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二十九
江惇通道崇检论,今所存者才数十言,通明简畅,足以箴极时病。裴頠虽数千言,不能及也。马隆募限腰,引弩三十六钧,弓四钧,立标简试,自旦至中,得三千五百人。盖设厚赏,取于诸军,所以得人速也。战国时兵无不募,募者教之,揵也。三代兵制,后世不复,茍有仓猝之变,求必胜之战,非募无由。何者?卒虽成列,久不见敌,安重畏事,势同市人,此奸猾亡命之所侮易也。小挫沮气,观望怯心,虽拥十万之众,与弃师无异矣。不特隆当以募成功也,寡少夺众,勇奋倡行,先登得胜,后进慕之,虽有败兵,可使复振矣。
汉光晋武销兵,本欲休息百姓,而学者尤其以弛备致患。然则左射貍首,右射驺虞,禆冕搢笏,明堂耕借,此先儒言成周销兵节次也。然则销兵未必非,视其君思治进徳如何耳。不然,则后世能不忘战者,岂少耶?
周扎开门,王导加赠,盖怨刘隗、刁恊以及元帝也。用心如此,去王敦几何?然则晋虽欲中兴,可得乎?
按八王既皆专朝,挟主,甚者篡夺;而成都始召王浚之乱,东海终成石勒之祸。晋史犹以琅邪复兴为树置藩屏之力,不知元帝自立于江东,乃诸侯之利,于晋存亡,何预?周馥欲迁都,华轶不从命,皆致讨灭。使懐愍果南,未必能委心推奉也。成周以至公大义建侯,尚止仅存名号;而况后世,此事殊未易论。
刘石虽并据北方,而元帝劝进表河朔征镇夷夏,尚一百八十人。是时晋乱十五年,北方人材犹在,国家名号未改,但须思虑缜宻者经纬其间尔。故祖逖能取河南也。若王敦不自欲作贼,如逖辈计尚有十数人可任。江东基址完牢,为之着定诸镇,随地以渐收复,声实相兼,夷晋表里。石勒父子必不能雄张。然则王导虽以匡弼自许,恐未能望古人藩篱也。
桓温幸自死,且有淮淝之捷,而晋祚竟亡,事具《司马道子传》。是时谢安自谓功盛,畏防至揽桓伊之须。然晋世事柄悉在诸臣,安亦未至于不可为。大抵功成意衰,众人常情况,又虚旷依违,在有无之间者,乃当时士大夫膏肓之疾耶?然则周公畱君奭于危疑已定之后,虽非安辈所能知,而忠臣虑国始终存亡所系,不得不然,亦非周公独圣也。
王导,东晋元臣,然有合商量防。王敦本司马越用为扬州,而元帝移镇建业,敦素不臣,而导以兄弟遇合,一时相推。讨华轶,灭杜弢,便为不世之勲。中兴甫建,已着强僣之迹,致元帝疑惮,别用刘隗、刁恊之流,以成大乱。不知导初以敦为忠良,故同心共辅,成晋业耶?当是时,导之怨与王敦等。敦攻下石头,隗恊走死,遂刼制人主。导初不谓不然也。使敦不死,终肆其志,晋必不能抗。未知敦事成之后,防导何地,而导亦将何以自防乎?导当事任之际,简逺无竞,以▯量镇物,自其所长。至于总统众务,纲理细微,又多以所长失之。然则谓导贤于一时可矣,谓之元臣,则未有逆顺不分,强弱不辨,委柄物外,因事顺心,而可以任人家国者也。
温峤智以纬忠,▯而能整,再匡晋室。量在功外,取与伸缩,一本至诚,充其所能,非东晋人材也,一人而已。郄鉴徳素居正,榦用不阙,深见大体,以徳助人,盖其次也。然则晋人虽欲以胜会自防,超絶尘累,而无益于隐显用舍之间者,固不足进于此例矣。
明帝尝独引纪瞻于广室,慨然忧天下曰:「社稷之臣,欲无复十人,如何?」大哉斯言,可以兴。惜其早亡也。
元帝于顾荣、纪瞻、贺循、薛兼、杜夷,皆隆师友之义,笃布衣之好。刘隗、刁协亲信缱绻,言听计从。戴渊、周顗一顾如旧,始终无改。可谓得帝王用人之度矣。不幸与王敦共造基业,臣主之分不明。凡敦兄弟所不便者,皆指为朝廷刻薄之政,以下陵上,由外制内。当阳始尔,遂陷幽辱,为天下笑,皆王导之罪也。余固言之矣。然犹有一说:当晋壊乱,奸贼窥伺,谁无此心?若乃窃名人之目,肆无君之暴,非常理所能驾驭,未有如王敦者。盖师昭以上人也。导能于羣从中取其国以还司马氏,为之布腹心,树手足,纪纲粗定,名位既成,凛然倾揺,根本自立。而敦至死不疑,以此为社稷臣可也,又不可以常理求矣。盖与萧何、邓禹、荀彧、诸葛亮之流时有不同,学者又须别看。
译江惇通晓道义,崇尚检束议论,如今留存下来的仅有几十句话,但文辞通透明了、简洁流畅,足以针砭时弊的极端。裴頠虽然写了数千字,也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马隆招募士兵限定腰力,要求能拉开三十六钧的弩、四钧的弓,设立标杆进行选拔测试,从早晨到中午,选得三千五百人。这是因为设置了丰厚的奖赏,从各军中选取,所以能迅速得到人才。战国时期军队没有不招募的,招募来的士兵加以训练,就是精锐。夏商周三代的兵制,后世不再实行,如果遇到突然的变故,寻求必胜的战争,不靠招募就没有办法。为什么呢?士兵虽然排列成阵,但长久不见敌人,安于现状、畏惧事端,气势如同市井百姓,这是奸猾亡命之徒所轻视的。稍微受挫就会沮丧士气,观望犹豫产生怯懦之心,即使拥有十万大军,也与抛弃军队没有区别。不仅马隆应当凭借招募取得成功,以少胜多,勇敢奋起带头行动,率先登城获得胜利,后续的人羡慕追随,即使有败兵,也可以使他们重新振作。
汉光武帝、晋武帝裁减军队,本意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而学者却指责他们因为放松防备而导致祸患。然而左射《貍首》、右射《驺虞》,穿着礼服拿着笏板,在明堂举行耕藉礼,这是先儒所说的周朝裁军减兵的步骤。那么裁军未必不对,要看君主思考治理、增进德行的情况如何罢了。不然的话,后世能不忘记战争的人,难道少吗?
周札打开城门,王导增加封赠,大概是怨恨刘隗、刁协以及元帝。用心如此,与王敦相差多少呢?那么晋朝虽然想要中兴,能做到吗?
查考八王既然都专断朝政,挟持君主,严重的甚至篡夺皇位;而成都王开始招致王浚的叛乱,东海王最终酿成石勒的祸患。晋史仍然认为琅邪王复兴是树立藩屏的力量,不知道元帝在江东自立,乃是诸侯的利益,对于晋朝的存亡,有什么关系呢?周馥想要迁都,华轶不服从命令,都遭到讨伐消灭。假使怀帝、愍帝果然南迁,未必能真心推戴奉迎。周朝凭借至公大义分封诸侯,尚且仅仅保留名义;何况后世,这件事实在不容易论断。
刘曜、石勒虽然都占据北方,而元帝劝进表中提到的河朔征镇夷夏,还有一百八十人。当时晋朝混乱十五年,北方的人才还在,国家的名号没有改变,只需要有思虑缜密的人在中间筹划罢了。所以祖逖能够收复河南。如果王敦自己不想要做叛贼,像祖逖这样的人还有十几个可以任用。江东的根基完整牢固,为他们确定各个镇守,随地逐渐收复,声势与实力兼备,夷狄与晋朝内外呼应。石勒父子必定不能逞强扩张。那么王导虽然以匡正辅佐自许,恐怕还达不到古人藩篱的标准。
桓温幸好自己死了,而且有淝水之战的胜利,而晋朝国运终究灭亡,事情详载于《司马道子传》。当时谢安自认为功绩盛大,防备忌惮到拉扯桓伊胡须的地步。然而晋朝政事权柄都在大臣手中,谢安也没有到不可为的地步。大致功成则意衰,是众人的常情,又虚浮旷达、模棱两可,在有无之间摇摆的,乃是当时士大夫的膏肓之疾吗?那么周公在危疑已定之后留下君奭,虽然不是谢安这类人能理解的,但忠臣考虑国家始终存亡所系,不得不如此,也不是周公独自圣明。
王导是东晋的元臣,然而有值得商榷防备的地方。王敦本来是司马越任用为扬州刺史,而元帝移镇建业,王敦向来不臣服,而王导因为兄弟际遇,一时相互推举。讨伐华轶,消灭杜弢,便成就了不世之功。中兴刚刚建立,已经显露强横僭越的迹象,导致元帝疑虑忌惮,另外任用刘隗、刁协之类的人,从而酿成大乱。不知道王导起初认为王敦是忠良,所以同心共辅,成就晋业呢?当时,王导的怨恨与王敦相等。王敦攻下石头城,刘隗、刁协逃跑死亡,于是胁迫控制君主。王导起初不认为不是这样。假使王敦不死,最终放纵其志向,晋朝必定不能抵抗。不知道王敦事成之后,防备王导在何处,而王导又将如何自保呢?王导在担任重任之际,简约疏远、不争竞,以宏大的气量镇服众人,这是他擅长的。至于统领众务,梳理细微,又常常因为擅长而失误。那么说王导贤能于一时是可以的,称他为元臣,则没有逆顺不分、强弱不辨,将权柄委弃于外,因事顺心,而可以托付人家国的人。
温峤以智慧经纬忠诚,宏大而能整肃,两次匡正晋室。气量在功绩之外,取舍伸缩,一基于至诚,充分发挥其才能,不是东晋的人才,只有他一人罢了。郄鉴德行素来居正,才干不缺失,深明大体,以德助人,大概是次一等的。那么晋人虽然想要以清谈自保,超脱尘世累赘,而对隐显用舍之间没有益处的,固然不足以进入这个行列了。
明帝曾经单独召见纪瞻于广室,慨然忧虑天下说:“社稷之臣,想要没有十个人,怎么办?”伟大的言论啊,可以兴起。可惜他早逝。
元帝对于顾荣、纪瞻、贺循、薛兼、杜夷,都尊崇师友的道义,笃行布衣之交。刘隗、刁协亲信缱绻,言听计从。戴渊、周顗一顾如旧,始终没有改变。可以说是掌握了帝王用人的尺度了。不幸与王敦共同奠定基业,君臣名分不明。凡是王敦兄弟所不方便的,都指责为朝廷刻薄的政治,以下陵上,由外制内。当阳开始如此,于是陷入幽辱,被天下嘲笑,都是王导的罪过。我本来就说过了。然而还有一说:当晋朝败乱,奸贼窥伺,谁没有这种心思呢?如果窃取名人的名目,肆意无君的暴行,不是常理所能驾驭的,没有像王敦那样的。大概师昭以上的人。王导能在群从中夺取国家归还司马氏,为他布置腹心,树立手足,纲纪粗略确定,名位已经成就,凛然倾摇,根本自立。而王敦至死不怀疑,以此作为社稷之臣是可以的,又不可以常理要求了。大概与萧何、邓禹、荀彧、诸葛亮之类有时不同,学者又须另外看待。
周顗答温峤:「君少年未更事,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岂可得举兵以胁主?共相推戴,未能数年,一旦如此,岂云非乱乎?」顗虽踈,然此语足以定当时是非之实矣。盖王氏威势所胁,人不知有君,峤未免设语以观人情也。使导一反手,则无晋矣。
傅▯言: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相承不已,而虚无放荡之论盈于朝野。应詹言:训导之风,宜慎所好。魏正始之间,蔚为文林;元康以来,贱经尚道,以▯虚▯放为夷逺,以儒术清俭为鄙俗。然则虚无放荡,是魏末晋初之患,而元康之俗,正始之所不为也。学者尽归罪王弼、何晏,恐亦未考。
刘超为句容令,常年赋税,主者常自四出诘评百姓家赀,超但作大函,村别付之,使各自书家产投函中,讫送还县,百姓依实投上课输。所入有逾常年,春秋有履畆,秦有头会箕敛,汉不加赋,或以算商盐鐡足之,皆令出于上。今此听吏自由,随其优剧,疑丧乱后迫猝赋调无常制故也。其后畆税及布乃有定数,可见。
隂阳之事,有数无道;政教之事,有道无数京房、刘向以道合数者,非真能知之,盖意之也。郭璞筮占,明有证騐,象数的然,使由其术道自为无用,而亦援房、向之遗说引义训以救灾,乃士人故歩不敢忘尔然璞既以数术自乱遂终不得为士人,可怜也。
庾亮欲废王导,郄鉴固拒,乃止。亮以方峻格物,既不容蘓峻,又不容王导耶?然导无其徳,则不可受师保之礼;无其材,则不可任冢宰之重。柄下移而尸其上,取侮方镇,见嫉旧僚,皆其力用所限,而犹欲以无心防之。盖衍、澄余习,不能自拔。如是而谓之元臣,去萧何、诸葛亮逺矣。
庾翼言:“偷石头仓米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打杀仓督监以塞责。”云云。虽皆前宰之惽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正指王导也。信如其言,则陈夀所谓“政不容奸,人懐自厉,路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者,诚不易致矣。伛儛豪强,法行寒劣,虽末世政事之通患,然改▯易辙,使视听一新,盖有甚难,惟子产能行之,叔向、晏子徒能言之尔。况王导、谢安妄指▯逺,空想清净,欲恃此以销刻薄之习,既不可得,但为奸蠧之薮;而亮、翼兄弟及刘隗、刁协之流,未足整齐,先致败乱者矣。
王坦之着《废庄论》,文意大抵出于庄周,犹后人以科举论学,滑泥而扬其波耶?然当时能如此者,便已自立于流俗,士安可不振尘濯缨,加于人一等哉!
范▯论太元弊政,言选举制有六年富足便退,先起廨舍,皆为私家。后来新官复应修立,方镇去官皆割精兵器仗以为送,故米布之属不可称计。兵至千余,力入私门,复资官廪。布宜以三年为断,畧见当时寛纵。虽赋禄于公者狭,而杂取于私者无算矣。世事得失,随时不同。叔向、晏子言齐、晋,董仲舒、贡禹言汉,大要失于下而不能收于上者为亡国。至秦,上已尽收而无所失,然亦恐不免于亡。此当并论。
明帝与温峤书言:「谢鲲、王廙虽当时君臣,亲故间上下不至隔絶,情义自应有异。然其英度包括,不减汉光武,而风致过之。惜盛年不究,不然东晋事不止如此也。」按《王棱传》知:「从兄敦骄傲自负,有防上心,日久。谏诤以为宜自抑损,推崇明主。且羣从一门,并相与服事,应务相崇髙以隆勲业,每言苦切。」棱此语得当时利害之实。周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鲁肃乞为铃下督,故孙权之事可就君臣上下,惟立则成。使有一人欲破壊则尽众人之力不足以救矣。此东晋之所以甫号中兴,而便致祸乱。史谓「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盖非事实也。
陆玩、蔡谟不敢为三公。考当时居是官者,亦未有以过二人也。凡人操欲利之心,往往视人以为无以逾已,故援而求之。又其甚者,不复顾人,直自厌其所欲而后止矣。观谟戯侮王导,评量世事,非自屈于人者,盖其本望有限,任不过量,虽至得罪而犹不悔,更以为得也。
量力度能,知难而退。东晋惟蔡谟、王羲之能为此论。由后世而言,以为明智之极;然当时之人,未闻以为贤者。盖举一世皆嚣然有欲进之心,如二人之论,乃其时所谓怯懦而不武者也。夫置独怯于众勇之中,要为有益;若后世则其智愚、贤不肖,无不畏事而惧敌者,有一二人,不然方羣聚而攻之。是置之于众怯之中,最为大害,不可回转也。
译周顗回答温峤说:“你年轻,没有经历过世事,君主如果不是尧舜那样的圣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失?臣子怎么能起兵来胁迫君主?大家共同推举拥戴他,还没有几年,一旦做出这种事,难道能说不是叛乱吗?”周顗虽然性格疏放,但这句话足以判定当时是非的真实情况了。大概是因为王氏的威势胁迫,人们不知道还有君主,温峤不免用话试探来观察人心。如果王导反手一击,那么晋朝就灭亡了。
傅玄说:魏文帝崇尚通达,于是天下人轻视坚守节操,这种风气相沿不绝,虚无放荡的言论充满了朝廷和民间。应詹说:训导的风气,应该谨慎地选择所喜好推崇的。魏正始年间,文风蔚然成林;元康以来,轻视儒家经典而崇尚道家,把玄虚弘放视为高远,把儒术清俭视为鄙俗。那么虚无放荡,是魏末晋初的祸患,而元康的风俗,正是正始年间所不做的。学者们都把罪责归于王弼、何晏,恐怕也没有仔细考证。
刘超担任句容县令,每年的赋税,主管官员常常亲自四处查问评定百姓的家产,刘超只是制作一个大箱子,按村庄分别交给他们,让百姓自己书写家产投入箱中,完毕后送回县里,百姓如实申报纳税。征收的赋税超过了往年,春秋时期有按田亩征税,秦朝有按人头征税,汉朝不增加赋税,有时通过征收商税、盐铁税来弥补,都是让赋税出自官方规定。现在却让官吏随意行事,根据他们的喜好轻重,怀疑是因为丧乱之后,迫促的赋税没有固定的制度。后来田亩税和布匹税有了固定的数额,由此可见。
阴阳的事情,有定数而没有道理;政教的事情,有道理而没有定数。京房、刘向用道理来契合定数,并不是真的能知道,大概是猜测罢了。郭璞占卜,明显有证据验证,象数确实如此,如果按照他的术数,道理自然无用,但他也援引京房、刘向的遗说,引用义理训诫来救灾,这是士人固有的步调不敢忘记罢了。然而郭璞既然用术数扰乱了自己,最终没能成为士人,真可怜啊。
庾亮想废黜王导,郄鉴坚决拒绝,于是作罢。庾亮用方正严厉的态度对待事物,既然不容许苏峻,也不容许王导吗?然而王导如果没有德行,就不能接受师保的礼遇;如果没有才能,就不能担任冢宰的重任。权力下移而尸位素餐在上面,招致方镇侮辱,被旧日同僚嫉妒,都是他能力有限所致,却还想用无心防备来应对。大概是王衍、王澄的余习,不能自拔。像这样还被称为元臣,离萧何、诸葛亮远矣。
庾翼说:“偷窃石头仓米百万斛,都是豪将辈,却只打死仓督监来搪塞责任。”等等。虽然都是前任宰相的昏庸谬误,江东局势败坏,确实由此而起,正是指王导。如果真像他所说,那么陈寿所说的“政不容奸,人怀自厉,路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确实不容易达到啊。曲意逢迎豪强,法律施行于贫弱,虽然是末世政事的通病,然而改弦更张,使耳目一新,确实很难,只有子产能做到,叔向、晏子只能说说罢了。何况王导、谢安妄谈玄远,空想清净,想依靠这个来消除刻薄的习气,既然做不到,反而成为奸邪蛀虫的渊薮;而庾亮、庾翼兄弟以及刘隗、刁协之流,没能整顿,先导致败乱。
王坦之著《废庄论》,文意大体出自庄周,就像后人用科举论学,搅动泥水而扬起波浪吗?然而当时能这样做的,就已经自立于流俗之外,士人怎么能不拂去尘土洗涤帽缨,高人一等呢!
范宁论述太元年间的弊政,说选举制度有六年富足就退出的规定,先修建官舍,都成了私家财产。后来新官上任又应该修立,方镇离任都割取精良兵器作为送别礼物,所以米布之类不可计数。士兵多达千余人,力量流入私门,又资助官仓。布匹应该以三年为限,略见当时宽纵。虽然公家的俸禄少,而私下杂取无数。世事得失,随时不同。叔向、晏子谈论齐、晋,董仲舒、贡禹谈论汉朝,大要在于失于下而不能收于上的为亡国。到了秦朝,上面已经尽收而无所失,然而也恐怕不免于灭亡。这应当一并论述。
明帝给温峤的信说:“谢鲲、王廙虽然是当时的君臣,亲友之间上下不至于隔绝,情义自然应该有不同。然而他们的英明气度包容,不减汉光武帝,而风致超过他。可惜盛年未尽,不然东晋的事不止这样。”根据《王棱传》知道:“堂兄王敦骄傲自负,有谋反之心,日久。劝谏认为应该自我抑制,推崇明主。而且同族一门,都一起服事,应该互相推崇以隆盛勋业,每句话都苦切。”王棱这话得到了当时利害的真实情况。周瑜独自先尽敬意,便执行臣节;鲁肃请求做铃下督,所以孙权的事就能成就君臣上下,只要确立就成功。如果有一人想破坏,那么尽众人之力不足以挽救。这是东晋之所以刚号称中兴,就导致祸乱的原因。史书说“恭俭有余而明断不足”,大概不是事实。
陆玩、蔡谟不敢担任三公。考察当时担任这个官职的人,也没有超过这两人的。凡是怀着求利之心的人,往往看别人以为没有超过自己,所以援引而求取。更严重的,不再顾念别人,直接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后停止。看蔡谟戏弄侮辱王导,评论世事,不是自屈于人的人,大概他的本望有限,任职不超过量,虽然至得罪而犹不悔,更以为得也。
量力度能,知难而退。东晋只有蔡谟、王羲之能这样论述。从后世来说,认为是明智的极致;然而当时的人,没听说认为他们是贤者。大概举一世都嚣然有进取之心,像这两人的论述,乃是当时所谓的怯懦而不武的人。把独自怯懦置于众勇之中,终究有益;如果后世,那么他们的智愚、贤不肖,无不畏事而惧敌,有一二人不这样,正群聚而攻击他们。这是置于众怯之中,最为大害,不可回转。
当时之人,如殷浩者,多就有负败,亦常数。偶值桓温摧折之,故令不光明于后耳。余每论东晋人,一进一退,乍却乍前,风俗所驱,如在冲风骇浪中立身,不自求定,与诸葛亮鞠躬尽力,死而后已,是一种见识,殆与浪战无异。若春秋战国人,先做一二十年工夫,使出必有成者,不独东晋人不能办,虽亮亦未能也。
东晋以名用人,而士大夫亦以名自用。周顗、戴渊、庾亮、阮孚、阮裕、刘惔、谢尚、殷浩、王述父子、王羲之、谢安之流,有遇有不遇,或成或否。独谢安一人收用名之效。盖自何晏、夏侯▯、嵇康以来,更变故翦伐,而卒不为之衰息。至是而安独有成,既成而后亦莫之继也。若有实者,惟温峤一人,但太明锐尔。以名用人,累世多歴年久,心诚好之而不倦。自是为国者大根本,此事未易轻论。要亦两汉所无,迁固裁量所不到也。
淮淝之役,所以胜者,苻坚既使却阵,而大众已乱,不复能整,故▯等决进,与其前锋交战,而苻融被杀,坚中流矢,遂至崩溃也。若坚部分无扰,十陪之众得用,则▯等兵力有限,虽极其精锐,亦难以必得志矣。晋人积百年兵间之习,敌人正以百万来,士心终不沮丧,此为待敌之本。而两军相交,自非节制素定,临阵必有变态,出于规虑之所不及者,如坚因麾却,遂动阵面,是也。或者不讲,谓大众难用,固有自败之势,且白起、王翦皆用大众,本无败形,坚之兵要未练耳。甚者至谓▯等特幸胜,此又非也。胜亦何可幸致乎?
殷浩之败,王羲之谓:“保淮非所复及,莫如保江,江外羁縻而已。”自今观之,其言深切,存亡在目,乃必验之智也。然浩虽以此废,而桓温用之,又甚于浩,晋仍自持如故,何哉?余故谓晋人嚣然欲进之心,上下畧同,而浩与桓温特以弱强为成败尔。
桓伊抚筝,谢安涕泣。虽君臣有间,然安骤得成功,自防骄满。若童孩然,平生之量,至是穷矣。
朱序传》称苻融以三十万众先至,坚遣序説防。谢石,序谓石曰:「若坚百万之众悉到,莫可与敌,及其未会,击之可以得志。」此述淮淝胜负要语也。古人论兵,后世不可复及。然能勇上也,无怯次也。谋虑变化,皆出于不怯者也。及其胜百万之众,人或以为幸矣。不怯而后幸可待也,怯则无幸也。
东晋权归王、谢、桓、庾四族,而四族亦人材所自出,殆如齐诸田、鲁三桓、晋六卿矣。汉、魏无是也。材非偏聚也,势之所趋,则激而为材。其不得为樗栎臃肿者,亦势也。谢▯绮纨子弟,克成隽功;而诸葛瞻乃以败辱殒身。事固惟其时耶?余观陈夀论诸葛亮,已实録不诬其美矣。而当时乃谓夀毁亮,报其私怨。盖亮名重于实,不待史而有传,虽千载之后犹然也。人心所归,不可以幸致,此固学者之常语。然亦有不尽然者,如亮虽不至于名浮其实,而世之有实而名不副者多矣,可胜叹哉!
余尝疑晋史言司马懿托风痹辞辟,杀婢晒书为非实。及观习凿齿以越魏继汉著论,卓诡不常,意此等叙事殆齿所为也。又庾衮、夏统、辛宪英等传,皆浮夸,往往一体。裴松之谓王淩子广论何晏、丁、毕为齿自造者,畧相类。
司马元显一日杀二士。江绩,御史中丞也;车▯,吏部尚书也。晋安得不亡?士当此时,犹立人之朝,岂其得止而不止耶?
王雅当时号为佞幸,而能测知王恭、殷仲堪必为乱阶,士固未易论也。然风俗既壊,好恶相驱,虽有清议,竟未知孰是。
刘殷称事君之法,当务几谏。凡人尚不可斥其过,而况万乗?此论往往已行于世。按《书》木从绳则正,君从谏则圣。绳之于木,未有以几而见从者,直削之而已。孔子言勿欺也而犯之,盖谏则犯,惧犯则不敢谏,而君不免有过矣。君之得失,非止一身,天下治乱系焉。然则臣谏不为犯,君从不为怒者,皆非一身计。殷所言不可用也。李暠言经史道徳如采菽中原,勤之者则功多。此语当记,然所谓勤者,非渔猎搜取,课劳计获而后能也。刘▯以徴士伍朝为零陵太守,主者限以选例,尚书郎胡济奏从之,而朝不就。魏晋权在选曹,所用即为例,而未有方镇如此用人者,此古岳牧事也。天下愈乱,才举其一,未足以还古道,而王敦、桓温方袭迹而起,以成专擅之势,开下比之门。朝之不就,自足以为法也。
译当时的人,像殷浩那样的,大多遭遇失败,这也是常理。恰好碰上桓温的摧折打压,所以使得他们后来不能显赫罢了。我每次评论东晋人,他们进退无常,忽而后退忽而前进,是被风俗所驱使,就像在狂风骇浪中立足,不能自己求得安定,这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那种见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大概和随波逐流没有两样。如果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人,先花上一二十年的功夫,使得出兵必定成功,这不仅东晋人做不到,即使是诸葛亮也做不到。
东晋凭借名声来用人,士大夫也凭借名声来自我任用。周顗、戴渊、庾亮、阮孚、阮裕、刘惔、谢尚、殷浩、王述父子、王羲之、谢安这一类人,有的得志有的不得志,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只有谢安一人取得了任用名声所带来的成效。自从何晏、夏侯玄、嵇康以来,虽然经历了变故和剪除,但终究没有因此衰败消亡。到了谢安这里,唯独他取得了成功,既已成功之后,也没有人能继承他。如果有实干的人,只有温峤一人,只是他太过明察锐利罢了。凭借名声用人,历经多代多年,内心真诚喜好而不厌倦。这自是治国的根本大事,这件事不容易轻易评论。这确实是两汉所没有的,司马迁、班固的裁量评判也达不到这个高度。
淝水之战之所以获胜,是因为苻坚已经下令后退,大军已经混乱,不能再整顿,所以谢玄等人决意进攻,与前锋交战,苻融被杀,苻坚中流箭,于是军队崩溃。如果苻坚的部队没有扰乱,十倍于己的兵力得以发挥,那么谢玄等人的兵力有限,即使极其精锐,也难以必定得逞。晋人积累了百年的战争经验,敌人即使以百万大军来犯,士气终究不会沮丧,这是对待敌人的根本。两军交战,如果不是平时就制定了节制纪律,临阵必定会有变化,出现超出谋划预料的情况,比如苻坚因为挥手示意后退,就导致阵型动摇,就是这种情况。有的人不讲究这些,认为大军难以使用,本来就有自败的趋势,况且白起、王翦都使用大军,本来就没有败象,苻坚的军队只是没有训练罢了。更过分的人甚至说谢玄等人只是侥幸获胜,这也不对。胜利又怎么能靠侥幸获得呢?
殷浩失败后,王羲之说:“保卫淮河已经不可能了,不如保卫长江,长江以外只是羁縻控制罢了。”从今天的角度看,他的话深刻切中要害,存亡就在眼前,这是必定应验的智慧。然而殷浩虽然因此被废黜,但桓温使用他的策略,却比殷浩更加厉害,晋朝依然保持原状,为什么呢?所以我曾说,晋人那种喧嚣想要进取的心态,上下大致相同,而殷浩和桓温只是以弱强不同而导致成败罢了。
桓伊弹奏筝,谢安流泪哭泣。虽然君臣之间有隔阂,但谢安突然取得成功,自己防备骄傲自满。就像小孩子一样,他平生的气量,到这里就穷尽了。
《朱序传》称苻融率领三十万大军先到,苻坚派遣朱序去游说谢石,朱序对谢石说:“如果苻坚的百万大军全部到达,就没有人能抵挡,趁他们还没有会合,攻击他们可以得逞。”这是叙述淝水之战胜负的关键话语。古人谈论军事,后世无法再达到。然而能够勇敢是上等,没有怯懦是次等。谋略的变化,都出于不怯懦。等到战胜百万大军,有人认为是侥幸。不怯懦之后,侥幸才可以期待,怯懦就没有侥幸了。
东晋的权力归于王、谢、桓、庾四个家族,而这四个家族也是人才产生的地方,大概就像齐国的田氏、鲁国的三桓、晋国的六卿一样。汉朝、魏朝没有这种情况。人才不是偏聚在某处,形势所趋,就激发成为人才。那些不能成为无用之木的,也是形势使然。谢玄是纨绔子弟,却能成就杰出功业;而诸葛瞻却因失败耻辱而丧命。事情本来只取决于时机吗?我看陈寿评论诸葛亮,已经如实记录没有歪曲他的美名了。但当时的人却说陈寿诋毁诸葛亮,报复私怨。大概是因为诸葛亮的名声重于实际,不需要史书就有传记流传,即使千年之后依然如此。人心所向,不可以侥幸获得,这本来是学者的常谈。但也有不完全这样的,比如诸葛亮虽然不至于名不副实,但世上有实际才能而名声不副的人太多了,令人感叹啊!
我曾经怀疑晋史记载司马懿装疯避祸、杀婢晒书是不实的。等到看到习凿齿以越魏继汉的观点著论,卓异奇特不寻常,猜想这类叙事大概是习凿齿所为。又比如庾衮、夏统、辛宪英等人的传记,都浮夸,往往一体。裴松之说王凌的儿子王广论何晏、丁谧、毕轨是习凿齿自造的,大致相似。
司马元显一天杀了两个士人。江绩,是御史中丞;车胤,是吏部尚书。晋朝怎么能不灭亡呢?士人在这个时候,还站在朝廷上,难道他们能停止而不停止吗?
王雅当时号称谄媚受宠,但能预测王恭、殷仲堪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士人本来就不容易评论。然而风俗已经败坏,好恶相互驱使,虽然有清议,最终也不知道谁是谁非。
刘殷说侍奉君主的法则,应当致力于委婉劝谏。凡人尚且不可以斥责他的过错,何况是万乘之君?这个论调往往已经在世上流行。查《尚书》说木头顺着墨线就正,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墨线对于木头,没有因为委婉而被听从的,只是直接削正罢了。孔子说不要欺骗而要触犯,大概劝谏就会触犯,害怕触犯就不敢劝谏,而君主不免有过错。君主的得失,不止关乎一身,天下的治乱系于其中。那么臣子劝谏不算触犯,君主听从不算发怒,都不是为一身考虑。刘殷所说的不可采用。李暠说经史道德如同在中原采豆,勤奋的人功劳多。这话应当记住,但所谓勤奋,不是像渔猎搜取,计算劳绩收获而后能做到的。刘弘征召隐士伍朝为零陵太守,主管部门限制以选拔条例,尚书郎胡济奏请依从,而伍朝不去就职。魏晋的权力在选曹,所用即为例,而没有方镇这样用人,这是古代岳牧的事。天下越乱,才举其一,不足以恢复古道,而王敦、桓温正沿袭踪迹而起,以成专擅之势,开启下属迎合的门路。伍朝的不去就职,自然足以成为法则。
刘毅抗论于朝,谓范武威疾若不笃,是为伯夷、叔齐复存于今;如其信笃,益是圣主所宜哀矜。毅以刚狷,辄发不为一时通人所尚,观其语该渉甚多,所存逺矣。通人之识,固未能至也。
鲁褒《钱神论》。史谓疾时者共传其文,而复不全。惜哉!惜哉!《易》称「利者义之和」,孔子言「小人喻于利」,体其所和,圣贤之用也;察其所喻,小人之归也。信如褒之论,则利固为实,义者名而已矣,而何以疾为?《易》又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其严如此,而后世犹以利为义,况此论乎?此尤可叹尔。中世之士,或必于显,或必于隐。必于显者,荣耀甚而不退;必于隐者,憔悴极而不行。虽皆不概乎中道,而以失己者较之,其利害得丧固不同也。陶潜非必于隐者也,特见其不可而止尔。其所利所得,虽与必隐者无异,其所守则通而当于义,和而蹈于常,所以为优也。至于识趣言语足以髙世,而咏歌陶然顺于物理,则不惟当于义,而又有文词之可观焉。盖中世之士如潜者,一二而已。潜之所称「山林居防」,殆孔子所谓「不堪顔子之忧」者潜能乐之,而后世乃欲以徇利不已之心,过奢无制之物,有羡于潜而庶几之,岂不误哉?或问:「子所谓中世之士若此,上世如之何?」《诗》《书》所称隐者,皆有故,非不顾其时而自必其身者也。
载记
三代以后取天下者,仁暴不一,强者为雄。石勒、苻坚,既有十分之八。勒虎极其残酷,以力自毙,固无可言者。独坚雅有并包之度,绥懐之畧,虽暮年一败,亦古今常有,而遂纷披摧折,鱼烂土崩,不可救止者,盖坚所取者广,而所守者狭,其所以并包绥懐者,乃其所以失之也。观良平、萧何为汉髙计虑,其补绽调柔者,尽妇女箱箧之智,决裂震服者,皆市井屠侩之术,然不得不出于此。而光武身所戡灭,虽多用兵,虽久,未尝不随事裁割,使倥偬之时,便享平宁之利。二汉之所以取而成传而久者,臣以是道谋之于前,君以是道行之于后也。坚既广大阔达,事无正法,而王猛复明锐果决,动欲必成,君臣豪俊,俱无坚凝之防,此正后世取天下之深忌,宜其一跌而不足以免身也。学者皆谓猛临没劝坚勿以晋为图,坚不从故败,此为晋计可也,若为坚计,不过欲并天下尔,虽图晋何害乎?
崔浩言慕容恪之辅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浩盖妄矣。恪,秦汉以后所未有,霍光何足比乎?又姚兴以国用不足,増关津之税,盐竹山木皆有赋。秦汉后加増税赋,皆为变政大事故,其羣臣咸谏,与桑▯羊、朱晖同意。以此知衰世之法,古今一辙也。
苻坚在新平寺,犹竒待尹纬,以为王景畧之俦,自愧其不知,念此令人酸楚。虽云古之王者知命之不长,并建圣哲,此意当无极。然后世人主茍计数定,自足以守坚之不亡,要不在此。乃齐桓、刘备一节,常畱胷次而然也。李雄无事,小出其丞相杨褒于后,持矛驰马过雄,雄恠问之,对曰:“夫统天下之重,如臣乗恶马而持矛也,急之则虑自伤,缓之则惧其失,是以马驰而不制也。”雄寤,即还。史称雄为国无威仪,人主方出,丞相持矛驰马过其前,此无威仪之一事也。然如褒所谏,雄所听,乃春秋战国间事,秦汉以后固无之。使君臣简质而可以闻善改过,区区之威仪,又何足贵乎?此为史者所不知也。苻坚之遣慕容垂,夙度不疑,可也。然百万之众,一朝倾败,度虽不可改,智自当及之矣。至丕使垂讨翟斌,乃令苻飞龙为副,又加以委节,此尤疎谬。石越言:“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顾大计,吾属终当为鲜卑虏矣。”夫大计有是,有非,若越此言,真中坚病也。
晋有正始,微言胜防,韵士至于江左,虽安民之道不足,而扶世之志未衰,学者未宜畧也。叙事虽烦猥,无刋翦之功,然成败得失之际,十亦得七八。史臣语陋,无一可采,然予夺亦不差。信孟子所谓“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也。旧传有少年见一长者,问读何书,云“晋书”。问“晋书有几个好亭子名”,少年惘然无以对。方悟前辈读书之法,使其果然甚误学者。韩愈谓“上规姚姒,及诵其所学”,乃自云“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恐如此用功,亦未足以规姚姒,就能规之,不过语言之不似近世者耳,而况于亭子名耶?
译刘毅在朝廷上直言争辩,说范武的病情如果不严重,那就像是伯夷、叔齐在当今复生;如果病情确实严重,更是圣明的君主应当哀怜体恤的。刘毅因为刚直狷介,常常发表不被当时通达之人所推崇的言论,看他的言论涉及面很广,其用心是深远的。通达之人的见识,本来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
鲁褒的《钱神论》。史书说当时讥讽时弊的人共同传抄这篇文章,但流传下来的并不完整。可惜啊!可惜啊!《易经》说“利是义的和谐”,孔子说“小人只懂得利”,体察那和谐之处,是圣贤的作用;观察那所懂得的,是小人的归宿。如果真像鲁褒所说,那么利才是实在的,义只是名义而已,那为什么要讥讽呢?《易经》又说“理财正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其严厉如此,而后世尚且以利为义,何况这篇论著呢?这尤其令人叹息。中古时期的士人,有的必定追求显达,有的必定追求隐逸。必定追求显达的人,荣耀至极也不退隐;必定追求隐逸的人,困顿至极也不出仕。虽然都不符合中庸之道,但与丧失自我的人相比,其利害得失本来就不一样。陶潜并非必定追求隐逸的人,只是看到那不可为而停止罢了。他所获得的利益,虽然与必定隐逸的人没有不同,但他所坚守的通达且符合道义,和谐且遵循常理,所以更为优越。至于他的见识情趣言语足以高出世俗,而吟咏歌唱陶然自得顺应事理,那么不仅符合道义,而且有文词值得观赏。大概中古时期像陶潜这样的士人,一二人而已。陶潜所称道的“山林居处”,大概是孔子所说的“不能忍受颜回那样的贫困”吧,陶潜却能以之为乐,而后世的人却想用那追求利益不止的心,用那过度奢侈没有节制的事物,羡慕陶潜而希望达到他的境界,难道不是错了吗?有人问:“您所说的中古士人如此,上古时期又是怎样的呢?”《诗经》《尚书》所称道的隐士,都有缘故,并非不顾及时代而自我坚持的人。
载记
夏商周三代以后夺取天下的人,仁德与暴虐各不相同,强者成为英雄。石勒、苻坚,都拥有了天下的十分之八。石勒极其残酷,因武力而自取灭亡,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唯独苻坚向来有包容的气度,安抚怀柔的策略,虽然晚年一次失败,也是古今常有的事,但竟然纷纷溃败,像鱼腐烂、土崩塌一样,无法挽救阻止,这是因为苻坚所夺取的广阔,而所坚守的狭小,他用来包容安抚的手段,正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看张良、陈平、萧何为汉高祖谋划,那些修补漏洞调和柔顺的,都是妇女箱箧中的智慧,那些决裂震慑使人降服的,都是市井屠夫商人的手段,然而不得不出于此。而光武帝亲自平定消灭的,虽然多用兵,虽然时间长久,未曾不随着事情裁度割舍,使在匆忙之时,便享受平宁的利益。两个汉朝之所以取得天下并传承久远,是因为臣子在前面用这种方法谋划,君主在后面用这种方法实行。苻坚既然广大阔达,做事没有正规法则,而王猛又明察锐利果决,行动必定要成功,君臣都是豪俊,都没有坚固凝重的防备,这正是后世夺取天下的深忌,适宜他一旦跌倒就无法保全自身。学者都说王猛临死前劝苻坚不要图谋晋国,苻坚不听从所以失败,这为晋国谋划是可以的,如果为苻坚谋划,不过是想要统一天下罢了,虽然图谋晋国有什么害处呢?
崔浩说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崔浩大概是错了。慕容恪是秦汉以后所未有的,霍光哪里值得相比呢?又姚兴因为国家用度不足,增加关卡渡口的税收,盐、竹、山木都有赋税。秦汉以后增加赋税,都是变政大事,他的群臣都劝谏,与桑弘羊、朱晖的意思相同。由此知道衰世的方法,古今是一样的。
苻坚在新平寺,还奇特地对待尹纬,认为他是王景略一类的人,自己惭愧不知道,想到这些令人酸楚。虽然说古代的王者知道天命不长,一并建立圣哲,这个意思应当没有穷尽。但后世君主如果计算确定,自足以守住苻坚不灭亡,关键不在此。而是齐桓公、刘备那一节,常常留在胸中而如此。李雄无事,稍微让他的丞相杨褒走在后面,拿着长矛骑马经过李雄,李雄奇怪地问,回答说:“统领天下的重任,像我骑着劣马而拿着长矛一样,急了就担心自己受伤,缓了就害怕失去,所以马奔驰而不控制。”李雄醒悟,立即让他回到前面。史书称李雄治国没有威严仪态,君主刚出来,丞相拿着长矛骑马经过他面前,这是没有威严仪态的一件事。然而像杨褒所劝谏的,李雄所听从的,乃是春秋战国间的事,秦汉以后本来就没有。假使君臣简朴质朴而可以听到善言改正过错,小小的威严仪态,又哪里值得珍贵呢?这是写史的人所不知道的。苻坚派遣慕容垂,预先考虑没有怀疑,是可以的。然而百万大军,一朝倾覆失败,考虑虽然不可改变,智慧自然应当顾及到。至于苻丕让慕容垂讨伐翟斌,却让苻飞龙做副手,又加上委任节度,这尤其疏漏错误。石越说:“您父子喜欢存留小仁,不顾大局,我们终究会被鲜卑人俘虏。”大局有对,有错,像石越这话,真中了苻坚的毛病。
晋朝有正始年间,微言大义胜过防范,风雅之士直到江左,虽然安抚百姓的道理不足,但扶持世道的志向未衰,学者不应当忽略。叙事虽然繁琐,没有删减的功夫,但成败得失之际,十次也能得到七八次。史臣言语浅陋,没有一处可取,但褒贬也不差。相信孟子所说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旧传有一个少年看见一位长者,问读什么书,说“晋书”。问“晋书有几个好亭子名”,少年茫然无法回答。这才明白前辈读书的方法,如果真这样,很误导学者。韩愈说“上规姚姒,及诵其所学”,于是自己说“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恐怕这样用功,也不足以规矩姚姒,即使能规矩,也不过是语言不像近世罢了,何况亭子名呢?
习学记言卷三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一宋叶适撰《南史》
宋书
魏晋以后,惟刘裕之取差或无愧,盖晋已亡,而裕非其叛臣也。但力尚不足自得,故必假晋为名尔。取天下未论义得,与篡盗而实欲有之,甚难。曹操、司马氏皆数十年,刘裕亦然。人以为不能致者,须勤身苦力以致之,不如是无以定名,故也。而王莽、王敦、桓温父子,直以很抗陵上,暴众害物,豪夺经有损身灭族,流毒生民,悲夫!裕本刘牢之所拔,习见百年经畧中原旧事,勇智兼人,宇量开絶。若使息圗僣夺,专意经纶,其于恢复混一之功,不难成矣。裕非无此资,故前取燕,后取秦,皆欲顿驾立足为逺大之基。所以随事沦胥,既得复失,终于割据分裂者,乃刘穆之教误之也。取天下自蘓秦、张仪説破,萧何、张良做出,后世相承,盖有定説。英杰之士必先识其大势所归,运动开阖,在本身材分之外。而穆之乃欲以区区应用刀笔小能,辄当豪杰佐时之目。嗟夫!彼谓如邓禹、荀彧者,无以异于贾充、钟会耶?
江左之政,以元嘉为首。史言其纲维备举,条禁明宻,爵有常科,罚无滥品。建武、永平之后,无及焉。今考其最可见者,责成郡县及守宰,以六朞为断而已。大抵上持其要,而下姑以茍安尔。若夫寛卹之政,劝相之方,先民后己之诚,损上益下之术,固未及也。况于道徳文物,使之知教而有礼乎?自戎狄迭据北方,所不论。盖至唐,仅以贞观、开元为称。然则善政不常有,非特贤君难遇,亦由任己以乱俗者多,而识治以靖民者少故也。岂不惜哉?宋文帝虽勤苦求治,不过狱讼而已。武明滛侈,猜酷残民,如不及。两废主童孺极恶,萧氏遂刼而代之。及于梁、陈,祸福欻忽,学者以其微浅,不能置论。然于世教所系甚重,古人之于天下,固有常道。故伊尹谓肇修人纪,以至于有万邦。后世虽不足议此,然周之诸侯,大者秦、楚,小者鲁、卫,传世数十,盖其为国尚皆有本末。更仆迭起,而维持制服之具与之并行,所以久而能犹存,不止是富贵自身一路也。李斯首破壊此事,君臣俱得富贵,然亦相随而亡。两汉虽皆李斯余本,但时作一二,亦为有所慿借,故比其他享国者粗长久。曹操之兴,荀彧本欲扶持接续汉事,操不用,又杀之。陈羣、王朗之流,随时好恶,旧论尽矣。此后无有知者,只如刘表要依文按本,作昔人様子,虽未必是其徒,不能櫽括与之共守,反与共亡。虽诸葛亮亦然。然则管仲、乐毅、亮虽以自比,恐未必及也。故三国各不数十年而亡,况刘穆之比以前人更隔数十重见识。刘裕本有阔达意度,而穆之以狭劣教之,其君臣上下自富贵娱乐一身之外,更无他説,以致国祚短促,皆其自取。民生其间,受祸迫数,可胜叹哉?然则居王导、谢安、王俭之地者,安可不深念夕阳以为警戒欤?若学者但诵习三代有道之长,不知如此短促却在甚防,既无经通▯济之念而波流风靡,与世推移;又或迂钝疎野,以古自絶,则与江左人材何以异矣?自蔡邕、杜预用新术治歴,至何承天、祖冲之考索愈精。承天以月蚀之冲推日躔次,冲之言古术之作在汉初周末,所谓求详于未差之间,盖刘歆、班固所不能到也。冲之与戴法兴更相论难,宋孝武殂,不复施用,然歴家传之具存【一作用之梁,卒至陈】
沈约叙祓除,引《周礼》女巫,《韩诗》溱洧,《论语》浴沂。约固非知经,然近世学者以浴沂、舞雩为知道一大节目,意料浮想,遂为师传,执虚承误,无与进徳,则其陋有甚于昔之传注者,不可不知也。迁、固为书志,论述前代旧章,以经纬当世,而汉事自多阙畧,蔡邕、胡广始有纂辑,陈夀、范晔废不复着。至沈约比次汉魏以来,最为详悉,唐人取之以补晋记,然后歴代故实可得而推。虽去迁、固本意已逺,然古事既不能追,则所当存者,随世有无而已。但其体烦杂,非复前比,殆成会要矣。学者立乎千载之后,考见始末,当使相承如一日。若姑竞迁、固之华,而不求其实,则失之逺矣。
译《习学记言》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习学记言》卷三十一,宋叶适撰,论《南史》
《宋书》
魏晋以后,只有刘裕夺取政权或许还问心无愧,因为晋朝已经灭亡,而刘裕并不是它的叛臣。只是他力量尚不足以自立,所以必须借晋朝的名义罢了。夺取天下,不论是否合乎道义,与篡位盗窃却实实在在地想要拥有它相比,是非常艰难的。曹操、司马氏都用了数十年,刘裕也是如此。人们认为无法达成的目标,必须亲身勤勉、刻苦努力才能实现,如果不这样,就无法确立名分,这是原因所在。而王莽、王敦、桓温父子,只是凭借凶狠抗拒、凌驾于君主之上,残暴对待众人、危害事物,豪强掠夺,最终损害自身、灭族,给百姓带来流毒,可悲啊!刘裕本是刘牢之提拔的,熟习百年间经营中原的旧事,勇猛智慧超过常人,气度开阔绝俗。如果他能停止僭越夺取的念头,专心致力于治理国家,那么在恢复中原、统一天下的功业上,是不难成功的。刘裕并非没有这样的资质,所以他先前夺取燕地,后来夺取秦地,都是想要停驻立足,作为远大事业的根基。之所以随着事态逐渐败坏,得到后又失去,最终导致割据分裂,乃是刘穆之教导错误的缘故。夺取天下的道理,自从苏秦、张仪说破,萧何、张良做出,后世相沿继承,大概有固定的说法。英杰之士必须先认清大势所归,运筹开合,这都在自身才具之外。而刘穆之却想要用区区应用刀笔的小才能,就充当豪杰辅佐时世的谋臣。唉!他把邓禹、荀彧这样的人,认为与贾充、钟会没有区别吗?
东晋南朝的政治,以元嘉年间为首。史书说它纲纪完备,法令严明细密,爵位有固定的等级,刑罚没有滥用的情况。建武、永平之后,没有能比得上的。现在考察其中最明显的,不过是责成郡县及守宰,以六年为期限罢了。大体上是上面掌握关键,下面姑且苟且求安罢了。至于宽厚抚恤的政策,劝勉互助的方法,先人后己的诚意,减损上层以增益下层的术数,固然没有达到。何况道德教化、礼乐文物,使百姓懂得教化而有礼节呢?自从戎狄交替占据北方,就不必说了。大概直到唐朝,仅以贞观、开元年间为称颂。那么善政并不常有,不仅仅是贤明的君主难以遇到,也是因为依凭己意扰乱风俗的人多,而认识治道以安定百姓的人少,所以如此。难道不可惜吗?宋文帝虽然勤苦求治,不过只是狱讼而已。武明帝淫乱奢侈,猜忌残酷残害百姓,如同迫不及待。两位被废黜的君主年幼无知,极其邪恶,萧氏于是胁迫取代他们。到了梁、陈,祸福变幻迅速,学者因为(梁陈)国势微弱浅薄,不能加以论述。然而对于世间教化所关系的重要,古人对于天下,本来有常道。所以伊尹说开始修治人伦纲纪,以至于拥有万邦。后世虽然不足以议论这个,但是周朝的诸侯,大的如秦、楚,小的如鲁、卫,传承数十代,大概他们治国都还有根本和末节。更迭仆倒相继兴起,而维持制服的措施与之并行,所以长久还能存在,不只是富贵自身这一条路。李斯首先破坏这件事,君臣都得到富贵,然而也相继灭亡。两汉虽然都是李斯的余绪,但偶尔作出一二,也有所凭借,所以比其他享有国家的人稍微长久。曹操兴起,荀彧本来想要扶持接续汉朝的事,曹操不采用,又杀了他。陈群、王朗之流,随时好恶,旧日的议论已经尽了。此后没有知道的人,只如刘表要依照文辞按本,做古人的样子,虽然未必是他的门徒,不能概括与之共同遵守,反而与他共同灭亡。虽然诸葛亮也是这样。那么管仲、乐毅、诸葛亮虽然以此自比,恐怕未必赶得上。所以三国各自不到数十年就灭亡,何况刘穆之比起前人更隔了数十重见识。刘裕本来有阔达的意度,而刘穆之用狭隘低劣教导他,他的君臣上下除了自身富贵娱乐之外,更没有别的说法,以致国运短促,都是他们自取的。百姓生活在其中,遭受祸患紧迫,可叹啊!那么处在王导、谢安、王俭地位的人,怎么可以不深思夕阳西下作为警戒呢?如果学者只是诵读学习三代有道之长的言论,不知道如此短促却在何处,既没有经世通才、宏大济世的念头,而是随波逐流、风靡一时,与世推移;又或许迂腐迟钝、疏远粗野,以古自绝,那么与江左的人才有什么不同呢?自从蔡邕、杜预用新术治理历法,到何承天、祖冲之考察推求更加精密。何承天以月食的冲位推算太阳的运行次序,祖冲之说古代历法的制作在汉初周末,所谓在尚未出现差错之间追求详细,大概是刘歆、班固所不能达到的。祖冲之与戴法兴互相辩论诘难,宋孝武帝去世,不再施用,然而历法家传存的器具都在【一作用之梁,卒至陈】
沈约叙述祓除,引用《周礼》女巫,《韩诗》溱洧,《论语》浴沂。沈约固然不懂经义,然而近世学者把浴沂、舞雩当作知道的一大节目,意料浮想,于是成为师传,执着虚空承袭错误,无助于增进德行,那么他的浅陋有甚于以前的传注者,不可不知道。司马迁、班固写书志,论述前代旧章,以经纬当世,而汉朝的事情自己多有缺略,蔡邕、胡广开始有纂辑,陈寿、范晔废弃不再著述。到沈约比次汉魏以来,最为详细,唐人取之以补晋记,然后历代故实可以推求。虽然距离司马迁、班固的本意已经很远,然而古事既然不能追索,那么所应当保存的,随世有无而已。只是它的体例烦杂,不再是前代的比较,几乎成为会要了。学者立于千载之后,考见始末,应当使相承如一日。如果姑且竞逐司马迁、班固的华丽,而不求其实,那么失之远矣。
汉魏杂歌词,多曹氏父子所作。昔文王、周、召皆自为文字,褒功撰徳,协俗训民,正声入于人心,百世赖之。曹氏以侠气动,哀思激扬顿挫,而千载之下,文人才子奋其笔墨,欲以名世。嗟夫,人材固系于所祖耶?若洛阳令《罗敷行》、《陈安》、《陇上吟》,民俗之词,本乎风土,自不可废。惜其零落,仅存一二,观者详之也。
魏文居谅闇之始,便数出游猎,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故戴凌以直谏抵罪,鲍勋以忤防极刑,天下化之,咸贱守节,此貌之不恭也。按傅▯有慕通达之论,而言之不详,此自魏晋相承,记魏文云然,宜得其实也。晋志削不载,今当复存,乃正始▯虚本原所自也。
太康中,天下为晋世宁之舞,手接杯盘,反覆之歌曰:「晋世宁,舞杯盘。」史以为乐,生人心,所以观事,接杯盘于手而反覆之,至危也。晋世之士偷茍于酒食之间,而知不及逺,晋世之宁,犹杯盘之在手,切事中理,盖亦君子之言也。流传至今,犹有杯盘。又云:「巾舞,古公莫舞也。」宋元嘉末,日蚀星辰毕见,孝建初,蚀列宿,粲然前代之异,未有巨此者也。吁!是时阳徳尽耶?
史称地理参差,其详难举,实由名号骤易,境土屡分,或一郡一县割成四五,四五之中亟有离合,千回百改,巧歴不算,寻校推求未易精悉。盖以是时江淮以南为十九州矣,时代迁换,南北割裂,而地之去畱无常,是人事之不能免。至于乐变慕广,不求于政而求于地,则后世之通患也。其后又不止此,或州増复名,郡累冗号,无益而祗为异,去古愈逺矣。书地之法,当存旧系雅,削浮没猥而已。
宋明帝畱心后房,拟外百官备置内职,有通尹、列叙、司仪、司政、女林、侍御、殿中、祭酒之目。史以为元嘉以降,椒庭绮观,千门万户,滛妆恠饰,变▯无穷。自汉昭阳、魏九华,不能概其万一。昔卫灵公与南子驾雍渠,乗招揺,市过之。孔子丑之,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古者后妃通称,本无内职,儒生妄説文义,承误流转,后世遂无所不有。何止好色哉!
汉魏以后,天下共称诸葛亮,次则刘穆之。亮虽用其民不息,然民徳亮,故不忘也。穆之未可语此。亮虽束防豪贵,使洗手听法,穆之安能?亮任人能尽其器,用所至材者知不见遗,不材无所徼幸。穆之亦未至此。若夫佐裕大,合英豪,竭力经营,使天下定于一,尤非穆之所知也。自曹操不能一天下,余岂以空谈责穆之?盖裕实有可致之资,其时亦易然,卒以不就者,既杀谢混,除刘毅,司马休之,自应止此。规小意狭,又再费日月,故也。沈约曰:晋纲弛紊,其渐有由。孝武守文化不下,及道子昬徳,宪章坠矣。重之以国寳,加之以元显,祖宗遗典,羣公旧章,扫地尽矣。主威不树,臣道专行,国典人殊,朝纲家异。编户之命,竭于豪门;王府之蓄,变为私藏。由是祸基东,妖难结,天下荡荡然,王道不絶若线。髙祖一朝创业,事属横流,改乱章布,平道尊主卑臣之义,定于马捶之间。威令一施,内外从禁。以建武永平之风,变太元隆安之俗。盖文宣公之为也。此当时人称穆之实録,然尚有当论者。孔子谓:如有用我朞月而已,岂圣人之智不及也?《诗》云:谁能烹鱼,溉之釡鬵?然则何天下之乱,而能治之者少耶?
史称王▯博练治体,畱心庶事,斟酌时宜,每存优允。未知斟酌优允者何事?当只指与八座丞郎疏议者耶?当时政体,此为大耶?然后世又有不能如此而称贤者矣,故可叹也。
徐羡之、傅亮受顾命,事营阳、庐陵皆当废,但不当杀尔。既至于杀,则文帝无以自防,不待王昙首辈追促也。然犹迟回不忍者累年,盖亦难之所以致帝于有过。乃三人自为,观其负荷大事,亦秦汉以后所少。至于二王之不当杀,不待智者而后知。然宋武禅代,鸩毒旧君,戕剥遗▯,不翅如狐豚。其臣习见,方为新君地,不暇为旧君计,故蹉跌至此也。或以晋惠公里克为比,又言《春秋》之义不当杀,皆非也。人道所系,岂可以祸福影响附合耶?谢晦自知不反,而犹举兵犯阙,为徐、傅陈寃。未审克捷之后,又将何讨?其愚如此。杀二王,盖不足道也。然以沈约所论,则当时亦无以三人为非者,岂托孤寄命之地,古人遂无复令终欤?
译汉魏时期的杂言歌词,大多是曹氏父子所作。从前文王、周公、召公都亲自撰写文字,褒扬功绩,撰述德行,协调风俗,教化百姓,纯正的乐声深入人心,百代都依赖它。曹氏以侠义之气感动人心,哀思激越,抑扬顿挫,而在千年之后,文人才子奋笔疾书,想要以此闻名于世。唉,人才难道确实取决于他们的祖先吗?像洛阳令所作的《罗敷行》、《陈安》、《陇上吟》,是民间风俗的词曲,根源于风土人情,自然不可废弃。可惜它们零落散失,仅存一二,请读者详细考察吧。
魏文帝在守丧初期,就多次外出游猎,仪态不庄重,风尚通达放达,所以戴凌因直言进谏获罪,鲍勋因违抗防备被处极刑,天下受其影响,都轻视坚守节操,这是仪容不恭敬的表现。查考傅玄有崇尚通达的言论,但说得不够详细,这自魏晋相承,记载魏文帝如此,应当是符合事实的。《晋书·志》删削不载,现在应当重新保存,因为这是正始年间玄虚风气的本源所在。
太康年间,天下流行一种叫“晋世宁”的舞蹈,手中拿着杯盘,反复唱着歌说:“晋世宁,舞杯盘。”史家认为这是音乐,能滋生人心,用来观察世事,手中拿着杯盘反复翻转,是非常危险的。晋代的士人在酒食之间苟且偷安,见识不能深远,晋代的安宁,就像杯盘在手中一样,切合事理,这大概是君子的言论。流传至今,还有杯盘舞。又说:“巾舞,是古代的公莫舞。”宋元嘉末年,日食时星辰全部显现,孝建初年,日食时列宿清晰可见,前代的异象,没有比这更巨大的了。唉!这时阳德耗尽了吗?
史书称地理参差,其详情难以列举,确实是因为名号骤然更改,疆域屡次分割,有时一个郡或一个县被割裂成四五部分,在这四五部分之中又频繁离合,千回百改,即使精于计算的人也难以算清,寻究校勘推求也不容易精细详悉。大概因为这时江淮以南已经是十九州了,时代变迁,南北割裂,而土地的归属没有定数,这是人事所不能避免的。至于音乐变化追求广博,不从政治而求于地理,这是后世的通病。后来不止于此,有的州增加重复的名号,郡累赘冗杂的称号,没有益处而只是造成奇异,离古代越来越远了。记载地理的方法,应当保存旧的体系,典雅纯正,删削浮泛,淹没猥杂罢了。
宋明帝留心后宫,仿照外朝百官设置内廷职官,有通尹、列叙、司仪、司政、女林、侍御、殿中、祭酒等名目。史家认为元嘉以后,后宫华丽壮观,千门万户,淫靡的妆饰怪异,变化无穷。自从汉代昭阳殿、魏代九华殿以来,不能概括其万一。从前卫灵公与南子乘坐雍渠车,挂着招摇旗,经过市场。孔子厌恶他们,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古代后妃通称,本来没有内廷职官,儒生妄说文义,承袭错误流传,后世于是无所不有。何止是好色呢!
汉魏以后,天下共同称赞诸葛亮,其次则是刘穆之。诸葛亮虽然役使百姓不停息,但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所以不忘他。刘穆之不可与此相提并论。诸葛亮虽然约束豪强权贵,使他们洗手听法,刘穆之能做到吗?诸葛亮用人能尽其才,所用到的有才能的人知道不被遗弃,没有才能的人无所侥幸。刘穆之也未达到这个地步。至于辅佐刘裕大业,联合英豪,竭力经营,使天下统一,尤其不是刘穆之所能知晓的。自从曹操不能统一天下,其余的人难道能用空谈来责备刘穆之吗?大概刘裕确实有可以成功的资本,那时也容易成功,最终没有成就的原因,既杀了谢混,除掉了刘毅、司马休之,自己应当止步于此。眼光短浅,心意狭隘,又耗费了时日,所以如此。沈约说:晋朝纲纪松弛紊乱,其渐变是有原因的。孝武帝固守文化不下令整顿,等到司马道子昏庸无德,法度坠失了。再加上国宝(指司马道子之子司马元显),祖宗遗留的典章,群公旧有的规章,扫地而尽了。君主威权不树立,臣下专权行事,国家典章因人而异,朝廷纲纪各家不同。编户齐民的性命,耗尽于豪门;王府的积蓄,变为私藏。因此祸根在东边,妖难结集,天下荡荡然,王道不绝如缕。高祖一朝创业,事情属于横流,改变混乱的章法,平定道路,尊崇君主卑下臣子的义理,在马鞭之间确定。威令一施行,内外服从禁令。以建武、永平的风气,改变太元、隆安的习俗。这是文宣公(刘穆之)的作为。这是当时人称颂刘穆之的真实记录,然而还有应当议论的。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可以了,难道是圣人的智慧不够吗?《诗经》说:谁能烹鱼,用水浇在锅里?那么为什么天下大乱,而能治理的人少呢?
史书称王弘博练治体,留心庶务,斟酌时宜,每每存有优容允许的态度。不知道斟酌优容的是什么事?应当只是指与八座丞郎疏议的事吗?当时的政体,这是大事吗?然而后世又有不能如此而被称为贤能的人了,所以可叹。
徐羡之、傅亮接受顾命,对待营阳王、庐陵王都应当废黜,但不应当杀他们。既然到了杀的地步,那么文帝无法自我防备,不等待王昙首等人追促。然而还迟疑不忍心多年,大概也是难以导致皇帝有过错。于是三人自己作为,看他们承担大事,也是秦汉以后少有的。至于二王不应当杀,不等待智者而后知。然而宋武帝禅代,鸩毒旧君,戕害剥削遗族,不只像狐狸猪豚。他的臣下习见,正为新君地步,不暇为旧君计,所以蹉跌至此。有人以晋惠公的里克相比,又说《春秋》之义不应当杀,都不是。人道所系,难道可以祸福影响附合吗?谢晦自知不反,而犹举兵犯阙,为徐、傅陈冤。未审克捷之后,又将何讨?其愚如此。杀二王,大概不足道。然而以沈约所论,则当时亦无以三人为非者,岂托孤寄命之地,古人遂无复令终欤?
刘徳愿善御车,尝立两柱,使其中仅通车轴,乃于百余歩上振辔长驱,未至数尺,痛与牛杖奔,从柱间直过,其精如此。徳愿以此擅宠于时,然则所谓东野毕者,将空言而非实欤?
朱龄石取谯纵,复从外水,朱超石取姚▯,奔却月营,智勇兼奋,项籍、曹操无以过之。江左用兵如刘裕,古今所未有也。然及其意衰气沮,为勃勃所禽,土梗之不若,皆前日之人耳。兵固无常胜,而亦无常形也。
张兴世于敌上流立营,卒以破贼。昔人以智使勇,后世须有勇,方有智耳。
曹操既得重位,父子自作风流,领接一世。刘裕已有权任,父子慕当时风流,与兵力参用,成魏晋之俗者,操也。不坠晋之遗风者,裕也。为国自有桢榦,得之者兴,人主不知此,难以言御物矣。因谢景仁、谢述、谢▯微事,书此。然宋武又谓蔡廓:「自是蔡家佳儿,何关人事?」竟以会稽与禇淡之悲夫。若更透过功烈,何止如此。
张永传,时将士休假年开三畨,纷纭道路。永请以一年为制,从之。乃孝建初也,不知前此云何?然外则万里从征,内则宿卫迭上。自昔而然,但有缓急耳。
谢方明传数百字详看,后称性尤爱惜,未尝有所是非。承代前人,不易其政,有必宜改者,则以渐移变,使无迹可寻。谢氏前一行人,以风尚自髙,实政疎阔;而后辈乃精宻如此。
沈约论江南贫富,元嘉、大明盛衰,及常平不兴【沈昙庆议】谓笼以平价,则官刻民优,议屈当时,盖由于此。夫残民百年之命,以丰其国,而不思立一日之法,以庇其民,故称管氏轻重,李悝平籴,夀昌常平,数千年间,寥寥仅存,而其终也,又反为民患。呜呼!必优官刻民,而后可耶?沈约言:自黄初至晋末百余年中,儒教尽所记,臧憙、徐广、傅隆、裴松之、何承天、雷次宗、庾蔚之、周野王、周王子、向琰、贺道养,虽未及古人,然立名当世,固不得而畧也。时主茍不至如秦烧书杀士,则学以人兴,传之久近,自系其道之精粗,不以利禄盛衰也。
食货以来,罢钱专用谷帛者,惟汉末、魏初,孔琳之议甚详。沈约谓覩其末而不统其本,此自戯论,无可言者。然钱与物相权而行,古今正法也。后世穷于用钱,不能思变,流通路絶,恐开壊乱之门,又在建安、黄初下矣。蔡廓言:「营阳在吴,宜厚加供奉。不幸卿诸人有弑主之名,欲立于世,将何得耶?」傅亮使止徐羡之,不及此,与霍光説同耳,不必便谓为有学术也。若止杀庐陵,元嘉亦自无屠戮之祸,然庐陵要是可废,不可杀也。史称廓年位并轻,而为时流所重,每至嵗时,皆束帯到门。立人之朝,通塞交战,惟无欲于其间者,庶几为人所信耳。廓谓:「选事不悉见付,不作吏部尚书。」盖魏晋吏部郎已专用人之柄,况尚书乎?宰相职业不在进用百官,余固论之后世,尽夺吏铨归庙堂,宰相事但有此一条,不然则为落莫失权。是其上者,皆沦灭不复见君徳,天道谁与助成?极当考详。
蔡兴宗传》载争选事,尤详悉。盖散骑常侍、中书令、秘书监,虽非要涂,然皆三品,与八座、征镇并列,选曹所拟授也。上二品、公、相、都督、主相所自用者,殊少耳。
兴宗幸死于废帝初,不然当末年之事,未知何以处余。每恨荀淑、李膺之流,师友言议不传于后。观谢▯微传,载谢混乌衣之游,益令人慨然。如言:“阿逺刚躁负气,阿客博而无检,曜恃才而持操不笃,晦自知而纳善不周。”设复功济三才,终亦以此为恨。又云:“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皆混语也。混已如此,况膺等乎?
晋惩魏失宠,树宗藩,遂速乱亡。末年道子、元显,公卿不复措手足,同归于弊。刘裕益甚,子弟孩抱皆使驱驾。士大夫既不足以镇系人心,徒扇动同异,反叛屡起。上下猜防过于庶姓,国祚长短竟何所较?昔在禹、汤维御之制,无闻然亦能永世。周虽以同姓至八百,昭穆之后不絶。几何人主不以道徳囿天下,而欲讲自固之术?虽文、武、周、召,吾未见其工也。
亲礼国士,友接佳流。性之所滞,其欲必行;意所不在,从物回改。此最弊事,应宜慨然。至讯日,虚懐博尽,慎无以喜怒加人。能择善者而从之,美自归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独断之明。此宋文帝戒义恭往荆州书中语也。宋文帝多恕人之言,如慰劳孔熙先:“以卿之才,而滞于习书省,理应有异志,乃我负卿。”此亦他人主所不能,宜其致元嘉之治也。佳流,谓时之名胜,然未必有榦用之实。正人主励精者所简薄,而帝能亲接之,盖加于人一等也。
译刘德愿善于驾车,曾经设立两根柱子,让中间的空隙仅能通过车轴,于是他在百余步之外挥鞭长驱直入,距离柱子不到几尺时,他痛打牛鞭,牛飞奔而过,从柱间径直穿过,其技艺精妙到了这种地步。德愿因此当时独享宠幸,然而所谓的东野毕,难道只是空谈而非事实吗?
朱龄石攻取谯纵,又从外水进军;朱超石攻取姚泓,奔袭却月营,智勇双全,奋发有为,项羽、曹操也无法超过他们。江左用兵如刘裕这般,古今所未有。然而等到他意志衰退、士气沮丧,被赫连勃勃所擒,连泥土草梗都不如,都是以前那些人啊。战争本来就没有常胜,也没有固定的形态。
张兴世在敌人的上游立营,最终因此打败了贼军。古人以智谋驱使勇力,后世则必须有勇力,才能有智谋。
曹操既然获得了显赫的地位,父子二人自行树立风流典范,引领了一代风气。刘裕已经掌握了权柄,父子仰慕当时的风流,与武力并用,形成魏晋风俗的是曹操。不坠晋朝遗风的是刘裕。治理国家自有栋梁之材,得到他们国家就会兴盛,君主不知道这一点,就难以谈论驾驭万物了。借谢景仁、谢述、谢弘微的事,写下这些。然而宋武帝又对蔡廓说:“这自然是蔡家的好儿子,哪里关乎人事?”最终把会稽给了褚淡之,可悲啊。如果能更透过功业来观察,何止如此呢。
《张永传》记载,当时将士休假,每年分三批轮换,道路上纷乱嘈杂。张永请求以一年为制度,朝廷听从了他。这是孝建初年的事,不知道在此之前是怎样的?然而对外万里从征,对内宿卫轮流上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有缓急之分罢了。
《谢方明传》几百字要详细观看,后来称他性情尤其爱惜,不曾有什么是非评判。继承前任的政策,不轻易改变,有必须改变的,就逐渐移风易俗,使没有痕迹可寻。谢氏前一辈人,以风尚自高,实际政务疏阔;而后辈却如此精密。
沈约论述江南贫富,元嘉、大明的盛衰,以及常平仓不兴起【沈昙庆的议论】,说用平价笼络,则官府苛刻而百姓优裕,议论在当时受挫,大概由于此。残害百姓百年的生命,以充实国家,而不考虑建立一日之法,以庇护百姓,所以称管仲的轻重之术,李悝的平籴法,寿昌的常平仓,数千年间,寥寥仅存,而其最终,又反而成为百姓的祸患。唉!一定要优待官府而苛刻百姓,然后才可以吗?沈约说:自黄初至晋末百余年中,儒教尽有所记载,臧熹、徐广、傅隆、裴松之、何承天、雷次宗、庾蔚之、周野王、周王子、向琰、贺道养,虽然不及古人,但在当世立名,固然不能忽略。君主如果不像秦朝那样烧书杀士,那么学术因人才而兴盛,传承的久远或短暂,自然取决于其道的精粗,不因为利禄的盛衰而改变。
自《食货志》以来,废除钱币专用谷物布帛的,只有汉末、魏初,孔琳之的议论非常详细。沈约说看到末节而不统摄根本,这自然是戏论,无可言说。然而钱币与货物相互权衡而行,是古今的正法。后世困于用钱,不能思考变通,流通之路断绝,恐怕开启败乱之门,又在建安、黄初之下了。蔡廓说:“营阳王在吴地,应该厚加供奉。不幸你们这些人有弑主的罪名,想要立于世间,将如何得到呢?”傅亮让徐羡之停止,不及此,与霍光的话相同罢了,不必便认为有学术。如果只杀庐陵王,元嘉年间也自然没有屠戮之祸,然而庐陵王终究是可以废黜,不可以杀死的。史称蔡廓年位都轻,却被时人所看重,每到岁时,都束带到门。立于朝廷,通达与阻塞交战,只有在其中没有私欲的人,差不多才能被人信任。蔡廓说:“选官之事不全部交付,就不做吏部尚书。”大概魏晋吏部郎已经专用选人的权柄,何况尚书呢?宰相的职责不在于进用百官,我本来论述过后世,完全夺取吏部选官之权归于庙堂,宰相之事只有这一条,不然就是落寞失权。那些上位者,都沦灭不再见到君德,天道谁与助成?极应当考详。
《蔡兴宗传》记载争选官之事,尤其详细。大概散骑常侍、中书令、秘书监,虽然不是要津,但都是三品,与八座、征镇并列,是选曹所拟授的。上二品、公、相、都督、主相所自用的,很少罢了。
兴宗幸好在废帝初年死去,不然到了末年之事,不知道如何处置我。常常遗憾荀淑、李膺之类,师友言议不传于后。看谢弘微传,记载谢混乌衣之游,更令人感慨。如说:“阿远刚躁负气,阿客博而无检,曜恃才而持操不笃,晦自知而纳善不周。”即使再能成就三才之功,终究也以此为恨。又说:“微子异不伤物,同不害正。”都是谢混的话。谢混已经如此,何况李膺等人呢?
晋朝惩戒魏朝失宠,树立宗藩,于是加速了乱亡。末年司马道子、司马元显,公卿不再措手足,同归于弊。刘裕更加严重,子弟孩提都让他们驱驾。士大夫既然不足以镇系人心,只是扇动同异,反叛屡次兴起。上下猜忌防范超过庶姓,国运长短究竟有什么比较?昔在禹、汤维御之制,没有听闻,然而也能永世。周朝虽然以同姓至八百,昭穆之后不绝。有多少君主不以道德围困天下,而想要讲求自固之术?即使文王、武王、周公、召公,我也未见其工巧。
亲近礼遇国士,交友接纳佳流。性情所滞,其欲望必定实行;心意所不在,随物回转改变。这是最弊病的事,应该慨然。到了讯问之日,虚心博尽,谨慎不要以喜怒加于人。能择善而从,美名自然归于自己。不可专意自决,以矜夸独断之明。这是宋文帝告诫义恭前往荆州书中的话。宋文帝多有恕人之言,如慰劳孔熙先:“以你的才能,而滞留在习书省,理应有异志,乃是我辜负了你。”这也是其他君主所不能的,适宜他导致元嘉之治。佳流,指当时的名胜,但未必有干用的实才。正是君主励精图治者所简薄的,而皇帝能亲近接纳他们,大概比一般人高出一等。
王微与江湛辞吏部郎书,及王僧绰、何偃书,虽不▯畅,然无一防俗也。惜其所知未逺,而所立已过尔。微言诸葛孔明云:“来敏乱羣,过于孔文举。”孔融竒逸,天下归心,而亮之言如此。盖秦汉以后,执权当位者,皆有一种操切裁制之习,虽亮亦不能免也。推亮此意,未必逮管乐也。
郑鲜之传言:「刘裕少亲戎旅,不经讲学,及为宰相,颇慕风流。汉髙祖乃谓:『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然则絶学之后,多士之余,气习闻见,自不同也。」按《王景文传》:「伯父智,少简贵,有髙名,髙祖甚重之。与刘穆之谋讨刘毅,而智在焉。他日,穆之白髙祖曰:『代国重事也,公云何乃使王智知?』髙祖笑曰:『此人髙简,岂闻此辈议论?』故余谓穆之教误刘裕也。」
宋文帝既杀徐羡之等,分遣大使巡行天下,当时惟称裴松之得奉使之义。观其奏文,雅有意裁,依事为书,必有所考,惜乎不传也。州县监司虽已备列,特遣使命有所观省,自足以新一时耳目,况人主初即位,天下无不想闻徳音乎?诚有愿治者,必自此始。往嵗光宗将内禅,或劝宰相以赦文宜搜访岩穴,宰相色不怡,答云:“此常谈尔。”或者方争论,变色,余笑解之,以为今时在客店求差遣者尚不能疏理,何暇论岩穴?宜丞相以为常谈也。及既求言,而有应诏论事者,不特不能延纳,又从而窃诮之。然则如宋文帝、裴松之事,盖常人所共嗤防矣。亲戚执权,能以令终者,周公之后惟东平王苍、慕容恪【恪别论】苍亦为文而已,且又速退,所以兄弟无隙也。宋文帝本无猜心,而义康擅政十余年,威祸在手,事防既逼,生疑起衅,致成大戮。当是之时,盖无所用力,徒使巴陵王随死,悲夫。
何承天《安邉论》学者多遵用。按沈约称:「宋人绵河作守,兵孤援阔,盛衰既兆,用啓戎心。又分青置境,无圉守之宜,阙耕战之略,恃冦不来,遂无其备。周汉二策,在宋顿亡。故载此论,以为博而笃。」承天亦自言:「和亲事重,逺征不可,安邉固守,其计为长。如欲移逺就近,浚复城隍,固守邉之常经。若纂耦车牛,课计丁仗,尽责之民,则事既难从,于守备之计,亦不周徧矣。」此是昔人已行之粗説,必须用之,又当増益推广,而后可。大抵谋边规敌,策贵因时,有径切的实用之,即验者,如晁错、侯应、扬雄、江统之説是也。施之异日,则或不然。只如赵充国屯田,当时已不可尽用,而后世欲拾其遗説,歩武从之,盖已疎矣。若今世详究此论,则又大异。古者和亲不能专一,自春秋至唐皆然而今二百余年,又更两姓议和,株守不变,中外所同,稍一渝改,便致大祸,身播国亡,主谋者枭诛刋翦,罪同叛逆,一异也。疆场之事,一彼一此,南北互属,前代多有,而昔者河东北,今也淮汉限,以沟壍分划坚明,无复犬牙相错之形,二异也。汉文帝言和亲之后,汉过不先,盖中国惟恐匃奴背约,而今乃彼自执盟誓,惧我移易,声彼之直,归曲于人,三异也。又承天所言,正以和为未易,故欲治守策。若和亲已定,信如四时,边城晏然,和乐万里,区区守御,何所用之,过计私忧,劳弊边民,贻笑多士而已。顷者朝廷方举复讐之义,余深患之,欲先择沿淮汉十州郡,臣牢做家计,州以万家为率,国家大捐缗钱二千万,为之立庐舎,具牛种,置器仗,耕织之外,课习战射,计一州有二万人胜兵【通家丁得此数】三数年间,家计完实,事艺精熟,二十万人声势聨合,心力齐同,敌虽百万,不得轻挠。当是时,我无渝约,挑彼先动,因其际防,河南可复。既复之后,于已得之地,仍作一重,气壮志强,实力足恃。虽无大战,敌当销缩,谋因力运,战亦无难。如此,则藩墙扞城,堂奥不动矣。今敌虽已复和,尤当用此策。且春秋战国,圗人之国与自守其国者,皆数十百年,单行一説,世守不易。虽三代以仁义致天下,亦皆如此。而后世乃施浮游尝试之计,朝责夕效,后毁前功,所以更无凑止防。况今阻水为境,山水寨忠义民兵,自备器甲之类,在承天四事中略皆施行。然敌尝一至,则生聚以百万计,席卷渡江,天下骚动,竟亦何补。故余谓策贵因时,取其径切的实者可也。
译王微给江湛辞去吏部郎的辞呈,以及给王僧绰、何偃的信,虽然不宏大畅达,然而没有一点迎合世俗的习气。可惜他见识不够深远,而所确立的操守已经超越常人罢了。王微谈到诸葛孔明说:“来敏扰乱群体,超过了孔融。”孔融奇伟超逸,天下人心归附,而诸葛亮的话却这样说。大概秦汉以后,掌握权柄、身居要位的人,都有一种严苛裁制的习气,即使是诸葛亮也不能免。推究诸葛亮的这个意思,未必能比得上管仲、乐毅。
郑鲜之传话道:“刘裕年轻时亲近军旅,没有经过讲习学问,等到担任宰相,颇为羡慕风流雅事。汉高祖曾说:‘凭马上征战得到天下,何必从事诗书?’然而,断绝学问之后,众多士人之余,风气习惯和见闻,自然不同。”查考《王景文传》:“伯父王智,年轻时就简傲高贵,享有高名,高祖非常看重他。与刘穆之谋划讨伐刘毅,而王智也在其中。有一天,刘穆之向高祖禀报说:‘代替国家处理重大事务,您为什么竟然让王智知道?’高祖笑着说:‘这个人高洁简傲,哪里会听到这类议论?’所以我认为刘穆之的教导误导了刘裕。”
宋文帝既然杀了徐羡之等人,分别派遣大使巡视天下,当时只称赞裴松之符合奉使的道义。看他的奏文,很有剪裁意趣,依据事实来书写,必定有所考证,可惜没有流传下来。州县的监司虽然已经完备列举,特别派遣使者有所观察省察,自然足以刷新当时人们的耳目,何况君主刚即位,天下没有不想听闻德政之声的呢?确实有志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从这里开始。往年光宗将要内禅,有人劝宰相说赦免文书应该搜访隐居在岩穴的高士,宰相脸色不悦,回答说:“这是老生常谈罢了。”有人正争论,脸色改变,我笑着解释,认为现在在客店求取差遣的人尚且不能梳理清楚,哪里有空谈论岩穴高士?所以丞相认为这是老生常谈。等到既然征求言论,而有应诏议论政事的人,不仅不能延揽接纳,反而暗中讥笑他们。那么,像宋文帝、裴松之的事情,大概是常人所共同嗤笑的。亲戚掌握权柄,能够善终的,周公之后只有东平王刘苍、慕容恪【慕容恪另论】刘苍也只是做文官罢了,而且又迅速退隐,所以兄弟之间没有嫌隙。宋文帝本来没有猜忌之心,而刘义康专权十多年,威势祸患在手,事情防备已经紧迫,产生怀疑挑起争端,导致大规模杀戮。在这个时候,大概没有用力的余地,白白使得巴陵王刘休若随之而死,可悲啊。
何承天的《安边论》,学者多遵循采用。查考沈约称:“宋人在黄河边驻守,兵力孤立援助遥远,盛衰的征兆已经显现,引发敌人的野心。又划分青州设置边境,没有防御的适宜措施,缺乏耕战的大略,倚仗敌人不来,于是没有防备。周朝和汉朝的两种策略,在宋朝顿时消亡。所以记载这篇论,认为它广博而笃实。”何承天自己也说:“和亲的事情重大,远征不可行,安边固守,这个计策为长。如果想要迁移远方靠近近处,加深修复城墙,固守边境是常法。如果编组车辆牛只,考核计算丁壮兵器,全部责成百姓,那么事情既难以遵从,对于守备的计策,也不周全普遍了。”这是前人已经实行的粗略说法,必须使用它,又应当增加推广,然后才可以。大体上谋划边疆规制敌人,策略贵在因应时势,有直接切实的实用之策,立即见效的,如晁错、侯应、扬雄、江统的说法就是这样。施行于其他日子,或许就不一样了。只如赵充国屯田,当时已经不能完全采用,而后世想要拾取他的遗说,步武跟随,已经疏远了。如果现在详细考究这个论说,那就大不相同了。古代和亲不能专一,从春秋到唐朝都是这样,而现在二百多年,又经过两姓议和,拘守不变,中外所共同认可的,稍微一改变,便导致大祸,流亡国外国家灭亡,主谋者被枭首诛杀,罪行等同于叛逆,这是第一点不同。疆场之事,一彼一此,南北互相归属,前代多有,而以前黄河东北,现在淮河汉水为限,以沟壑划分界限坚明确切,不再有犬牙交错的地形,这是第二点不同。汉文帝说和亲之后,汉朝过错不先发生,大概中国只担心匈奴背弃盟约,而现在却是他们自己执守盟誓,惧怕我们改变,声称他们的正直,归咎于他人,这是第三点不同。又承天所说的,正因为和亲不容易,所以想要治理守备的策略。如果和亲已经确定,信用如同四季更替,边城安宁,和乐万里,小小的守御,有什么用呢,过于计较私心担忧,劳苦疲弊边民,只是贻笑大方罢了。近来朝廷正举复仇之义,我深深担忧,想要先选择沿淮河汉水十个州郡,臣下牢固地做家计,州以一万家庭为率,国家大量捐出缗钱二千万,为他们建立庐舍,准备牛种,置办器仗,耕织之外,考核练习战射,计算一州有两万胜兵【通家丁得到这个数目】三四年间,家计完实,事艺精熟,二十万人声势联合,心力齐同,敌人虽然百万,不敢轻易侵扰。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违背盟约,挑衅他们先动,趁着这个机会,河南可以收复。收复之后,在已经得到的地方,仍然做一层防御,气势壮盛志向坚定,实力足以依赖。虽然没有大战,敌人应当消缩,谋划因应力量运用,作战也没有困难。这样,那么藩篱城墙,堂奥不动了。现在敌人虽然已经恢复和议,尤其应当使用这个策略。况且春秋战国,图谋别人的国家与自守其国的人,都是数十百年,单独实行一种说法,世代坚守不改变。即使是三代以仁义治理天下,也都是这样。而后世却施行浮游尝试的计策,早晨责求晚上见效,后毁前功,所以更没有停止的地方。何况现在以水为境,山水寨忠义民兵,自备器甲之类,在承天四事中略皆施行。然而敌人曾经一到,则生聚以百万计,席卷渡江,天下骚动,究竟有什么补益。所以我认为策略贵在因应时势,取其直接切实的实用之策就可以了。
谢灵运撰《征郊居赋》,虽体裁下,而音韵髙视汉人规模,前作者反当胜也。沈约论词赋之变,谓「▯黄律吕,各识物宜,欲使宫羽相变,低昻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顿异。」妙达此防,始可言文。余观诗人之音节,未有不顺者,至《骚》始逆之。《骚》体既流,诗人之顺遂不可复自约,以后其声愈浮,其节愈急。百千年间,天下靡然,穷巧极妙,而无当于义理之豪芒。其能髙者,不过以气力振暴之,暂称雄杰。而约方言,灵均以来,此秘未覩,盖可叹也。
建国之道,咸殊兴王之道,不一。至于开谏致宁,防口取祸,固前王同轨,后主共则。秦殷之败,语戮刺亡;周汉之盛,谤升箴显。建平王▯献语议也。江左之文,雕靡无实,如此数十字简矣,而该切义理,固无害于文也。
刘璡为建平王景素讼寃书,叙事博雅,引义切近,可追汉人余风。虽间有琢刻,少矣。比齐梁间豪于一时者,絶出伦类,不可同称。然璡与兄瓛皆儒者,不以文名也。顔延之《五君咏》怨愤斥外而作耳。《栢舟》《简兮》《君子阳阳》《丘中有麻》等诗,使其当时皆如此,则亦何贵也?夫髙人之思,遗世之音,尚病其偏,况如此等后人,不必拟也。欲者,性之烦浊,气之蒿蒸,虽生必有之。而生之徳,犹火含烟,桂懐蠧。故性明者欲简,嗜繁者气惽。文士前称潘陆,后称顔谢,而延之颇存理义,不独以文也。庭诰杂言,会撮成篇,却烦累难读。顾觊之为山隂令,务简绩修,著名于世。后世三万户邑极众,而宋独以山隂为最剧。其言:“昼夜不得休,事犹不举”,诚古今同患。至于理繁以约,尽日垂帘,门阶闲寂,惟觊之能之。盖世之以身累事者,不独庸人污吏为然,而以政自喜者,往往皆然也。蔡兴宗乃以觊之风节过峻,岂其谦耶?抑兴宗犹有以自将耶?
觊之尝谓秉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惟应恭己守道,信天任运。而闇者不达,妄求侥幸,徒亏雅道,无关得丧。乃以其意,命弟子愿着《定命论》。论猥駮无可观,不如此数十语也。説到命防,着语不得,虽圣人难之。觊之执命是实物,故言愈多愈滞耳。
刘道产在雍州,有惠化,逺蛮悉归,縁沔而居,故当时有襄阳乐之谣。道产死而羣蛮大动,栁元景、宗慤、沈庆之穷兵力取之,仅克。若后世之论,则道产为姑息引冦,遗患后人,方为大罪,不得有良吏之称也。庆之以为前后伐蛮,皆山下安营,蛮得据山为阻,矢石有用,乃斩山开道,不与蛮战,鼓噪上山,冲其腹心,连营山中,开门相通,穿池于内,以防蛮火,竟以此困蛮。恐后人或未用也。余尝论,用智非勇不能成,世固有有勇而以无智败,未有有智而能以无勇成者。后世智谋短阙,每事挫辱,正坐胆力久丧,不复生发耳。
顔师伯用寒人张竒事江左以为口实,人主不能以道御臣下,而与之争职事,以此为收揽威柄。自韩昭侯、汉武、宣之流,犹不能禁止,况宋孝武昬徳耶?学士大夫每于商论世故,无不推堕,如魏徴、陆贽,乃当免耳。
周朗所言虽未尽当世务,然世主真欲论治,必由此门。要不自庸人出,不可谓江东无人也。王吉但泛指大概,犹得废弃。朗触忤多矣,宜不免死,真可叹也。沈懐文持论正平,亦复并命。士君子居世,若之何而可?晏子、叔向特幸耳。
宋明帝杀吴喜手诏二千四百余,称其能将数十人,降羣贼三百人,平十郡,妄窃善称,声满天下。宻懐奸恶,人莫之知。吾夀百年,世间无喜,何所亏损?疾患不治,天下岂可有喜一人将之为用?譬如药饵,羸冷资散热动,去坚岂忆始时之患,不计后日之损。宋人诏令多有此比,可谓瑕不掩瑜。杀人自生也。昔楚子嚢諡君为共,孔子谓楚昭王知大道。盖自古人君能知君道者甚少,而存亡延促更视其力之如何,不以道有无为断。此尤可叹息也。
刘勔降夀阳,约三军不得妄动。城内士民,秋毫无所失。百姓感悦,咸曰来蘓。生为立碑,不惟江左才有此一事,载籍间自少见也。理虽具在,要须人与理会,然后道义可行。观勔条答邓元友事,其自得土者多而防之,若无惜其遭时愈下,不得寘品于羊陆中也。
译谢灵运撰写《征郊居赋》,虽然体裁格调不高,但音韵高妙,超越了汉人的规范,前代作者反而不及他。沈约论述词赋的演变,说:“玄黄律吕,各自适合事物的需要,要使宫羽相互变化,高低起伏互相调节。如果前面有浮声,后面就必须有切响。在一简之内,音韵完全不同;在两句之中,轻重顿挫各异。”精妙地通达这一法则,才可以谈论文章。我观察诗人的音节,没有不顺畅的,到了《离骚》才开始逆转。《离骚》的体式流行之后,诗人顺畅的风格便无法再自我约束,此后声音越发浮泛,节奏越发急促。千百年来,天下人纷纷效仿,穷尽巧思妙技,却与义理毫不相干。那些才能高的人,不过凭借气力振作张扬,暂时被称为雄杰。而沈约说,自从屈原以来,这个秘密未曾被人发现,实在令人叹息。
建立国家的道理,与兴起王业的道理都各不相同。至于开启谏言导致安宁,堵塞言路招致祸患,这本来就是前代君王共同的准则,后代君主共同的法则。秦朝和殷商的败亡,是因为言语杀戮、讽刺亡国;周朝和汉朝的兴盛,是因为诽谤上升、箴言显扬。建平王刘弘献上了语议。东晋南朝的文章,雕琢浮靡而没有实质,像这样几十个字简洁明了,却概括切中义理,本来对文章没有妨害。
刘璡为建平王刘景素申冤的书信,叙事博雅,引证义理切近,可以追及汉人的余风。虽然间或有雕琢刻画的痕迹,但也很少。与齐梁之间一时豪放的人相比,远远超出同类,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刘璡和他的哥哥刘瓛都是儒者,并不以文采闻名。颜延之的《五君咏》是因为怨恨愤懑被排挤到外地而作的。《柏舟》《简兮》《君子阳阳》《丘中有麻》等诗,如果当时的人都这样写,那又有什么可贵呢?高尚之人的思绪,超脱世俗的音韵,尚且被指责为偏颇,何况像这样的后人,不必去模仿。欲望,是性情的烦浊,气息的蒸腾,虽然人生来就有。但生命的德行,就像火中含有烟,桂树中藏着虫蛀。所以性情明达的人欲望简单,嗜好繁多的人气息昏沉。文士先前称颂潘岳、陆机,后来称颂颜延之、谢灵运,而颜延之颇为存留理义,不只是因为文采。《庭诰》杂言,汇集撮合成为篇章,却烦冗累赘难以阅读。顾觊之担任山阴令,致力于简约政绩修明,在世上著名。后世三万户的大县极多,但宋朝唯独以山阴最为繁剧。他说:“昼夜不得休息,事情还是不能办好”,这确实是古今共同的忧患。至于用简约治理繁杂,整天垂帘,门阶闲静寂寥,只有顾觊之能做到。世上那些让身体拖累事务的人,不只是庸人污吏如此,那些以政绩自喜的人,往往也是如此。蔡兴宗竟然认为顾觊之的风节过于峻急,难道是他谦虚吗?还是蔡兴宗还有自我保全的打算呢?
顾觊之曾经说,秉受天命有定数,不是智力所能改变的,只应当恭敬自身坚守正道,相信天命顺应时运。而愚昧的人不通达,妄图侥幸,白白损害雅正之道,与得失无关。于是他把这个意思,命令弟子刘愿撰写《定命论》。这篇论著杂乱驳杂没有可观之处,不如这几十句话。说到命运的问题,措辞不得当,即使是圣人也觉得困难。顾觊之执着于命运是实物,所以话说得越多越滞涩。
刘道产在雍州,有恩惠教化,远方的蛮族全部归附,沿着沔水居住,所以当时有襄阳乐的民谣。刘道产死后,群蛮大举作乱,柳元景、宗悫、沈庆之穷尽兵力攻取他们,才勉强攻克。如果用后世的议论,那么刘道产就是姑息养寇,遗留祸患给后人,这才是大罪,不能享有良吏的称号。沈庆之认为,前后讨伐蛮族,都在山下安营,蛮族得以凭借山势作为阻碍,箭石有用,于是砍山开道,不与蛮族交战,鼓噪上山,冲击他们的腹心,在山中连营,开门相通,在内部挖池,以防备蛮族的火攻,最终因此困住蛮族。恐怕后人未必采用。我曾经议论,运用智谋没有勇气不能成功,世上固然有有勇气却因没有智谋而失败的,没有有智谋却因没有勇气而成功的。后世智谋短缺,每件事都受挫受辱,正是由于胆力长久丧失,不再生发罢了。
颜师伯任用寒人张奇,东晋南朝以此为口实,君主不能用道来驾驭臣下,却与他们争夺职事,以此作为收揽威权的手段。自从韩昭侯、汉武帝、汉宣帝这类人,尚且不能禁止,何况宋孝武帝昏庸的德行呢?学士大夫每当在商讨世事时,无不推卸责任,像魏征、陆贽那样,才应当免除罪责。
周朗所说的虽然未尽符合当世事务,但君主如果真的想要谈论治理,必定由此入门。这肯定不是出自庸人之口,不能说江东没有人。王吉只是泛指大概,尚且遭到废弃。周朗触犯冒犯太多,理应不免一死,实在令人叹息。沈怀文持论公正平和,也一同丧命。士君子身处世间,该怎么办才好?晏子、叔向只是侥幸罢了。
宋明帝杀害吴喜的手诏有二百四十多道,称他能率领数十人,降服群贼三百人,平定十郡,妄自窃取美名,声威传遍天下。暗中怀有奸恶,没有人知道。我寿命百年,世间没有吴喜,有什么亏损?疾病不治疗,天下难道可以靠吴喜一个人来治理吗?譬如药饵,瘦弱寒冷依靠散热发动,去除坚硬难道还记得最初的病患,不计算日后的损害。宋人的诏令多有此类,可谓瑕不掩瑜。杀人以求自生。从前楚子囊谥号为共,孔子说楚昭王懂得大道。大概自古君王能懂得君道的很少,而存亡长短更看其力量的如何,不以道的有无作为判断。这尤其令人叹息。
刘勔投降寿阳,约定三军不得妄动。城内的士民,秋毫无损。百姓感激喜悦,都说死而复生。活着时为他立碑,不只是东晋南朝才有这一件事,史籍中自然少见。道理虽然具备,关键需要人来理解,然后道义才能施行。看刘勔条答邓元友的事,他自得土地的人多而防备他们,如果不惋惜他遭遇时势愈下,不能置于羊祜、陆抗之中。
袁粲自待甚髙,遗落世故,其终能立节,固宜然。既已委权于前,方欲作异于后,自无可成之理,此清谈髙咏误之耳。
龚颖,蜀之辟吏,全节,故将九载不渝;郭原平,越之鄙人,笃行,事亲三世无改。
晋宋以前,至于尧舜,居官无代,但不为民计者,更易频耳。故沈约称:“宋文帝守宰以六朞为断,虽没世不徙,未及曩时,而民有所系,吏无茍得。”止言非六朞不得去,亦不言及六朞便当代也。然是时如顔延之,便已除代。其后遂称三周年一小满,而后世立为代法。乃至前授未上,后代已除,甚至再三人欲其防,殆将五六。虽有志之君欲为民计,不材者既不可御,而善于职者欲久而不可得。古今之变如此,可畏也。
王镇之,王氏衣冠家,为广州,萧然无所营,去官之日,无异始至,能此自应。杜慧度,朱戴逺,人文武兼着,清节皎然,可尚也。
陶潜卒于元嘉四年,故《宋书》称其弱年薄官,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髙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着文章,皆题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年号,永初以来维云甲子。所载宜得其实,而《晋书》不取,彼谓逸民于存亡之义无关,故耶?
沈约《恩幸序》称魏立九品,盖论人材优劣,非为世族髙卑。嵗月迁讹,斯风渐笃,凡厥衣冠,莫非二品。自此以还,遂成卑庶。周汉之道,以智役愚,台▯参差,用成等级。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较然有辨。自刘毅、卫瓘、李重论中正,至约尽之矣。此魏晋、江左大事也。不然,则戴法兴、徐爰、阮佃夫辈,皆士大夫之选,岂得尚为恩幸耶?魏太武言:「彼常愿欲共我一遇交战,我亦不痴,复不是苻坚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宿。又谓吴人止有斫营伎,我亦知彼情,离彼百里止宿。彼军三里安逻,使首尾相次,募人裁五十里,天自明去。此募人头,何得不输我?」斫营者,江南之所长;大战者,北人之所畏。故魏太武声欲渡江而已,其计正在虏掠残壊尔。夷狄之情,古今一致,然后世智虑变易,既不知斫营,尤畏大战。不论士大夫,虽为将者,皆不能言兵,是以敌累数百年,陆梁无所惮。信天地间异事也。约为《索冦传》载事情精实,与中国利害相接,了然若身履其时,班固《匈奴传》不能及。
西南夷诃罗陁、呵罗单、姿达子、师天竺、迦毗黎所通表文,皆与佛书之行于中国者不异。盖魏晋前所未有。然则今释氏诸书,是其国俗之常文,中国人不晓,转相崇尚,以为经尔。微言妙义,与夫鬼神之贯通,诚无间于夷夏。然彼可以施之于我,而我不得以革之于彼。其浅深之不同,雅俗之不合,孟子所谓“未闻变于夷”者也。迁、固相踵,作诸志,存上古,大意于汉事,犹多阙略。后汉便失比次,至约撰《宋书》,粗完实,而事多义少。其后遂为防要矣。然备一代之故,使后人自择其体,亦只宜如此。每见学者于《史记》、汉、唐之外,往往遗忽,既堕熟防,又统纪不全,极失典学之义。按孔子自唐虞至鲁《春秋》,无不论叙,距孔丘卒才二嵗,岂以为博?正谓学之次第当如此。学者不知,遂多异説,乖本防矣。
习学记言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二宋叶适撰《南史》
齐书
按汉魏之季,皆以君弱不能主断,为强臣刼取。至宋,非专取之于晋,差若无媿。余固论之矣。及其后世,三遇淫虐,营阳见废,早故毒未加于人,使纵其恶,非桓灵所能当也。前废殒首,虽授之湘东,而子房子顼,祸遍天下。萧道成材非雄特,仕于乱世,惧不获死,宻有狂心,殆与莽、卓、操、懿之流异矣。夫有桀纣之暴,以杀为能,徳如汤武,则曰为天下诛之。茍非其人,姑以自救,取位如道成是也。况休若、景素,既已再夺,犹不知惧,好杀愈炽,凶穷虐极,不可复存。是则萧氏之篡,虽义所不许,而势有所必至矣。但其父子智识凡猥,曽无毫发为民请命之念,放飰于大物流,啜于髙位【武帝谓豫章王嶷:“今夜行无使,为尉司所呵。”嶷言:“封畿之内,皆属臣州,愿陛下不赐过虑。”上大笑】促亡之象,近在目前,而其臣方为之称竒,数瑞,封树枯骨,陈説蛟蛇,以神怪之。呜呼,自司马迁以来,如是矣。
译袁粲自我评价很高,不拘泥于世俗事务,他最终能够树立节操,本来就是这样。既然已经把权力委托给前人,却又想在后来做出不同的举动,自然没有成功的道理,这是清谈高论误导了他。
龚颖是蜀地的辟除官吏,保全节操,所以将近九年没有改变;郭原平是越地的乡下人,笃守德行,侍奉父母三代没有改变。
从晋宋以前,上溯到尧舜时代,做官没有固定的任期,只是不为民着想的人,更替频繁罢了。所以沈约说:“宋文帝规定守宰以六年为限,虽然终身不调动,也不如从前,但百姓有所依托,官吏没有苟且求利。”只是说不是六年不能离职,也没有说到了六年就必须代替。然而当时像颜延之,就已经被免职代替了。后来就称三年为一个小满,而后世将其定为更替的法度。甚至前任还没上任,后任已经任命,甚至两三个人想要防备他,几乎达到五六个。即使有志向的君主想要为民着想,无能的人既不可控制,而善于任职的人想要久留却不可得。古今的变化如此,令人畏惧。
王镇之是王氏衣冠世家,担任广州刺史,萧然没有经营什么,离任之日,和刚来时一样,能做到这样自然应当如此。杜慧度、朱戴逵,人文武兼备,清节皎然,值得崇尚。
陶潜死于元嘉四年,所以《宋书》称他年轻时轻视官职,不讲究去留的踪迹,自认为曾祖父是晋朝的宰辅,耻于在后代屈身任职,自从高祖王业逐渐兴盛,不再肯做官。他所写的文章,都题上年月,义熙以前则书写晋朝年号,永初以来只写甲子。所载应当符合事实,而《晋书》不采纳,他们认为是隐士对于存亡的大义无关,所以吗?
沈约《恩幸序》称魏朝设立九品,大概是论人才优劣,不是为了世族高卑。岁月变迁讹误,这种风气逐渐笃实,凡是衣冠士族,没有不是二品的。从此以后,就形成了卑庶。周汉的道理,是用智慧役使愚昧,台隶参差,用来形成等级。魏晋以来,是用尊贵役使卑贱,士庶的类别,明显有区别。自从刘毅、卫瓘、李重论述中正,到沈约已经说尽了。这是魏晋、江左的大事。不然,那么戴法兴、徐爰、阮佃夫等人,都是士大夫的选拔,怎么能还称为恩幸呢?魏太武帝说:“他们常常希望和我交战,我也不痴,又不是苻坚和他们交战。白天就派遣骑兵围绕,晚上就离开他们百里住宿。又说吴人只有斫营的技艺,我也知道他们的情报,离开他们百里住宿。他们军队三里安设巡逻,使首尾相连,招募人不到五十里,天自然明亮就离开。这招募的人头,怎么能不输给我?”斫营是江南的长处;大战是北人的畏惧。所以魏太武帝声称要渡江而已,他的计谋正在虏掠残害罢了。夷狄的情态,古今一致,而后世智虑变化,既不知道斫营,尤其畏惧大战。不论士大夫,即使是将领,都不能谈论兵法,所以敌人累数百年,陆梁无所畏惧。真是天地间的异事。沈约为《索虏传》记载事情精实,与中国利害相接,了然若身临其时,班固《匈奴传》不能及。
西南夷诃罗陁、呵罗单、姿达子、师天竺、迦毗黎所通表文,都和佛书在中国流行的没有不同。大概是魏晋以前没有的。那么现在释氏的各种书,是他们国家习俗的常文,中国人不懂,转相崇尚,认为是经典罢了。微言妙义,以及鬼神的贯通,确实没有区别夷夏。然而他们可以施加于我,而我不能用来革除他们。其深浅的不同,雅俗的不合,孟子所说的“未闻变于夷”就是这种情况。司马迁、班固相继,作各种志,保存上古,大意在汉朝事情,还多有缺略。后汉就失去次序,到沈约撰写《宋书》,粗略完整实在,而事情多意义少。后来就成为防备要点了。然而具备一代的故实,使后人自己选择体裁,也只应当如此。每见学者在《史记》、汉、唐之外,往往忽略,既落入熟套,又统纪不全,极失典学的意义。按孔子从唐虞到鲁《春秋》,没有不论述的,距离孔子去世才两年,难道认为广博?正谓学习的次第应当如此。学者不知道,就多异说,违背本意了。
习学记言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二宋叶适撰《南史》
齐书
按汉魏末年,都是因为君主软弱不能主断,被强臣劫取。到宋朝,不是专门从晋朝夺取,稍微没有惭愧。我已经论述过了。及其后世,三次遇到淫虐,营阳被废,早死毒未加于人,如果放纵其恶,不是桓灵所能抵挡的。前废帝殒首,虽然授给湘东,而子房子顼,祸遍天下。萧道成才能不是雄特,仕于乱世,惧怕不得好死,密有狂心,几乎与王莽、董卓、曹操、司马懿一类不同。如果有桀纣的暴虐,以杀人为能,德如汤武,就说为天下诛之。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姑且用来自救,取位如萧道成这样。何况休若、景素,已经再次夺取,还不知道恐惧,好杀更加炽盛,凶穷虐极,不可复存。这就是萧氏的篡位,虽然义所不许,而势有所必至。但其父子智识凡猥,曾无毫发为民请命的念头,放饭于大物流,啜于高位【武帝对豫章王嶷说:“今夜行无使,为尉司所呵。”嶷说:“封畿之内,皆属臣州,愿陛下不赐过虑。”上大笑】促亡之象,近在目前,而其臣方为之称奇,数瑞,封树枯骨,陈说蛟蛇,以神怪之。呜呼,自司马迁以来,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