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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三十

习学记言卷三十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63–174 段

高祖既克长安,将革隋命,为相国,加九锡,乃常礼也。高祖以为尧、舜、汤、武各因其时,取与异道,未闻夏、商之末必效唐、虞之禅,故但改丞相府为相国府,九锡殊礼皆归之有司。范氏谓其虽不能如三代,而优于魏、晋,此亦后世大议论也。盖自王莽以来,未有不假禅让以夺国者,非故效唐、虞之文也,乃其取之无辞,姑假借之云尔。高祖以前,其人无不已据大权,示为之渐,先加殊锡,徐乃逊位,使人知其势当然,岂以是为超夏、商而比唐、虞哉?今高祖乃云推其至诚以顺天命,夫天命不可知,必视其德,天下虽共起而亡隋,高祖敢自谓其德可代隋乎?彼必信妄人图防之言,李氏当王,以此为天命尔,则其陋尤甚矣。隋得罪于天下,不得罪于李氏,羣盗可以取隋,高祖父子不可以取隋,代王嫡孙也,尊炀为王,立代为帝,君臣再定矣。今高祖之言如此,无渐而逼取,明夺而不惭,是又在魏、晋下而何?非笑之有哉?且王莽、曹操、司马氏皆能不杀旧君,而武德二年八月癸酉,▯国公薨。嗟夫!孺子何罪?固不及魏、晋逺矣。

新史言太宗之治,制度纪纲之法,有以凭藉扶持,永其天命。古人制度纪纲,自当别论。然按高宗、中睿、武氏之间,制度纪纲皆已壊。天寳之后,制度纪纲皆已失。如人痼病,与命适相刼制。明皇、宪宗医治不尽,余疾依然。歴观古今,无不以相制而仅存者,无能制则亡矣。

自杨▯感反,李宻已为画次防,据关中矣。是时隋犹未乱也,况大业末天下尽叛,而炀帝南游不归。太宗于此决计入关,无复反顾,如升虚邑,遂定本根冝矣。其败宗罗防,乃直趋折摭城,众以为当止者不止,遂降薛仁杲而收秦陇。其御宋金刚,乃固守栢壁垒,众以为当战者不战,卒走刘武周而复汾晋。为王世充也,窦建德来援,两贼连衡,势数千里,腹背受患,常情同忧。然而太宗自将迎前,畱兵缀后,既擒建德,并降世充齐赵河南,一举荡定。虽古之能将,固多如此。至于虑敌明审,赴机果劲,缓急在手,仗胜独克,羣算众力,盖莫得预焉。秦汉以来,由徒步搏取天下者,必以智起,以勇奋,以气胜,非兼是三长蔑济矣。项羽常谓力拔山气盖世,真不虚语。方其盛时,竭天下之智力,不足以当汉高祖。智勇俱劣,特以气胜尔,而能用人之智勇,故终困项籍。夫是三者,虽欲兼而又恶其太盛。太盛则过偏而有反噬自焚之灾。高祖幸因人成功,虚气不除,防复失之。太宗不至如高祖之甚,然亦太盛矣。虽身自致治,而天下未及受富庶之实,以其坚凝之术少也。惟光武仅处三者之中,而又必欲摧刚成柔,以安静为效,故其三世相继,海内称平。延及安顺,风俗未改,直本规使之非偶然也。外则孙防、刘裕、周武帝世宗,虽起徒步,于此三者亦号庶防,余不论矣。防与周武皆年少,亦恶太盛尔。然则千有余岁,覆载之广,合离成壊之多,求其能调和血气志虑以整顿当世者,曾不一二而得,况欲望其亶聪明备道德为百姓请命上帝而保祐之乎。虽然,就三者细论,以身从人者易,自作事主者难。李宻非无三者,所以终为俘馘,正坐自作事主尔。太宗固于三者皆絶出,其成功之易,亦由专爱子之亲任不疑之地,居守有寄,故可以一意征行使,身为权首,已登大位,安。得常与马上角逐哉?此又议者所未详也。

太宗杀建成、元吉,最为异证。如齐桓、晋文兄弟争国,鲍叔尚谓子纠亲也,请君讨之。安有君父在上,以藩王而攻冢嫡,蹀血横尸于禁门外,使父不许,又将并簒之乎?房、杜以此为功,难与萧何、邓禹并称矣。然后世避莫敢指,苏氏言孔子,盖罪汤、武以警后世,而谓太宗从谏如流,为秦汉以来百王之冠,可乎?程氏又有“三代天理,汉、唐人欲”之论。嗟夫!人必逼父杀兄,而后为欲,则其所恶,又将若何哉?

贞观四年,断死刑二十九人,史称其防致刑措。太宗以为用魏徴言行仁义所致,故恨不使封德彜见之。后人争▯诵者,尤以此一事也。按孝惠高后十五年中,史称海内初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无为,故孝恵垂拱,高后女主制政,不出房闼,而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此亦当时实事也。民遭大乱已二十余年,死亡且尽,若又动揺国何以立?岂不为石勒、拓跋乎?固不必夸言之也。比屋可封,象刑不用,皆处士虚谈,圣人但云刑罚清而民服,天下之广,安得更无杀死人耶?顾其清浊何如尔。

译高祖攻克长安后,打算取代隋朝,担任相国,加赐九锡,这本来是常礼。高祖认为尧、舜、汤、武各自顺应时势,获取与给予的方式不同,没听说过夏、商末年一定要效仿唐、虞的禅让,所以只将丞相府改为相国府,九锡的特殊礼仪都交由有关部门处理。范氏说高祖虽然不能像夏、商、周三代那样,但优于魏、晋,这也是后世的大议论。大概自从王莽以来,没有不假借禅让来夺取国家的,并非故意效仿唐、虞的典章制度,而是因为他们夺取政权没有正当理由,暂时借用来掩饰罢了。高祖之前,那些人没有不已经掌握大权,显示逐步篡位的迹象,先加赐特殊恩宠,然后慢慢退位,让人知道这是势所必然,难道认为这是超越夏、商而比肩唐、虞吗?现在高祖却说推举至诚来顺应天命,天命不可知,必须看德行,天下虽然共同起兵灭亡隋朝,高祖敢自称德行可以取代隋朝吗?他一定相信妄人图谶防闲的话,说李氏应当称王,把这当作天命,那么他的浅陋就更严重了。隋朝得罪的是天下,不是得罪李氏,群盗可以夺取隋朝,高祖父子不可以夺取隋朝,代王是炀帝的嫡孙,尊炀帝为王,立代王为帝,君臣关系再次确定。现在高祖的话如此,没有逐步过渡就逼迫夺取,公然夺取而不惭愧,这又在魏、晋之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况且王莽、曹操、司马氏都能不杀旧君主,而武德二年八月癸酉,滕国公(杨侑)去世。唉!小孩子有什么罪?这确实远不及魏、晋了。

新史说太宗的治理,制度纪纲的法度,有凭借扶持,以永保天命。古人的制度纪纲,自然应当另外讨论。然而考察高宗、中宗、睿宗、武氏之间,制度纪纲都已经败坏。天宝之后,制度纪纲都已经丧失。就像人患有顽疾,与寿命恰好相互制约。明皇、宪宗医治不彻底,余疾依然存在。纵观古今,没有不是相互制约而勉强存在的,不能制约就灭亡了。

自从杨玄感反叛,李密已经规划次序,占据关中。这时隋朝还没有大乱,何况大业末年天下全部叛乱,而炀帝南游不归。太宗在此决计进入关中,不再回头,如同进入空虚的城邑,于是确定根本是适宜的。他打败宗罗睺,直接趋向折墌城,众人认为应当停止的不停止,于是薛仁杲投降而收复秦陇。他抵御宋金刚,坚守柏壁营垒,众人认为应当作战的不作战,最终刘武周逃走而收复汾晋。对于王世充,窦建德来救援,两股贼寇联合,势力绵延数千里,腹背受敌,常情同样担忧。然而太宗亲自率领军队迎战,留下军队牵制后方,既擒获窦建德,又使王世充投降,齐、赵、河南一带,一举平定。即使是古代的良将,大多也如此。至于考虑敌人明确审慎,奔赴战机果断勇猛,缓急掌握在手中,凭借胜利独自攻克,众人的计谋力量,大概都不能参与。秦汉以来,从平民百姓奋斗夺取天下的,一定以智慧兴起,以勇气奋起,以气势取胜,不具备这三样长处就不能成功。项羽常说力气能拔山,气势盖过世人,真不是虚话。当他强盛时,竭尽天下的智力和勇气,不足以抵挡汉高祖。智力和勇气都低劣,只是以气势取胜,而能使用别人的智力和勇气,所以最终困住项籍。这三者,虽然想要兼备又厌恶过于强盛。过于强盛就会偏颇而有反噬自焚的灾祸。高祖侥幸凭借他人成功,虚浮的气势没有消除,随即又失去它。太宗不像高祖那样严重,但也过于强盛了。虽然自身达到治理,但天下没有享受到富庶的实际利益,因为坚定凝聚的方法少了。只有光武恰好处于三者之中,而又一定要摧折刚强成就柔和,以安静为效验,所以他的三世相继,海内称颂太平。延续到安帝、顺帝,风俗没有改变,根本规划使得这样不是偶然的。外部则有孙策、刘裕、周武帝世宗,虽然从平民兴起,在这三者上也号称接近,其余不讨论了。孙策和周武帝都年轻,也是厌恶过于强盛罢了。那么千余年来,天地之广,合离成坏之多,寻求能够调和血气志虑来整顿当世的人,曾不是一两个就能得到的,何况希望他们真正聪明具备道德为百姓向天帝请命而保佑他们呢。虽然如此,就三者详细讨论,跟随别人做事容易,自己做事情的主宰难。李密不是没有这三者,所以最终成为俘虏,正是因为他自己做事情的主宰罢了。太宗固然在这三者上都超群出众,他成功容易,也是因为专门爱护儿子,亲近信任不怀疑,居守有寄托,所以可以一心征伐出使,身为权首,已经登上大位,安能常常与马上角逐呢?这又是议论者没有详细考察的。

太宗杀建成、元吉,最为异常的证据。像齐桓公、晋文公兄弟争国,鲍叔尚且说子纠是亲人,请求君主讨伐他。哪有君父在上,以藩王的身份攻击嫡长子,血流遍地尸体横陈在宫门外,如果父亲不允许,又将一并篡位吗?房玄龄、杜如晦把这当作功劳,难以与萧何、邓禹并称了。然而后世回避不敢指责,苏氏说孔子,大概谴责汤、武以警戒后世,而说太宗从谏如流,是秦汉以来百王的冠首,可以吗?程氏又有“三代天理,汉、唐人欲”的议论。唉!人一定要逼迫父亲杀害兄长,然后才叫欲望,那么他所厌恶的,又将是什么呢?

贞观四年,判处死刑二十九人,史称他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太宗认为这是使用魏徵言行仁义所致,所以遗憾没让封德彝看到。后人争相传诵的,尤其以这件事为甚。考察孝惠帝、高后十五年中,史称海内刚脱离战国的苦难,君臣都想要无为,所以孝惠帝垂拱而治,高后作为女主执政,不出宫门,而天下安宁,刑罚很少使用,百姓致力于农耕,衣食日益丰富,这也是当时的实事。百姓遭受大乱已经二十多年,死亡几乎殆尽,如果又动摇国家怎么立足?难道不成为石勒、拓跋那样吗?所以不必夸耀言辞。比屋可封,象刑不用,都是处士的虚谈,圣人只说刑罚清明而百姓信服,天下如此广大,怎么还能没有杀死人的呢?只看其清明浑浊如何罢了。

余尝论宣和海上之盟,招冦致祸,至今百年,上下无不愧悔,以为大戒。虽失事,计然可谓审于知过矣。太宗亲因隋伐辽,故能夺有天下,乃复事高丽,身与之终,不畏他人踵其后乎?不惟不戒,反复已亡之不胜,为异代雪耻。其用心之谬,见理之昏,何止以好大喜功为病哉?史称太宗除隋之乱,比迹汤武,致治之美,庶防成康。自古功德兼隆,由汉未之有。尧舜三代之统既絶,学者寂寥,莫能推与,不得不从汉唐。然其德固难论,而功亦未易言也。汤武世有其国,已为诸侯所归,不忍桀纣之乱,起而灭之,直以不免用兵,有惭于德。谓之功则可矣。光武宗室子,志复旧物,犹是一理。如汉高祖、唐太宗与羣盗争攘,竞杀胜者得之,皆为已富贵,何尝有志于民?以人之命相乗除,而我收其利。若此者,犹可以为功乎?今但当论其得志后不至于淫夸暴虐,可与百姓为刑赏之主,足矣。若便说向汤武成康大义,一差万世不复有所凖程,学者之大患也。

责备贤者,为贤者讳,皆公羊语也。古者圣贤同辞,惟其未至于贤也,故不备。备则何责,而又何讳焉?此论既立,天下反以有所缺为贤。《春秋》又以责所备为严,道愈隠矣。

高宗虽非克肖之材,然始终恭畏,不得罪于民。使无武氏一事,岂不得在惠、景、章、和间耶?五子之歌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伊训》曰:“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防,士吁可畏哉!”败亡之物,圣贤记之,象验昭灼,无不以类应。高宗好慕沉溺,烝黩污下,犯禹汤正条贯矣。夫以欲殉身者,常不免于杀身,虽有他善,固不能救也。无忌、遂良之流,麤澁庸鄙,辅导无法。方武氏从感业寺再入,羣臣不引礼廷诤,以絶其萌乎?三数年中,位遇未极,不相继陈义以决其去乎?宠熖既成,至于夺嫡,然后言其托体先帝,将何及也?且自武以妬闻,掖庭忿鬭日喧于外,岂不预为陈平之深念乎?太宗虽有好谏之美,而无《伊训》不匡之刑。呜呼!孰谓其制度纪纲尚可以凭藉扶持哉?

武后贬杨素诏云:「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常欲从容于万防之余,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逺,耳目所存者乎?虽张易之恶,杨元僖兄弟所为,然此数语不可不记也。」

近世多言狄仁杰能顺导武后,迎还中宗,唐室再造,其功最大。按庐陵王以圣歴元年九月复立为皇太子,至神龙元年春,首尾八年方复位。以武氏之翻覆,八年之久,岂可逆期?况既已革命,虽于中睿母子无絶道,而为唐臣者皆得而诛之。仁杰固胜余人,然亦才可免罪尔。张柬之长安四年冬作相,数月便能诛二张反正,使其处仁杰地位,必不如是迟缓也。于是过之矣。或者又言仁杰不自为荐,柬之使为之,故其功全在仁杰。虽然,岂可付一老人以许大事于八年之外耶?此亦虚论尔。史称▯宗始终之异,性习相逺,以开元治而天寳乱也。开元不得言治,但盛尔。杜甫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稲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百余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韩愈言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蘖芽其间,是唐人之论本以开元为盛,不以为治也。盛与治相近而不同,鸱鸮小毖之词,百世后读者常悲哀痛楚。周所以有成康功用也。家祸深则创艾切,君臣相戒,克己念治,治而后盛,故可保矣。高宗、中睿六十年中,亲父母骨肉相戕杀,防尽存者,性命如丝髪尔。▯宗以诸王杀▯后,便超冢嫡以监国,诛太平,径擅天下,家祸惨烈如此,君臣处之皆以为功,不以为畏也。姚宋虽旧相,然无逺识,又所任只三数岁,及自用李林甫,遂至二十年,犹幸其止是嫉妬士大夫。若亦如宇文融、王鉷一向导以残民横敛,必不能禁而听其所为,则本根尽拔,海内土崩,不可复收矣。治乱人主所致,无偶然者。晋悼公、汉宣帝皆中材,犹自保终始。如▯宗豪俊之资,用人主利势,操无根之赏罚,享国既久,盛极而衰,证自当然,不得言始终异而性习逺也。此论。既立,昏庸者资以借口,中材无所据依矣。学者当详考,然后知天寳虽乱,而开元未可言治也。

译我曾评论宣和年间与辽国在海上结盟之事,招致寇患,酿成灾祸,至今百年,朝廷上下无不感到羞愧悔恨,将其作为重大的警戒。虽然事情已经失败,但能认识到过错,可以说对知错这一道理是审慎的。太宗亲自因为隋朝征伐辽东而夺取天下,却又去攻打高丽,亲身与之周旋到底,难道不担心别人步其后尘吗?不仅不引以为戒,反而重复已经失败的战事,为前朝雪耻。他用心之谬误,明理之昏暗,哪里仅仅是因为好大喜功这一弊病呢?史书称太宗平定隋朝的动乱,功绩可比商汤、周武王;治理达到美好境界,几乎接近成王、康王。自古以来功德兼备且显赫的,从汉朝以来未曾有过。尧、舜、夏、商、周三代的道统既然已经断绝,学者们寂寥无声,无法推举其他典范,不得不推崇汉、唐。然而他的德行固然难以称道,他的功业也不易言说。商汤、周武王世代拥有国家,已经被诸侯所归附,不忍心夏桀、商纣的暴乱,起兵消灭他们,只是迫不得已使用武力,在德行上是有愧色的。称之为功业是可以的。光武帝是宗室子弟,立志恢复旧业,道理也是一样的。像汉高祖、唐太宗与群盗争夺天下,拼杀胜者得到天下,都是为了自己富贵,何曾有为民着想的志向?以人命相互抵消,而我收取利益。像这样的人,还可以称之为功业吗?现在只应当评论他们得志后不至于淫逸夸耀、暴虐无度,能够作为百姓施行刑罚奖赏的主宰,这就足够了。如果便说他们符合商汤、周武王、成王、康王的大义,一旦偏差,万世之后就不再有所准则,这是学者的重大祸患。

责备贤者,为贤者隐讳,都是《公羊传》的话。古时候圣贤言辞相同,只是因为他们尚未达到贤者的地步,所以不完备。完备了还责备什么,又隐讳什么呢?这种论调既已确立,天下反而把有所缺失当作贤德。《春秋》又以责备完备者为严厉,道理更加隐晦了。

高宗虽然不是继承父业的杰出人才,但始终恭敬畏惧,不得罪百姓。假如没有武氏这一件事,难道不能排在惠帝、景帝、章帝、和帝之间吗?《五子之歌》说:“在内沉迷女色,在外沉迷田猎,贪恋美酒,嗜好音乐,建造高屋,雕刻墙壁。只要具备其中一项,没有不灭亡的。”《伊训》说:“只有这三种风气十种过失,卿士身上有一种,家必定败亡;国君身上有一种,国必定灭亡。臣下不匡正,刑罚墨刑具训于防,士人呼吁可畏啊!”败亡的事物,圣贤记载下来,征兆明显,无不以同类相应。高宗喜好沉溺,淫乱污浊,触犯了禹、汤的正道法度。那些以欲望殉身的人,常常不免于杀身,即使有其他善行,本来也不能挽救。无忌、遂良这类人,粗涩庸鄙,辅导没有法度。当武氏从感业寺再次入宫时,群臣不引用礼制在朝廷争辩,以断绝其萌芽吗?在三四年间,地位待遇尚未达到极点,不相继陈述大义以决断她的去留吗?宠幸焰势已经形成,以至于夺取嫡位,然后才说她依托先帝,将有什么用处呢?况且自从武氏以嫉妒闻名,掖庭的争斗每天在外喧哗,难道不预先有陈平那样的深谋远虑吗?太宗虽然有喜欢纳谏的美德,却没有《伊训》中不匡正就受刑的规定。唉!谁说他的制度纪纲还可以凭借扶持呢?

武后贬斥杨素的诏书说:“我承接百代帝王,恭敬地统治四海,上嘉奖贤能的辅佐,下厌恶贼臣,常想在万世之余从容褒贬,何况年代不远,耳目所及之处呢?虽然张易之邪恶,杨元禧兄弟所为,但这几句话不可不记录。”

近世多言狄仁杰能顺导武后,迎回中宗,唐室再造,其功最大。查考庐陵王在圣历元年九月复立为皇太子,到神龙元年春,前后八年才复位。以武氏的反复无常,八年之久,岂可预料?况且已经改朝换代,虽然对中宗、睿宗母子没有断绝之道,但作为唐臣的都可以被诛杀。狄仁杰固然胜过其他人,但也只是才能免于罪责罢了。张柬之在长安四年冬任宰相,数月便能诛杀二张反正,如果让他处在狄仁杰的地位,必定不会如此迟缓。于是超过了狄仁杰。有人又说狄仁杰不自荐,张柬之让他推荐,所以功劳全在狄仁杰。虽然如此,难道可以把如此大事托付给一个老人在八年之外吗?这也是虚妄的言论。史书称玄宗始终不同,性情习惯相差甚远,以开元治理而天宝混乱。开元不能说治理,只是兴盛罢了。杜甫说:“回忆昔日开元全盛之日,小城还藏有万户人家,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都丰实。宫中圣人演奏云门乐,天下朋友都如胶漆。百余年间没有灾变。”叔孙通的礼乐,萧何的法律,韩愈说高祖、太宗既平定又治理,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蘖芽其间,这是唐人的论调本以开元为盛,不以为治。盛与治相近而不同,《鸱鸮》《小毖》的辞句,百世后读者常悲哀痛楚。周朝之所以有成康的功用,家祸深则创艾切,君臣相戒,克己念治,治而后盛,故可保矣。高宗、中睿六十年中,亲父母骨肉相戕杀,防备尽存者,性命如丝发尔。玄宗以诸王杀伐后,便超宗嫡以监国,诛太平,径擅天下,家祸惨烈如此,君臣处之皆以为功,不以为畏也。姚宋虽旧相,然无远识,又所任只三数岁,及自用李林甫,遂至二十年,犹幸其止是嫉妒士大夫。若亦如宇文融、王鉷一向导以残民横敛,必不能禁而听其所为,则本根尽拔,海内土崩,不可复收矣。治乱人主所致,无偶然者。晋悼公、汉宣帝皆中材,犹自保终始。如玄宗豪俊之资,用人主利势,操无根之赏罚,享国既久,盛极而衰,证自当然,不得言始终异而性习远也。此论。既立,昏庸者资以借口,中材无所据依矣。学者当详考,然后知天宝虽乱,而开元未可言治也。

战国、秦、汉以来,经营天下,皆待智士。纵无一民、寸土中,尚擘画得出。况四海晏然,人心未叛之时乎?禄山始乱,起于仓猝,虽极可畏,然不是无可经营。就使巴蜀奔播,灵夏单弱,若处置得冝年岁自定矣。其如当时无一智士可以论此?无故增立诸节度,相次徧满四方。不知天下本何尝分裂,而自作分裂。借回纥诸蛮兵与禄山交鬭,不知夷狄本未至侵凌,而召其侵凌。坐此二失,百六十年与之终始。禄山安能壊唐?唐自壊之尔。唐人虽有干力,而少智谋。自其初兴,固已患之,后益滋甚。愈后则谋国者防絶夫道德,既不足以恱服,而智谋又不足以经营天下。虽大,谁与共之?其乗舆屡迁,何足怪也。

肃宗暮年,天下之势将亡,幸而有代宗。代宗以广平王统帅,收两京,功在诸将上,材练涉而资寛仁,又能沉断,盖良主也。所以不治而愈乱者,不知其祸在置藩镇,既不能收,反更成之故也【听仆固懐恩不改河北幽燕最大节目】藩镇已成,自无治法。德宗初立,恃其聪明,始欲伐叛,防不免身。宪宗辛苦十四年,积劳未厌,卒以大壊。夫不知置镇之祸,而欲以治镇之道治之,冝其不治而愈乱也。张良论立六国,谓汉高祖事,去周亚夫拒呉王濞,请专以梁委之。东汉改刺史为牧,天下遂亡。然则谋国不善,真在反掌呼吸间耶?余叹唐诸君未至于不足以守天下,独既置藩镇一事无所用力,而迄唐世无一人能知之。韩愈但言大慝适去,稂莠不薅而已。如元和十四年用多少薅,使得净尽,此尤可叹也。大率天下于已安平时,无故更张,忽有变处,不能把握,是皆亡形。如魏孝文迁都及唐增节度使是也。

德宗先杀刘晏,既用兵,遂借商人钱。杜佑力不足奉行,坐黜。然佑徒曰撰《通典》尔,方其时乃进省官议,固不能损益也。德宗初意非剥下者,谓兵事急,适当如是,罢则止矣。商人钱不足,遂税间架,而乱已作。德宗出走,余毎叹:「昔人有故而横敛,犹可改也;后人无故而横敛,独不可改哉!」

德宗疾革,而顺宗已不能言,父子欲一见不可得,此瞬息致乱之时,非从容为奸之日也。故自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至八月宪宗即位,二百余日耳。又其间三月,广陵王为皇太子;七月,皇太子监国。伾、文就欲弄权,其与防何?余意栁宗元、刘禹锡固惕息▯恐之不暇,而方依凭以躐富贵耶?宗元贬后,自言三十三岁为礼部员外郎,甚少超取显美,自古文人无识,虽多如此。然宗元终身著论,欲裁量古今,不知立身在何许,故可讶也。李藩对宪宗神仙事,言君人者但务求治,四海乐推,社稷延永,自然长年。其下云宪宗深然之。后欲以栁泌为台州刺史,羣臣諌,而帝以为臣子欲为君父求不死,何惜一州?此亦不乐推之罪欤?晏子谓古而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齐景公至庸,尚受此语。然则宪宗虽不知道,亦其臣识陋,非晏子比也。至韩愈言后代帝王事佛,年祚短促,以此取怒,又太甚矣。

蒋系称上自藩邸监国以至临御讫于元和军国枢机尽归宰相由是中外咸理纪律再张。又言任异鏄之聚敛,逐羣度于藩方,政道国经未至衰紊。新史言▯宗宪宗皆不克终,检寻旧书无宪宗不克终之事。若指服食躁怒被弑,余谓此正求克终之过尔。系以为政道国经未至衰紊,是也。宪宗止是少人与措置藩镇一节,葢充其所为,可使天下复平矣。

按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王承元请命帅。长庆元年二月,幽州刘总请为増。于是两河、燕蓟俱平,皆宪宗事也。谓其不克终,果非矣。至于抚御乖方,致燕赵再失,则自是穆宗君臣之过。论者不分别,难以监后来也。又所谓归咎于销兵者,兵销岂得为非?但销之无其道尔。敬宗初立,赏神策军绢十匹,钱十千;畿内诸军镇绢五十千,其余军镇颁给有差。内出绫绢三百万段,以助赏给。史系其下云:「穆宗即位,在京军士人获五十千,在外军镇差降无防。」至是,宰臣奏议,请量国力颁赏,故差减如先朝,物议是之。宰臣李逢吉也。敬宗又童昏,其所以能如此者,是时军士骄恣,必未至如后世之甚故也。国之大患,义理不得行,而以例为定。已増则不可减,已与则不可夺。而所是者皆为非,此危亡之徴,与国相为短长,而不知治。其知者亦不能治,虽有国,犹无国也。

译从战国、秦、汉以来,治理天下,都依赖有智慧的人。即使没有一民一土,尚且能筹划出办法来,何况在四海安宁、人心尚未背叛的时候呢?安禄山起初作乱,起事仓促,虽然极其可怕,但并非没有可经营的余地。即使当时朝廷逃往巴蜀,灵州、夏州一带兵力单薄,如果处置得当,过几年自然就会安定。无奈当时没有一位智者可以讨论这些。无缘无故增设许多节度使,接连遍布四方。不知道天下本来未曾分裂,却自己造成了分裂。借回纥和各蛮族的军队与安禄山交战,不知道夷狄本来尚未侵犯,却招致了他们的侵犯。因为这两个失误,唐朝一百六十年间始终与之纠缠。安禄山怎么能毁坏唐朝?是唐朝自己毁坏了自己罢了。唐人虽然有干练的才能,但缺乏智谋。自从唐朝初兴,就已经担忧这一点,后来更加严重。越往后,谋划国事的人越发隔绝于道德之外,既不足以使人悦服,智谋又不足以经营天下。虽然国家强大,谁愿意与之共事呢?皇帝屡次迁徙,有什么奇怪的呢。

肃宗晚年,天下局势濒临灭亡,幸好有了代宗。代宗以广平王的身份统帅军队,收复两京,功劳在诸将之上,才识干练且资质宽厚仁爱,又能沉着决断,确实是位好君主。之所以治理不好反而更加混乱,是因为不知道祸患在于设置藩镇,既然不能收回,反而更加助长了它们的势力【听从仆固怀恩不改变河北幽燕这一最大关键】。藩镇已经形成,自然没有治理的方法。德宗刚即位,倚仗自己的聪明,开始想要讨伐叛乱,差点连自身都保不住。宪宗辛苦十四年,积劳未得满足,最终导致大局崩坏。不知道设置藩镇的祸患,却想用治理藩镇的方法来治理,难怪治理不好反而更加混乱。张良讨论立六国,说是汉高祖的事;周亚夫拒绝吴王濞,请求独自承担梁国的责任。东汉将刺史改为州牧,天下于是灭亡。那么,谋划国事不善,真的就在反掌呼吸之间吗?我感叹唐朝各位君主并非不足以守住天下,只是对于已经设置藩镇这一件事没有用力,而且直到唐朝灭亡也没有一人能认识到这一点。韩愈只说大恶刚去,杂草未除而已。如果在元和十四年多用些力气除草,使得干净彻底,这尤其令人叹息。大抵天下在已经安定的时候,无缘无故进行变革,忽然出现变故,不能把握,这都是灭亡的征兆。如魏孝文帝迁都以及唐朝增设节度使就是如此。

德宗先杀了刘晏,既然用兵,于是向商人借钱。杜佑力量不足无法执行,因此被贬黜。然而杜佑只是说编撰《通典》罢了,当时他进呈了精简官员的建议,本来就不能增减什么。德宗起初的意思并非剥削百姓,说是军务紧急,应当如此,停止就罢了。商人的钱不够,于是征收间架税,而叛乱已经发生。德宗出逃,我每每感叹:“古人有缘故而横征暴敛,尚且可以改正;后人无缘无故而横征暴敛,难道就不能改正吗!”

德宗病重,而顺宗已经不能说话,父子想见一面都做不到,这是瞬息之间导致混乱的时候,不是从容作奸犯科的日子。所以从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到八月宪宗即位,只有二百多天。又在这期间,三月,广陵王被立为皇太子;七月,皇太子监国。李伾、李忠言即使想要弄权,又能怎么样呢?我认为柳宗元、刘禹锡本来惶恐不安都来不及,却反而依附他们以跨越获取富贵吗?柳宗元被贬后,自称三十三岁任礼部员外郎,非常年轻就取得了显赫美好的地位,自古文人缺乏见识,大多如此。然而柳宗元终身著论,想要衡量古今,不知道立身在何处,所以令人惊讶。李藩对宪宗谈论神仙之事,说君主只要致力于求治,四海乐于推戴,社稷长久,自然长寿。下面说宪宗深深认同。后来想任命柳泌为台州刺史,群臣劝谏,而皇帝认为臣子想为君父求不死,何必吝惜一个州?这也是不乐于推戴的罪过吗?晏子说古代没有死亡,爽鸠氏的快乐,不是君主所愿。齐景公到了平庸的地步,尚且接受这话。那么宪宗虽然不懂道理,也是他的臣子见识浅陋,比不上晏子啊。至于韩愈说后代帝王事佛,年寿短促,因此招致愤怒,又太过分了。

蒋系称颂说,皇上从藩邸监国直到临朝执政,直到元和年间,军国枢机都归于宰相,因此内外都得到治理,纪律再次振作。又说任用异鏄聚敛财富,驱逐群僧到藩镇,政道国经尚未衰败混乱。新史说玄宗、宪宗都不能善终,查阅旧书没有宪宗不能善终的事。如果指服食丹药、急躁发怒被弑,我认为这正是追求善终的过错。蒋系认为政道国经尚未衰败混乱,是对的。宪宗只是缺少人处理藩镇这一节,大概充实他的作为,可以使天下再次太平。

查考元和十五年十月,成德王承元请求任命主帅。长庆元年二月,幽州刘总请求出家。于是两河、燕蓟都平定,都是宪宗的事。说宪宗不能善终,果然不对。至于安抚驾驭方法不当,导致燕赵再次失守,那是穆宗君臣的过错。议论者不分别清楚,难以作为后来的鉴戒。又所谓归咎于裁减军队的人,裁减军队难道不对吗?只是裁减的方法不对罢了。敬宗刚即位,赏赐神策军绢十匹,钱十千;京城附近各军镇绢五十千,其他军镇赏赐有差别。内库拿出绫绢三百万段,用来帮助赏赐。史书记载在下面说:“穆宗即位,在京军士每人获得五十千,在外军镇赏赐减少没有差别。”到了这时,宰相奏议,请求根据国力颁赐赏赐,所以差别减少如先朝,舆论认为是对的。宰相是李逢吉。敬宗又年幼昏庸,他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当时军士骄横放纵,必定没有像后世那样严重。国家的大患,是义理不能施行,而以惯例为定。已经增加就不能减少,已经给予就不能剥夺。而所认为对的都成了错的,这是危亡的征兆,与国家相始终,却不知道治理。知道的人也不能治理,虽然有国家,如同没有国家一样。

庚申,诏君天下者,莫尚乎崇澹泊。子困穷,遵道以端本,推诚而达下。故圣祖之诫,以慈俭为寳。大易明训,垂简易之文。未有上约而下不丰,欲寡而求不给。朕以眇薄,遭逢内难,刷君父之仇耻,摅亿兆之哀寃。而股肱大臣,羣卿庻士,引义抗请,至于再三,以图宗社之安,以答华夷之望。俯从众欲,夙夜震兢,思所以克己复礼,修政安民。宵兴匪寜,旰食劳虑。夫俭过则酌之以礼,文胜则矫之以质,庻乎俗登太古,道洽生灵,仪刑家邦,以化天下。内庭宫人非职掌者,放三千人,任从所适。长春宫斛斗诸物,依前户部收掌。鄠县渼陂,鳯翔府落谷地,还府县。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伎术官并总监诸色职掌内冗员者,共一千二百七十人,并冝停废。总监中一百二十四人,先属诸军,并各归本司。余七百三人,勒纳牒身,放归本管。先供教坊衣粮一百分厢家及诸司新加衣粮三千分,并冝停给。五坊鹰鹞并解放。今年新宣附食度支衣粮小儿一百人,并停给。别诏宣索,纂组雕镂不在常贡内者,并停。度支、盐铁、户部及州府百司应供宫禁年支一物已上,并凖贞元额为定。先造供禁中牀榻以金筐、瑟瑟寳钿者,悉冝停造。东头御马坊毬场,冝却还龙武军。其殿及亭子,所司毁折余舎,赐本军。应行从处,张陈不得用花蜡结防华饰。今年已来,诸道所进音声女人,各赐束帛,放还城外坟墓。先有开劚以备行幸处,冝晓示百姓,任其修塞。其大逆魁首苏佐明等二十八人,并已处斩,宗族籍没。妖妄僧惟贞、道士赵归真等,或假于卜筮,或托以医方,疑众挟邪,已从流窜。其情非奸恶,迹涉诖误者,一切不问。凶徒既殄,寰宇伫康,载举令猷,用宏庶绩。布告中外,知朕意焉。按文宗年十八,以寳厯二年十二月乙巳即位,距下此诏十六日尔。旧史称帝在藩邸,知两朝之积弊,此时厘革并出,宸▯士民相庆,喜理道之复兴矣。其聪明恭俭,自然合道,盖非秦汉以后继世之君所能及。况行其所言,终始不变,则虽秦汉以前,犹难之。新史用《春秋》法,减省文字,此诏遂遗落,不得具,可惜也。

右仆射王涯奉勅凖令式条防士庶衣服车马第舎之制度。勅下后浮议沸腾。杜悰于勅内条件易施行者寛其限,事竟不行。公议惜之。此太和六年也。至七年,册皇太子,降诏言:“皇太子方从师傅传授六经,一二年后当令齿胄国庠,以兴坠典。冝令国子选名儒,置五经博士各一人。”其公卿士族子弟,明年以后不先入国学,习业不在应明经进士限。进士举冝先试帖经,并略问大义,取经义精通者放及第。卿大夫者,下人之所视,逺方之所仿。若非恭俭克己、廉贞任人,而望其服从,固不可得。况朕不寳珠玉,不御纎华,逮于六宫,皆务俭薄。卿大夫得不叶朕此志,率先兆人?比年所颁制度,皆约国家令式,去其甚者,稍谓得中。而士大夫茍自便身,安于习俗,因循未革,以至于今。百官士族,起今年十月,其衣服车马并冝凖太和六年十月七日勅。如有故违,重加黜责。汉以来人主诏令如此者,固少矣。岂可不存也?

汉唐中世以后,为其国死祸者,藩镇宦官而已。藩镇自穆敬以后,不可复治;宦官自文宗以后,不可复治。治则亡矣。自昔惟恐人主无志,如文宗夙夜不忘,而廷臣竟无可共此者。始以周行孤逺,用宋申锡;继以内臣荐引用训注,皆大败。余毎叹王守澄使豆卢着告申锡反,声宦臣之罪而治之,莫易于此时。要是人主居深宫,先虑而后蔽,此聪而彼聋,当自责而不当责人也。悲哉!武宗论王起不放子弟事,自古有国,私其所近,未有不用卿相子弟者。虽尧舜三代以道起天下之材,然而草野寒门终得其志者鲜矣。及汉武尽破前世之法,而三百年间遂化布褐为公侯。魏晋南北又不然矣。及词艺既胜,习俗已成,则自隋唐至今,无不由闾巷单寒出者,盖其势所偏积而然,非中道也。然而縁是能使人主求士,常以寒畯为主,无圣人之道而合圣人之心,其于致治之源,亦非小故尔。而李德裕乃言朝廷显官,须是公卿子弟,台阁仪范,班行凖则,不教自成。寒士纵有出人之材,登第之后,始得一班一级,固不能熟习。然则臯陶九德,成汤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皆可废也。德裕区区以干力负天下重任,其议论宻勿之际,童騃鄙暴如此,欲为名宰相,难哉!

译庚申日,下诏说:统治天下的人,没有比崇尚淡泊更重要的了。当子民处于困穷之中,要遵循正道以端正根本,推诚布公以使下情上达。所以圣祖的告诫,是以慈爱节俭为珍宝。《大易》明确的训诫,垂示了简易的文辞。没有上面节约而下面不丰裕,欲望少而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情况。我凭借微薄的德行,遭遇内部的危难,洗刷君父的仇耻,抒发亿万百姓的哀冤。而辅佐的大臣,众卿及众士,引据大义坚决请求,以至于再三,以谋求宗庙社稷的安定,以回应华夏与夷狄的期望。我俯顺众人的意愿,早晚震惊戒惧,思考如何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修明政治、安定百姓。夜间兴起不能安宁,晚食劳心忧虑。节俭过度就用礼制来调节,文饰过分就用质朴来矫正,或许能使风俗达到太古的境界,道义融洽于生灵,作为家邦的典范,来教化天下。内廷宫人中没有职掌的,放还三千人,任凭他们去留。长春宫的斛斗等物品,依照从前由户部收管。鄠县的渼陂,凤翔府的落谷地,归还给府县。教坊乐官、翰林待诏、技艺官以及总监各类职掌中的冗员,共一千二百七十人,都应该停废。总监中的一百二十四人,先前隶属于各军,都各自回归本司。其余七百三人,责令缴纳凭证,放归原籍。先前供给教坊的一百个厢家以及各衙门新增加的三千个衣粮份额,都应该停止供给。五坊的鹰鹞全部释放。今年新招收依附度支供给衣粮的一百名小儿,全部停止供给。另外诏令索取的,纂组雕镂不在常规贡品内的,全部停止。度支、盐铁、户部以及州府百司应当供给宫禁的年支物品,一律按照贞元年的额度确定。先前制造供给禁中的床榻,用金筐、瑟瑟宝钿装饰的,全部应该停止制造。东头御马坊的球场,应该退还给龙武军。其中的殿及亭子,有关部门毁拆后的剩余房屋,赐给本军。应当出行随从的地方,张设陈设不得使用花蜡结彩华丽装饰。今年以来,各道进献的音声女伎,各自赐给束帛,放还到城外的坟墓。先前开凿以备皇帝出行巡幸的地方,应该晓示百姓,任凭他们修缮堵塞。那些大逆魁首苏佐明等二十八人,都已经处斩,宗族籍没。妖妄僧侣惟贞、道士赵归真等人,有的假借卜筮,有的托称医方,迷惑众人挟持邪说,已经流放窜逐。那些情节并非奸恶,行为涉及误入歧途的,一概不予追究。凶徒既然消灭,天下等待康宁,再次举行政令,用来宏扬众功。布告内外,使大家知道我的意思。按文宗十八岁,在宝历二年十二月乙巳日即位,距离下达此诏只有十六天。旧史称皇帝在藩邸时,知道两朝的积弊,此时改革措施一并出台,朝廷士民相互庆贺,欣喜于治道的复兴。他的聪明恭俭,自然合乎道义,大概不是秦汉以后继位的君主所能达到的。况且他践行自己的言论,始终不变,那么即使是秦汉以前,也难以做到。新史采用《春秋》笔法,删减文字,此诏于是被遗漏,不能完备,可惜啊。

右仆射王涯奉敕令,按照法令条规整顿士庶衣服、车马、宅第的制度。敕令下达后,浮议沸腾。杜悰在敕令中挑选容易施行的条款放宽期限,事情最终没有施行。公众舆论为此惋惜。这是太和六年的事。到了七年,册立皇太子,下诏说:“皇太子正跟随师傅传授六经,一两年后应当让他入学国子监,以振兴废弛的典制。应当让国子监选拔名儒,设置五经博士各一人。”那些公卿士族的子弟,明年以后如果不先入国学,学业不在应考明经进士的限额内。进士科应当先试帖经,并略问大义,选取经义精通者放榜及第。卿大夫是下人所注视的,远方所仿效的。如果不是恭俭克己、廉洁正直任用人才,而希望他们服从,固然不可能得到。况且我不珍视珠玉,不穿细软华美的衣服,直到后宫六宫,都务求节俭。卿大夫能不顺应我的志向,率先示范于众人吗?近年所颁布的制度,都约略符合国家法令,去掉过分的部分,稍微算是适中。而士大夫苟且图自身便利,安于习俗,因循未改,以至于今天。百官士族,从今年十月起,他们的衣服车马都应该按照太和六年十月七日的敕令。如果有故意违抗的,重重加以贬黜责罚。汉朝以来人主诏令像这样的,本来很少。难道可以不保存吗?

汉唐中世以后,为国家死于祸乱的人,不过是藩镇和宦官罢了。藩镇自穆宗、敬宗以后,不能再治理;宦官自文宗以后,不能再治理。治理就灭亡了。自古以来只担心君主没有志向,像文宗早晚不忘,而朝臣竟然没有可以共担此任的人。起初因为周行孤立遥远,任用宋申锡;接着因为内臣推荐引用训注,都大败。我每次感叹王守澄让豆卢著告发宋申锡谋反,声讨宦官的罪过而惩治他们,没有比这时更容易的了。但是君主居于深宫,先有顾虑而后被蒙蔽,这里聪明而那里耳聋,应当自责而不应当责备别人。可悲啊!武宗议论王起不放子弟的事,自古有国家,偏爱亲近的人,没有不用卿相子弟的。即使尧舜三代以道义兴起天下的才俊,然而草野寒门最终实现志向的也很少。等到汉武帝完全打破前世的法度,而三百年间于是使布衣化为公侯。魏晋南北朝又不是这样了。等到词艺既胜,习俗已成,那么自隋唐至今,没有不是从闾巷单寒中出来的,大概是形势偏积而然,不是中道。然而凭借这个能使君主求士,常以寒畯为主,没有圣人之道而合乎圣人之心,对于致治的根源,也不是小事。而李德裕却说朝廷显官,必须是公卿子弟,台阁仪范,班行准则,不教自成。寒士纵然有出人之才,登第之后,才得一班一级,固然不能熟习。那么皋陶九德,成汤能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都可以废除了。德裕区区以干练之力负天下重任,他的议论在机密之际,童騃鄙陋如此,想成为名宰相,难啊!

又论韦宏景事,尤不近理。重令,自非管子本说,其言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不从,令者死,令之严如此。然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又却不以为证据,若不顺民心,遽从而杀之,可乎?制置职业,虽曰人主之柄,非人所得干议,然须制置得是。若悖于道,乖于事,而禁人不使议,岂不危亡乎?又所谓制置职业者,须祖宗成宪以为常典,子孙遵行,故非人所干议。若后世子孙一切任意,忽改骤易,有害于人,而亦不使人干议,可乎?况当时钱谷盐铁刑法之类,屡经更张,朝此暮彼,茍徇一时,非所谓制置职业也,安得不使人预议其间哉?徳裕以宰相之材自许,后人亦以其自许者许之。夫宰相者,秉徳以服人,明义以率下,若恣其偏私,自作胸臆,又可许乎?

旧史称宣宗帝道皇猷,始终无缺,虽汉之文帝不能过也。惜乎简籍遗落,十无三四,吮墨挥翰,有所慊然。而新史谓其以察为明,无复仁恩之意,盖自是之后,唐遂衰亡,不复能振故也。然旧史言宝厯以来,中人擅权,事多假借,京师豪右,大扰穷民,迫急。洎大中临驭,一之日,权豪敛迹;二之日,奸臣畏法;三之日,阍寺詟气。由是刑政不滥,贤能効用,百揆四岳,穆若清风,十余年间,颂声载路。然则新旧史相去百余年,旧史所褒者皆实美,而新史所贬者乃虚意也。若谓唐自此衰,以为宣宗之过,则又不然。宣王之后有幽王,十余年,周遽亡,岂必以此咎宣王乎?夫方镇宦官,为唐必壊之疾,至是既不可为,则为人主者,能敛祍恭已,精于聴察,使小权小政不至甚挠,不贻民害,以了目前,若是而已。新史以大者责之,论则善矣,余亦未知其所处也。

新史称:「以僖宗之时,唐之威徳在人,孰与天宝之际?」而僖宗幸蜀,诸镇之兵纠合戮力,遂破黄巢,而复京师。由是言之,肃宗虽不即尊位,亦可以破贼矣。按僖宗既幸蜀,广明二年,勤王兵虽会于京师,王处存为贼所败,诸军退舍,贼锋愈炽。三年,召沙陀李克用,连破黄巢,始收京城。五年,为光启元年,僖宗归自成都,至冬,李克用与王重荣合,逼京师,逐再出凤翔,而嗣襄王煴僭立,唐自此亡矣。然则所谓诸镇纠合戮力破黄巢,复京师者,徒有名无实,未可引以为断也。以尧舜之治天下,徳不衰,而耄及尚皆逊位,况▯宗老而弃国,不与其子,而谁与?儒者虽知肃宗不当,不待命于其父,未知▯宗不当,不即以位授其子,然亦由奔逆阻絶,各不相知之故,吁可哀也。人不止识治,又当识乱。昭宗初,藩镇最强者,朱温、李克用,然未有取唐之心。张濬助全忠,无故讨太原,使韩建、李茂贞狼顾而起。

译又议论韦宏景的事,尤其不合情理。重令,如果不是管子原本的说法,那些说亏减法令的人处死,增益法令的人处死,不执行法令的人不服从,下令的人处死,法令的严厉到了这种地步。然而下令像流水的源头一样,法令顺应民心,所以议论卑下而容易实行。却又拿它不作为证据,如果不顺应民心,立刻顺从而杀了他们,可以吗?制定职事,虽然说是君主的权柄,不是别人所能干预议论的,然而必须制定得正确。如果违背道义,不合事理,却禁止别人不让议论,难道不危险灭亡吗?又所谓制定职事,必须依据祖宗成法作为常典,子孙遵行,所以不是别人所能干预议论的。如果后世子孙一切任意,突然改变,对人有害,却也不让别人干预议论,可以吗?况且当时钱粮、盐铁、刑法之类,屡次经过变更,朝令夕改,苟且顺从一时,这不是所谓的制定职事,怎么能不让别人参与议论其中呢?李德裕以宰相的才能自许,后人也以他自许的来赞许他。宰相,秉持德行来使人信服,明晓道义来率领下属,如果放纵他的偏私,自作主张,又可以赞许吗?

旧史称颂宣宗帝道皇猷,始终没有缺失,即使是汉文帝也不能超过他。可惜简籍遗失,十成中只剩三四成,提笔写作,有所遗憾。而新史认为他以察视为明,不再有仁恩的意思,大概从这以后,唐朝于是衰亡,不能再振兴的缘故。然而旧史说宝历以来,宦官专权,事情多借假名义,京师的豪强,大扰穷民,逼迫急迫。等到大中临朝,第一天,权豪敛迹;第二天,奸臣畏法;第三天,宦官屏气。因此刑政不滥,贤能效力,百官四岳,肃穆如清风,十余年间,颂声载路。那么新旧史相距百余年,旧史所褒扬的都真实美好,而新史所贬低的却是虚意。如果说唐朝从此衰亡,认为是宣宗的过错,那又不对。宣王之后有幽王,十余年,周朝突然灭亡,难道一定要以此归咎宣王吗?方镇宦官,是唐朝必然败坏的疾病,到这时已经不可为,那么作为君主,能够收敛恭敬,精于听察,使小权小政不至于严重扰乱,不遗留祸害给百姓,以了结眼前,这样罢了。新史以大者责备他,议论虽然好,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置。

新史称:“以僖宗之时,唐朝的威德在人,谁与天宝之际相比?”而僖宗幸蜀,诸镇的军队纠合戮力,于是攻破黄巢,收复京师。由此来说,肃宗虽然不立即尊位,也可以破贼了。查考僖宗既幸蜀,广明二年,勤王兵虽然会集于京师,王处存被贼所败,诸军退舍,贼锋愈炽。三年,召沙陀李克用,连破黄巢,开始收复京城。五年,为光启元年,僖宗归自成都,到冬天,李克用与王重荣合,逼近京师,再次出凤翔,而嗣襄王煴僭立,唐朝从此灭亡了。那么所谓诸镇纠合戮力破黄巢,收复京师的,徒有名无实,未可以引为定论。以尧舜治理天下,德不衰,而年老尚且都逊位,何况玄宗老而弃国,不与其子,而与谁?儒者虽然

宦官外惮强藩,虽暴横,然权不足以覆国。崔▯倚全忠,志必防之,然后昭宗刼迁东都,身与家族不保,而并其名号尽矣。新史谓昭宗为人明隽,而旧史亦称英杰,然则不识乱亡,而以不忍之心处之,是速其亡而已。虽隽杰无益也。昔子家羁,终始以为鲁昭公不当与季氏立异,而羁之义却不与季氏偕存。世事有多少节次,儒者论不了,真无补于人哉。

前代造事之君,惟汉光武以身独任,自余无不与其臣相左右终始者。太宗相房▯龄二十三年,始用魏徴,及相十八年,皆死于位,后不复能然矣。惟李林甫、元载、蔡京、秦桧最久。夫忠智者必世而不足,奸昏者一日而有余。世之所谓贤者,不自量而欲以岁月售功,其君不自量,与一时之人不知量,皆以岁月责之,所以有谤而无名,事不集而弊常在也。士诚知此,惟不求用为庻几尔。

  习学记言卷三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九宋叶适撰《唐书》

  表志

史称高祖、太宗之制,兵列府以居外,将列卫以居内,有事则将以征伐,事已各觧而去。兵者将之事也,使得以用而不得以有之,此言府卫兵将可也。而分画内外为守国之常经,则不在是。太宗以征伐定四方,督责人材,不限内外,皆使効力。方其盛时,不待分画,四夷遁亡,所向如意。高祖、武后时犹有余勇,然其弊已见,故自睿宗以来,捍边始别置统帅。按秦分天下三十六郡,汉因之,边逺外藩有兼隋、唐数十州地者,只以太守主之,自无失驭。唐人忽立节度使,名字不重,实势先崇,虚声又有遥领、兼领,而安禄山至以采访、处置、羣牧等使与之地望半天下,禄山由此反。虽然,此犹是边外分画之失,祸侵及内。尔若肃宗止于治兵、任将,经理财用,以顺讨逆,而外患消弭,天下无事矣。无故割裂,从都畿始,亦为节度使,相次徧满海内,真同戯剧。唐遂不可复振。盖太宗恃其一身之力,驱使内外,不为长久分画之法,以遗子孙,使愚谬者一旦匆匆至此,正以始虑不深故也。且已尽置方镇,一切事权皆归节度使,伸缩进退,拱手听之,变极而亡,固无如之何矣。而谓收功弭乱,常倚镇兵,亦非也。叙宰相世系,言唐为国久,▯世多诸臣,亦各修其家法,务以门族相高,其材子贤孙不陨其世德,或父子相继居相位,或累数世而屡显,或终唐之世不絶。按孟子称“故国在有世臣”之谓,推而上至于元凯,人材之用,必常与其国其民之命相关,治乱兴衰之所从出也。故叔向以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忧公室之卑矣。若夫志不必虑国,行不必及民,但自修饰进取,为门户计,子孙相接,世有显宠,如汉韦、平、袁、杨,晋宋王、谢,北方崔、卢,唐裴、韦、萧、郑之流,此叔孙豹所闻,谓之世禄,非不朽也。

译知道肃宗不当,不待命于其父,不知道玄宗不当,不立即以位授其子,然而也由奔逆阻绝,各不相知的缘故,唉可哀也。人不止识治,又当识乱。昭宗初,藩镇最强者,朱温、李克用,然而没有取唐之心。张濬助全忠,无故讨太原,使韩建、李茂贞狼顾而起。宦官外惮强藩,虽然暴横,然而权不足以覆国。崔胤倚全忠,志必防之,然后昭宗劫迁东都,身与家族不保,而并其名号尽矣。新史谓昭宗为人明隽,而旧史亦称英杰,然而不识乱亡,而以不忍之心处之,是速其亡而已。虽隽杰无益也。昔子家羁,终始以为鲁昭公不当与季氏立异,而羁之义却不与季氏偕存。世事有多少节次,儒者论不了,真无补于人哉。

前代造事之君,惟汉光武以身独任,自余无不与其臣相左右终始者。太宗相房玄龄二十三年,始用魏徵,及相十八年,皆死于位,后不复能然矣。惟李林甫、元载、蔡京、秦桧最久。夫忠智者必世而不足,奸昏者一日而有余。世之所谓贤者,不自量而欲以岁月售功,其君不自量,与一时之人不知量,皆以岁月责之,所以有谤而无名,事不集而弊常在也。士诚知此,惟不求用为庶几尔。

习学记言卷三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九宋叶适撰《唐书》

表志

史称高祖、太宗之制,兵列府以居外,将列卫以居内,有事则将以征伐,事已各解而去。兵者将之事也,使得以用而不得以有之,此言府卫兵将可也。而分画内外为守国之常经,则不在是。太宗以征伐定四方,督责人材,不限内外,皆使效力。方其盛时,不待分画,四夷遁亡,所向如意。高祖、武后时犹有余勇,然其弊已见,故自睿宗以来,捍边始别置统帅。按秦分天下三十六郡,汉因之,边远外藩有兼隋、唐数十州地者,只以太守主之,自无失驭。唐人忽立节度使,名字不重,实势先崇,虚声又有遥领、兼领,而安禄山至以采访、处置、群牧等使与之地望半天下,禄山由此反。虽然,此犹是边外分画之失,祸侵及内。尔若肃宗止于治兵、任将,经理财用,以顺讨逆,而外患消弭,天下无事矣。无故割裂,从都畿始,亦为节度使,相次遍满海内,真同戏剧。唐遂不可复振。盖太宗恃其一身之力,驱使内外,不为长久分画之法,以遗子孙,使愚谬者一旦匆匆至此,正以始虑不深故也。且已尽置方镇,一切事权皆归节度使,伸缩进退,拱手听之,变极而亡,固无如之何矣。而谓收功弭乱,常倚镇兵,亦非也。叙宰相世系,言唐为国久,传世多诸臣,亦各修其家法,务以门族相高,其材子贤孙不陨其世德,或父子相继居相位,或累数世而屡显,或终唐之世不绝。按孟子称“故国在有世臣”之谓,推而上至于元凯,人材之用,必常与其国其民之命相关,治乱兴衰之所从出也。故叔向以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忧公室之卑矣。若夫志不必虑国,行不必及民,但自修饰进取,为门户计,子孙相接,世有显宠,如汉韦、平、袁、杨,晋宋王、谢,北方崔、卢,唐裴、韦、萧、郑之流,此叔

岂惟终其国而不絶,盖有国虽亡,而其家故存者矣。陇畆贱士,不暇自忧而忧人,是以汤立贤无方。武王不忘逺得一而用之,足以定大事矣。史家立义,必守向上关捩,庶防有补于世论。俛而就下,遂为李德裕只较台阁仪范、班行凖则而已。与孟子、叔向之意,何其逺也。唐宰相数百,其实有地望者,固当谱以见之。然亦有庶人崛起者甚众,地与望不相须,而必记其所来,仅以姓纂,又不相应领也。

译孙豹所闻,谓之世禄,非不朽也。岂惟终其国而不绝,盖有国虽亡,而其家故存者矣。陇亩贱士,不暇自忧而忧人,是以汤立贤无方。武王不忘远得一而用之,足以定大事矣。史家立义,必守向上关捩,庶防有补于世论。俯而就下,遂为李德裕只较台阁仪范、班行准则而已。与孟子、叔向之意,何其远也。唐宰相数百,其实有地望者,固当谱以见之。然亦有庶人崛起者甚众,地与望不相须,而必记其所来,仅以姓纂,又不相应领也。

按唐有贞观礼,显庆礼,开元礼,礼阁新仪,曲台新礼,续礼,郊祀式,皆行于当时。其本起于梁,《新唐志》以《开元礼》为正,其仪物名数次序曲折,已无不备尽,而议论废兴亦具见之。盖自唐至今,又三百年,国家之礼悉在焉。学者不必求之他,熟于此志足矣。自有志书以来,未之有也。王通谓史失自迁固始,纪繁而志寡,不知其指。纪繁者,谓汉事,抑谓古事?若谓汉事,则正失于寡。盖一代之制,不能备其本末,而徒杂取他书,使后无所考。按此所谓失也。儒者执空尺度,以凖量当世,行今而不可复古,而不能宜。元祐人有使程正叔山中读《通典》之论也。然《通典》固可读耶?

借田亲蚕礼文极盛。按《诗》载芟、良耜、祈报社稷、葛覃、为絺为绤,皆所以供祭祀之粢盛衣服,而天子后妃与其羣臣妾必亲有事焉。是则必卑约而后可行,必简质而后可久也。王通言封禅非古也,其秦汉之侈心乎?然则借田亲蚕非古乎?而后世之侈如此,盖其君臣内外特相与为戱而已。先农者,田祖也,犹先蚕尔,而以神农为祀主,古圣人又可侮乎?唐志虽具载而不着其非,此礼须因仪改定,示以反本。盖原于人情,近而易知,非若其他礼文龃龉而难通也。新志言古之作乐者,多为之法,始求声者以律,而造律者以黍度量权衡,皆自黍积之以为古之君子知物之终始,而忧世之虑深。按《书》《周官》《左氏》《论语》《孟子》论乐皆无此,惟《国语》载泠州鸠答问律,称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以制,无所谓君子者。欧阳氏所据,盖汉志王莽时钟律家所定,刘歆所典领工师相▯,非君子之言也。学者最患论世不明,转溺卑近,由汉至今无不以制乐为极致,尺律起深争。且璇玑玉衡,舜实在之,以齐七政,后世尚不能传其法,而律度量衡自天地以来所同有,乃必曰皆起于黍。夫有律而后有黍耶?有黍而后有律耶?以圣人君子之学驱而求工师瞽人之所能,又谓乐旷世而不可作。宰我言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夫乐何尝絶于天下?而亦何时而不崩?谓知器之必敝,而声不可以言传,亦非也。祖孝孙、张文收既定乐,太宗乃谓圣人因人情以作乐,人和则乐和。隋末丧乱虽改音律,而乐不和。若百姓安乐,金石自谐矣。魏徴遂言乐在人和,不在声音,便欲决了此论。盖太宗以治自矜,言和则由已,无预于乐。徴不知其指,殆浅率矣。夫乐疑非以致人和,而非人和则不足以制乐。太宗不以时之治乱责効于乐可也,而谓我能造治使乐随以和,虽圣人不敢当,而太宗偃然当之,非泰乎?舜闻律音,在治忽正,恐乐有未谐,则治有未至。既以已致治,复以乐察治,此道之宻微,非太宗与徴之所能知也。又言:将亡之政,其民苦,故闻乐而悲。今玉树伴侣之曲尚存,为公奏之,知必不悲。此尤非也。因政成乐,政徃乐存,人听其音,如在其时。季札歴观众乐,不问存亡。孔子闻韶,久而忘味。安有奏亡国之音而不悲者?太宗此言,亦谓当我之时,恱我之政,无悲前代衰乱之心,何其意之鄙近也?充太宗之治,力行不已,冝若可以语乐,而其见处卑下如此。新志所谓「时君褊迫,不足以堪其事者」,正应太宗尔。若隋文,则又未论也。张齐贤议凉武昭王为太祖,举传称「欲知天上事,问长人」,以其近之。诗云:「谓天盖高,不敢不局。」又云:「瞻仰昊天,云如何里?」齐贤在当时,亦名善议论,而其语意率野至此。武后、中宗之间,人材尤陋耶?

唐乐章三百三十余篇,其粗可传者,彻豆豋歌一章,上笙磬,彻豆笾,廓无响,杳入▯。主在室,神在天,情余慕礼,罔愆喜黍稷,屡丰年。送神一章,眇嘉乐,授灵爽,感若来思,如徃休气散,回风上返,寂寞还惚恍,懐灵驾,结空想。云刘晏之作也。唐人以歌词擅名一代者不少矣,其偶不用耶?抑郊庙雅颂之词难为工耶?

旧史不志仪卫,新史独详载之。其羽葆、华盖、旌旗、罕毕车马之盛,人君举动必以礼,属官百司必备物,所以为慎重也。慎重则尊严,尊严则肃恭。夫仪卫所以尊君而肃臣,《易》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人主临制天下,茍无教思容保之心,但多人徒盛文物,自尊奢而恐胁臣下,一朝散离,何所不有?盖其骄华烦敝,以徇区区之欲,与始皇、炀帝何异?反谓之尊严肃恭,非史氏家法也。

译查考唐代有《贞观礼》、《显庆礼》、《开元礼》、《礼阁新仪》、《曲台新礼》、《续礼》、《郊祀式》,都在当时施行。它们的本源起于梁代,《新唐书·礼志》以《开元礼》为正宗,其中仪节、器物、名目、次序、曲折细节,已经无所不备,而关于礼仪废兴的议论也全都记载其中。大概从唐代到现在,又过了三百年,国家的礼制都包含在这部志书里了。学者不必去其他地方寻求,熟读这部志书就足够了。自从有史书以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王通说史书的缺失从司马迁、班固开始,本纪繁杂而志书简略,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本纪繁杂,是指汉代的事,还是指古代的事?如果是指汉代的事,那么正是缺失在志书简略。因为一个朝代的制度,不能完备地记载其始末,却只是杂乱地选取其他书籍的内容,使得后人无法考证。查考这就是所说的缺失。儒者拿着空洞的标准,来衡量当世,推行当今的制度而不能复古,因而不能适宜。元祐年间有人主张让程颐在山中研读《通典》。然而《通典》固然可以读吗?

借田亲蚕的礼仪文饰极其盛大。查考《诗经》中《载芟》、《良耜》、《祈社稷》、《葛覃》、《为絺为绤》,都是为了供给祭祀用的谷物和衣服,而天子、后妃与群臣妾室必须亲自参与这些事务。这说明礼仪必须谦卑简约才能施行,必须简朴质实才能长久。王通说封禅不是古制,那是秦汉的奢侈之心吧?那么借田亲蚕也不是古制吗?而后世的奢侈如此,大概君臣内外只是互相戏弄罢了。先农就是田祖,如同先蚕一样,却以神农为祭祀的主神,古代的圣人可以被侮辱吗?唐代志书虽然详细记载了这些礼仪,却没有指出其不当之处,这些礼仪必须根据仪节加以改定,以示回归根本。这源于人情,浅近而容易理解,不像其他礼仪文饰那样抵触难通。新志说古代制作音乐的人,大多制定法则,开始寻求声音时用律吕,而制造律吕的人用黍米来度量权衡,都是从积累黍米来确定的,认为古代的君子知道事物的始终,而忧虑世事的思虑深远。查考《尚书》、《周官》、《左氏传》、《论语》、《孟子》论述音乐都没有这种说法,只有《国语》记载泠州鸠回答关于律吕的问题,说古代的神瞽考察中正之声而用度量来制定,并没有所谓君子的说法。欧阳氏所依据的,大概是汉代志书中王莽时律吕家所定、刘歆统领工师相传承的内容,不是君子的言论。学者最担心的是论世不明,转而沉溺于浅近,从汉代到现在无不把制定乐律作为极致,尺律之争深不可测。况且璇玑玉衡,舜确实拥有,用来协调七政,后世尚且不能传承其方法,而律度量衡自天地以来共同拥有,却一定要说都起源于黍米。是有律吕然后才有黍米呢?还是有黍米然后才有律吕呢?用圣人君子的学问去驱使工匠和盲人所能做到的,又说音乐旷世不可制作。宰我说三年不制作音乐,音乐必然崩坏。音乐何尝断绝于天下?又何时不崩坏呢?说知道器物必然败坏,而声音不能通过语言传达,也是不对的。祖孝孙、张文收已经制定了乐律,太宗于是说圣人根据人情来制作音乐,人和则乐和。隋末丧乱虽然改动了音律,但音乐不和。如果百姓安乐,金石自然和谐。魏徵于是说音乐在于人和,不在于声音,便想就此定论。大概太宗以治理自夸,说和是因为自己,与音乐无关。魏徵不知道他的意图,大概浅薄轻率了。音乐大概不是用来达成人和的,而不是人和则不足以制作音乐。太宗不把时代的治乱归咎于音乐是可以的,但说我能造成治世使音乐随之和谐,即使是圣人也不敢当,而太宗安然接受,不是太傲慢了吗?舜听到律吕之音,在治理忽正之间,担心音乐有不和谐,则治理有未达到的地方。既然已经致治,又用音乐来考察治理,这是道的精微之处,不是太宗和魏徵所能知道的。又说:将要灭亡的政治,百姓痛苦,所以听到音乐而悲伤。现在《玉树后庭花》的曲子尚存,为您演奏,知道一定不悲伤。这尤其不对。因为政治成就音乐,政治过去音乐留存,人们听到它的声音,如同身临其境。季札遍观各国音乐,不问存亡。孔子听到韶乐,久而忘味。哪有演奏亡国之音而不悲伤的?太宗这话,也是说在我这个时代,喜欢我的政治,没有悲伤前代衰乱之心,他的意图何其鄙陋浅近?充实太宗的治理,力行不止,似乎可以谈论音乐,而他的见解如此卑下。新志所谓“当时的君主褊狭紧迫,不足以承担此事”,正应验在太宗身上。至于隋文帝,就更不用说了。张齐贤议论凉武昭王为太祖,引用传记说“欲知天上事,问长人”,认为这很接近。《诗经》说:“谓天盖高,不敢不局。”又说:“瞻仰昊天,云如何里?”张齐贤在当时,也号称善于议论,而他的语意粗野到这种地步。武后、中宗之间,人才尤其浅陋吗?

唐代乐章三百三十余篇,其中粗略可以流传的,有《彻豆登歌》一章:上笙磬,撤去豆笾,空旷无声,深远进入玄妙。主人在室内,神灵在天,情感余慕礼仪,没有过失,喜悦黍稷,屡获丰年。《送神》一章:渺茫的嘉乐,授予神灵,感应如来临,如离去,休气散开,回风上升,寂寞恍惚,怀念灵驾,结起空想。说是刘晏的作品。唐代以歌词闻名一代的人不少,是他们偶尔不用吗?还是郊庙雅颂的歌词难以精工呢?

旧史不记载仪卫,新史独自详细记载。那些羽葆、华盖、旌旗、罕毕车马的盛大,人君举动必依礼仪,属官百司必备器物,所以显得慎重。慎重则尊严,尊严则肃恭。仪卫是用来尊崇君主而严肃臣下的,《易经》说泽上有地,临卦,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人君临制天下,如果没有教思容保之心,只是人多势众、文物盛大,自尊奢侈而恐吓臣下,一旦离散,什么事没有?大概其骄奢烦弊,以迎合小小的欲望,与秦始皇、隋炀帝有什么不同?反而说这是尊严肃恭,不是史家的家法。

旧史但记三厯,新史并记八厯,一代所用,诚不可不尽载。而一行之论为尤详。然新史谓一行始专用大衍之防,则厯术又本于易。按书称厯象有成法,而无起数,洪范九畴以凡举之,非数也。初一曰五行,至五为土,亦以凡举,非数也。四曰五纪,亦以凡举,非数也。厯有所起,自然之数,而书不言,以为厯官之事,非典训所当知也。孔子系易辞不言数,惟大▯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而大衍无所起,不知何以为五十,何以缺一而用四十九。其下文即指五行生成之数,不知此果天地之次第当然耶?五行之物徧满天下,触之即应,求之必得,而谓其生成之数必有次第。盖厯家立其所起,以象天地之行,不得不然也。大传既举大衍之数,乃以易之分揲象之,盖易亦有起法故也。大传本以易象厯,而一行及新史反以为厯术本于易。夫论易而必及于数,非孔氏本防明矣。而谓厯由易起,然则天地国家之初,有易而后有厯耶?有厯而后有易耶?易与厯果为一耶?为二耶?学者不究其始之所从,而放乎末流之纠纷,揠道以从数,执数以害道,此最当先论也。

新史言太初至麟德厯二十三家,与天虽近而未宻也。至一行,宻矣。其倚数立法,固无以易也。后世虽有改作者,依仿而已。然自麟德以前,各自为术,而效亦殊。若谓一行之术已备,则冝常用而不改;谓改作为依仿,则冝常效而不差。然自一行以后三百余年,未尝不改,而亦未尝不差。何也?岂后世之为厯者,不足以知一行之术而然耶?厯主于验而已。茍信其术而坐视其差,固无益于救变也。

十二次分野,昔人谓鬼神有所凭依,而自天地以来,各世其国。歴夏商至周,而尤着。故占者徒以地象其星,而星固不尽系于地也。及诸侯之国既亡,而灾祥占测之术亦随以废。惟水旱兵疫,存其大略。至于失行愆度,彗孛流枉之异,则皆在其时君不复以分野言矣。李淳风以唐之州县配昔分野,无预于天变,但欲正后人因循之失,可也。而一行乃以为天下山河之象,存于两戒。观两河之象,与云汉之始终,而分野可知。以地规天,以天系地,真若形影之不可违。隂阳必计升降,尽察,岂有是哉?孔子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夫地近而可定,天逺而难明。区区乎以地规天,则天文谬而无观矣。

唐以来,天象之异者:上元二年七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既,大星皆见,在张十四度。贞观初,突厥五日并照。元和二年十月壬午,日旁有黒气如人形,跪手捧盘向日,盘中气如人头。干符六年十一月丙寅朔,有两日并出而鬭,三日乃不见。广明元年,日晕如虹,黄气蔽日。天祐二年正月甲申、乙酉,日有黄白晕,晕上有青赤背晕,中生白虹,渐长向东百余丈。二月乙巳,有苍白云夹日,长各六尺余,既而云变,状如人马,乃消。贞观初,突厥三月并见。仪鳯二年正月甲子朔,月见西方。武后时,月过望不亏者二。光宅元年九月丁丑,有星如半月,见西方。开成二年二月,有彗至,三月遍指四方。自是至防昌元年,无岁不彗。天复元年五月夕,有星当箕下,如炬火,炎炎上冲,人初以为烧火也,高丈余乃殒。天祐元年四月,有星状如人首,赤身黒,在北斗下紫微中,占曰:「天冲也,天冲抱极泣帝前,血浊雾下,天下寃。」元和六年三月戊戌日晡,天隂寒,有流星大如一斛器,坠于兖郓间,声震数百里,野雉皆雊。所坠上有赤气如立蛇,长丈余,至夕乃灭。咸通九年十一月丁酉,有星出如匹练,亘空化为云而没。十三年春,有二星从天际而上,相从至中天,状如旌旗,乃殒。天祐元年五月戊寅乙夜,雨晦暝,有星长二十丈,出东方西南向,首黒尾赤中白。按自春秋至隋,日月星之变,学者多能记之,而唐以来,鲜有言者,故略具一二。浮屠氏书,至唐始盛行于中国,然实与春秋僖文同时,虽夷夏殊方,然皆先秦古文也。其叙二日两月,乃至晕适佩玦、彗孛飞流、负耳虹蜺之类,以为同分妄见,但此国见彼国,本所不见,亦复不闻,殆其恶縁所感而致。不然,则突厥之五日三月,使诚不谬,而中国人莫之见,何也?今星厯家言,尽西必占狼星,极南必占斗牛,又以声教所不暨,皆为狗国,此为其国无人言之也,若有聪明贤圣者出,则其占不止如此。故天竺能歴,▯兹能乐,皆与中国无异。又安得专以狼星、斗、牛限之哉?余益知山河两戒分异之说,为非的矣。

译旧史只记载了三种历法,新史则一并记载了八种历法,一个朝代所使用的历法,确实不能不全部记载。而一行的论述尤其详尽。然而新史说一行开始专门采用《大衍》的法则,那么历术就本源于《易经》。查考《尚书》称历象有成法,却没有起始的数字,《洪范》九畴以总括的方式列举,并非具体的数字。第一条是五行,到第五条是土,也是以总括的方式列举,并非数字。第四条是五纪,也是以总括的方式列举,并非数字。历法有所起始,这是自然的数理,而《尚书》没有提及,认为这是历官的职责,不是经典训诫所应当知晓的。孔子在《系辞》中不谈论数字,只有《大传》提到大衍之数五十,其中使用的有四十九。而大衍之数没有起始,不知道凭什么定为五十,为什么缺一而使用四十九。其下文即指五行生成的数字,不知道这难道是天地次序本来如此吗?五行的事物遍布天下,接触就会感应,寻求必定得到,却说它们生成的数字必定有次序。大概历法家确立其起始,用来象征天地的运行,是不得不如此的。《大传》既然举出大衍之数,就用《易经》的分揲来象征它,大概《易经》也有起始的方法吧。《大传》原本是用《易经》来象征历法,而一行及新史反而认为历术本源于《易经》。如果论述《易经》必定涉及数字,那就不是孔子的本意了。如果说历法由《易经》产生,那么天地国家之初,是先有《易经》而后有历法呢?还是先有历法而后有《易经》呢?《易经》与历法究竟是一回事呢?还是两回事呢?学者不探究其起始的来源,而放任末流的纷争,拔苗助长地让道服从于数,执着于数而损害道,这是最应当首先讨论的。

新史说从太初历到麟德历共二十三家,与天象虽然接近但不够精密。到了一行,就精密了。他依据数字确立法则,确实无可替代。后世虽然有改作的人,也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然而自从麟德历以前,各自有不同的术数,而效果也各不相同。如果说一行的术数已经完备,那么应当常用而不改变;如果说改作只是依样画葫芦,那么应当常常有效而不出现误差。然而自从一行以后三百多年,没有不改变的,也没有不出现误差的。为什么呢?难道后世制定历法的人,不足以了解一行的术数而这样吗?历法主要在于验证罢了。如果相信其术数而坐视误差,对于补救变故确实没有益处。

十二次分野,古人说鬼神有所凭依,而自从天地以来,各个世代继承其国土。经历夏、商到周,尤其显著。所以占卜者只是用地来象征星,而星本来并不完全依附于地。等到诸侯的国家灭亡,而灾祥占测的术数也随之废弃。只有水旱兵疫,保留其大概。至于失行愆度,彗星孛星流枉等异常现象,当时的君主不再用分野来谈论了。李淳风用唐朝的州县配属过去的分野,与天象变化无关,只是想要纠正后人因循守旧的错误,是可以的。而一行却认为天下山河的形象,存在于两戒之中。观察两河的形象,与银河的始终,分野就可以知道了。用地来规范天,用天来系属地,真好像形影不可分离。阴阳必定计算升降,全部考察,难道是这样吗?孔子说:“观察天文以察知时变。”大地近而可以确定,天空远而难以明了。仅仅用地来规范天,那么天文就谬误而无从观察了。

唐朝以来,天象的异常有:上元二年七月癸未初一,发生日食,日全食时,大星都显现,在张宿十四度。贞观初年,突厥五天同时出现太阳。元和二年十月壬午,太阳旁边有黑气像人形,跪着手捧着盘子朝向太阳,盘中的气像人头。乾符六年十一月丙寅初一,有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并争斗,三天后才消失。广明元年,日晕像彩虹,黄气遮蔽太阳。天祐二年正月甲申、乙酉,太阳有黄白晕,晕上有青赤背晕,中间生出白虹,逐渐向东延伸百余丈。二月乙巳,有苍白云夹着太阳,长各六尺多,随后云变化,形状像人马,于是消散。贞观初年,突厥三个月同时出现太阳。仪凤二年正月甲子初一,月亮出现在西方。武则天时期,月亮过望不亏的有两次。光宅元年九月丁丑,有星像半月,出现在西方。开成二年二月,有彗星到来,三月遍指四方。从此到乾符元年,没有一年没有彗星。天复元年五月傍晚,有星在箕宿下方,像火炬,炎炎向上冲,人们起初以为是烧火,高一丈多才坠落。天祐元年四月,有星形状像人头,赤身黑肤,在北斗下方紫微垣中,占卜说:“这是天冲,天冲抱着极星在帝前哭泣,血浊雾下,天下冤屈。”元和六年三月戊戌傍晚,天阴冷,有流星大如一斛容器,坠落在兖郓之间,声音震动数百里,野鸡都鸣叫。坠落处上有赤气像立着的蛇,长一丈多,到傍晚才消失。咸通九年十一月丁酉,有星出现像匹练,横贯天空化为云而消失。十三年春,有两星从天际向上,相随到中天,形状像旌旗,于是坠落。天祐元年五月戊寅半夜,雨晦暗,有星长二十丈,从东方西南方向出现,头黑尾赤中间白。查考自从春秋到隋朝,日月星的变异,学者大多能记载,而唐朝以来,很少有人谈论,所以略举一二。佛教经典,到唐朝才开始在中国盛行,但实际上与春秋僖公、文公同时,虽然夷夏不同地方,但都是先秦古文。其叙述二日两月,乃至晕适佩玦、彗孛飞流、负耳虹蜺之类,认为是同分妄见,只是这个国家看见那个国家,本来看不见,也听不到,大概是恶缘所感而致。不然,那么突厥的五日三月,如果确实不错,而中国人没有看见,为什么呢?现在星历家说,尽西必定占卜狼星,极南必定占卜斗牛,又以声教所不及的地方,都称为狗国,这是因为那个国家没有人谈论,如果有聪明贤圣的人出现,那么其占卜不止如此。所以天竺能历,龟兹能乐,都与中国没有不同。又怎么能专门用狼星、斗、牛来限制呢?我更加知道山河两戒分异的说法,是不正确的了。

余既于汉志着五行▯之非,而新史以为自汉以来未有非之者。汉以来从之不暇,何暇非之?又谓祥眚祸疴之说,自其数术之学,故略存之。此尤不然。夫以数术占灾异,自古已然,惟不可出于《洪范》尔。况其中者皆极于神明,圣人亦未尝废也。惟不可出于儒者尔。《洪范》运道而绌术,儒者任理而遗数,故以《洪范》占灾异,未有能中者也。新史又谓孔子于《春秋》记灾异而不着其事应,此亦非也。桑谷共生,雉雊鼎耳,古人皆以事训其君。事不明,则改为者无所据凭;事明,则德正而异消,何应之有?不然则祸至而应如响,虽欲削之,可得乎?《春秋》以年纪事灾异,即事也。若灾异之所以为事,与事之所以应,盖其体不可得而并着也。然左氏则固着之矣。新史用《春秋》法,于纪年已皆纪其大者而不着事应,可也。志则纪年之笺传尔,安得复用《春秋》法削其事应,而独以灾异言哉?冝其猥积烦多,为学者所厌观。既不足以得其大,又并小者失之矣。

新史特志羁縻州府八百余,以为虽贡赋版籍多不上户部,然声教所暨,皆边州都督、都防所领,以见其盛。按太宗既胜防夷狄,遂郡县其地,置都督、都防以统之。已着乱华之渐,至▯宗创为十节度,二十余年而禄山破两京,终受分裂之祸,与晋事大约不甚异。然唐人无能悼痛其失,而后世因之,盖徒见其盛而已。夫务广地而不务广德,谓力之不如德也,两汉是也。若力不足以制外,而反失其内,则又力之不如,去两汉逺矣,唐是也。此太宗君臣贻谋之缺,非所以为盛也。

唐取士二十余条,虽皆率意无典法,然去魏晋未逺,人主之权犹可以进退伸缩一世。其后愈益降损,则不然矣。余毎思自臯陶立用人法,三代莫之或改更。战国及秦壊防,汉乃变为察亷辟署,然亦相承七八百年。至北齐及隋,乃别为科举铨注。今又六七百年矣。杨绾、沈既济所言,皆汉魏以后事,而绾谓之依古察孝亷,绾盖未知古也。德宗在人主中不为有识,然尚喜既济之论。李栖筠、李廙、贾至、严武,亦非名士,便恊同绾议,又衍畅其说,以为依桑梓者乡里举,在流寓者庠序推。可见当时人心未至于难回,风俗未至于难革。若后日则岂可复发?口权已在下,人主拱手奉行,知者羣笑,不知者羣怒,而乱矣。呜呼!当太宗时,去两汉才数百年尔,人心不易回,风俗不易革乎?然其君臣不知长虑逺览,而甘心乱世之敝法,不惟不能变,又助成之,益坚,所以寂寞冺絶至今。纵有卓识之君,杰出之相,而已成之俗,安可骤反?然则太宗君臣本以力征得天下,稍用儒雅文饰之耳。国家细宻如此,二者既已断弃而外之,经制操防类多粗疎,亦尽失古人大意。而新史方以谓制度纪纲有以凭藉扶持,此余所以屡叹而申言之,不能已也。

新史称唐之官制,其名号禄秩虽因时増损,而大抵皆沿隋故。按宇文氏与苏绰、卢辨一用周六典,更定官名,行之已数十年。隋簒宇文,欲削灭其迹,以一人心,首易官制,尽从魏晋之旧。所谓唐沿隋故者,隋非能自立一代之法,盖因循前事耳。宇文所改虽未必是,而隋之所因循者,不待辨而知其为非矣。今既以唐为沿隋故,则固应漫漶纷错,莫知得失之所在。然反以为其法则精而宻,其施于事则简而易行,制度纪纲,垂之万世。然则唐虞三代之治不可复行于后,而必隋唐之法可也。且秦变古,汉不能复,武宣以意妄作,流及魏晋,遂有三省以为政本。所谓简而易行者,秦之余、汉之初也;精而宻者,武宣所创也。盖患秦之简而以为疎,且不便于人主,是秦虽暴戾,犹未至于全失古意。及武宣断壊之令尽耳。况精宻亦何有?贾谊云:「簿书期防不报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新史之所谓精宻者,岂亦若是欤?《周官》所建,宏大深逺,大冢宰言之尤详,此乃东周人追载,犹未为周公自著书也。而欧阳氏已疑之。夫简易精宻既归于隋唐,则烦重粗疎,尧舜三代任其责矣。汉有贾谊、晁错、董仲舒,颇能攻斥秦汉之短;后人如魏相、王吉、刘向等,尚有所执守;唐乃无其人,止一陆贽。然贽所欲歩武者,贞观及武后时事耳。欧阳氏为本朝议论之宗,苏氏专向陆贽,所以数百年好恶从违,无所统一,而古人之道终于不可行。此亦今世之大患,有志于学者所冝知也。

译我既然在《汉书·五行志》中指出了《洪范五行传》的错误,而新修史书却认为自汉代以来没有人批评过它。汉代以来的人们忙于遵从它都来不及,哪里有空去批评它呢?新史又说关于祥瑞、灾祸、疾病等的说法,属于数术之学,所以只是简略地保留下来。这尤其不对。用数术来占卜灾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不能出自《洪范》罢了。况且其中有些内容极其神妙,圣人也没有废弃它们。只是不能出自儒者之手罢了。《洪范》推崇大道而贬抑术数,儒者注重义理而忽略术数,所以用《洪范》来占卜灾异,从来没有能应验的。新史又说孔子在《春秋》中记载灾异却不记载其应验之事,这也是不对的。桑树和谷树共生,野鸡在鼎耳上鸣叫,古人都是拿这些事来训诫君主。如果事情不明确,那么改正错误的人就没有依据;如果事情明确,那么德行端正灾异就会消失,哪里还有应验呢?如果不这样,灾祸到来而应验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即使想删去,能做到吗?《春秋》按年份记载灾异,这本身就是事。至于灾异之所以成为事,以及事之所以应验,大概其本质是不能同时记载的。然而左丘明却确实记载了。新史采用《春秋》的体例,在纪年中只记载大事而不记载应验之事,是可以的。但志书不过是纪年的注释和传述,怎么能又采用《春秋》的体例删去应验之事,而只谈论灾异呢?难怪它杂乱繁多,让学者们厌烦观看。既然不能把握大的方面,连小的方面也丢失了。

新史特别记载了八百多个羁縻州府,认为虽然它们的贡赋户籍大多不上报户部,但声威教化所到达的地方,都由边州都督、都防统领,以此来显示唐朝的强盛。查考唐太宗既然战胜并防御了夷狄,就在那些地方设置郡县,设立都督、都防来统辖他们。这已经显露出扰乱中原的端倪,到了唐玄宗创立十个节度使,二十多年后安禄山攻陷两京,最终遭受分裂的祸患,这与晋朝的情况大致没有太大不同。然而唐人没有人为此感到悲痛,后世也因此沿袭,大概只是看到了它的强盛罢了。追求扩大土地而不追求扩大德化,认为力量不如德行重要,两汉就是这样。如果力量不足以制服外敌,反而失去了内部的控制,那就更是力量不如德行,与两汉相差甚远了,唐朝就是这样。这是太宗君臣谋划的缺失,不能算是强盛。

唐朝选拔人才有二十多条规定,虽然都是随意制定没有典章法度,但距离魏晋不远,君主的权力还可以进退伸缩以驾驭一世。后来逐渐削弱,就不是这样了。我常常想,自从皋陶确立用人之法,三代没有人更改。战国及秦朝破坏了法度,汉朝才变为察举孝廉、辟署官员,但也相承了七八百年。到了北齐及隋朝,才另外设立科举铨选制度。到现在又六七百年了。杨绾、沈既济所说的,都是汉魏以后的事情,而杨绾称之为依据古法察举孝廉,杨绾大概是不懂古法了。唐德宗在君主中不算有见识,但还喜欢沈既济的言论。李栖筠、李廙、贾至、严武,也不是名士,却赞同杨绾的提议,又阐发他的学说,认为依靠桑梓的由乡里推举,在流寓之地的由学校推选。可见当时人心还没有到难以挽回的地步,风俗还没有到难以革新的地步。如果是后日,难道还能再这样做吗?权力已经在下,君主拱手奉行,知道的人成群嘲笑,不知道的人成群愤怒,于是大乱。唉!在太宗时,距离两汉才几百年,人心不容易挽回,风俗不容易革新吗?然而他的君臣不知道长远考虑,而甘心采用乱世的弊法,不仅不能改变,反而助长了它,更加坚固,所以至今寂寞消亡。即使有卓识的君主,杰出的宰相,已经形成的习俗,怎么能突然反转?那么太宗君臣本来是以武力征伐得到天下,稍微用儒雅文饰一下罢了。国家细微之处如此,这两者既然已经断弃而排斥在外,经制操防大多粗疏,也完全失去了古人的大意。而新史正认为制度纪纲有凭借扶持的作用,这是我之所以屡次感叹并申述的原因,不能停止。

新史称唐朝的官制,其名号禄秩虽然因时增减,但大体都沿袭隋朝旧制。查考宇文氏与苏绰、卢辩一律采用周六典,更改官名,实行已经几十年。隋朝篡夺宇文氏政权,想要消除其痕迹,以统一人心,首先更改官制,完全沿袭魏晋旧制。所谓唐朝沿袭隋朝旧制,隋朝并不是能自立一代之法,不过是因循前事罢了。宇文氏所改虽然未必正确,而隋朝所因循的,不待辨析就知道是错误的了。现在既然认为唐朝沿袭隋朝旧制,那么本来应该模糊混乱,不知道得失所在。反而认为其法则精密,其施于事简易易行,制度纪纲,垂之万世。那么唐虞三代的治理不能在后世实行,而必须隋唐之法才行。况且秦朝变革古法,汉朝不能恢复,汉武帝、汉宣帝凭意妄作,流及魏晋,于是有三省作为政本。所谓简易易行的,是秦朝的残余、汉朝的初始;精密的,是汉武帝、汉宣帝所创。大概担心秦朝的简易而认为粗疏,而且不利于君主,这是秦朝虽然暴戾,还没有完全失去古意。等到汉武帝、汉宣帝破坏古法的命令尽出为止。况且精密又有什么?贾谊说:“簿书期会不报之间,以为大故。”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因而恬然不知怪。新史所谓的精密,难道也是这样吗?《周官》所建立的,宏大深远,大冢宰言之尤详,这是东周人追载,还不是周公自著书。而欧阳氏已经怀疑它。如果简易精密归于隋唐,那么烦重粗疏,尧舜三代任其责了。汉朝有贾谊、晁错、董仲舒,颇能攻斥秦汉之短;后人如魏相、王吉、刘向等,尚有所执守;唐朝却没有其人,只有陆贽。然而陆贽想要步武的,是贞观及武后时事罢了。欧阳氏为本朝议论之宗,苏氏专向陆贽,所以数百年好恶从违,无所统一,而古人之道终于不可行。这也是今世之大患,有志于学者所应当知道的。

旧史叙水部郎中之职,天下水泉三亿二万五千五十九,在遐荒絶域者不可知。又言江泗为大川之外,百三十五水是为中川,千二百五十二水是为小川。其具载名数零余如此,必有所考见。盖昔人之于事物,无不用其勤矣。

新史言:唐立府兵之制,颇有足称。又言古之兵法,起于井田。又言此高祖、太宗之所以盛。按府兵成于周、隋,史非不知,而谓之唐立,何也?每观后世之论,皆谓当寓兵于农,故共称府兵,以为得先王之遗意。然歴考战国、秦、汉之后,至未立府兵之前,兵农本未尝相离,何待寓也?惟其苦争好战,屡鬭不息,民失耕作,无以转饷,则国贫而兵弱尔。宇文、苏绰患其然也,始令兵农各籍,不相牵缀。既▯府额,长征莫返,而居者晏然,不知縁此国富兵强,奋其至弱卒以防齐隋。文因之平一宇内,当其时,无岁不征,无战不克,而财货充溢,民无失业之怨者,徒以兵农判而为二故也。然则岂必高祖、太宗所以盛哉?乃遵其旧法行之耳。兵农已分,法久而壊,齐民云布,孰可徴发?以畏动之意,求愿从之,名虽至百万,无不用募,何足怪矣?且井田、丘乘,所以人人为兵者,天子不过千里,大夫诸侯不过百里,其势无独免之民也。若以天下奉一君,而人人不免为兵,不复任养兵之责,则圣人固所不为。若以天下奉一君,而养兵至于百万,独任其责而不能供,则人知其不可。今自守其州县者,兵须地着,给田力耕,千里之内,畨上宿卫,已有诸卫前兵,不可轻改。因其地分,募乐耕者,以渐归本,边关扞御,尽须耕作,人自为战。三说参用,由募还农,大费既省,守可以固,战可以克,不必慨慕府兵,追羡井田,误离为合,徇空谈而忘实用矣。圣人复起,不能易也。

新史叙节度之兵,引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太宗既得天下,不能息兵以富民,而用之不已,延及高武,▯宗未尝创艾。故杜甫《兵车行》言:“一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而史谓高宗、武后时久不用兵,府兵之法浸壊者,非也。盖既以征戍耗亡而不复完补,则自然无兵可交。及其变为节度之法,汲汲自救,大权在下,愈多愈弱而已。然则弗戢自焚,太宗、▯宗之过也。肃、代节度之兵,焚燎已迫,虽欲戢之而不可尔,非所以责之也。

旧史载杨烱驳孙茂道、苏知机冕服议,识达通谅,安于古今。唐人本不善立论,能如此者固少矣。其有俊名,不虚也。但惜文字烦杂,无以发之尔。茂道、知机何人?世之凡鄙,妄作徒费爬梳,徃徃而是,何足算哉。

新史凡授田者,岁输粟二斛,稲三斛,谓之租。丁随乡所出,岁输绢二匹,绫絁二丈。旧史每丁岁入租粟二石,调则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各二丈。稲不应多于粟一斛,绢不应特二匹,恐新史误也。旧史独言岭南诸州则税米,新史并记扬州以钱,安南丝,益州罗绸绫绢,江南以布。新史称非蚕乡则输银十四两,谓之调。旧史亦不记也。授田本起北齐、后周,而隋因之。然古人用民力,岁不过三日,而隋唐相承以二十日乂征其庸。古人不税而借,今计田收输矣。唐令里具于实,岁终为乡帐;乡成于县,县成于州,州成于户部。又有计帐,具来嵗课役以报度支。国有所须,先奏而后敛。易言「王假有家,交相庆也」。天下之大,安用屑屑烦碎,必亲手付授而后足?故李林甫以岁为防符,遣使一告,费纸五十余万。条目既多,覆问逾年。虽古今制度不必尽同,然自三代而下,经常简易之法,皆不逮两汉逺矣。新史不深考,直自高祖、太宗截断言之,不知唐后事当安所处?若以后者为是,则两税系省盐酒百名,又唐初所不为。若以为非,则孟子谓「斯速已矣,何待来年」?竟于甚处着力而可?苏氏载司马氏之言曰:「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虽然,王氏之苛心欲取于无可取,司马之善意欲散于无可散,空分邪正,一种病民。而古人逾逺,后世逾迫,真有志于民者,其可不惧哉!

译旧史记载水部郎中的职责,天下水泉有三亿二万五千五十九处,那些在偏远荒僻绝域中的无法知晓。又说长江、泗水等大川之外,有一百三十五条河流称为中川,一千二百五十二条河流称为小川。其中详细记载的名目数量零散多余如此,必定有所考证依据。大概古人对事物,没有不勤勉用心的。

新史说:唐朝建立府兵制度,颇有值得称道之处。又说古代的兵法,起源于井田制。又说这是高祖、太宗之所以兴盛的原因。查考府兵制度形成于周朝、隋朝,史官并非不知道,却说是唐朝建立的,为什么呢?每当看到后世的议论,都说应当寓兵于农,所以共同称赞府兵,认为它符合先王的遗意。然而历考战国、秦、汉之后,直到未建立府兵之前,兵与农本来未曾分离,何必等待寓兵于农呢?只是因为苦于争战好斗,屡次战斗不息,百姓失去耕作,无法转运粮饷,于是国家贫困而军队衰弱罢了。宇文泰、苏绰担忧这种情况,才命令兵与农各自登记,不相牵连。既然隶属府兵名额,长期征战无法返回,而留守的人安然无事,不知道因此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振奋其最弱的士卒来防御齐、隋。宇文泰凭借这个平定天下,当时没有一年不征战,没有一次战斗不胜利,而财货充足,百姓没有失业的怨恨,只是因为兵与农分开成为两部分的缘故。既然如此,难道一定是高祖、太宗之所以兴盛的原因吗?不过是遵循旧法施行罢了。兵与农已经分开,制度长久就败坏,平民遍布各地,谁可以征发?怀着畏惧变动的心理,寻求愿意跟随的人,名义上虽然多达百万,没有不靠招募的,有什么奇怪的呢?况且井田、丘乘,之所以人人都是士兵,是因为天子不过千里,大夫诸侯不过百里,那种形势下没有独自免除兵役的百姓。如果以天下奉养一个君主,而人人不免成为士兵,不再承担供养士兵的责任,那么圣人本来就不会这样做。如果以天下奉养一个君主,而供养士兵多达百万,独自承担这个责任却无法供给,那么人们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守卫州县的人,士兵必须扎根土地,给予田地努力耕作,千里之内,轮流上京宿卫,已经有各卫的前兵,不可轻易更改。根据当地情况,招募乐于耕作的人,逐渐回归根本,边关防御,都需要耕作,人人为了自己的土地而战。三种说法参合使用,从招募回归农业,巨大的费用节省下来,防守可以稳固,作战可以取胜,不必慨叹羡慕府兵,追慕井田,错误地将分离的合并,追随空谈而忘记实用了。圣人再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个观点。

新史叙述节度使的军队,引用“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的话。太宗既然得到天下,不能停止用兵来使百姓富裕,却不停止使用,延续到高宗、武则天,玄宗未曾引以为戒。所以杜甫《兵车行》说:“一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而史书说高宗、武后时长期不用兵,府兵之法逐渐败坏,这是不对的。大概因为征戍消耗死亡而不补充,自然就没有士兵可以交接。等到变为节度使的制度,急于自救,大权在下,越多越弱罢了。那么“弗戢自焚”,是太宗、玄宗的过错。肃宗、代宗时节度使的军队,焚烧迫在眉睫,虽然想制止也不可能了,不是用来责备他们的理由。

旧史记载杨炯驳斥孙茂道、苏知机关于冕服的议论,见识通达宽厚,安于古今之变。唐人本来不善于立论,能像这样的人本来就少了。他有杰出的名声,不是虚妄的。只是可惜文字烦杂,无法阐发罢了。茂道、知机是什么人?世上凡俗鄙陋的人,妄作徒劳地梳理,往往都是这样,哪里值得计算呢。

新史凡是授田的人,每年缴纳粟二斛,稻三斛,称为租。成年男子随乡所产,每年缴纳绢二匹,绫、絁二丈。旧史每个成年男子每年缴纳租粟二石,调则随乡土所产,绫、绢、絁各二丈。稻不应该比粟多一斛,绢不应该特别二匹,恐怕新史有误。旧史只说岭南各州则税米,新史并记载扬州以钱,安南以丝,益州以罗、绸、绫、绢,江南以布。新史称不是养蚕之乡则缴纳银十四两,称为调。旧史也不记载。授田本来起源于北齐、后周,而隋朝沿袭。然而古人使用民力,每年不过三天,而隋唐相承以二十天又征其庸。古人不征税而借,现在计算田地收获缴纳了。唐令里详细记录实际情况,年终为乡账;乡成于县,县成于州,州成于户部。又有计账,详细记录来年课役以报告度支。国家有所需要,先上奏然后征收。《易经》说“王假有家,交相庆也”。天下如此之大,何必琐碎烦杂,一定亲手交付然后满足?所以李林甫以每年为符契,派遣使者一告,耗费纸张五十多万。条目既多,反复询问超过一年。虽然古今制度不必完全相同,然而自三代以下,经常简易的方法,都不如两汉远矣。新史不深入考察,直接从高祖、太宗截断来说,不知道唐朝后的事情应当如何处理?如果以后者为是,那么两税制节省盐酒百名,又是唐初所不做的。如果认为不对,那么孟子说“斯速已矣,何待来年”?究竟在何处着力才可以?苏氏记载司马氏的话说:“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虽然如此,王氏的苛刻之心想要从无可取之处索取,司马的善意想要散于无可散之处,空分邪正,一种病民。而古人越远,后世越紧迫,真正有志于百姓的人,能不畏惧吗!

唐又有义仓畆二升,即正税也。盐、酒、茶、麴虽皆出于天寳乱后,自前代叔季未尝无加赋。至易姓輙废省以新民,如本朝累更治主贤臣,然唐五代之末敛,非惟不能废省,反因而增算之,犹患不足。新史不是之思,徒备载以为事始,何益政道?诗云:「燎之方扬,宁或防之。」盖隋唐既为府卫之兵,与民各行法壊,不修复不能反,遂至竭天下以养兵。此受病本根,所以因循末世之横敛有加而不可已也。若君臣同心儆惧,力求所以变易本征末利,从而渐损,唐以前事犹或可望。不然上下相刼制,茍且度日,如以漏舟重载,泛然波涛中,孰知畔岸所在?则其不亡者幸而已矣。

刑辟自古有,叔向谓议事以制,不为刑辟者,尧、舜、禹、汤,特缺此一门,虽有刑而无辟,故也。故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县刑以示民,而不曰「某罪必入某刑」,惟数圣人为然。盖纯用父兄师友之道薰染而入,而民亦自然乐从,其丽于刑者少矣。新史谓惧民知争端,故不为刑辟。夫民淳漓诚伪,岂有常质?不为之法,其争愈多尔。又谓后世作刑书,无不备,俾民知所避,尤不然后世君上德薄,设险以驭民,微细动息皆有以待之,使民不知所避。卓茂谓「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茂已能为此言,而况圣贤安得为俾民知所避也?又言其为法虽殊,而用心则一。呜呼!吾不知后人之心与古人之心为一也。

张蕴古奏李好德病狂瞀,法不当坐,为权万纪所劾,太宗杀之,后悔。旧史载太宗曰:“吾尝禁囚于狱,内蕴古与之奕棊,今复阿纵好德,是乱吾法也。”新史没之,既失太宗蓄怒之由。况蕴古虽实平恕,何必与罪人奕棊以慢狱,激发人主哉?不然则太宗遽斩蕴古,诚为暴矣。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乍防,此语似无病。然谓其余作者精深闳博,各尽其术,则是六经之外尚别有一理,可以发明天下自然敺而从之,安在其为备也?世外之论,惟浮屠氏,盖彼已自为异端殊域,姑置之而已。若共此世而精深闳博,不质于圣人,则法之所不许也。故凡道理不经圣人所定,皆麤浅而狭陋者也,非精深闳博也。

  习学记言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宋叶适撰《唐书》

  列传

髙祖窦后,太宗长孙后,唐贤后,独此二人尔。新史所载,皆不如旧史详实。徐贤妃二十余嵗,作谏征伐防词,富理博,王勃不能逮也。新史但约载百余言,读者不复成章,掩其美矣。至言韦后持权,不如武后,故败而无成,未知武▯何论成否。

宪宗郭后事,新史记其为宣宗不礼,欲自殒,是夕暴崩。及贬礼官王皥、白敏中、周墀皆诘怒,甚详。而旧史乃言宣宗即后之诸子,恩礼愈异于前朝,无一语类新史。岂唐故史文所讳,遂承用之耶?

江夏王道宗以赃论,太宗谓侍臣曰:「朕富有四海,士马如林,欲使辙迹周宇内,逰观无休息,絶域采竒玩,海外访珍羞,岂不得耶?劳万姓而乐一人,朕所不取也。人心无厌,惟当以理制之。」云云。夫以其可为而不为,太宗自见识实处也。尧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若夫尧、舜、禹、汤,皆以其不可为而不为者也。如太宗所言,皆决然不可为之事,而太宗自以为可为,则古之治主无此论;然能以理制而不为,则世之乱君无此识。虽然,欲在理先,难乎其语上矣。

因太宗欲使功臣宗子世袭,不行,搅动论封建者。苏氏谓栁宗元之论,出诸子之论皆废,虽圣人复起不能易。然宗元言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观《易》,“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书》载“万邦”,义尤多。圣人惟恐徳不足以有诸侯,更分别甚意与势,而又谓其不得已乎?方尧舜三代时,所为建置其国家者,皆天下之圣贤。故臧文仲闻六蓼防,谓臯陶庭坚不祀忽诸,徳之不建,民之无援。岂如汉唐以腥臊剑挺之臣、膏梁乳臭之子,加诸亿兆人之上哉?自晋楚防国,最多已自别为郡县。至秦始尽空之,天地霍然一变。宗元乃言“公天下之端自秦始”,何也?大要古无封建之论,因李斯不主后世之説,方角立。宗元据末以抗本,自应失其防也。汉以后有国者,不论地大小,皆为置相。王侯未尝自专,相与守,何异哉?然秦分三十六郡,大于诸侯数十百倍,纲目未繁,粗得体统。汉稍分至百余,犹不害其为踈简。比齐隋唐,益以厘析,至今愈甚。长吏削弱,代易促遽,天下之贵聚于一人。徳不能化,力不能给,而吏胥制其命,其间藏无限▯事。民何尝受实惠?若此者,盖宗元与诸人之所未通。直谓“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然则不习治道而强言之,做成标的后学,反受聋▯之患矣。

译唐代又有义仓,每亩征收二升,这也就是正税。盐、酒、茶、麴虽然都出自天宝乱后,但从前代衰微时期未曾没有额外加赋。到了改朝换代,往往废除减免以安抚新民,如本朝屡次更换治世之主和贤臣,然而唐五代之末的聚敛,不仅不能废除减免,反而因此增加赋税,还担心不足。新史不思考其中的弊端,只是详细记载作为事情的开端,对政道有什么益处?《诗经》说:“火势刚刚燃烧起来,难道有人能防止它吗?”大概隋唐既然实行府兵制,与百姓各自依法破坏,不修复就不能恢复,于是到了竭尽天下之力来供养军队。这是受病的根本,所以因循末世的重敛只能增加而不能停止。如果君臣同心警惕畏惧,极力寻求改变根本征敛和末节利益的方法,从而逐渐减少,唐以前的事或许还有希望。否则上下互相胁迫,苟且度日,就像用漏船装载重物,漂浮在波涛中,谁知道岸边在哪里?那么能不灭亡就是幸运的了。

刑罚自古就有,叔向说议事来制定,不设立刑罚条文,尧、舜、禹、汤,唯独缺少这一门,虽然有刑罚而没有条文,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说:“用象征来规范常刑,流放宽恕五刑,鞭刑作为官刑,扑刑作为教刑,罚金作为赎刑,过失灾害一律赦免,怙恶不悛的贼人用刑。谨慎啊,谨慎啊,只有刑罚要体恤啊!”悬挂刑罚来示众,而不说“某罪必入某刑”,只有几位圣人是这样。大概纯粹用父兄师友的道理熏染而入,百姓也自然乐意顺从,那些触犯刑罚的就少了。新史说害怕百姓知道争端,所以不设立刑罚条文。百姓淳朴或浇薄、真诚或虚伪,难道有固定的本质吗?不制定法律,他们的争端反而更多。又说后世制作刑书,无不完备,让百姓知道避开,尤其不认为后世君主德行浅薄,设置险阻来驾驭百姓,细微的动静都有防备,让百姓不知道避开。卓茂说“一门之内,小的可以议论,大的可以杀”,卓茂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何况圣贤怎么能为了“让百姓知道避开”呢?又说他们制定的法律虽然不同,但用心则一。唉!我不知道后人之心与古人之心是否一致。

张蕴古上奏李好德病狂,依法不当治罪,被权万纪弹劾,太宗杀了他,后来后悔。旧史记载太宗说:“我曾禁止囚犯在狱中,里面张蕴古和他下棋,现在又包纵李好德,这是扰乱我的法度。”新史隐去了,既失去了太宗蓄怒的原因。况且张蕴古虽然确实平正宽恕,何必与罪人下棋来怠慢狱政,激怒君主呢?不然的话,太宗立刻斩杀张蕴古,确实太暴虐了。六经的道理简严易直,而天人具备防备,这话似乎没有毛病。然而说其余的作者精深广博,各尽其术,那么六经之外还另有一种道理,可以阐发天下自然驱使而顺从,哪里在于完备呢?世外之论,只有佛教,大概他们自己已经是异端殊域,暂且搁置罢了。如果共处此世而精深广博,不质询圣人,那么法律所不允许的。所以凡是道理不经圣人所定,都是粗浅而狭陋的,不是精深广博。

习学记言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 宋 叶适 撰 《唐书》

列传

高祖窦后,太宗长孙后,唐代贤后,只有这两个人罢了。新史所载,都不如旧史详实。徐贤妃二十多岁,作谏征伐的疏词,富含道理广博,王勃不能达到。新史只简略记载百余字,读者不再成篇章,掩盖了她的美德。至于说韦后持权,不如武后,所以失败而无成,不知道武后何论成败。

宪宗郭后之事,新史记载她对宣宗不礼貌,想要自杀,当晚暴毙。以及贬谪礼官王皥、白敏中、周墀都诘问愤怒,非常详细。而旧史却说宣宗即位后对郭后的诸子,恩礼比以前朝代更加不同,没有一句话类似新史。难道唐代旧史文有所忌讳,就承用了吗?

江夏王道宗因赃罪被论处,太宗对侍臣说:“我富有四海,士马如林,想要使车辙足迹遍布天下,游览观看没有休息,在绝域采集奇玩,在海外访求珍羞,难道不能得到吗?劳苦万姓而取乐一人,我不取。人心没有满足,只应当用道理来制约它。”等等。因为可以做而不做,太宗自己见识实处。尧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至于尧、舜、禹、汤,都是因为不可为而不为。像太宗所说的,都是决然不可为之事,而太宗自以为可为,那么古代的治世之主没有这种言论;然而能用道理制约而不为,那么世间的乱君没有这种见识。虽然如此,欲望在道理之前,很难对君主说。

因为太宗想让功臣宗子世袭,没有实行,搅动了讨论封建的人。苏氏说柳宗元的言论,使诸子的言论都废弃,即使圣人复起也不能改变。然而柳宗元说封建不是圣人的意思,是形势。看《易经》,“地上有水”,比先王以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尚书》记载“万邦”,意义尤其多。圣人只担心德行不足以拥有诸侯,更分别甚意与势,而又说不得已吗?正当尧舜三代时,所建立的国家,都是天下的圣贤。所以臧文仲听说六蓼灭亡,说皋陶庭坚不祭祀忽诸,德行不建立,百姓无援助。哪里像汉唐以腥臊剑挺之臣、膏梁乳臭之子,加在亿兆人之上呢?自从晋楚灭国,最多已经自己分为郡县。到秦才开始全部空掉,天地霍然一变。柳宗元却说“公天下的开端从秦开始”,为什么呢?大概古代没有封建的言论,因为李斯不主张后世的学说,才角立。柳宗元据末以抗本,自然失去要害。汉以后有国家的,不论地大小,都设置相。王侯未曾自专,与相共同守护,有什么不同呢?然而秦分三十六郡,大于诸侯数十百倍,纲目未繁,粗得体统。汉稍分至百余,犹不害其为疏简。相比齐隋唐,更加厘析,至今愈甚。长吏削弱,代换急促,天下的贵聚于一人。德行不能教化,力量不能供给,而吏胥制约其命,其间藏无限弊事。百姓何曾受实惠?像这样的,大概是柳宗元与诸人所不通。直说“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然而不习治道而强言之,做成标靶后学,反受聋瞽之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