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五 宋 叶适 撰
大禹谟臯陶谟益稷
禹、益言为治道之首,其言至后臣克艰而止,不可以有进矣。曰勤俭,曰不满,假曰不矜伐,皆艰类也。世稍降而徳衰,艰逸之论始参。至孔子乃复正之,曰:“为君难,为臣不易。”
防矩凖绳,必先立而以身奉之,故法度不可失也。人心,众人之同心也,所以就利逺害,能成养生送死之事也。是心也可以成,而不可以安,能使之安者,道心也。利害生死不胶于中者也。
舜、禹之徳,不称其兵也。必反兵而有苖,服也。
知人无法,而知徳有法。岂惟知徳有法,而教徳有方也?天徳虽偏,必以人徳补之。天徳非异,能补之以人,则皆异能也。合而听之,天下之材不可胜尽也。故教徳而多材,禹、汤、文王皆用之。若后世治偏,尽性必至于圣而后用者,非臯陶法也,枉其材,弃其徳者也。
丹朱傲虐之戒,元首股肱之歌,君臣克艰之验也。
禹贡五子之歌甘誓
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呉人之习于水事者,谓呉松江、青龙江、扬子江也。水自震泽入呉松江而入于海,最近;自诸湖▯而入青龙江入于海,次之;自诸泾浦港而入江阴扬子江入于海,又次之。江得其入,则泽得其潴,故言底定也。所谓导漾为北江,导江为中江者,亦扬州境然是二而非三,不可以意足之也。
愚夫愚妇一能胜予,禹以民为可畏,若是中不害,李斯所谓命,又曰桎梏,若尧禹然者也。
舜、臯陶之歌,歌也;五子之歌,亦歌也。风、雅、骚人之义,具焉。其正与变,未之敢论。
甘誓以自治为命而已。▯征则言克爱是劝杀也。师之繇曰:「师出以律。」
汤誓》《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咸有一徳。
强其国人以伐共主,功成而有慙徳,汤何为而然也?舜禹贵民之甚,以君为轻,汤不敢违故也。虽然,世道一变矣。
古者君人无威,桀始作威。威作而徳灭矣。汤用▯牡请命,为灭徳也。伊尹弗狎于弗顺,为不徳也。徳之为言,伊尹曰一也。得其所以一事,虽无常,必协必主,而尧舜不难至也。失其所以一事,虽有常,必二必三,而桀纣不难至也。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问者徒以君不可放,孟子曷为而遽簒之?伊尹知复其君于徳而已,奚顾其他?惜乎孟子之答粗也,是絶天下以无伊尹也。
盘庚説命,髙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
盘庚五迁,民咨胥怨,话而告之前后,谆复其辞切近,皆酬对臣庶之常语,众人所可识,非有文采义理以震耀之也。周诰亦同,而韩愈乃以为佶屈聱牙,若难知难解,何也?当更熟考。
汤以有夏昏徳,民坠涂炭,故聿求元圣髙宗。恐徳弗类,不足正四方,故梦赉良弼。古者君求臣,非臣求君也。木从绳则正,绳所不合者削之而已。然则后之从谏,不曰委曲讽之,先从而后弼也。
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傅説亦知位不在逸,禹、益之论于时未息也。髙宗使説交脩,予罔予弃,予惟克迈乃训,舜之遗意盖犹存焉。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各正其义,所以自献于先王也。不曰「我必能存商,我必不事周」者,纣得罪于民,先王所不赦也。
泰誓牧誓武成
泰誓序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戊午,师渡孟津。书惟十有三年春,大防于孟津。惟戊午,王次于河朔。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牧誓甲子,昧爽,王朝至于商郊牧野。武成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五篇始末,最为明备。序所谓十一年伐殷者,书所谓以庶邦冡君观政于商,受罔有悛心,牺牲粢盛既于,防盗与微子相应,三仁之自靖,在观政于商之后,大会孟津之前,此书之可信者也。或言文王受命称元年,九年而崩,武王不称元年,通数为十一年。虽云九年,大统未集,而称元不称元,书所不载,不可信也。
武成》序称:「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不专,谓命诸侯。细观编简,无错乱不可移易。」
洪范旅▯金縢大诰
箕子言天不以洪范九畴畀鲧,而以锡禹。其词甚敬而严,后世之传固妄矣。然古人之所崇畏者,必有故也。文武起小国,为天下所归。夏商之世,传先圣之治法,宜未能尽知。此武王之所为访,箕子之所为告也。
译《大禹谟》《皋陶谟》《益稷》
禹和益所说的治理国家的根本,其言论直到“臣子能够克服困难”为止,不能再有进益了。所谓勤俭,所谓不满足,假使说不自夸,都属于“艰”这一类。世道稍降而德行衰微,关于艰难与安逸的议论才开始参杂。到了孔子才重新纠正它,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
法度准则,必须先确立并亲身奉行,所以法度不可丧失。人心,是众人的同心,因此能够趋利避害,能够完成养生送死的事情。这种心可以成就事业,却不可以安定,能使它安定的,是道心。道心是不被利害生死所固着于内心的。
舜和禹的德行,不称颂他们的武力。必定是反过来用武力而征服三苗,才算是服了。
了解人没有固定的方法,而了解德行却有方法。岂止是了解德行有方法,教导德行也有方法呢?天德虽然偏颇,必定用人德来弥补它。天德并非奇异,能够用人来弥补它,就都是奇异的能力了。合起来听取,天下的才能不可穷尽。所以教导德行而人才众多,禹、汤、文王都使用了他们。如果后世治理偏颇,一定要尽性达到圣人境界才使用,这不是皋陶的方法,而是歪曲了人才,抛弃了德行。
丹朱傲慢暴虐的警戒,元首股肱的诗歌,是君臣共同克服困难的验证。
《禹贡》《五子之歌》《甘誓》
三江已经流入,震泽才安定。吴地熟悉水事的人,说吴松江、青龙江、扬子江。水从震泽流入吴松江再入海,最近;从诸湖汇入青龙江入海,次之;从诸泾浦港流入江阴扬子江入海,又次之。江得到了入海口,泽就得到了蓄积,所以说安定。所谓疏导漾水作为北江,疏导江水作为中江,也是在扬州境内,但是这是二江而不是三江,不可以凭主观臆想去凑足数目。
愚夫愚妇一旦能够胜过我,禹认为民众是可怕的,如果是这样,心中没有妨害,李斯所说的命运,又说桎梏,就像尧和禹那样的人。
舜和皋陶的歌,是歌;五子的歌,也是歌。《风》《雅》《骚》人的义理,都具备在其中。它们的正与变,不敢妄加议论。
《甘誓》以自我治理作为命令罢了。《胤征》则说“克爱”是劝杀。军队出征时说:“军队出征要依据纪律。”
《汤誓》《仲虺之诰》《汤诰》《伊训》《太甲》都具有一德。
强迫他的国人去讨伐共主,功成之后而有惭愧的德行,汤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舜和禹极其重视民众,认为君主较轻,汤不敢违背这个缘故。虽然如此,世道已经改变了。
古代君主没有威严,桀才开始树立威严。威严树立而德行就灭亡了。汤用玄牡请求天命,是为了消灭德行。伊尹不亲近不顺从的人,是为了不德。德的含义,伊尹说是一。得到用来专一的方法,虽然没有常道,必定协调必定主导,而尧舜不难达到。失去用来专一的方法,虽然有常道,必定分裂必定多变,而桀纣不难达到。
孟子说:“有伊尹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的志向就是篡位。”提问者只认为君主不可放逐,孟子为什么就说是篡位呢?伊尹知道恢复君主的德行罢了,哪里顾及其他?可惜孟子的回答太粗疏了,这是断绝天下人成为伊尹的可能。
《盘庚》《说命》《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
盘庚五次迁都,民众叹息互相怨恨,说话告诉前后,反复言辞切近,都是应对臣民百姓的常语,众人所能理解的,不是有文采义理来震慑炫耀的。《周诰》也相同,而韩愈却认为佶屈聱牙,好像难知难解,为什么呢?应当更加仔细考察。
汤因为夏朝昏乱德行,民众坠入涂炭,所以寻求元圣高宗。恐怕德行不相类,不足以匡正四方,所以梦见赐予良辅。古代君主寻求臣子,不是臣子寻求君主。木材顺着墨线就端正,墨线所不合的就削去罢了。那么后来听从劝谏,不是说委婉讽谏,先顺从而后辅佐。
树立君主,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只是安逸享乐,而是以扰乱民众。傅说也知道职位不在安逸,禹、益的议论在当时还没有停止。高宗让傅说交互修治,我没有抛弃,我只能够推行你的训诫,舜的遗意大概还留存着。
微子离开他,箕子做他的奴仆,比干劝谏而死。各自端正其义,以此来奉献给先王。不说“我必定能保存商朝,我必定不侍奉周朝”,是因为纣王得罪了民众,先王所不赦免的。
《泰誓》《牧誓》《武成》
《泰誓》序言说十一年,武王讨伐殷,戊午日,军队渡过孟津。《书》说十三年春,在孟津大会。戊午日,王驻扎在河北。当时天亮,王于是大巡六师。《牧誓》甲子日,天将亮,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武成》四月月初光明,王从商回来。五篇始末,最为明白完备。序所谓十一年伐殷,书所谓以庶邦冡君观政于商,受罔有悛心,牺牲粢盛既于,防盗与微子相应,三仁的自靖,在观政于商之后,大会孟津之前,此书之可信者也。有人说文王受命称元年,九年而崩,武王不称元年,通数为十一年。虽然说是九年,大统未集,而称元不称元,书所不载,不可信也。
《武成》序称:“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不专,谓命诸侯。细观编简,无错乱不可移易。”
《洪范》《旅獒》《金縢》《大诰》
箕子说天不把洪范九畴赐予鲧,而赐给禹。他的言辞非常恭敬而严肃,后世的传说固然妄诞。然而古人所崇畏的,必定有缘故。文武起于小国,为天下所归。夏商之世,传承先圣的治法,适宜未能尽知。这是武王之所以访问,箕子之所以告知的原因。
余于皇极而叹,古人之道至是散矣。五子述禹所传之训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而皇极言:“淫朋比徳,则民有罪焉;下无好徳,而上之福则不锡焉。”王义王路,以我为正,而民之情不敢自任焉。岂待于民者已狭,而出于君者已不可忤矣?犹曰未至于虐而已。然则夏商之季,俗壊民薄,而尧舜禹汤之道已不可复反乎?臯陶曰:“天聦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箕子之言,无乃异是欤?盖亦有不得已者欤?然则成康之后,遂为杂霸,不复古人之万一者,其兆见矣。
九畴于古无见也。禹称九功,或庶几近之。
虞夏商书之言徳,必自厚而民服。箕子叙三徳,乃视世厚薄而称吾徳以乂之,非古人意也。
古者戒人君自作福威、玉食,必也克已以惠下,敬身以敦俗。况于人臣,尚安有作福作威、玉食者?箕子谓:“惟辟作威,臣无作。”得非商之末世,权强陵上之俗已成?纣虽肆其暴,而威柄已失矣,故其言如此。然而武王、周公亦未果用也。其后周衰,秦、汉乃卒用之。
箕子言皇极三徳,即尧舜禹臯陶言知人官人也。舜尝论股肱耳目,将一委于臣,而庶顽防説,既先为法以待之,盖近于箕子之论,故禹以为疑,而丹朱之戒进焉。禹以知人官人为难,臯陶独言九徳咸事,则人材无非可用者,而孔壬殄行不治,自销矣。盖人君敬己之徳教,多材而官使之,百世不变之道也。皇极虽多立善意以待其臣,然党偏已扇,虚伪已张,亷耻已丧,欲救于末流甚难。至于臣自为威福玉食,则非大刑弗治,非峻防必逾。君徳日衰,臣节日壊,是使帝王之道,非降为刑名法术弗止矣。悲夫。
武王即以商封武庚,不私其地,徳欲过于汤矣。而武庚不服,管、蔡和之,乃为家祸。故周公居东,大诰作于外,鸱鸮赋于中也。
康诰酒诰梓材召诰
纣以力征诸侯,斥大王土,几为秦矣。武王诛纣,复立武庚,与之尽其故地。武庚弗从,而灭。周公然后以次分封,而同姓多焉。后世谓犬牙相制为磐石宗。若自守其天下者,非本防也。
明徳反之,言无逸也;慎罚反之,言恶杀也。自人道言之,其性分也;自君道言之,其职业也。
酣歌恒舞,禹汤有训矣。盖国亡而其民以为戒也。纣之庶羣自酒,嗟乎!甚哉,国亡而其民犹以为俗也。
商之贵家旧族,终顽不率,周公方为之营洛迁,以自近而化诲之。召公因是又戒成王,疾敬徳,盖与禹、益同意矣。不随世变而迁,惟圣贤能之。
洛诰多士无逸
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盖特纪其摄也。自师保相成王后,又别纪。
禹言克艰为圣君也,周公言无逸为中君也。艰非逸之对也,以艰先之,以逸戒之,以夀诱之,以天惧之,多门禁之,多涂诱之。矻矻乎治道之艰进也。
君奭蔡仲之命多方立政
召公不説,无异故,不欲为相而已。周公留之,无私説,使后世知成王之时为有臣,如古人之时也。无是臣,则无是治,周公之所畏也。
武庚弗顺可也,四国多方,胡为而迪屡不静乎?以是知纣之存亡,为世道之大变矣。周公虽尽心力以行王道,而自是以后,圣人之治终不复作,乃世变之当然,不可不知也。
有夏既迪,知九徳之行,而周公戒立政,则必用吉士。又曰:“常人,又专以庶狱为重,中罚为冝。”岂臯陶之法至是而有所改欤?虽然,臯陶之法不可改也。吉士、常人失其用,则乡原出矣。
周官君陈顾命康王之诰
周官官制与《尧典》畧同,而命官之意与《立政》异,恐是时治道已成,易于训饬,若浅者然,当考。
君薨,世子谅阴不言,委政冡宰,免丧而后即阼,古人之逹礼也。成王当弥留之际,被冕凭几,以其子托诸臣,召公及羣公渝恤致文而奉之。康王又使康王报诰之,何忽以位为重,而为是衰末之举欤?呜呼!纣、武庚之时,变故烦矣,管、蔡流言,成王疑虑,道将丧矣。周、召恐惧,师保恊心,卒能复成王于徳。于是疾病矣,洮颒自力,大延羣臣,还以周、召训已者而训之,是可谓难矣。是故召毕变礼,传命于康,仪物粲然,四方风动,为斯道之在也。位何足言哉?天下大器也,圣贤厚积也,所以富是道而出之也。刑、政权势、威力,皆道徳之弃余也。如其不然,而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则仲尼之徒何述焉?
译我在《皇极》篇中感叹,古人的大道到这时已经散失了。《五子之歌》叙述大禹所传下的训诫说:“我面对亿万民众,敬畏得如同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而《皇极》篇却说:“亲近邪恶之人,结党营私,那么民众就会犯罪;下面没有崇尚德行的人,那么上面的福气就不会赐下。”君王以正道为准则,以我为正,而民众的本性不敢自行承担责任。难道是对民众的要求已经太狭隘,而来自君主的意志已经不可违抗了吗?还说是没有达到暴虐的地步罢了。那么夏朝和商朝末年,风俗败坏,民心淡薄,尧、舜、禹、汤的大道已经无法再恢复了吗?皋陶曾说:“上天的明察,来自民众的明察;上天的威严,来自民众的威严。”箕子的言论,难道不是与此相异吗?大概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吧?那么成王、康王之后,逐渐沦为杂霸之道,连古人的万分之一都达不到,其征兆已经显现了。
九畴在古代没有见过。大禹称颂九功,或许差不多接近了。
虞、夏、商三代典籍中论及德行,必定是自身敦厚而民众信服。箕子叙述三种德行,却是看世风的厚薄来称述我的德行以治理它,这不符合古人的本意。
古时候告诫君主不要自作福威、享用美食,必定要克制自己以恩惠下属,恭敬自身以敦厚风俗。何况是臣子,哪里还有自作福威、享用美食的人呢?箕子说:“只有君主可以作威,臣子不可以。”莫非商朝末年,权臣强横、凌驾君上的风气已经形成?纣王虽然肆意暴虐,但威权的柄柄已经丧失,所以他的言论如此。然而武王、周公也没有完全采用这种说法。后来周朝衰微,秦、汉最终采用了这种做法。
箕子所说的皇极三德,就是尧、舜、禹、皋陶所说的知人善任。舜曾经论述股肱耳目之臣,打算全部委托给臣下,而顽劣之人容易迷惑,事先制定法律来应对他们,这接近于箕子的论述,所以大禹对此表示怀疑,而丹朱的告诫也就进献了。大禹认为知人善任很难,皋陶却只说九德都能任职,那么人才没有不可用的,而奸邪之人自然消亡了。这是君主恭敬自身的德行教化,多用人才并任用他们,是百世不变的大道。《皇极》虽然设立许多善意来对待臣下,但偏私的党争已经煽动,虚伪的风气已经张扬,廉耻已经丧失,想要挽救末流的弊病非常困难。至于臣子自作威福、享用美食,那么不施以大刑就无法治理,不设严密的防范就一定会逾越。君主的德行日益衰微,臣子的节操日益败坏,这使得帝王的大道,不降格为刑名法术就无法止息了。可悲啊。
武王用商地封给武庚,不私占那块土地,德行想要超过成汤。但武庚不服从,管叔、蔡叔附和,于是酿成家祸。所以周公东征,在外部作《大诰》,在内部作《鸱鸮》。
康诰 酒诰 梓材 召诰
纣王以武力征伐诸侯,排斥太王的土地,几乎像秦国那样。武王诛杀纣王,又立武庚,把原来的土地全部给他。武庚不服从,于是被灭。周公然后依次分封,同姓诸侯居多。后世认为犬牙交错相互制约是磐石般的宗族。如果各自守着自己的天下,这不是根本的防范。
明德反过来,是说不要安逸;慎罚反过来,是说厌恶杀戮。从人道来说,这是人的本性;从君道来说,这是君主的职责。
酣饮高歌、常舞不休,禹、汤已有训诫了。大概国家灭亡而民众以此为戒。纣王的众臣因酒而亡,唉!太严重了,国家灭亡而民众还以此为习俗。
商朝的贵族旧族,始终顽固不化,周公正为他们营建洛邑并迁移他们,以便就近教化他们。召公因此又告诫成王,要疾速敬重德行,大概与禹、益的意思相同。不随世风变化而改变,只有圣贤能做到。
洛诰 多士 无逸
只有周公大力保佑文武,受命只有七年。大概特别记载他摄政的事。自从师保辅佐成王之后,又另外记载。
禹说能艰难是圣君,周公说无逸是中君。艰难不是安逸的对立面,以艰难为先,以安逸为戒,以长寿为诱,以天威为惧,以多门为禁,以多途为诱。勤勉地推进治道的艰难啊。
君奭 蔡仲之命 多方 立政
召公不高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做宰相罢了。周公挽留他,没有私下的喜悦,让后世知道成王时代有贤臣,如同古人时代一样。没有这样的臣子,就没有这样的治理,这是周公所畏惧的。
武庚不顺从是可以的,四方多国,为什么屡次不安静呢?由此可知纣王的存亡,是世道的大变。周公虽然尽心竭力实行王道,但从此以后,圣人的治理终究不再出现,这是世变当然的结果,不可不知道。
夏朝既已引导,知道九德的施行,而周公告诫立政,必定要用吉士。又说:“常人,又专门以庶狱为重,中罚为宜。”难道皋陶的法律到这时有所改变吗?虽然如此,皋陶的法律不可改变。吉士、常人失去作用,那么乡愿就出现了。
周官 君陈 顾命 康王之诰
周官的官制与《尧典》大致相同,而任命官员的意思与《立政》不同,恐怕是那时治道已成,容易训诫,显得浅显,应当考证。
君主去世,世子居丧不言,把政事委托给冢宰,除丧后才即位,这是古人的通达之礼。成王在弥留之际,戴着冕冠靠着几案,把他的儿子托付给群臣,召公及群公悲痛致意而奉行。康王又让康王回报诰命,为什么突然以地位为重,而做出这种衰微末世的举动呢?唉!纣王、武庚之时,变故繁多,管叔、蔡叔流言,成王疑虑,大道将要丧失。周公、召公恐惧,师保同心协力,最终能使成王恢复德行。于是病重了,洗漱自力,大召群臣,把周公、召公训导自己的话训导他,这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所以召公、毕公改变礼仪,传命给康王,仪物鲜明,四方风动,是因为大道还在。地位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天下是大器,圣贤是厚积,所以丰富大道而输出它。刑罚、权力、权势、威力,都是道德的弃余。如果不这样,而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那么孔子的门徒为什么要述说呢?
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成王知所以命君陈矣。然而人材日陋也,世变日下也,皆依势、倚法之类也。
毕命君牙冏命吕刑
成康再世,皆以商民为畏,非畏其顽,畏吾不能化也。越三纪而后能化者,待之以道而不以刑故也。观《毕命》,而成康之道备矣。后世责道化于旦暮,孟子谓惟此时为然,恐更当考。
祁寒暑雨,小民之所痛也。文武周公所以尽其心而保之也。穆王虽以为艰,然厌薄形矣。信是道之衰也。按《吕刑》言,苗民始为劓、刵、防、黥之刑。皇帝报虐以威,疑肉刑非治世所为。五帝皆圣人,安得因乱国之淫刑而不改也?舜以流宥五刑,臯陶天讨有罪,五刑五用。然则五刑之名,古矣,非始于苗也。
吕刑为赎而作,虽大辟皆赦,后世但有官荫减之法【唐有加役流】当议。
文侯之命费誓秦誓
东周命诰,间见于左氏。自幽厉治道缺,王命逹于诸侯,大抵礼锡之常文也。若詹桓伯之辞,一二而已。王子朝则又甚矣。鲁初封有难,伯禽本以武竞,谓后世浸微,殆非周公语。
陈悔过之意,誓于其臣,而以受责如流,为羣言之首。虽在乱世,是心足以王矣。天有常道,地有常事,人有常心,于书见之。孔氏索焉,不可不考。书称:“若稽古”,四人言:“大哉尧之为君也!舜有天下而不与焉。禹,吾无间然矣。”子夏曰:“舜举臯陶,不仁者逺矣。”故考徳者,必先四人,其次汤伊尹,又次文武周公,世有差降,徳有出入,时有难易,道有屈伸。孔氏以是为学之统绪,孟子所谓“闻而知,见而知”者也。近世之学,虽曰一出于经,然而泛杂无统,洄洑失次。以今疑古,以后凖前,尊舜文王,而不知尧禹;以曾子子思断制众理,而臯陶伊尹所造,忽而不思。意悟难守,力践非实。凡此类,当于书求之。
习学记言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六 宋 叶适 撰
诗序周南召南至豳
作诗者必有所指,故集诗者必有所系。无所系,无以诗为也。其余随文发明,或记本事,或释诗意,皆在秦汉之前。虽浅深不能尽当,读诗者以其时考之,以其义断之,惟是之从可也。专溺旧文,因而推衍,固不能得诗意。欲尽去本序,自为之説,失诗意愈多矣。
大序所发明,既为决定之词,学者据依然以诗考之,精粗表里,失源流矣。
论风雅者,必明正变,尚矣夫!自上正下为正,固也。上失其道,则自下而正上矣。自下正上,虽变亦正也。小序谓政教失而变风发乎情,审如其言,则是不足以自正,岂能正人哉?今之所存者,取其感激陈义而能正人,非谓怨愤妄发而不能自正也。舜、臯陶赓歌,风之正也。五子述禹戒而作歌,得为变乎?
史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取三百篇。孔安国亦言删《诗》为三百篇。按《诗》周及诸侯用为乐章,今载于《左氏》者,皆史官先所采定。就有逸诗,殊少矣。疑不待孔子而后删十取一也。又《论语》称三百,本谓古人已具之诗,不应指其自删者言之也。余于《尚书》既辨百篇非出于孔氏,复疑《诗》不因孔氏而后删,非故异于诸儒也。盖将推孔氏之学于古圣贤者求之,视后世之学自孔氏而始者,则为有间,亦次第之义当然尔。
诗序小雅大雅周颂鲁颂商颂
雅为朝廷礼乐政事而作。今考《南陔》《白华》《何人斯》《蓼莪》《无将大车》《都人士》《采緑》《緜蛮》往往其人自言一身及一家之事,不必关朝廷。盖雅者,周人所为,诗亦下兼风土,如《豳人》之风,固上兼朝廷也。
自有生民,则有诗矣。而周诗独传者,周人以为教也。诗一也,周之所传者可得而言也,上世之所不传者不可得而言也。
诗,周南关雎以下,召南鹊巢以下。
逑匹性也,必求其匹。是徳者以逑之,未得则辗转反侧而不已。既得则钟鼓琴瑟以友乐之。非欲也,以为人道之始。非得是人,则不可也。
地物之所产,取之则知时;己力之所成,服之则不厌也。非其地物也,非其己力也。后之有贵于后妃者也。后妃有徳,有本,有志,有樛木之乐,有芣苢之美。故其効为螽斯,为桃夭,为兔罝之武夫,则胡为亦归之后妃也?治世必始于家,道正而终于人材多也。
译不要依仗权势来树立威势,不要倚靠法律来削减(他人的利益)。周成王知道如何命令君陈了。然而人才日益浅陋,世道日益衰败,都是依仗权势、倚靠法律这类做法造成的。
《毕命》《君牙》《冏命》《吕刑》
成王、康王两代,都以商朝遗民为担忧,不是畏惧他们顽固,而是担忧自己不能教化他们。经过三代之后才能教化他们,是因为用正道对待他们而不使用刑罚的缘故。观察《毕命》,成王、康王的治国之道就完备了。后世要求在早晚之间就实现道德教化,孟子说只有那个时代才是这样,恐怕更应当加以考证。
严寒酷暑,是小民所痛恨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之所以竭尽心力来保护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周穆王虽然认为这很艰难,但已经表现出厌弃和轻视的态度了。确实这是正道衰微的表现。查考《吕刑》说,苗民开始使用劓、刵、防、黥这些刑罚。黄帝用威严来报复暴虐,怀疑肉刑不是太平盛世所采用的。五帝都是圣人,怎么会因为乱国的淫刑而不加以改正呢?舜用流放宽恕五刑,皋陶奉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五种用法。那么五刑的名称,古代就有了,并非始于苗民。
《吕刑》是为了赎罪而制定的,即使是死刑都赦免,后世只有官员荫庇减刑的法律【唐朝有增加劳役流放的刑罚】应当讨论。
《文侯之命》《费誓》《秦誓》
东周时期的命令诰书,偶尔在《左传》中出现。自从周幽王、周厉王治国之道缺失,王命传达给诸侯,大体上是礼仪赏赐的常规文书。像詹桓伯那样的言辞,一两次而已。王子朝则更加过分了。鲁国初封时有困难,伯禽本来以武力争竞,说后世逐渐衰微,大概不是周公的话。
陈述悔过的心意,向臣下发誓,而以接受责备如流水般顺畅,作为群言之首。虽然在乱世,这种心志足以称王了。天有恒常的道,地有恒常的事,人有恒常的心,在《尚书》中可以看到。孔子探寻这些,不可不加以考证。《尚书》说:“若稽古”,四个人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舜拥有天下却不占有。禹,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子夏说:“舜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所以考察德行的人,必须先考察这四个人,其次是商汤和伊尹,再次是文王、武王和周公,时代有高低差别,德行有出入,时势有难易,道义有屈伸。孔子以此作为学问的统绪,孟子所说的“闻而知,见而知”就是指的这个。近世的学问,虽然都说出于经典,但是泛杂没有统绪,回旋失序。用今人怀疑古人,用后世标准衡量前代,尊崇舜和文王,却不知道尧和禹;用曾子、子思来裁断众理,而皋陶、伊尹所创立的,忽视而不思考。意会难以坚守,力行并非真实。凡是这类问题,应当在《尚书》中寻求答案。
《习学记言》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六 宋 叶适 撰
《诗序》周南、召南至豳
作诗的人必定有所指,所以编集诗歌的人必定有所归属。没有归属,就无法以诗为诗了。其余随着文辞阐发,或者记录本事,或者解释诗意,都在秦汉之前。虽然深浅不能全都恰当,读诗的人根据那个时代来考证,根据义理来判断,只遵循这个就可以了。专门沉溺于旧文,从而推演,固然不能得到诗意。想要完全去掉本来的序,自己为之解说,失去诗意就更多了。
大序所阐明的,既然是决定性的言辞,学者依据它来用诗考证,精粗表里,就失去了源流了。
论述风雅的人,必定明白正变,崇尚很久了!从上正下为正,固然如此。上面失去正道,那么从下正上。从下正上,虽然是变也是正。小序说政教缺失而变风发自情感,如果确实如它所说,那么这是不足以自我端正,怎么能端正别人呢?现在所保留的,选取那些感激陈义而能端正别人的,不是说怨愤妄发而不能自我端正的。舜、皋陶赓歌,是风的正。五子叙述禹的告诫而作歌,能算是变吗?
《史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选取三百篇。孔安国也说删《诗》为三百篇。查考《诗》周及诸侯用作乐章,现在记载在《左传》中的,都是史官先前所采定的。即使有逸诗,也很少了。怀疑不必等到孔子才删去十分之九。又《论语》称三百,本来是指古人已经具备的诗,不应该指他自己删减的来说。我在《尚书》中已经辨明百篇不是出于孔子,又怀疑《诗》不因为孔子才删减,不是故意与诸儒不同。大概是将孔子的学问推求于古圣贤,看待后世学问从孔子开始的,就有间隔,也是次第之义当然如此。
《诗序》小雅、大雅、周颂、鲁颂、商颂
雅是为朝廷礼乐政事而作的。现在考证《南陔》《白华》《何人斯》《蓼莪》《无将大车》《都人士》《采绿》《绵蛮》往往其人自言一身及一家之事,不一定关乎朝廷。大概雅是周人所作,诗也下兼风土,如《豳人》之风,固然上兼朝廷。
自从有生民,就有诗了。而周诗独自流传的,是因为周人把它作为教化。诗是一样的,周所流传的可以言说,上古所不流传的不可言说。
诗,周南《关雎》以下,召南《鹊巢》以下。
配偶是性,必定寻求配偶。这是德行用来匹配的,未得到就辗转反侧不停止。既得到就用钟鼓琴瑟来友爱欢乐。不是欲望,因为是人道的开始。如果不是这个人,就不可以。
地方物产,取用就知道时节;自己力量所成就的,服用就不厌倦。不是地方的物产,不是自己力量的成就。后妃有贵于后妃的地方。后妃有德行,有根本,有志向,有樛木之乐,有芣苢之美。所以其效验为螽斯,为桃夭,为兔罝的武夫,那么为什么也归之后妃呢?治世必定始于家庭,道正而终于人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