年的事。怎么能说是仁义的效果呢?过去贾谊说:“仁义恩厚,是君主手中的利刃;权势法制,是君主手中的斧斤。”现在想要放弃斧斤的作用,而用利刃去砍伐,不缺口就会折断。难道可以怪罪贾谊禁止汉文帝不行仁义吗?如果不寻求治理国家的实际,而暂且披上仁义的名号,那么仁义就永远无法实行了。太宗刚即位时,对侍臣说:“正直的君主驾驭奸邪的臣子不能实现大治,正直的臣子侍奉奸邪的君主也不能实现大治,只有君臣相遇如同鱼水,天下才能安定。”于是有了谏官随中书门下及三品官员入阁的事。这是太宗自己知道治道所在,不待人言而发出的。然而他幸临九成宫,因为津川县官吏改换宫人的住所,想要按律治罪王珪、李靖,那么鱼水之心又已经忘记了,威严愤怒震慑于操持控制之中了。这是贞观六年的事。

太宗让王珪评论房玄龄、温彦博、戴胄、李靖、魏征。房玄龄等人认为确实如此。评论说当时六人共同辅政,而君臣之间相知如此,是三代以后最盛大的景象。大概鱼水之言验证了。汉高祖自夸三人,张良不相,韩信被杀,光武帝只是评量士官所能达到的程度而已。权万纪、李仁发侍奉太宗,末世的气度,终究不忘有见识。虽然知道他们不对,但畏缩者只自我拘束防范,短懦者不足以开拓广纳。猜忌阻隔一旦建立,忌妒刻薄便形成。确实不可一日没有魏征。又如权怀恩讥讽杨干汴桥,设立木桩只让车通过的事,学者也很少有不为之快的。孔子说:“不教导就杀戮叫做虐,不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懈怠命令却限定期限叫做贼。”新史何必收录进传记呢。

萧钧谏阻高宗,想要杀死乐工宋四通等人,因为他们身为官员,传递信物,仍令附律。大概是鉴戒如姬盗取兵符,其思虑通达于千载之上,可谓深远了。然而眼前宗庙社稷被武后公然夺取,却不加以反省,为什么呢?当时在永徽年间,难道起初清明而后昏惑吗?其实意外狭隘明察的人,是蒙蔽产生的根源;而度量内虚空明朗的人,是光明聚集之处,不可不知道。

萧氏八位宰相,新史说世家的兴盛与唐朝的盛衰相关,这个论点我本来在世系表中已经阐发。查萧瑀狭隘不足以共武德、贞观之治,萧俛洁清遭遇,自负反而导致混乱,萧湛、萧置没有传记,萧嵩、萧华平庸,只有萧仿粗略可以,又是贤相。我看本朝韩、吕氏不过两代宰相,都自以为是国家源流所系,何况八代呢?他们讲明本末,斟酌世变,使兴盛有以致之,衰败有以扶持,所谓与唐朝盛衰相关。如果唐朝兴盛他们也兴盛,唐朝衰败他们也衰败,随时代高低,最终泯灭,哪里算得上是世家呢?贞观十一年,谷水、洛水泛滥,岑文本以中书侍郎身份上封事,说古人比喻种树,年代久远则枝叶繁茂,如果种得日子浅,根本未固,一人摇动必致枯槁。如今的百姓颇类似于此,经常加以涵养则日渐繁盛,暂时有征发劳役则随之凋耗,可谓切合治理。新史删削而不记载,唐人议论虽然浅短,然而如此见识,新史本来不及,所以轻率抛弃了。

令狐德棻在武德初年便已建议修史,所以贞观中晋及南北诸书都得以完备。而李延寿又自撰集史,虽然文字不足以望古人项背,但成败有考证,统纪不丢失,其对世道的补益很多。自北齐至隋,词学汇聚兴起,太宗又设置文学馆,招揽当时英才,名章俊笔相继而起。后世却说东汉以来道统沦丧、文风弊端,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不能挽救,而古文由韩愈开始重新振兴,这个论点固然不可改变。本朝继之以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轼,然而虽然文词兴盛,往往不过记叙铭论,浮说闲语,而着实处反而远不及唐人。学者不可只随声附和、因循时俗,漫无目的地唱和,虚文无实,终于斫伤道义而已。现在唐五代姑且因其旧制,不论。宋朝兴起二百五六十年,尚未有成史。诸经自孔颖达等旧义既废,而新书杂乱,各不相一。其他艺文流略,也都没有宗统。大家都喧嚣地以无涯的智识,而放肆其自私的辩说,那么哪里比得上知要而笃守,降心而约言?不然,即使有高材异能,均为无用,可长叹也。

习学记言卷四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一宋叶适撰《唐书》

  列传

新史论于志宁谏废承干,知太宗之明,虽匕首揕胷,不畏不谏;立武后,知髙宗之昧,虽死无益,身任宰相,主烝父妾为妻,国存亡所系,岂更论有益无益?惟不居其位则可矣。如志宁者,恃太宗谏必不死,不惟不死而已,髙宗时直畏死祸,不敢言,随时观望。孟子所谓“逢君之恶”,正永徽之罪人。新史去取如此,安能有辅世敎耶?

张易之之乱,所从当时文士房融、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闫朝隠,崔融诗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号为絶唱。盖其丑甚于贾谧、祖珽、王叔文矣,而士犹归之。若流,悲夫!此文王以宁,所以为在上而不在下耶?

于志宁传载修定本草图经事,世谓神农尝药,而黄帝以前,议识相付,不▯文字,安得有此?神农本草,自古为医师所▯,如黄帝、岐伯对问,皆非矣。

杜正伦为魏征所荐,旣以漏语承干见逐,并恶魏徴。余观太宗与正伦语,乃不使闻于承干,与臣为宻,而踈其子,好恶乖舛,疑阻横生,此心术之害,而臣下承其羞。征与正伦,岂有过哉?

刘祥道所陈厘补选部敝缺六事,自齐至隋叙进人材,非复汉晋之旧,则唐人所谓铨选者,乃兼总昔日郡县功曹职任耳。如祥道父子所能,何足以预世道盛衰哉?然后人亦不能及者,以其尚随材论拟,犹有甄防品第之遗余。至裴光庭则荡然壊尽矣。祥道言岁入流千四百人,不知色目各防文武总别异同,且欲嵗定为五百人,不知骤减三之二,于时得否?又言内外官一品至九品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则亦不至甚多。新史记太宗定内外官为七百三十员,曰此足以待天下之贤材矣。恨其后不能守,而徇一切之茍且,然都不论朝廷一切自除吏,与古不同,则七百三十员果足以尽内外之用耶?按班固《百官表》载卿相任政,中二千石大畧不盈二十人,朝士千石秩以上者二百人,其数絶少。然议郎、中郎属光禄勲者,亦名朝士,乃至千人。郡都尉、刺史、守、县令,外官也,亦二千人,而佐史以上十三万余人,盖其多如此。今太宗所定七百三十员者,只以在内职任,通计五百员,固得为多,而外官自节度使、都督、刺史,犹当不止二百余员也,则已少矣。况县令不入员数,则是设官不复为民也。以汉议郎、郎中千人例之,更无余地,则是议论不广,情志不通也。守令功实之所由成,议臣功实之所由出。汉时常以郎宰邑,又患见大夫无可使,而今止以七百三十员限之,则无怪其少,而员外特置、同正、兼守、检校之类,纷纷复出也。亦絶不知太宗与房杜辈何以定制,而遗落不具,史家从而信之,遽载于书,遂为成説,疑误后人矣。

旧史陈子昻入文苑传,止载谏返▯长安、翦雅州生羌二事,而新史别为▯,所载甚多。及言变徐庾体,始追雅正。又言学堂至今犹存,盖用韩愈翚语,以唐古文所起,尊异之也。然与傅奕、吕才同列,则不伦甚矣。又嗤其劝武后兴明堂、太学,荐圭壁于房闼,以脂泽汗漫之,则轻侮甚矣。惟圣贤自为出处,余则因时各系其所逢,如子昻终始一武后尔,吐其所懐,信其所学,不得不然,可无訾也。旧史言子昻父为县令叚简所辱,遽还乡里,简乃因事收系狱中,忧愤而卒。而新史乃言父老表觧官归,待诏以官归养。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昻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子昻名重朝廷,简何人,犹以二十万缗为少而杀之,虽梁冀之恶不过,恐所载两未眞也。

旧史以刘仁轨、裴行俭比诸葛亮、王猛。国之有将,如病得竒药;有敌而无将,必亡;有病而无药,必死。然无病则不可用,故善者养以待事。若裴行俭两胜,皆在薛仁贵、李敬▯防师之后,足以救败雪耻,使夷狄不敢轻唐,此以药愈病也。刘仁轨、苏定方奋其巧诈,灭百济、平髙丽,生擒三王。是时唐自强盛,无益胜败之数,徒夸暴戾之名,此无病而服药也。《诗》称“南仲方召”,皆廹于不得已;而孟子谓“善战者服上刑”。后世杂而言之,无事则妄用,有事则无所用,所以两失之也。髙宗孱懦,而继太宗之后,狃于所习,故亦以用兵为戱。贾谊所谓“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也。

译习学记言卷四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一 宋叶适撰《唐书》

列传

新《唐书》评论于志宁劝谏废黜承干一事,认为他深知太宗英明,即使匕首刺入胸膛,也不畏惧、不劝谏;评论他拥立武后一事,认为他深知高宗昏昧,即使死了也无益,身为宰相,却任由君主蒸父妾为妻,国家存亡系于此,难道还去争论有益无益吗?只有不居其位才可以罢了。像于志宁这样的人,倚仗太宗时期劝谏必不死,不仅不死罢了,在高宗时简直畏惧死祸,不敢说话,随时观望。孟子所说的“逢君之恶”,正是于志宁在永徽年间的罪过。新《唐书》取舍如此,怎么能起到辅佐世道、教化人心的作用呢?

张易之作乱时,跟随他的当时文士有房融、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崔融的诗中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之句。中郎的才貌,是藏匿史官姓名,并非号称绝唱。大概他们的丑恶甚于贾谧、祖珽、王叔文,而士人仍然归附他们。像这样的流俗,可悲啊!这就是文王以宁静,所以在于上位者而不在下位者吗?

于志宁传记载修定《本草图经》的事,世人说神农尝药,而在黄帝以前,议论认识相互传授,不流传文字,怎么会有这个?《神农本草》,自古为医师所流传,像黄帝、岐伯对问,都是不实的。

杜正伦被魏征推荐,既因为泄露话语给承干而被驱逐,并厌恶魏征。我观察太宗与杜正伦谈话,却不使承干听到,与臣下亲密,而疏远自己的儿子,好恶乖舛,猜疑阻隔横生,这是心术的危害,而臣下承受其羞辱。魏征与杜正伦,难道有过错吗?

刘祥道所陈述的厘正补选部弊端六事,从齐到隋叙述进用人才,不再是汉晋的旧制,那么唐人所说的铨选,乃是兼总昔日郡县功曹的职任罢了。像刘祥道父子所能做的,哪里足以干预世道盛衰呢?然而后人也不能及的,是因为他们尚且随才论拟,还有甄别防备品第的遗余。到了裴光庭就荡然无存了。刘祥道说每年入流一千四百人,不知道名目各有多少,文武总别异同,而且想要每年定为五百人,不知道骤减三分之二,在当时是否可行?又说内外官一品至九品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那么也不至于很多。新《唐书》记载太宗定内外官为七百三十员,说这足以等待天下的贤才了。遗憾其后不能坚守,而徇一切苟且,然而都不论朝廷一切自除吏,与古代不同,那么七百三十员果真足以尽内外之用吗?查班固《百官表》记载卿相任政,中二千石大致不超过二十人,朝士千石秩以上者二百人,其数极少。然而议郎、中郎属光禄勋者,也称朝士,乃至千人。郡都尉、刺史、守、县令,是外官,也二千人,而佐史以上十三万余人,大概其多如此。现在太宗所定七百三十员,只以在内职任,通计五百员,固然可以算多,而外官自节度使、都督、刺史,还应当不止二百余员,那么已经少了。况且县令不入员数,那么设官不再为民了。以汉议郎、郎中千人为例,更没有余地,那么就是议论不广,情志不通了。守令功实之所由成,议臣功实之所由出。汉时常以郎宰邑,又患见大夫无可使,而现在只以七百三十员限制,那么无怪其少,而员外特置、同正、兼守、检校之类,纷纷复出。也完全不知道太宗与房杜辈何以定制,而遗落不具,史家从而相信,遽载于书,遂为成说,疑误后人了。

旧《唐书》陈子昂入文苑传,只记载劝谏返葬长安、剪除雅州生羌两件事,而新《唐书》另立传,所载甚多。又说改变徐庾体,开始追雅正。又说学堂至今犹存,大概用韩愈的话,以唐古文所起,尊异之也。然而与傅奕、吕才同列,那么不伦甚矣。又嗤笑他劝武后兴明堂、太学,荐圭壁于房闼,以脂泽汗漫之,那么轻侮甚矣。惟圣贤自为出处,其余则因时各系其所逢,像子昂终始一武后尔,吐其所怀,信其所学,不得不然,可无訾也。旧《唐书》言子昂父为县令段简所辱,遽还乡里,简乃因事收系狱中,忧愤而卒。而新《唐书》乃言父老表解官归,待诏以官归养。段简贪暴,闻其富,欲害子昂家人纳钱二十万缗,简薄其赂,捕送狱中。子昂名重朝廷,简何人,犹以二十万缗为少而杀之,虽梁冀之恶不过,恐所载两未真也。

旧《唐书》以刘仁轨、裴行俭比诸葛亮、王猛。国之有将,如病得奇药;有敌而无将,必亡;有病而无药,必死。然而无病则不可用,故善者养以待事。若裴行俭两胜,皆在薛仁贵、李敬玄败师之后,足以救败雪耻,使夷狄不敢轻唐,此以药愈病也。刘仁轨、苏定方奋其巧诈,灭百济、平高丽,生擒三王。是时唐自强盛,无益胜败之数,徒夸暴戾之名,此无病而服药也。《诗》称“南仲方召”,皆迫于不得已;而孟子谓“善战者服上刑”。后世杂而言之,无事则妄用,有事则无所用,所以两失之也。高宗孱懦,而继太宗之后,狃于所习,故亦以用兵为戏。贾谊所谓“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也。

郝处俊谏止髙宗逊位。处俊,安陆人。蔡确守安州,因以作诗。确固小人,情在讽斥,然未知何以为罪,而举朝张皇,以为大议论。范尧夫又谓岭南一路久已荆棘,不可踏开,又是何见识?使果当于罪投之四裔,与众弃之可也,岂以不可踏开而自为地耶?然则元祐之所以开皇极者,止于如此,又何以责熈丰乎?

观王求礼折豆卢钦望、姚璹、苏味道,可见为宰相者情意也。学者失于匆脱,往往谓武后时宰相如此,不知后世之相,其能不如此者絶少。大要以为分谤体国,自不当与朝士同操此等节目,湏子细看过,不然则沦堕而不自知矣。

唐人之论,谓徐有功过于张释之、于定国二人。平世执法者,其议罪在轻重之间,非无罪而故入也,非有功时比,不得言过。不过又言,当雷霆之震,而能全仁恕,此语不知底里,而妄为髙逺,亦非是。至《新史》言有功不以唐、周贰其心,则尤陋矣。今改云:当武氏簒盗,酷吏为之起狱,杀之不从命者,独有功能生之。夫人虽有必杀之心,而天无必杀之理,非有功能自生之也,天也。

以人臣处吕、武擅命事,自陈平、王陵已不能全固,不可责之。唐人狄仁杰犹以能还庐陵,荐张柬之为觧,然亦非所以责之也。惟郝处俊折之于始,比诸人差若明白。然使其未死,亲见武氏自取之,又未知当如何尔。旧史谓裴炎斩阿史那伏念、温传等五十四人,负义杀降,搆成隂祸。其败也冝,此不特旧史语,盖唐人相承之语也。忌功杀降,信有罪,然武后方逞其志,炎不惟不同,又使还政。当此时,纵有能一介之休休,以活千万人为隂徳,未知何道以免死。而唐人所言如此,盖无识之论,从昔充满,何足怪哉。当武后时,顕然立异如炎者不过数人,岂可訾也。

魏▯同论选举与刘祥道相闗,▯同倂非魏晋,则愈不见从矣。其言诸色入流嵗以千计,似比祥道时稍损。然祥道欲限五百人,而▯同乃言选集之始,雾积云屯,擢叙于终,十不收一,则又当削少。盖其时吏部权重如此,异日宰相不敢望也。此防贯通古今,苞括体统,后学但称陆贽,而未知▯同之论比贽尤更精确。新史删简其文,故观者莫辨尔。

陆象先能使崔湜、敬已引之同升,而又为太平公主所用,极是异事。盖宰相子登髙科,早在朝廷,势或然也。象先简逺有识量,终始无玷缺,自不失为贤。若韦布干进而欲以此为法,谓富贵可以兼取,其防壊不胜计矣。五王诛二张而舍武三思等,以非当时救急之要尔,不然其愚不应至此也。凡举大事,无不仓猝,况唐人要自智不及逺,彼以武、李皆一等宗室,平居俛首为之臣畜,未尝有唐、周之异,则安得知三思、承嗣之非?野人曰:“父母何择焉?”于兹信矣。

按旧史称诛二张时,薛季昶谓敬晖,二凶虽除,产禄犹在,请因兵势诛武三思之属,匡正王室以安天下。晖与张柬之屡陈不可,乃止。通鉴亦载季昶谓柬之,敬晖,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几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新史乃言柬之勒兵景运门,将遂夷诸武。薛季昶亦劝之。防日暮事遽,桓彦范不欲广杀,曰:三思几上肉耳,留为天子借手。是柬之等初不欲除三思,而有屡陈不可之论。旧史、通鉴皆合,不知新史何所据而云然?则止是季昶有言,柬之初不欲诛三思,明甚。新史转易其辞,故至失实尔。

人主亦有逆鳞,战国人语也。自下摩上,汉人语也。后学皆祖用之矣。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臣下不匡其刑墨,禹汤间语也。后学未尝知也。立节而不辨义,下者为利,髙者为名,而世道愈降矣。李渤以考功而校宰相,考杜元頴,虽欲附离,犹能言举旧事为褒贬。后世岂惟无渤议论,倂元頴议论亦无矣。治之兴替,可不惧乎?渤行其意,而未尝在利名之间,庻几古人也。

崔融,武后时有谏税闗市防,陈六不可,利害深切,不止以义理不应税而已。又言魏晋齐隋所不用,盖创事自难尔。融号能文,此防详宻可观。新史节畧太甚,乃无足采。后人惟恐税不重,宜其轻视之也。

译郝处俊劝谏高宗不要退位。处俊是安陆人。蔡确担任安州知州时,因此作诗。蔡确本是小人,诗中意在讽刺斥责,然而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却搞得满朝惊慌,当作重大议题来议论。范尧夫又说岭南一路长久以来荆棘丛生,不可涉足,这又是什么见识?如果确实该定罪,将他流放到边远之地,让众人唾弃他就可以了,难道因为那里不可涉足就为自己留后路吗?那么元祐年间之所以开创皇极之治,也就仅仅如此罢了,又凭什么去责备熙宁、丰年间的做法呢?

看王求礼驳斥豆卢钦望、姚璹、苏味道,就可以看出做宰相的人的情意了。做学问的人因为匆忙疏忽,往往说武后时的宰相就是这样,却不知道后世的宰相中,能不这样做的极少。大抵认为分担谤议、体恤国家,自然不应当与朝中士大夫同样在这些细节上计较,必须仔细看过,不然就会沉沦堕落而不自知。

唐人的议论,认为徐有功比张释之、于定国二人还要过分。太平时期执法的人,他们议罪在轻重之间,并不是无罪而故意入罪,这与徐有功时的情况不同,不能说超过。不过又说,在雷霆震怒之时,却能保全仁恕,这话不知底里,妄自标榜高远,也是不对的。至于《新唐书》说徐有功不因唐、周两朝而二心,那就更加浅陋了。现在改为:当武氏篡位盗国时,酷吏兴起狱讼,杀害不服从命令的人,只有徐有功能让人活命。人虽然有必杀之心,但天没有必杀之理,不是徐有功能让人活命,而是天意。

以人臣身处吕后、武后专权擅命之事,从陈平、王陵开始就不能完全坚守,不能苛责他们。唐人狄仁杰尚且以能迎回庐陵王、推荐张柬之作为解脱,但这也不是用来苛责他们的理由。只有郝处俊在开始时驳斥,比起其他人稍微明白一些。然而假设他没有死,亲眼看见武氏自己夺取政权,又不知道他会怎样。旧史说裴炎斩杀阿史那伏念、温传等五十四人,背信弃义杀害降者,酿成阴祸。他的失败是应该的,这不只是旧史的话,大概是唐人相传的说法。忌功杀降,确实有罪,然而武后正要施展她的意志,裴炎不仅不赞同,又让她还政。在这个时候,即使有能像一介休休君子那样,以活千万人为阴德,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免死。而唐人的说法如此,大概是无识之论,自古以来充满,有什么奇怪的呢。当武后时,明显持异见如裴炎这样的人不过几个,难道可以诋毁吗。

魏玄同议论选举与刘祥道相关,玄同并非魏晋时期的人,就更不被听从了。他说各色入仕的人每年数以千计,似乎比祥道时稍微减少。然而祥道想要限制在五百人,而玄同却说选拔之初,人才如雾积云屯,最终提拔叙用,十个人中收不到一个,那就又应当削减一些。大概当时吏部的权力如此之大,后来的宰相不敢奢望。这个议论贯通古今,包罗体制,后学只称赞陆贽,却不知道玄同的议论比陆贽更加精确。《新唐书》删减简略了他的文字,所以观看的人不能分辨罢了。

陆象先能让崔湜、敬己引荐他一同升迁,而又被太平公主所用,极是奇异的事。大概宰相之子登高科,早在朝廷,权势或许如此。象先简远有识量,始终没有瑕疵,自然不失为贤人。如果布衣之士进取而想以此为法,认为富贵可以兼得,其败坏之处不胜枚举了。五王诛杀二张而放过武三思等人,是因为这不是当时救急的要务,不然他们的愚蠢不应达到这种地步。凡是举大事,无不仓促,何况唐人自智不及远,他们认为武、李都是同等宗室,平时低头做臣下,未曾有唐、周的区别,那么怎么知道三思、承嗣不是呢。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可选择的?”在这里确实可信。

查旧史称诛杀二张时,薛季昶对敬晖说,二凶虽然被除,武承嗣、武延秀还在,请求凭借兵势诛杀武三思之属,匡正王室以安定天下。敬晖与张柬之屡次陈述不可,于是停止。《通鉴》也记载季昶对张柬之说,敬晖,二凶虽然被除,武承嗣、武延秀还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说:大事已定,他们不过是案板上的肉罢了,能做什么?所诛杀的人已经很多,不可再增加了。《新唐书》却说张柬之勒兵景运门,将要彻底铲除武氏。薛季昶也劝他。恰逢日暮事急,桓彦范不想广杀,说:三思是案板上的肉,留着给天子借手。这是张柬之等人起初不想除掉三思,而有屡次陈述不可的言论。旧史、《通鉴》都符合,不知道《新唐书》根据什么这样说?那么只是季昶有言,张柬之初不欲诛三思,非常明显。《新唐书》转易其辞,所以直到失实罢了。

君主也有逆鳞,这是战国人的话。自下而上摩挲,这是汉人的话。后学都祖述使用它们了。官师相互规劝,工匠执持技艺以进谏,臣下不匡正君主其刑罚为墨刑,这是禹汤之间的话。后学未曾知道。立节而不辨义,下者为利,高者为名,而世道越来越下降了。李渤以考功郎中而校核宰相,考核杜元颖,虽然想要附离,还能说举旧事为褒贬。后世岂止没有李渤的议论,连杜元颖的议论也没有了。治道的兴衰,能不恐惧吗?李渤行其意,而未曾在于利名之间,差不多是古人了。

崔融,武后时有谏税关市议,陈述六不可,利害深切,不止以义理不应税而已。又说魏晋齐隋所不用,大概创事自难罢了。崔融号称能文,此议详密可观。《新唐书》节略太甚,乃无足采。后人惟恐税不重,宜其轻视之也。

新史称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而旧史不传,通鉴亦言元之请抑权幸,爱爵赏,纳谏诤,却贡献,不与羣臣防狎,上从之,与新史条目畧同,但新史夸耀其语太过尔。崇及宋璟皆以功业自矜,然旁观粗有识者便已不许,盖壅滞处豁开,横流中猛截,只是随时粗采,何异白驹过隙?至于一家局靣伸缩,一人身分整顿,能使之自然及逺,则非二人本质所有矣。张九龄却颇近似,宜乎后人谓其用舍为开元天寳治乱所由分也。夫古人之事诚非崇璟所知,而今人之论不过崇璟而止,则岂复更有以上地位?是可哀也。

▯宗时,宰相可称者,源乾曜亦一人之数。史载其罢相,以京兆尹留守京师。大内失白鹰,诏京兆督捕,获于野外,挂榛而死。吏惧得罪,乾曜曰:「上仁明,不以畜玩罪人。茍获戾,尹当之。」遂入自劾失防,帝一不问。众服其知体而善引咎。其君臣之间,议论趣操如此,治道髙下可知矣。悲夫,此亦姚崇在相位时辅赞一验也。

代宗问裴谞:“▯酤一岁出纳?”谞初不对。且及孟子“何必曰利”,代宗谓非谞不闻此言,然▯酤终于不改。谞与代宗皆不知何以致▯何道罢之?故其臣徒泛持髙论,而君亦茍为虚美,无废利明义之实功也。盐、酒、茶、麴皆始于天寳乱后,虽贪君邪臣无所不为,要亦有急廹不得已而然者。考详治道,须使到自然不征利处。哀公问有若:“年饥,用不足。”对以“盍彻?”夫年饥当贷,而何彻之有?其君臣问答皆为不切,恐记者误也。

宋庆礼为河东河北营田使,史称好兴作,滨塞掘穽,植兵以邀虏径,议者笑其不切事。余常议使沿邉尽为障捍,穿河设穽,疆者聚居,守望互救,金革相闻,因利乘便,外可进攻,内则宁辑,盖今世议论所未有。其为蚩诋不旣多乎?然武后尝使桓彦范行河北鄣断居庸五回,以支突厥,夫不立藩墙,而使将士肉薄以较胜负,勇者犹惧,其怯而怯者安能勇哉?庆礼再治桞城,宋璟力争以为不可,故张星以好巧自是諡之曰「专」,而张九龄言庆礼在边垂三十年,旣城营州则罢邉运,收嵗储,其功可推,不当丑諡而已。盖庆礼之事,唐人无称焉,可悲已然。今北虏窥边,计固出此,若山东羣盗方兴,与我共舟楫为心腹之患,则又当别论。

因▯宗令崔隐甫见牛仙客,不从,遂不用其。旣用仙客,知时议不归,以问髙力士。力士谓:「本胥史,非宰相器。」▯宗忿然曰:「朕且用康▯,知人主,宰制天下,未论圣贤,须实见得细宻处。」若▯宗终始粗豪,以喜怒为用舍,非有存亡治乱之形象自悬于前,而世以为能靖内难,致太平,盖出于侥幸,而身逢大乱,杀人如刈麻,防亡其国,盖非不幸也。或言其始勤力而终怠弃者,亦非也。如用牛仙客事可见矣。与太宗因房▯龄言李纬好髭须,遽改命者,何智愚殊辙哉?

武后营大像于司马坂,以张廷珪谏止。其防全用浮图金刚经义觧析,盖因其所溺,易于囘晓,亦足以见一时士大夫习尚也。而新史削去,岂以为非雅言耶?

韦后表民二十二成丁,旣败,有司追趣其课。杨玚独以为韦后当国,擅擢士大夫,赦罪人,皆不改,何独取已寛之人重敛其租?遂止不谏。此玚为麟游令时所言也。玚拒窦懐贞,自谓所论者民寃,抑官髙下,于何取?懐贞壮其语,沮所为。懐贞虽不肖,犹能如此。天下大患,在于议论不开展,则下者不能言,上者不能聴。国虽存而亡矣。文宗清约思治,好言论,与李君反复,乃甘露后也。然无救于败,每使人叹恨。谢安谓晋简文为惠帝之流,但清谈差胜。简文犹能保全武陵王,而文宗不能明。宋申锡又在简文下,其败自当。

沈旣济论武后不当立本纪。天下之义理,能知于事初者为难。晋董狐书赵盾,齐太史书崔杼。孔子斋三日,请伐齐。此知于初也。事之初作,固防义理,而能以义理正事初者,非圣智不能。武氏事初,举一世不能知。及旣济时,已百年矣,闻者尚漫无省。又数百年,方复追论。儒者之论,每若此,则何益乎?

译新史记载姚崇以十件事来劝谏天子,然后才辅佐朝政,这难道不伟大吗?然而旧史没有记载,《资治通鉴》也说姚元之请求抑制权幸、爱惜爵赏、采纳谏诤、拒绝贡献、不与群臣狎昵,皇上听从了他,与新史所列条目大致相同,只是新史夸耀其言辞太过罢了。姚崇和宋璟都凭借功业自我夸耀,然而旁观稍有见识的人便不认可,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堵塞处打通,在横流中截断,不过是随势粗略采取,这与白驹过隙有何不同?至于一家局面的伸缩,一人身份的整顿,能使之自然且影响深远,则不是二人本质所具备的。张九龄却颇为接近,所以后人认为他的任用与罢黜是开元、天宝治乱的分界。古人的事迹确实不是姚崇、宋璟所能知晓的,而世人的议论也不过停留在姚崇、宋璟为止,那么难道还有更高的境界吗?这是可悲的。

玄宗时,宰相中值得称道的,源乾曜也算一个。史书记载他罢相后,以京兆尹身份留守京师。大内丢失白鹰,诏令京兆府督捕,在野外捕获,挂在榛树上死了。官吏害怕获罪,源乾曜说:“皇上仁德明察,不会因畜玩之物治人的罪。如果获罪,应由京兆尹承担。”于是入朝自劾失职,皇帝一概不追究。众人佩服他懂得大体且善于引咎。其君臣之间,议论趣操如此,治道的高下可知了。可悲啊,这也是姚崇在相位时辅佐成效的一个验证。

代宗问裴谞:“榷酤一年收支多少?”裴谞起初不回答。等到孟子“何必曰利”的话,代宗说如果不是裴谞听不到这话,然而榷酤最终没有改变。裴谞与代宗都不知用什么方法实行榷酤,用什么方法废除它?所以臣子徒然泛泛持高论,而君主也苟且追求虚美,没有废除利益、彰明道义的实际功效。盐、酒、茶、麴都始于天宝乱后,虽然贪婪的君主和奸邪的臣子无所不为,但也确实有紧急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考察详审治道,须使之达到自然不征利的境地。哀公问有若:“年饥,用不足。”有若回答:“何不实行彻法?”年饥应当借贷,哪有实行彻法的道理?其君臣问答都不切实际,恐怕是记录者有误。

宋庆礼任河东河北营田使,史称他好兴作,在边境挖掘陷阱,布置兵力以拦截虏寇路径,议论者嘲笑他不切实际。我曾议论说,如果沿边都设为障捍,穿河设陷阱,强壮者聚居,守望互救,金革相闻,因利乘便,外可进攻,内则安宁,这是今世议论所未有的。对他的讥讽难道不是太多了吗?然而武后曾派桓彦范在河北鄣断居庸五回,以抵御突厥,如果不立藩墙,而让将士肉搏以较胜负,勇者尚且畏惧,怯者怎能勇敢?宋庆礼再次治理柳城,宋璟力争认为不可,所以张星以好巧自是,谥号为“专”,而张九龄说宋庆礼在边境三十年,既筑营州城就罢边运,收岁储,其功可推,不当丑谥而已。宋庆礼之事,唐人没有称道的,可悲啊。如今北虏窥边,计策固然出于此,如果山东群盗方兴,与我共舟楫为心腹之患,则又当别论。

因为玄宗令崔隐甫见牛仙客,崔隐甫不从,于是不用他。既用牛仙客,知时议不归,以问高力士。高力士说:“本是胥吏,非宰相器。”玄宗忿然说:“朕且用康𬀩,知人主,宰制天下,未论圣贤,须实见得细密处。”如果玄宗始终粗豪,以喜怒为用舍,非有存亡治乱的景象自悬于前,而世人以为能靖内难,致太平,盖出于侥幸,而身逢大乱,杀人如刈麻,防亡其国,盖非不幸也。或言其始勤力而终怠弃者,亦非也。如用牛仙客事可见矣。与太宗因房玄龄言李纬好髭须,遽改命者,何智愚殊辙哉?

武后在司马坂营建大像,以张廷珪谏止。其防全用浮图金刚经义解析,盖因其所溺,易于回晓,亦足以见一时士大夫习尚也。而新史削去,岂以为非雅言耶?

韦后表民二十二成丁,既败,有司追趣其课。杨玚独以为韦后当国,擅擢士大夫,赦罪人,皆不改,何独取已宽之人重敛其租?遂止不谏。此玚为麟游令时所言也。玚拒窦怀贞,自谓所论者民冤,抑官高下,于何取?怀贞壮其语,沮所为。怀贞虽不肖,犹能如此。天下大患,在于议论不开展,则下者不能言,上者不能听。国虽存而亡矣。文宗清约思治,好言论,与李君反复,乃甘露后也。然无救于败,每使人叹恨。谢安谓晋简文为惠帝之流,但清谈差胜。简文犹能保全武陵王,而文宗不能明。宋申锡又在简文下,其败自当。

沈既济论武后不当立本纪。天下之义理,能知于事初者为难。晋董狐书赵盾,齐太史书崔杼。孔子斋三日,请伐齐。此知于初也。事之初作,固防义理,而能以义理正事初者,非圣智不能。武氏事初,举一世不能知。及既济时,已百年矣,闻者尚漫无省。又数百年,方复追论。儒者之论,每若此,则何益乎?

旣济传载,百司权公钱,收子月本千万,得息百万,配戸二百,复除其家,且得入流。是等户嵗出六十千,免税役,又与百官为优矣。然上之取此,虽省而下诛求乃不胜计,所以毁家破产,积而不能革。后世一切收于上,而与之似免此患,然官旣负不义之责,而私亦若无名之敛,固未有以处也。

安禄山难作,封常清以市人挑战,固当败,然扼闗而守,迟以旬月,四方兵至,则事定矣。史谓▯宗虽为左右▯瞽,然荒夺其明,故至此不知。▯宗本无明,何荒夺之有?自始至末,但以豪气用赏罚【其欲亲征一事】未尝明见事机。封常清、髙仙芝死,其意亦只如平时行败军之戮尔。及哥舒翰不可得而杀,则脱身逃走不赡矣。史不知人,闇明、智愚、多轻与夺,极有所害。惟梁武可以言荒夺,苻坚犹自取之,而况▯宗乎?常清表文宛转可哀,初以作捷书发名,果不妄。新史但存一句尔。

李郭之功,后世所称,过于前人。按初有嘉山之捷,光弼、子仪同之,此不足言。光弼守太原,守河阳,两胜,可以言功矣。然溃于相州,败于邙山,唐由此遂不复振。子仪败清渠,虽复两京,寻与九节度奔北,而中兴之业隳矣。其后吐番再犯长安,頼子仪不亡,号为一时大功。然而扶持收拾,仅救目前,比于拨乱反正,一劳久逸,世载不朽者,安得同年而语哉?是李郭之功,犹未能及李靖、道宗、裴行俭、张仁愿之流。而后世夸大俊特,掩絶前美者,盖庸情常论,狃于近而忘其逺也。后世又不止尊异李郭而已,如赵普、李沆、王旦,皆欲以无功而自为功。又其决不可无者,文彦愽以贝州,富弼以议和,狄青以侬智髙,韩琦以定策,张浚以苗刘,赵鼎以亲征,皆为元功盛业矣。然则古人之功名,岂终不可及耶?

古今毁誉类不可慿,而房琯、李泌为甚。琯明败事,立朝踈畧,论者终以为王佐盛徳。泌歴三主,艰难时弥纶补益,盖不为少,然毁之者乃无异于左道怪民,何也?琯结知于众人,泌结知于人主,势应至此。唐兴百五十年,士大夫未有风流学尚,王义方、毕浅、张九龄孤特,皆不能开其端,至琯始为宗主,所以名过其实尔。泌荐阳城为谏官,与栁浑、顾况为交友,亦何必减夫?不能与人同好者,恶之所集也。

  习学记言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二宋叶适撰《唐书》

  列▯

杨绾诚清简,所以得重望者,由元载为之资借,盖天下公好恶未尝废也。绾诚不附离,然载能容于朝,终其身,小人之不肖,亦尚有齐量矣。当是时,人主茍于弛懦,上下习为崇侈,然则一朝诛载,用绾,人情震惧,而所改化者如此。后人便以举臯陶、伊尹不仁者逺为比,恐亦非其实也。唐人奇崔祐甫谋畧,谓可复贞观、开元之治,然自古无两易宰相。徳宗初立,率情任意,匆匆如此,可以占其后矣。祐甫方锐于自见,任责如流,未暇计他日,杨炎乃其所荐,固已失之,而祐甫亦遽死,不然君臣之终始未可知也。

旧史言唐以来诗人之达者惟有髙适。按新旧史载适事皆不止于能诗,又其论建亦非疎畧不切时用,而谓之言过其实,为大臣所轻。新史又改云不为搢绅所推,亦非也。且大臣之轻重又何足计,况唐世能诗之达者甚众,何必髙适?岂待之在甫、白、郊、岛之间耶?适论东西川利害,可见当时率然割裂州县以为节度,自成弱势,而适亦不能知其本原,但据目前言之尔。

元结放浪其迹,以文墨自命,出防不常,若非利禄所能羁绁者,而实有材用,论能扶世,政能便民,与温造、李渤之流,唐时高品人物,不过如此也。▯载道州西原蛮掠居人数万,去遗才数千,而诸使调发符牒,乃至二百函,故结赋诗以为贼之不如,而杜甫有“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之语。余忆在金陵时,前嵗运米出淮西界,一戸已费百余千,次年运至庐州,转运司复欲调民余力,止之,请以本府钱自用水运,终不聴。防徐邦宪至,乃免。盖一经兵乱,不肖之人妄相促迫,草芥其民,贼犹未足以为病,而官吏相与亡其国矣。

译《既济》卦的传文记载,百官有权力收取公家的钱,收取本金一千万,获得利息一百万,分配给二百户人家,免除这些家庭的赋税徭役,并且让他们得以进入仕途。这类人家每年拿出六万钱,免除赋税徭役,对于百官来说已经是优待了。然而皇上收取这些钱,虽然表面上节省,但下面官吏的搜刮却多得无法计算,因此导致家庭破产,积弊深重而不能革除。后世将这一切都收归朝廷,似乎可以免除这种祸患,但官吏既然背负不义的指责,私下的征收也如同没有名目的掠夺,本来就没有妥善的办法来处理。

安禄山叛乱爆发,封常清用市井百姓迎战,本来就会失败,但如果扼守关隘防守,拖延一两个月,等到各地的援军到来,那么局势就平定了。史书说玄宗虽然被左右蒙蔽,但荒淫夺走了他的明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知道。玄宗本来就没有明智,哪里谈得上荒淫夺走呢?从开始到结束,他只凭豪气来施行赏罚【他想要亲自征讨这件事】,从未明智地洞察事机。封常清、高仙芝死后,他的意思也只是像平时那样执行败军之罪罢了。等到哥舒翰杀不得的时候,他就脱身逃跑都来不及了。史书不了解人,对于聪明与愚笨、明智与昏暗,轻易地给予或剥夺评价,这有很大的害处。只有梁武帝可以说荒淫夺走了明智,苻坚还是自己招致的,何况玄宗呢?封常清的表文委婉曲折令人哀怜,起初他凭借捷报成名,果然没有虚妄。新史只保留了一句罢了。

李光弼、郭子仪的功劳,后世所称颂的,超过了前人。考察起初有嘉山的胜利,光弼、子仪共同取得,这不足以称道。光弼守卫太原,守卫河阳,两次获胜,可以说是有功劳了。然而在相州溃败,在邙山战败,唐朝从此就不再振作。子仪在清渠战败,虽然收复了两京,不久又与九位节度使败逃,中兴的大业就毁坏了。后来吐蕃再次侵犯长安,依靠子仪才没有灭亡,号称是一时的大功劳。然而扶持收拾,仅仅挽救眼前的危机,比起拨乱反正、一劳永逸、世代传颂不朽的功业,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所以李郭的功劳,还比不上李靖、道宗、裴行俭、张仁愿这类人。而后世夸大杰出特异的人,掩盖绝代前人的美德,大概是庸俗的情感和常人的议论,拘泥于近世而忘记了远古。后世不仅尊崇李郭,像赵普、李沆、王旦,都想以无功自认为有功。又那些决不可缺少的,文彦博凭借平定贝州,富弼凭借议和,狄青凭借平定侬智高,韩琦凭借定策,张浚凭借平定苗刘之乱,赵鼎凭借亲征,都被视为元功盛业了。那么古人的功名,难道终究赶不上吗?

古今的毁誉大多不可凭信,而房琯、李泌尤其严重。房琯明显败事,在朝堂上粗疏简略,议论的人最终认为他是王佐盛德。李泌历经三位君主,在艰难时世中弥纶补益,大概不算少,但毁谤他的人却无异于左道怪民,为什么呢?房琯在众人中结交知己,李泌在人主那里结交知己,形势应当如此。唐朝兴起一百五十年,士大夫没有风流学尚,王义方、毕浅、张九龄孤高特异,都不能开创风气,到房琯才成为宗主,所以名过其实。李泌推荐阳城为谏官,与柳浑、顾况为朋友,又何必减损呢?不能与人同好的人,恶名就聚集在他身上了。

习学记言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二 宋 叶适 撰 《唐书》

列传

杨绾确实清简,所以能获得重望,是因为元载为他借重,大概天下公有的好恶从未废弃。杨绾确实不依附,然而元载能在朝中容身,直到终身,小人的不肖,也还有相当的分量。当时,人主苟且于弛缓懦弱,上下习惯于崇尚奢侈,那么一旦诛杀元载,任用杨绾,人心震惧,而所改化的情况就是这样。后人便以举荐皋陶、伊尹,不仁者远离来相比,恐怕也不是事实。唐人奇视崔祐甫的谋略,说可以恢复贞观、开元的治世,然而自古没有两位容易相处的宰相。德宗初立,率情任意,匆匆如此,可以推测他后来的情况了。崔祐甫正锐于表现自己,承担责任如流水般顺畅,来不及考虑日后的事,杨炎是他所推荐的,已经失策,而崔祐甫也很快死去,不然君臣的始终未可知也。

旧史说唐以来诗人中通达的只有高适。考察新旧史记载高适的事都不止于能诗,又他的论建也不是粗疏简略不切合时用,而说他的言论名过其实,被大臣所轻视。新史又改说他不为缙绅所推崇,也不对。况且大臣的轻重又何必计较,何况唐世能诗而通达的人很多,何必是高适?难道要他在杜甫、李白、孟郊、贾岛之间等待吗?高适论述东西川的利害,可见当时随意割裂州县作为节度使,自己造成弱势,而高适也不能知道其本源,只是根据眼前情况来说罢了。

元结放纵其行迹,以文墨自命,出处不常,如果不是利禄所能束缚的,而实际上有材用,议论能扶持世道,政令能便利百姓,与温造、李渤这类人,唐时高品人物,不过如此罢了。传记记载道州西原蛮掠夺居民数万人,离去后遗留才数千人,而各使调发的符牒,竟达二百函,所以元结赋诗说贼还不如,而杜甫有“粲粲元道州,前贤畏后生”的话。我回忆在金陵时,前年运米出淮西界,一户已花费百余千,次年运到庐州,转运司又想调民余力,我制止了,请求用本府的钱自己用水运,最终不听。恰逢徐邦宪到来,才免除。大概一经兵乱,不肖之人妄自催促逼迫,视民如草芥,贼还不足以成为祸害,而官吏相互勾结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