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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习学记言三十六

习学记言卷四十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08–216 段

王禹偁言:「圣朝享国四十余年,边鄙未甚宁,人民未甚泰,求利不已,设官太多。今陛下治之惟新,救之在速。」此真宗初年也。臣伏虑书生执言此奏,陛下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此不知古今异制,家国殊涂者也。假如帝尧既殂,帝舜在位,尧时有八元未进,四凶未除,舜乃流放,举用善恶两分,未闻后之人曰「尧不及于舜也,舜不孝于尧也」。伏惟陛下遏老生之常谈,奋英主之独断,则天下幸甚。此设谕也。按哲宗初,司马光将罢新法,其时真有「三年无改」之论,而光乃谓「宣仁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卒为绍述之祸。禹偁语简直不回防,光何不径以为据?依如魏相引贾谊、晁错者,岂鄙其朴率故耶?禹偁受知太宗,夫世有直道,自有直气,而为眞宗言此不疑,眞宗亦未尝以为谤者,直道素明也。自庆厯后,议论浮杂,直气空多,直道已散。至治平、熈宁,纷事于言语之末,而直道荡灭无余矣。观此两节,风俗之变,可以考见。今人欲景行前辈,须是于明道、景祐以前史接上去防,方得。

禹偁言减冗兵并冗吏使山泽之饶稍流于下,按朱台符以京东运使应诏亦言,陛下即位肆赦,临朝听政,覃恩而宥罪,施仁而及物,未尝蠲免残租,许行▯利,山海之货悉归于上,酒税之饶不流于下,葢不欲尽山泽之利而与民共,当时虽已无此事,而犹有此论也。其后则此论亦无矣,事之已徃犹可追论之,不存深可畏,且使今日有欲言寛山泽之禁者,人不嬉笑而怒骂乎?至言太祖时,东未得江浙漳泉,南未得荆湖交广,朝廷财赋可谓未丰,然而击河东,备北敌,国用亦足,兵威亦强,其义安在?所畜之兵锐而不众,所用之将专而不疑故也。自后尽取东南数国,又平河东,土地财赋可谓广矣,而兵威不振,国用转急,其义安在?所畜之兵冗而不尽锐,所用之将众而不自专故也。此事今日固不能行矣,而此论则至今犹在,尚可议也。且太祖精拣兵以严教习,专任将以责战守,其谋不为难知,其效不为难继,而卒无能髣髴其一二以行之者,何耶?若其论则固己腐朽熟烂,五尺童子皆能道之,而以陈于夸新喜竒者之前,虽不至于怒骂而嬉笑者皆是矣。故余欲及此论之尚存,使明良忠智之士久于其任,悉力毕心,汰疲冗之兵,用防耻之将,尺扞寸御敌人,无敢逸越,以脩太祖之烈,然后考寻已逺不存之论,散利薄征,遗泽余润,民得资以衣食,不至于饿穷流徙而无告,以复前代之旧,则岂惟伸禹偁台符之志而已哉?虽孔孟不过是也。

扬亿论弃灵州事宜,由今而观,若晓边事者然。拓跋思恭以来,世有五州,中国不能问,则固己弃地久矣。太祖未暇讨,一因而抚之,使为蔽扞,内郡获安,亦时势当然也。太宗既取其地,遂反毎战輙败,兵穷力屈,继迁灵州孤外,旦夕沦没,正复弃之,已无及矣。亿乃逺引汉武置朔方,公孙▯以为不便,又以贾捐之弃珠厓为比,乂谓地不过数千里,为尧舜三代之盛,而尤疎濶者,至言燕蓟亦举而弃之。自是主议论之臣遂以弃地为常,而蹙国避冦,外无余术矣。其言太祖用姚内斌、董遵诲守环庆有功,亦与当时不合。太祖时,李彛兴父子尚为外臣,故内斌等易于立功。今继迁猖獗,清逺、灵武皆丧失,边城沮气,自保不暇,虽欲专任如内斌等,岂能遽收前人之功哉?《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益之戒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自古圣贤虽曰尚徳而不务广地,然亦未有以地不足而为徳之有余者。况唐尝以灵武复兴矣。亿不此之思,独以公孙宏为辞。然则见利害不尽,设防画不精,泛滥缀缉,以空言误后人,乃今世儒生学士大病也。

冦凖论澶渊事宜,余旧闻长老,重凖力賛亲征,且言其凢所规虑,皆已先定,非一时偶然而为者,即此疏也。自太宗世,契丹冦边,未尝宁息,真宗甫终谅闇,虏已大入,亲驾戎车,亟用祖宗之旧,而傅潜畏懦不战,范廷召、康保裔败死,张齐贤、向敏中、吕端、李沆、吕蒙正、毕士安不能为谋。及王超、李福、王继忠又败,上议复出,群臣不敢唯诺。至是,母子倾国来冦,其势尤炽,天下震动,则陈尧叟、王钦若避地南迁之请,纷纷出矣。冦凖初相,仓猝奉上以行,当时相▯,毕士安有「相公交取鹘仑,官家髙▯,有此处好唤宰相吟两首诗」之语,其为防略可见矣。况此疏正是「擘移兵马,冦深则抽那大军护驾」尔,了无竒计,未知诸公何以夸艶如此。前代人主在鞍马间者固多,然须必胜,不胜则危亡随之。人主勇于自行则固不论,若诸将不用命,而大臣将以天子之威压之,则前傅潜,今王超,终皆不能効死,必求和而后免辱。无大者而凖犹可矜肆以为功伐乎?呜呼!举大将者,萧何也;身督战者,裴度也;克合晋楚之成者,向戌也;皆昔事之已验者也。君子之相其君,视其义与时如何耳。可战则战,而冯道不敢;必战当和,则和而桑维翰不敢;必和又近事之当监者也。凖既不能知人,又不能临兵,至于委曲调防两国之间,为生灵请命,又不能也。而挟万乗侥幸,然后以和为功,则余所不敢闻也。

译王禹偁说:“圣朝建国四十多年,边境尚未十分安宁,百姓尚未十分安乐,追求财利没有止境,设置的官职太多。如今陛下治理国家焕然一新,挽救时局在于迅速。”这是真宗初年的事。臣私下担忧书生执着于这篇奏章,陛下认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做法,可以算是孝了”,这是不懂得古今制度不同,国家与家庭治理途径各异。假如帝尧去世后,帝舜在位,尧时有八位贤人未被进用,四个凶恶之人未被清除,舜于是流放四凶,举用八元,善恶分明,没听说后来的人说“尧不如舜,舜对尧不孝”。恳请陛下遏制老生常谈,发扬英明君主的独断,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这是用比喻来劝谏。查考哲宗初年,司马光将要废除新法,当时真有“三年不改变”的说法,而司马光却说“宣仁太后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做法,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做法”,最终导致了绍述(恢复新法)的祸患。王禹偁的话直截了当,不留余地,司马光为什么不直接以此为据?依照魏相引用贾谊、晁错的例子,难道是因为鄙夷其质朴直率吗?王禹偁受太宗知遇,世间有直道,自然有直气,向真宗说这些话毫不迟疑,真宗也从未认为是诽谤,因为直道向来清明。自从庆历以后,议论浮泛杂乱,直气虽然很多,但直道已经消散。到了治平、熙宁年间,在言语末节上纷争不休,直道彻底灭绝无余。观察这两段,风俗的变迁,可以考证得知。现在的人想要效法前辈,必须从明道、景祐以前的史实接续上去,才行。

王禹偁说减少冗兵和冗吏,使山泽的财富稍微流向民间,查考朱台符以京东转运使的身份应诏也说,陛下即位大赦,临朝听政,施恩赦罪,施行仁政惠及万物,未曾免除残存的租税,允许实行榷利(专卖),山海的货物全部归于朝廷,酒税的丰厚不流向民间,大概是不想独占山泽的利益而与百姓共享,当时虽然已经没这事,但还有这种议论。后来连这种议论也没有了,事情已经过去还可以追论,不存在的道理深可畏惧,况且假使今天有人想放宽山泽禁令,人们不嬉笑怒骂吗?至于说到太祖时,东面没有得到江浙漳泉,南面没有得到荆湖交广,朝廷财赋可以说还不丰富,然而攻打河东,防备北方敌人,国家用度也充足,军威也强盛,其中的道理在哪里?所养的士兵精锐而不众多,所用的将领专断而不被怀疑的缘故。此后完全夺取东南几个国家,又平定河东,土地财赋可以说广大了,但军威不振,国家用度转急,其中的道理在哪里?所养的士兵冗杂而不都精锐,所用的将领众多而不专断的缘故。这件事今天固然不能实行了,但这种议论至今还在,还可以讨论。况且太祖精选士兵以严格训练,专任将领以责成战守,其谋略并不难懂,其效果不难继承,而最终没有人能稍微模仿其一二来实行,为什么呢?如果这种议论本来已经腐朽熟烂,五尺孩童都能说,而把它陈设在喜欢新奇的人面前,虽然不至于怒骂,但嬉笑的人都是了。所以我希望趁这种议论还存在,让贤明忠诚智慧的士人长久任职,尽心竭力,淘汰疲弱冗杂的士兵,任用知耻的将领,寸土必争抵御敌人,无人敢懈怠逾越,以修明太祖的功业,然后考察寻找已经久远不存的议论,分散利益减轻赋税,遗留的恩泽余润,百姓得以凭借衣食,不至于饥饿贫困流徙而无告,以恢复前代的旧制,那么这岂止是伸张王禹偁、朱台符的志向而已呢?即使孔孟也不过如此。

杨亿论述放弃灵州的事宜,从现在来看,好像通晓边事的样子。自拓跋思恭以来,世代拥有五州,中原王朝不能过问,那么本来就已经放弃土地很久了。太祖无暇征讨,顺势安抚他们,让他们作为屏障,内地获得安宁,也是时势当然。太宗既然夺取了他们的土地,于是反而每次作战都失败,兵力穷尽力量屈辱,李继迁在灵州孤立无援,早晚沦陷,即使再放弃它,也已经来不及了。杨亿远引汉武帝设置朔方郡,公孙弘认为不便,又以贾捐之放弃珠崖郡作比,又说土地不过数千里,是尧舜三代的盛世,而尤其疏阔的,甚至说燕蓟也一并放弃。从此主持议论的大臣于是以放弃土地为常态,而收缩国土躲避寇敌,对外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说太祖任用姚内斌、董遵诲守卫环庆有功,也与当时情况不合。太祖时,李彝兴父子还是外臣,所以姚内斌等人容易立功。现在李继迁猖獗,清远、灵武都丧失,边城士气沮丧,自保尚且来不及,即使想专任像姚内斌等人,怎么能立刻收取前人的功劳呢?《禹贡》说东边到达大海,西边到达流沙,北边南边都到,声教施加于他们,告诫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四方蛮夷来朝拜。”自古圣贤虽然说崇尚道德而不致力于扩大土地,但也没有以土地不足作为道德有余的。况且唐朝曾经凭借灵武复兴。杨亿不思考这些,只以公孙弘为辞。那么见识利害不全面,谋划不精当,泛滥拼凑,用空话误导后人,是现在儒生学士的大病。

寇准论述澶渊事宜,我过去听长辈说,看重寇准极力赞成亲征,并且说他所有的规划考虑,都已经事先确定,不是一时偶然而为的,就是这篇奏疏。自太宗时,契丹侵犯边境,未曾安宁,真宗刚结束守丧,敌人已经大举入侵,亲自驾驭战车,急用祖宗的旧法,而傅潜畏缩不敢作战,范廷召、康保裔战败而死,张齐贤、向敏中、吕端、李沆、吕蒙正、毕士安不能出谋划策。等到王超、李福、王继忠又战败,皇上再次提出亲征,群臣不敢答应。至此,母子倾国来犯,势头尤其猛烈,天下震动,那么陈尧叟、王钦若避地南迁的请求,纷纷出现了。寇准刚当宰相,仓促奉皇上出行,当时相传,毕士安有“相公交取鹘仑,官家高坐,有此处好唤宰相吟两首诗”的话,其谋略可见了。况且这篇奏疏正是“调拨兵马,敌人深入则抽调大军护驾”罢了,毫无奇计,不知道各位公卿为什么夸赞得如此艳丽。前代君主在鞍马间的固然多,但必须必胜,不胜则危亡随之。君主勇于亲自出征固然不论,如果诸将不服从命令,而大臣想用天子的威严压制他们,那么以前的傅潜,现在的王超,最终都不能效死,必定求和而后免辱。没有大的功劳而寇准还可以矜持放肆作为功绩吗?唉!举荐大将的是萧何;亲自督战的是裴度;促成晋楚和解的是向戌;都是过去已经验证的事。君子辅佐君主,看道义和时势如何罢了。可以战就战,而冯道不敢;必须战应当和,就和而桑维翰不敢;必须和又是近事应当借鉴的。寇准既不能知人,又不能临阵,至于委曲调停两国之间,为百姓请命,也不能。而挟持万乘之尊侥幸,然后以和谈为功,那么是我所不敢听的。

孙奭论天书。按此事,王旦始终奉行。夫人臣导人主以诬天,而人主能自敬天,此载籍异事也。旦之所行如此,而得为本朝贤相,尤异事也。奭言屈至尊以迎拜,归袐殿以奉安,上自朝廷,下及闾巷,靡不痛心疾首,反唇腹非,而无敢议者。葢指当时之实也。恭惟真宗克自抑畏,无愧古贤。王东封徃反,独蔬食,而辅臣皆不能望其以伊▯周召致君,难矣哉。

范仲淹应诏十事,是赵绾、王臧、萧望之、刘向以后一节次。盖李固、陈蕃直以人命争消长,而房、魏值其君自定经制,故不得为节次也。余尝疑儒者不得志于时,非特道之难行,盖其间亦自有考论不审处。如十事中,自精贡举以下,其八皆国家所常行,人情所同愿。纵有排沮,易于消复,非利害之要也。惟明黜陟、抑侥幸,最为庸人重害。而仲淹先行之。古者官职不分,自无职外迁叙之法。唐初急于用人,自小官预大政,其后兵乱,假内职以重外权,流弊及于五代,官职各行,于是有职外之官叙迁逓进。真宗推恩优幸,三歳一磨勘,彼以为此人主命令也,固非斜封墨勅之比。而圣节任子,人所歆艶,一朝革去,愠忿自深。故此二事既先行,鬭庸人重害之病,开邪谄防间之门。此其所以非常行与同愿者,皆不得而伸也。欧阳修云:「圣贤相遭,万世一遇。」而苏洵以为当是之时,毛发丝粟之材,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惜哉惜哉。仲淹但言石介作颂为怪,不知我为其形,彼张其影,何足怪也。幸仁宗寛明,且善人之类已众,故其遇祸不至如绾、臧、望之之酷。韩琦继之于前,二事裁其太甚,而人亦不以为过,盖势必以渐也【按欧阳修谓仲淹老练世故,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然,观此二事不可谓不猛矣】若仲淹先国家之常行,后庸人之重害,庻几防间不大作,而基本亦可立矣。故审于考论者,平居师友讲习之急务。孔子所谓「如或知尔,则何以哉?若好行小慧,则固无益也」。

韩琦论时事,谓西北二冦祸衅已成,可昼夜泣血,非直恸哭太息,其忧惧迫切如此,诚然矣。然所条七事,国家所常行,未有可以制敌也。若夫隂营洛邑,以为逰幸之所,则踈矣。使敌果向汴,而洛阳仓猝不得为播迁乎?况奔溃之余,何由可守?亦书生意貌之论耳。大抵约和既定,中外习安,自无竒防可设。其后王安石经理河北,亦不过欲为先事之备,而琦又以为不可行,特静躁有不同耳。

富弼辞枢宻论流民辨邪正三疏【又辨灾异非人事皆天数文意大畧类赵普而加谆复】丁宁反复,俨如提耳而告人者。旧传韩琦与弼议事未合,戯弼曰:“又絮耶?”弼愠曰:“絮是何言耶?”观此三疏,真絮也。其言邪正和同,君子小人之际,学者皆以为至论。盖其主意端为王安石尔。方神宗以首相命弼,弼审安石不可用,何不正言于上,决其去就,而设此影语?盖神宗必欲有所改作,弼意不然,而安石助之。神宗去安石非难,而责弼以必更张者,弼之难也。按欧阳修言弼明敏而果锐,此初执政时也。作相后则不然矣。弼初执政,更张之意过于范韩,至作相乃以一切坚守,无所施为为是。虽如琦之微有改作,亦不能从也。古之贤相因忧患而益明,周公是也。弼因忧患益昬,而犹欲自以为贤,非余所知也。

贾昌朝论边事,言太祖得御将之道,及善用将,师精于觇候,人所共知。言削方镇兵权太甚之弊,则人所不知,虽有知者,亦不敢言也。言训营卒,谓令诸军毋食肉、衣帛,营门有鬻酒肴则逐去,士卒有服缯帛则笞责。自古用事得死力,未有不先使之温衣饱食者,如后世养兵衣食不足,怨嗟愤欝何以効命?恐此当别论也。昌朝作相,当范、韩兴废之时,而朋党倾壊皆其力焉。至于事业,则未闻能践此言,何也?

包拯论宋庠,且云:“无过则又不然。执政大臣不能尽心竭节,灼然树立,是之谓过。及近嵗方乃摭拾细故,托以为名,并举权徳舆事。”此一项论议虽非卓卓关系,然亦从古流通,至其时未断絶者,自后无复有矣。欧阳修谓拯素少学问,观此是其天资能近大体,不待问学也。余尝谓尧舜禹臯陶君臣以来,皆素有议论相▯,虽汉唐褊狭,而其流风余烈犹未尽絶。及后世以经术起之,无不欲上继尧舜而鄙陋汉唐。然古人论议防絶皆尽,而偏岐旁径从横百起,莫觉莫知,而皆安之以为当然也,岂不可叹哉!

译孙奭议论天书之事。查考此事,王旦始终遵照执行。作为臣子,引导君主欺骗上天,而君主却能自我敬畏上天,这是史籍中罕见的异事。王旦行事如此,却能成为本朝的贤相,更是罕见的异事。孙奭说,屈尊至尊之体去迎接拜受,将天书送回秘殿供奉安放,上自朝廷,下至民间,无不痛心疾首,内心愤恨非议,却不敢公开议论。这大概是指当时的实际情况。恭敬地认为,真宗能够自我克制敬畏,无愧于古代贤君。王旦东封往返,独自吃素食,而辅佐的大臣都不能期望他像伊尹、周公那样辅佐君主,这太难了。

范仲淹应诏提出的十件事,是赵绾、王臧、萧望之、刘向之后的一系列举措。因为李固、陈蕃直接以人命来争夺势力的消长,而房玄龄、魏征遇到君主自己制定经制,所以不能算作系列举措。我曾怀疑儒者不得志于当时,不仅仅是因为道难以施行,大概其中也有自己考察议论不审慎的地方。比如十件事中,从“精贡举”以下,其余八件都是国家常行的,人情所共同愿意的。即使有人排挤阻挠,也容易消除恢复,并非利害的关键。只有“明黜陟”、“抑侥幸”这两件,对平庸之人危害最重。而范仲淹却先推行这两件。古代官职不分,自然没有职外迁叙的法律。唐初急于用人,小官参与大政,后来兵乱,借内职来加重外权,流弊延续到五代,官职各自运行,于是有了职外之官的迁叙递进。真宗推恩优幸,三年一次磨勘,他们以为这是君主的命令,本来就不像斜封墨敕那样。而圣节任子,是人们所羡慕的,一旦革除,怨恨愤懑自然加深。所以这两件事既先推行,就触犯了平庸之人危害重的弊病,开启了邪谄防备离间的门户。这就是为什么非常行与同愿的事,都不能伸张的原因。欧阳修说:“圣贤相遇,万世才有一次。”而苏洵认为,在那时,毛发丝粟般的才能,纷纷兴起,合而为一,可惜啊可惜啊。范仲淹只说石介作颂为怪,不知道我形成了他的形,他张大了我的影,有什么奇怪的呢。幸好仁宗宽厚明察,且善人一类已经众多,所以他遭遇的祸患不至于像赵绾、王臧、萧望之那样残酷。韩琦在前继任,这两件事稍微裁减其过分之处,而人们也不认为有过错,大概势必要逐渐进行【按欧阳修说范仲淹老练世故,必定知道凡事难以猛烈更张,所以他所志在远大,而多显得迂缓,看这两件事不能说是不猛烈了】如果范仲淹先推行国家的常行,后推行平庸之人危害重的事,或许防备离间不会大作,而基本也可以确立了。所以审慎于考察议论,是平时师友讲习的急务。孔子所说的“如果有人了解你,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如果喜好耍小聪明,那就本来没有益处了”。

韩琦议论时事,说西北两寇祸患已成,可以昼夜泣血,不仅仅是恸哭太息,他的忧惧迫切如此,确实是这样。然而他所条陈的七件事,是国家常行的,没有可以制敌的。至于暗中营造洛邑,作为游幸之所,就疏远了。假使敌人果然指向汴京,而洛阳仓促间不能成为播迁之地吗?况且奔溃之余,凭什么可以守得住?这也是书生貌似的议论。大体上,约和既定,中外习安,自然没有奇策可设。后来王安石经理河北,也不过是想为先事做准备,而韩琦又认为不可行,只是静躁有不同罢了。

富弼辞去枢密使,议论流民、辨明邪正三疏【又辨灾异非人事皆天数,文意大致类似赵普而更加谆复】,叮咛反复,俨然像提着耳朵告诉人一样。旧传韩琦与富弼议事未合,戏弄富弼说:“又絮叨了吗?”富弼愠怒说:“絮叨是什么话呢?”看这三疏,真是絮叨啊。他议论邪正和同,君子小人之际,学者都认为是至论。大概他的主意端是为王安石。当神宗以首相任命富弼时,富弼审察王安石不可用,为什么不正言于上,决断其去留,而设此影语?大概神宗必欲有所改作,富弼意不然,而王安石助之。神宗罢免王安石并不难,而责备富弼必须更张,这是富弼的难处。按欧阳修说富弼明敏而果锐,这是初执政时。作相后则不然了。富弼初执政,更张之意过于范韩,至作相乃以一切坚守,无所施为为是。虽然像韩琦那样微有改作,也不能听从。古代的贤相因忧患而益明,周公就是这样。富弼因忧患益昏,而还想要自以为贤,这不是我所知道的。

贾昌朝议论边事,说太祖得御将之道,及善用将,师精于觇候,人所共知。说削方镇兵权太甚之弊,则人所不知,虽有知者,也不敢言。说训营卒,说令诸军毋食肉、衣帛,营门有卖酒肴则逐去,士卒有服缯帛则笞责。自古用事得死力,未有不先使之温衣饱食者,如后世养兵衣食不足,怨嗟愤郁,何以效命?恐怕这应当别论。贾昌朝作相,当范、韩兴废之时,而朋党倾坏皆其力焉。至于事业,则未闻能践此言,为什么呢?

包拯议论宋庠,且说:“无过则又不然。执政大臣不能尽心竭节,灼然树立,是之谓过。及近年方乃摭拾细故,托以为名,并举权德舆事。”这一项论议虽非卓卓关系,然亦从古流通,至其时未断绝者,自后无复有矣。欧阳修说包拯素少学问,看此是其天资能近大体,不待问学也。我曾说尧舜禹皋陶君臣以来,皆素有议论相传,虽汉唐褊狭,而其流风余烈犹未尽绝。及后世以经术起之,无不欲上继尧舜而鄙陋汉唐。然古人论议断绝皆尽,而偏岐旁径纵横百起,莫觉莫知,而皆安之以为当然也,岂不可叹哉!

欧阳修论日厯虽前引古史,后言日厯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然不过督趣史院功程尔,未暇论史法也。唐人谓人主不观史,其说陋矣。后世相因,遂以人主不观史为盛节,谓必如是而后史官得其职,此修所以有乞不进本之说也。不知自古人主何尝不观史?彼其所书善恶不隠,顾省凛然,观其一日可以戒其终身矣。若人主赧然讳避,赫然诛戮,则史官亦未尝畏懦回避,身可杀而史不可改,史法由此而备,故可为治道之助。惜乎修之所讲未能及此,止于记注而已。韩愈最喜言史,作《顺宗实録》,载韦执谊、王叔文同飰,乃云郑余庆、珣瑜二公皆天下重望,相次归卧,语类酸文。嗟夫,又在修下矣。

修论包拯,昔尝亲见朝廷致諌之初甚难,今又获见朝廷用諌之効已着。庆厯致諌事,余于前章固论之。按古所谓諌者,以人主之身言之,有责其臣以必諌,已而自成其徳者,舜「予违汝弼」是也。有责其君以必受谏,而后徳可成者,傅説「后克圣」是也。谏行则人主无过,无过则明明则用人,立政无不得其当,而治道举。夫知人安民,禹以尧为难者,葢过不能尽无,而明或有所蔽也。今修所言用谏之効,不于人主之身焉,是求而区区于臣下争议之末节,故其効有时而穷。修葢亲见之而不能救也。濮邸之争,岂修亦悔之而不敢言乎?修之学未能及此,而抗然为争议之主,余惧后世之忘其本也,故重述之。

余屡闻吕氏言:宋祁请复唐防幕法,叹其思虑精宻,考騐深逺,非当时所及,后学所宜知。防幕军行所必用,但因承茍且不为耳。按左氏载晋楚逺征,百物修备,及六韬聚为七书,军用一篇,习举业者皆能诵之。祁但近称唐制,岂其于二书偶未详耶?然出车、东山、六月诸诗,叙师役劳苦,意义闳博,而郑申侯谓齐桓师老,遇敌惧不可用,欲使陈郑之间供其资粮屝屦,则尚有彼此一家通有共无之意,晋文、楚荘所不能也。至诸葛亮耕于敌境,居民错杂,按堵无私,葢古之善为将者,无不皆然。若汉、唐穷追逺讨,常以万里外为限,用其民如禽兽,虽欲必有防幕,岂若居室枕席之安耶?恐此祁所未知也。张方平论国计,在王安石未用前,论免役钱在为安石所排后。神宗始初明锐,果于欲为,而冗兵厚费一节,最为庆厯以来大患。若当时大臣公共为上,别白言之,图其至当而决于必行,事既广逺,非十数年功绪不就,则人主之志已定,而其他纷纷妄言改作者不复用矣。惜乎韩、富、欧阳不能知,方平虽知而言之不切,就使切论而亦未有以处也。及安石既用,则纷更之祸已成,当时如方平言者甚众,安能救乎?吕氏言:方平尽废安石所为,以还祖宗之旧法也。独光为侍从,则与安石力辨,又以私书劝之,又以用舍去就之际决之。安石于诸人无所畏,独畏光及苏轼者,畏其不止也。宣仁初虽曰尽用,不得志于新法者,然诸人之论皆谓嵗逺而利害异,事乆而节目多,且虞父子之间报复之祸,不敢改也。独光挽囬一世之力,以还祖宗之旧,虽窜逐满天下,而风流相接,故元符末则已稍复,宣和垂三十年矣。钦宗内禅,夷狄方炽,横何暇及羣臣之邪正?则又复而光实为赠主。后人秦桧殄灭,几无遗类,然桧死则又复。凡此皆光独争力挽之余效,而琦、弼君。子之泽所不能延也。然则光为宋室守成之规模,岂不甚逺哉?故余谓今日之事,姑无望其能尽正。惟五六十万之冗兵,能使之各有衣食,固扞边圉,能使虏不能凌暴,又隂有以制之,使彼请战不获,而中原遗民有可复合之理。若是足以助成前志之未遂矣。若夫内治,则因光之所以守成者,补葺其阙损,扶持颠仆,而使之可以长乆焉,则虽数百千年而存可也。

孙沔五事:景祐以来,三黜宠姬,闻两犯宸扆。上元嘉节,内庭出逰,美人才人无不随从,飞葢蔽景,流车激双,各崇华卫,分道争行,众目共观,与后为并。又内降斜封,坦夷若道,免刑要赏,响应如神,其辞有进无退,似两汉非后人语也。又言其时,内人请俸及取赐,嵗千余万缗,不独用兵大费也。其气刚大,其诤的切如此。沔既受污蔑,而实録遂具载之,若信然者。吕氏云:此安石笔也。沔又言,范仲淹孤寒出身,忠诚报国,统兵边鄙,终嵗勤苦,未尝有臣僚乞赐与千百缗有助清贫之节,可略见当时事意也。

译欧阳修论述日曆,虽然前面引用了古代史书,后面谈到日曆、时政记、起居注,并请求不再进呈副本,但这不过是督促史院加快修史进度罢了,并没有闲暇去讨论史法。唐人认为君主不观看史书,这种说法很浅陋。后世沿袭这种观点,于是把君主不观看史书当作一种美德,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史官尽职,这就是欧阳修提出请求不进呈副本的原因。他们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君主何曾不观看史书?史书中记载的善恶不隐瞒,君主看到后自然会感到敬畏,观看一天的史书,足以警戒他终身。如果君主因为羞愧而回避,或者因为愤怒而杀戮,史官也不会因此畏惧退缩,身体可以被杀,但史实不可更改,史法因此得以完备,所以可以成为治理国家的辅助。可惜欧阳修所论述的未能达到这个高度,只停留在记录注疏的层面。韩愈最喜欢谈论史事,撰写《顺宗实录》,记载韦执谊、王叔文一起吃饭,却说郑余庆、珣瑜两位都是天下享有重望的人,相继退隐居家,言语类似酸腐的文人。唉,韩愈又在欧阳修之下了。

欧阳修论述包拯,说过去曾亲眼见到朝廷采纳谏言起初很难,现在又看到朝廷采纳谏言的效果已经显著。庆历年间采纳谏言的事,我在前文中已经论述过了。考察古代所说的谏言,从君主自身来说,有责成臣子必须进谏,从而成就自己德行的人,舜说的“我错了,你辅正我”就是如此。有责成君主必须接受谏言,然后德行才能成就的人,傅说说的“君王能够圣明”就是如此。谏言被采纳,君主就没有过错,没有过错就能明察,用人得当,施政没有不恰当的,治理之道就能推行。至于知人安民,禹认为尧觉得难,大概是因为过错不能完全避免,而明察有时会有遮蔽。现在欧阳修所说的采纳谏言的效果,不在于君主自身,而是追求臣下争议的那些细微末节,所以其效果有时就会穷尽。欧阳修大概亲眼见到了这种情况却无法挽救。关于濮王封号的争论,难道欧阳修也后悔了却不敢说吗?欧阳修的学问未能达到这个高度,却公然成为争议的主导者,我担心后世忘记了根本,所以重新论述这件事。

我多次听到吕氏说:宋祁请求恢复唐代的防幕法,赞叹他思虑精密,考证深远,不是当时的人所能比及的,是后学者应该知道的。防幕法是军队出行必须使用的,只是因为沿袭苟且的态度而不实行罢了。考察《左传》记载晋国和楚国远征,各种物资都准备齐全,等到《六韬》汇编为七书,其中《军用》一篇,学习科举的人都能背诵。宋祁只就近称引唐代的制度,难道他对这两本书偶尔没有详细研究吗?然而《出车》、《东山》、《六月》等诗篇,叙述军队服役的劳苦,意义宏大广博,而郑国的申侯说齐桓公军队疲惫,遇到敌人恐怕无法使用,想让陈、郑两国供应资粮鞋袜,这还有彼此互通有无的意思,是晋文公、楚庄王所不能做到的。至于诸葛亮在敌境耕作,居民交错杂处,安居乐业没有私心,大概古代善于带兵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如果汉、唐穷追远讨,常以万里之外为限,役使百姓如同禽兽,即使想要一定有防幕法,哪里比得上居家枕席的安稳呢?恐怕这是宋祁所不知道的。张方平论述国家大计,在王安石未被起用之前;论述免役钱,是在被王安石排挤之后。神宗起初明察敏锐,果断想要有所作为,而冗兵厚费这一项,是庆历以来最大的祸患。如果当时大臣共同向皇上陈述,分别说明情况,谋求最恰当的办法并决定一定实行,事情既然广泛深远,不是十几年功夫不能成就,那么君主的志向已经确定,其他纷纷妄言要改变的人就不会被任用了。可惜韩琦、富弼、欧阳修不能明白,张方平虽然明白但论述不切中要害,即使论述切中要害,也没有办法处理。等到王安石被起用,纷乱变更的祸患已经形成,当时像张方平那样说话的人很多,怎么能挽救呢?吕氏说:张方平完全废除了王安石的做法,以恢复祖宗的旧法。只有司马光作为侍从官,则与王安石极力辩驳,又用私人书信劝告他,又在任用、罢免、去留的关键时刻决断他。王安石对其他人无所畏惧,唯独畏惧司马光和苏轼,是畏惧他们不会停止。宣仁太后起初虽然说完全任用那些对新法不满的人,但众人的议论都说年代久远利害不同,事情长久细节繁多,而且担心父子之间报复的祸患,不敢改变。只有司马光挽回一世的力量,以恢复祖宗的旧法,虽然被贬谪的人满天下,但风气相连,所以元符末年就已经稍微恢复,到宣和年间将近三十年了。钦宗内禅,夷狄正猖獗,哪里有空暇顾及群臣的正邪?于是又恢复了旧法,而司马光实际上是赠主。后来秦桧被诛灭,几乎没有遗留的种类,但秦桧死后又恢复了旧法。所有这些,都是司马光独自争辩、极力挽回的余效,而韩琦、富弼君子的恩泽所不能延续的。那么司马光作为宋朝守成的规模,难道不是很深远吗?所以我认为今天的事情,姑且不要指望它能完全纠正。只有那五六十万的冗兵,能让他们各有衣食,坚固地捍卫边疆,能使敌人不能侵犯,又暗中有所制约,使他们请求作战而不能得逞,那么中原遗民就有可以重新聚合的道理。这样足以帮助完成前志未竟的事业。至于内政,则依据司马光守成的方法,修补其缺失,扶持其倾颓,使之可以长久,那么即使数百年千年也可以存在。

孙沔的五件事:景祐年间以来,三次贬黜宠姬,听说两次触犯了皇帝的威严。上元佳节,内庭出游,美女才人无不跟随,车盖飞扬遮蔽日光,车辆流动激起双影,各自崇尚华丽的护卫,分道争行,众目共睹,与皇后并列。又有内降斜封的诏书,坦荡如大道,免除刑罚要求赏赐,响应如神,其言辞只有进没有退,似乎像两汉时期的语言,不是后人的话语。又说当时,内人请求俸禄及索取赏赐,每年一千多万缗,不只是用兵花费巨大。他的气势刚大,他的诤言如此切中要害。孙沔既遭受污蔑,而实录却详细记载了这些,好像是真的。吕氏说:这是王安石的笔迹。孙沔又说,范仲淹出身孤寒,忠诚报国,统领军队在边疆,终年勤苦,未曾有臣子请求赐予千百缗以补助清贫的节操,可以大致看出当时的事意。

本朝享国百年,承平无事。葢自仁宗末,英宗时,人臣数有此论。其意本欲讽切人主,因归美以求警惧尔,非以为国家必当有事而何为若是之无事也?且太祖、太宗为开基受命之君,而三世继承皆无失徳,则安得不百年而无事?然方平在诸人中,名望甚轻。暮年与安石不合,众方归重。按方平与善人离合之势,虽不及文彦▯、赵抃,而视夏竦、贾昌朝有间矣。然其着绢吃羊酒之气终在,而挟邪不直之意,固亦不能无也。苏氏兄弟乃独以知道推之,而或又谓前生写佛书犹未尽卷,尤怪妄矣。

司马光诸疏,按本朝议论行事,为三节:庆厯也,熈宁也,元祐也。光虽不及仲淹之开济,其灼知国家守成之规模,极始尽末,不増宴安,有过之病。王旦不起,仓卒无益之患。吕夷简、韩琦又能补葺其阙损,扶持其颠仆,使之可以长乆,则琦与弼皆不及也。且仲淹之志,本欲变通。琦与弼既协同其说,虽羣小不容,仲淹竟去。未乆而死,然琦弼相次为相,终不能复伸仲淹之志。安石初有盛名,本琦弼所引用。及其变更诸事,琦尝与争论,弼与彦博修,亦皆不附从。然但知退挹自保,终不敢力沮安石之成。推此数人之行,使其居安石势衰之后,当宣仁登进之时,未必能及真宗初。河北、山东无嵗无契丹之患,而李继迁父子冦横北方。若兵革不已,胜负不分,因之以饥馑,加之以盗贼,播迁之难,何必靖康割裂之势?不待绍兴,人无愚智皆所共知也。由此言之,则渡江以前百六十余年而无事者,与二虏约和之力也。两汉及唐,不待与虏和而亦能无事,此其所以加于我一等也。渡江以后,亦且百年而亦无事者,亦约和之力也。一日不和,则不胜其事矣。安危之数,何可预定?存亡之机,必为厉阶。安石所不能知也,而必以纷更乱其俗,以大有为要其君,以祖宗百年无事为天幸而不足恃,而不知其一旦有事而不可救者,职安石为之也。哀哉!周公之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夫古人岂不居安而虑危哉?特不喜危而恶安尔。

  习学记言卷四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九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苏轼徐州上皇帝书。目惜其文,所谓“故纸糊笼箧”者,吕氏数语。余叹其抑扬驰骤、开阖之妙,天下竒作也。彭城为齐楚形胜雄藩重地,从古以然。方其时,积衰累薄,乃至于此。以守郡之力,而无数十百千可以使人,岂非贾昌朝言“朘削方镇太甚”而致之乎?然则改法制变,而安危之势有所激,虽圣人固不能尽其虑也。买灯后所上书于告君理体,疑若未足。然初学为文者,无不诵习。安石尤畏之。昔英宗欲以唐故事召轼翰林,韩琦但用近例入馆而已。使轼已列侍从【胡宗愈请令帯馆职人赴三馆供职回防,琦故欲守此法度而为熙豊所变也】与安石较其轻重,宜不止此。余固言之矣。琦号有名宰相,乃使俊杰异能之人,计寻常拘尺寸以为茍贱委身之地,与綘灌、冯敬害贾谊,名异而实同也。惜哉。然轼谓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终不言十年后当立何事。若神宗罢安石而听轼,非安于不为而止者,亦未知轼以何道致其君。此不可不素讲也。

苏氏言晁、董、公孙之流,皆有科举之病,然乃身为科举之宗,不止于病而已。独辙三冗疏,过于平生文字,大苏亦不能及,盖犹有方略効之人主,可以嵗月待,不纷然杂以论古今,无所统一也。百万之兵,省去六七,但欲不复戍边,死亡勿补,恐此为难。营房零落,部分销减,兵费未去,军律先壊矣。吕氏不喜诸苏议论,以为隂侵阳。程氏论十事,当与此并观。自昔经生通人,各自为方,不知其偏也。然辙暮年不能守方,为兵民燕蓟之说,未几而女真起。然则必真有见而后为豪杰之士,固不在笔墨欤?吕氏尝言近世文人刘挚善为疏,其攻短安石,摸冩精妙,情态曲尽,而无迫切躁忿之气,一时莫能及,然不为安石所忌恶,但言其妄作愚而易见尔。盖名素轻,所与夺不能动俗。神宗尝问挚从安石学否,可见也。故其受谪亦薄。文彦博后与韩、富齐名,独挚有驳论,几成诛族之祸。

译本朝统治百年,太平无事。大概从仁宗末年、英宗时期起,臣下就多次提出这种议论。他们的本意是想讽谏君主,借归美于君主来求得警惕畏惧,并不是认为国家必定会有事,才说为什么如此无事呢?况且太祖、太宗是开创基业、承受天命的君主,而三代继承都没有失德,那么怎么能够不百年无事呢?然而方平在众人中,名望很轻。晚年与王安石不合,众人才开始看重他。考察方平与善人聚合离散的趋势,虽然比不上文彦博、赵抃,但比起夏竦、贾昌朝还是有区别的。然而他那种穿着绢衣、吃羊肉喝酒的习气终究还在,而挟持邪僻、不正直的心意,本来也不能没有。苏氏兄弟却唯独以懂得大道来推崇他,甚至有人说他前世写佛经还没有写完,这就更加怪诞荒谬了。

司马光的各种奏疏,考察本朝的议论和行事,分为三个阶段:庆历年间、熙宁年间、元祐年间。司马光虽然比不上范仲淹的开拓济世之才,但他清楚地知道国家守成的规模,从头到尾,没有因安逸享乐而导致的过失,也没有因仓促无益而造成的祸患。吕夷简、韩琦又能修补其中的缺失,扶持其中的倾覆,使之可以长久,那么韩琦与富弼都不如他们。况且范仲淹的志向,本是想变革通融。韩琦与富弼既然赞同他的说法,虽然被小人不容,范仲淹最终离去。不久就死了,然而韩琦、富弼相继为相,终究不能再次伸张范仲淹的志向。王安石起初有盛名,本是韩琦、富弼所引荐的。等到他变更各项事务,韩琦曾与他争论,富弼与文彦博、欧阳修,也都都不依附顺从。然而他们只知道退让自保,终究不敢极力阻止王安石的成功。推究这几个人的行为,让他们处在王安石势力衰微之后,应当宣仁太后进用人才之时,未必能赶上真宗初年。河北、山东没有一年没有契丹的祸患,而李继迁父子在北方侵扰横行。如果战争不停,胜负不分,接着发生饥荒,再加上盗贼,流离迁徙的灾难,何必等到靖康年间国土分裂的局面呢?不必等到绍兴年间,无论愚笨还是智慧的人都知道。由此说来,那么渡江以前一百六十年无事,是与两个敌国议和的力量。两汉及唐朝,不必与敌国议和也能无事,这就是他们比我们高一等的地方。渡江以后,也近百年无事,也是议和的力量。一旦不和,就承受不了事态了。安危的定数,怎么可以预先确定?存亡的关键,必定成为祸乱的阶梯。这是王安石所不知道的,却一定要用频繁变更扰乱风俗,用大有作为来要求君主,把祖宗百年无事当作天幸而不足以依赖,却不知道一旦有事而不可挽救,正是王安石造成的。悲哀啊!周公的诗说:“趁天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根的皮,修补好门窗。”古人难道不是居安思危吗?只是不喜欢危险而厌恶安逸罢了。

《习学记言》卷四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九 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苏轼在徐州给皇帝上书。吕氏爱惜他的文章,所谓“故纸糊笼箧”的话,吕氏只有几句评语。我赞叹他抑扬顿挫、开合变化的妙处,是天下奇作。彭城是齐楚形胜的雄藩重地,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当时积衰累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凭借守郡的力量,而没有几十几百几千可以驱使的人,难道不是贾昌朝所说“剥削方镇太过”而导致的吗?那么改变法制,安危的局势有所激发,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完全预料。买灯后所上的书,关于治理国家的道理,似乎还不足。然而初学写文章的人,没有不诵读学习的。王安石尤其害怕它。以前英宗想按照唐朝旧例召苏轼入翰林院,韩琦只按近例让他入馆而已。假如苏轼已经位列侍从【胡宗愈请求让带馆职的人去三馆供职再返回,韩琦本来想遵守这个法度,却被熙宁、元丰年间所改变】,与王安石比较轻重,应该不止于此。我本来就说过了。韩琦号称有名的宰相,却让俊杰异能的人,计算寻常拘束尺寸作为苟且卑微委身之地,与绛侯、灌婴、冯敬陷害贾谊,名义不同而实质相同。可惜啊。然而苏轼说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来。十年之后,什么事不能建立?终究不说十年后应当建立什么事。如果神宗罢免王安石而听从苏轼,不是安于不为而停止的人,也不知道苏轼用什么方法引导他的君主。这是不能不预先讲清楚的。

苏氏说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之流,都有科举的弊病,然而他们自身却是科举的宗师,不止于弊病而已。唯独苏辙的三冗疏,超过他平生的文字,大苏(苏轼)也不能赶上,大概还有方略效用于君主,可以用岁月等待,不杂乱地议论古今,没有统一的主旨。百万军队,省去六七成,只是不想再戍守边疆,死亡不再补充,恐怕这很难。营房零落,编制消减,军费没有去掉,军纪先败坏了。吕氏不喜欢苏氏的议论,认为阴侵阳。程氏论十事,应当与此一起观看。自古以来经生通人,各自为方,不知道他们的偏颇。然而苏辙晚年不能守方,发表兵民燕蓟的言论,不久女真兴起。那么必定真有见识而后成为豪杰之士,本来不在笔墨之间吗?吕氏曾说近世文人刘挚善于写奏疏,他攻击王安石的短处,描摹精妙,情态曲尽,而没有迫切躁忿之气,当时没有人能比得上,然而不被王安石所忌恨,只说他是妄作愚蠢而容易看清罢了。大概名望素来轻,所给予剥夺不能动摇世俗。神宗曾问刘挚是否从王安石学习,可见一斑。所以他受贬谪也很轻。文彦博后来与韩琦、富弼齐名,唯独刘挚有驳论,几乎造成诛族的祸患。

程氏为彭思永议濮邸事,当称侄嗣皇帝,敢昭告于皇伯父濮国太王。按兄弟之子称侄,礼无所据。而本生子以其属言者,世俗之辞也。以太加于王,又不经也。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父母不可没也。特大宗者降于小宗,小宗不敢齐也。避父称亲,义固无当;舍父称伯,理将曷宜?以古人之意议礼,而以世俗之名制礼,可乎?夫立后与为人后,所后父与本生亲,皆至公大义所在,而非以私情臆说行于其间也。然则世俗无据之名,不可以制礼也,决矣。

程氏上太皇太后书:「问学职业,所欲致之君者,具于此矣。盖以辅养主徳为大,而以周公之辅养成王为法。为立政,专言常伯、常任、缀衣、虎贲,发此论也。今按立政,厯陈夏商先君及周文武用人之方,与桀纣宠任暴逸亡灭之故,乃在成王即政后,非初立冲幼时也。又按金縢,武王既塟,群叔流言,周公居东,作诗以遗成王,成王悟天变,罢穆卜,迎归周公。及既作洛,周公复子明辟,成王重留委国以听,而周召复相,遂终周公之身与成王之世。然则非成王之智,不足以知其臣;非成王之明,不足以任其臣。其圣质卓然,周召葢为其所用,以致盛治,非如童稚未识,必待封唐叔、挞伯禽以警厉之,若后世俗儒所▯,而后足以进其徳、成其材也。当元祐初,母后垂帘,奸邪窥伺用事者,惴惴度日,常不自保,取子毁室之痛,未知安所寄托,至于流溢横溃,而人之大伦几废矣。辅养之道,岂易言哉!」

梁焘论欲退吕大防以礼,略见祖宗辅相用舍节目。虽然焘未之思矣。大防虽以礼退,考其时之爻象,可复以礼进乎?葢守死善道,则当辞而不就;如范镇亡身徇国,则当危而不乱。为司马光尚庻几尔。若夫既已冐进于忧危之先,而复求幸免于变移之后者,此元祐是非之论所以至今未决也。且古大臣进退之道,固未可责。萧何尝有赐金、置卫、请苑之疑,而为生乃不治垣屋,买田宅必于穷僻处。邓禹免相,闭门教子,各授一经。诸葛亮国命在手,不与子弟共禄,但令治耕桑而已。审如焘言,三二年而善去,去而规复来,终何以为国家立久大之业乎?览名臣奏议,至范祖禹听政疏言:“今四方之民,倾耳而听,拭目而视,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乱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也。”此十数语可为涕流,葢国家存亡从是决矣。余尝与吕氏极论累日,终无救法。旧▯程颢谓当今熈豊用事之臣,自择其太甚者变之,天下至今以为知言。然小人视民如草芥,何尝知世间有苦痛事?而利柄在手,亦安肯轻有变易?殆不过一种好语耳。况祖禹所言,亦止能如此,与黍离麦秀事败而悲者,又何以异?余毎思熙豊小人,特立绍述一条,归罪元祐,以为不当轻变神宗政事,故其祸蔓延不可复遏。而元祐诸人不能以轻改祖宗政事为熈豊小人大罪,正名定法治其尤无良者,倒戈以授仇人,此大失也。自王安石外,凶狡陵肆,必遂其恶者,吕惠卿、章惇、蔡卞、蔡京而已。若元豊末元祐初,首以轻改祖宗政事为大罪,重责安石、惠卿与卞,自当从坐。惇尝有帘前悖戾不逊一节,投诸荒裔,人亦何辞?但使九年间尊祖之义常伸,则子孙绍述之论无自而发。况京新进后生,他日何所依据,以为奸慝之地哉?其后陈瓘与京卞并驰,方欲以尊私史,压宗庙罪之。夫既以孙屈祖为是矣,则私史者乃其所教也,又何足以开悟人主乎?

本朝諌诤二事,范仲淹、邹浩皆废后大事也。郭后虽废,尚美人并斥,而立曹后,嘉祐、治平之间有助焉。浩所论在贤妃,既立后虽已无及,而孟后终复位号,为建炎再造之祥。与汉成帝、唐髙宗祸福相去逺矣。浩之力难于仲淹。浩本常才,而能为此者,积习见闻之久,源流有自而然也。庆厯諌者祸福杂,元符諌者有祸无福,所遇之时殊也。陈瓘力拄蔡氏,其言絶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先鉴之明,一人而已。至于不恤一身家族之害,别为尊尧之说,欲障蔡氏之横流,而止中原之幅裂,惟天知之,人不知也。

译程氏为彭思永议论濮安懿王封号一事,主张应当称侄继承皇位,并敢昭告于皇伯父濮国太王。按照礼制,兄弟的儿子称为侄,并无经典依据。而本生父亲以其亲属关系而言,不过是世俗的称呼罢了。将“太”加在“王”之上,又是不合经义的。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丧,报答父母的恩情不可埋没。只是大宗的服制降于小宗,小宗不敢与大宗同等。避称父亲而称亲人,道义上固然不妥;舍弃父亲而称伯父,情理上又哪里适宜?用古人的心意来议论礼制,却用世俗的名称来制定礼法,可以吗?立后与为人后,所后之父与本生之亲,都是至公大义所在,而不是以私情臆说来行事的。既然这样,那么世俗无据的名称,不可以用来制定礼法,这是确定的。

程氏上太皇太后书说:“问学职业,想要献给君主的,都在这里了。大概以辅佐培养君主德行为大,并以周公辅佐培养成王为法度。《立政》篇专门谈论常伯、常任、缀衣、虎贲,是发出这种议论的。现在考察《立政》,历数夏商先君以及周文王、武王用人的方法,以及夏桀、商纣宠任暴虐放纵之人导致灭亡的原因,这是在成王即位执政之后,并非刚立年幼之时。又考察《金縢》,武王下葬后,群叔散布流言,周公避居东方,作诗留给成王,成王感悟天象变化,停止占卜,迎接周公归来。等到建成洛邑,周公归还政权给成王,成王再三挽留,委托国政听从周公,而周公、召公再次共同辅政,直到周公去世和成王在位期间。既然这样,如果不是成王的智慧,不足以了解他的臣子;如果不是成王的英明,不足以任用他的臣子。他的圣质卓越,周公、召公大概是被他所用,从而达到盛治,不像童稚无知,必须封唐叔、鞭打伯禽来警示激励他,像后世世俗儒生所传说的,然后才能增进他的德行、成就他的才能。在元祐初年,母后垂帘听政,奸邪之人窥伺机会掌权,人们恐惧度日,常不能自保,取子毁室的痛苦,不知寄托何处,以至于情绪泛滥崩溃,人伦几乎废弛。辅佐培养之道,难道容易说吗!”

梁焘论述想要以礼退让吕大防,大致可见祖宗辅相任用舍弃的规矩。虽然梁焘没有深思。吕大防虽然以礼退让,考察当时的时势,可以再以礼进用吗?大概坚守善道而死,就应当辞让而不就职;像范镇那样舍身殉国,就应当在危难中不乱。做司马光大概还差不多。至于既已在忧患危难之前冒进,又想在变故之后侥幸免祸的,这就是元祐是非的议论至今没有决定的原因。况且古代大臣进退的道理,本来不可苛责。萧何曾经有赐金、置卫、请苑的嫌疑,而活着时却不修缮房屋,买田宅必定在穷僻之处。邓禹免相,闭门教子,各授一经。诸葛亮国命在手,不与子弟共享俸禄,只让他们治理耕桑罢了。如果真如梁焘所说,两三年后善去,去了又图谋回来,最终怎么为国家建立长久的基业呢?阅览名臣奏议,到范祖禹听政疏说:“现在四方百姓,倾耳而听,拭目而视,这是宋朝兴衰的根本,社稷安危的基础,天下治乱的开端,百姓休戚的开始,君子小人消长进退的时机,天命人心去就离合的时候。”这十几句话令人流泪,大概国家存亡从此决定了。我曾经与吕氏极力争论几天,终究没有补救的办法。旧传程颢说当今熙丰年间掌权的臣子,自己选择那些太严重的改变他们,天下至今认为这是知言。然而小人视民如草芥,何曾知道世间有痛苦的事?而利柄在手,又怎肯轻易改变?大概不过是一种好话罢了。况且祖禹所说的,也只能这样,与《黍离》《麦秀》事败而悲伤的,又有什么不同?我每次想到熙丰年间的小人,特意设立绍述一条,归罪元祐,认为不应当轻易改变神宗政事,所以其祸蔓延不可遏制。而元祐诸人不能以轻易改变祖宗政事为熙丰小人的大罪,正名定法治其尤无良者,倒戈以授仇人,这是大失误。自王安石以外,凶狡凌肆,必遂其恶的,只有吕惠卿、章惇、蔡卞、蔡京罢了。如果元丰末年元祐初年,首以轻易改变祖宗政事为大罪,重责王安石、惠卿与卞,自当连坐。章惇曾经有帘前悖戾不逊一节,投诸荒裔,人亦何辞?只要使九年间尊祖之义常伸,那么子孙绍述的议论无自而发。况且蔡京是新进后生,他日何所依据,以为奸慝之地呢?其后陈瓘与蔡京、蔡卞并驰,方欲以尊私史,压宗庙罪之。既然以孙屈祖为是了,那么私史者乃其所教也,又何足以开悟人主呢?

本朝谏诤二事,范仲淹、邹浩都是废后大事。郭后虽废,尚美人并斥,而立曹后,嘉祐、治平之间有助焉。邹浩所论在贤妃,既立后虽已无及,而孟后终复位号,为建炎再造之祥。与汉成帝、唐高宗祸福相去远矣。邹浩之力难于范仲淹。邹浩本常才,而能为此者,积习见闻之久,源流有自而然也。庆历谏者祸福杂,元符谏者有祸无福,所遇之时殊也。陈瓘力拄蔡氏,其言绝灭史学,一似王衍重南轻北,分裂有萌,先鉴之明,一人而已。至于不恤一身家族之害,别为尊尧之说,欲障蔡氏之横流,而止中原之幅裂,惟天知之,人不知也。

以谢知制诰表考之,得文字之正意。古今如欧阳修者,鲜矣。然翰林学士表则已退落逺甚。若王安石谓有道徳者难于进取,则不过骄夸大言而已。至苏轼止于近事,则又衰焉。孟子所称有徳慧术智,常存乎疢疾。而后世之士,毎以所遇之忧乐为气之盈虚,则其文安能及古?葢可悲也。安石谢宰相表最工,为近世第一。而吕氏不録,葢大言之尤者,不可为后生法故也。

曾巩贺南郊表:论者谓钩陈、太微星纬咸若,昆仑、渤澥波涛不惊,与韩愈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神鬼受职,可相比方。就其果然,亦何足道?夫文不务与事称,而纳谄以希进,最鄙下矣。清庙之诗曰:「于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岂有泛辞、拈枝弄叶耶?

范纯仁遗表,一时难言者略已尽言矣。于此见范氏家风,非文富比。或言其家尝申颖昌府用印,仅免大戮。云陈瓘进《尊尧集》表,可惜元丰末、元祐初,无能明此义者。或以为操蔡氏之矛而攻其室,此何足论?乃百世存亡所系,而天不牖民以智,不导民以言,可重叹也。然瓘当其末流而能及此,壮哉,壮哉!

按程氏《视听言动箴》学者传诵久矣。然孔子教颜子数语是何等精神?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顔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克己,治己也;成己也;立己也。己克而仁至矣。言己之重也。己不能自克,非礼害之也。故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此仁之具体而全用也。视听言动无不善者,古人成徳未有不由此。其有不善,非礼害之也。故孔子教顔渊以“非礼则勿视听言动”。诚使非礼而勿视听言动,则视听言动皆由乎礼,或不由者寡矣。此其所以为仁也。其一日则有一日之效,言功成之速也。程氏箴其辞缓,其理散举杂而病不切。虽欲以此自警且教学者,然已未必可克礼,未必可复,仁未必可致。非孔顔之所讲学也。

刘敞让箴言,资政富公始让枢宻直学士,又让翰林学士,又让枢宻副使,所让益尊,所守益坚。古人所谓让者,终身不践其位,故足以矫世厉俗。弼虽暂让,然不见听,已卒受之,但稍异于世俗,备礼辞免者尔。况又穷富极贵而不止乎?敞谓时岂无人,昏夜乞怜;时岂无人,乗机射利?然则泰伯、伯夷、子臧、季札,仅胜于此耶?

吕大临《克己铭》、程氏《四箴》但缓散耳,固讲学中事也。伊尹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故孟子谓其自任以天下之重。曽子言「仁以为己任」,故曰「动容貌,正顔色,出辞气,以其养于一身者」,尽废百圣之学,虽曰偏狭,然自任固重矣。不如是,何以进道?而大临方以不仁为有已所致,其意鄙浅,乃释老之下者,犹谓道学可乎?

苏辙《管幼安賛》按:辙序和陶诗,言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然则辙虽许宁宁,其许辙乎?荀彧以救世为重,自不计一身;张昭东南之材,为孙氏用;华歆、许靖自谋不给,古人出处,岂以责之?辙言幼安,未见其确。

徂徕石有道作《庆厯圣徳颂》,后世莫能定其是非。按《烝民》《韩奕》《崧髙》《江汉》皆指一人为一诗,其词优防,无尅厉迫切之意,故曰:“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抑扬予夺,至此极矣。仲淹方有盛名,举世和附,一旦骤用,出人主意,比仲山甫,宜若无愧,颂之可也。而介所讲未详,乃以二十年间否泰消长之形,与当时用舍进退之迹,尽于一颂,明发机键,以示小人,而导之报复。《易》所谓“翩翩不富,城复于隍”,若合契符,宜其不足以助治,而徒以自祸也。介死最为欧阳氏所哀。序外制,视颂语不少异,然则修所见亦与介同者耶?

王禹偁文简雅古淡,由上三朝未有及者,而不甚为学者所称,葢无师友论议之故也。栁开、穆修、张景、刘牧,当时号能古文,今所存来贤《河南尉防壁》、《法相院钟》、《静胜待月》诸篇可见。时以偶俪工巧为尚,而我以防散拙鄙为髙。自齐梁以来,言古文者无不如此。韩愈之文备尽时体,抑不自名。李翺、皇甫湜,徃徃不能知,而况孟郊、张籍乎?古人文字固极天下之丽巧矣,彼怪迂钝朴,用功不深,才得其腐败麄澁而已。

译通过考察谢知制诰的表文,可以得知文字的正统意旨。古今像欧阳修这样的人,很少了。然而翰林学士的表文则已经退步衰落得很远了。至于王安石说有道德的人难以进取,那不过是骄傲夸大的言论罢了。到了苏轼只局限于近事,那就更加衰落了。孟子所说拥有德慧术智,常常存在于疾病之中。而后世的士人,每每把所遭遇的忧乐作为气机的盈虚,那么他们的文章怎么能比得上古人呢?这真是可悲啊。王安石谢宰相的表文最为精工,是近世第一。而吕氏不收录,大概是因为那些夸大其词的人,不能作为后辈的榜样。

曾巩贺南郊的表文:评论的人说钩陈、太微星宿运行正常,昆仑、渤澥波涛平静,与韩愈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医闾神鬼受职,可以相提并论。即使确实如此,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文章不致力于与事实相称,而是纳谄以求进身,是最卑鄙下作的。《清庙》这首诗说:“庄严清静的宗庙,肃穆和顺显赫的助祭。众多人才济济,秉持文王的德行,应答天上的神明。在庙中奔走效劳,如果不显扬不承继,就不会被世人厌弃。”这难道有泛泛之辞、拈枝弄叶的吗?

范纯仁的遗表,当时难以言说的事情大致都讲完了。由此可以看出范家的家风,不是文辞富丽可以比拟的。有人说他家曾经向颖昌府申请用印,才勉强免遭大祸。又说陈瓘进献《尊尧集》的表文,可惜元丰末年、元祐初年,没有能明白此中义理的人。有人认为这是拿着蔡氏的矛来攻击其内部,这有什么值得讨论的?这是关乎百世存亡的大事,而天不启发民众的智慧,不引导民众的言论,实在令人深叹。然而陈瓘处在末流却能达到这个境界,壮烈啊,壮烈啊!

考察程氏的《视听言动箴》,学者传诵很久了。然而孔子教导颜回的那几句话是何等精神?颜渊说:“请问具体条目。”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颜渊说:“我虽然不聪明,请践行这些话。”克己,就是治理自己;成就自己;确立自己。自己克制了,仁就达到了。这是说自己的重要性。自己不能自我克制,不符合礼的东西就会伤害自己。所以说:“一旦克制自己回归礼,天下就会归向仁。实行仁靠自己,难道靠别人吗?”这是仁的具体体现和全面运用。视听言动没有不善的,古人成就德行没有不通过这一点的。如果有不善,是不符合礼的东西伤害了它。所以孔子教导颜渊“不符合礼就不要视听言动”。如果真的不符合礼就不视听言动,那么视听言动都遵循礼,或者不遵循的就很少了。这就是它成为仁的原因。一天就有一天的效果,说的是功效成就之快。程氏箴言辞气舒缓,道理散乱列举杂乱而弊端不切中要害。虽然想以此自我警戒并教导学者,然而已经未必能克制礼,未必能恢复,仁未必能达到。这不是孔子和颜回所讲学的。

刘敞的让箴言,资政富公起初推辞枢密直学士,又推辞翰林学士,又推辞枢密副使,所推辞的职位越高,所坚守的越坚定。古人所说的推辞,是终身不担任那个职位,所以足以矫正世风激励俗人。吕公弼虽然暂时推辞,然而不被听从,最终还是接受了,只是稍不同于世俗,完备礼仪辞谢罢了。何况又穷尽富贵而不止步呢?刘敞说难道当时没有人,在昏夜乞求怜悯;难道当时没有人,趁机射利?那么泰伯、伯夷、子臧、季札,仅仅胜过这些人吗?

吕大临的《克己铭》、程氏的《四箴》只是舒缓散漫罢了,固然是讲学中的事情。伊尹说“只有尹躬和汤,都有同一德行,能享天心,受天明命”,所以孟子说他自任以天下之重。曾子说“以仁为己任”,所以说“动容貌,正颜色,出辞气,以其养于一身者”,尽废百圣之学,虽然说是偏狭,然而自任确实重了。不这样,怎么进道?而吕大临正以不仁为有己所致,他的意思鄙陋浅薄,是释老之下者,还说这是道学吗?

苏辙的《管幼安赞》考察:苏辙序和陶诗,说子瞻出仕三十余年,被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悔改,以致陷入大难,于是想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谁肯相信呢?那么苏辙虽然赞许宁宁,他赞许苏辙吗?荀彧以救世为重,自不计一身;张昭东南之材,为孙氏所用;华歆、许靖自谋不给,古人出处,难道可以用这个来责备吗?苏辙说管幼安,未见其确切。

徂徕石有道作《庆历圣德颂》,后世不能定其是非。考察《烝民》《韩奕》《崧高》《江汉》都指一人为一诗,其词优柔,无苛刻迫切之意,所以说:“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惟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抑扬予夺,至此极矣。范仲淹方有盛名,举世和附,一旦骤用,出人主意,比仲山甫,宜若无愧,颂之可也。而石介所讲未详,乃以二十年间否泰消长之形,与当时用舍进退之迹,尽于一颂,明发机键,以示小人,而导之报复。《易》所谓“翩翩不富,城复于隍”,若合契符,宜其不足以助治,而徒以自祸也。石介死最为欧阳氏所哀。序外制,视颂语不少异,然则修所见亦与介同者耶?

王禹偁文简雅古淡,由上三朝未有及者,而不甚为学者所称,大概是没有师友论议的缘故。柳开、穆修、张景、刘牧,当时号称能古文,现在所存的来贤《河南尉防壁》、《法相院钟》、《静胜待月》诸篇可见。当时以偶俪工巧为尚,而我以散拙鄙为高。自齐梁以来,言古文者无不如此。韩愈之文备尽时体,抑不自名。李翱、皇甫湜,往往不能知,而况孟郊、张籍乎?古人文字固极天下之丽巧矣,彼怪迂钝朴,用功不深,才得其腐败粗涩而已。

韩愈以来,相承以碑志序记为文章家大典册,而记虽愈及宗元,犹未能擅所长也。至欧曽王苏,始尽其变态。如吉州学、丰乐亭【始饮未详】拟岘台、道山亭、信州兴造、桂州修城,后鲜过之矣。若超然台、放鹤亭、筼筜偃竹、石钟山,奔放四出,其锋不可当,又关钮绳约之不能齐,而欧曽不逮也。旧传曽巩诸文士为吴郡六经阁记,相顾莫敢先。张伯玉忽题云:“六经阁,诸子百家皆在焉,不书尊经也。”众遂阁笔。不知此何以为工,而流俗夸艶。至其终篇,皆陈语缉补,若聚帐状,无可采。又谓伯玉博涉多闻,毎以所短困巩,如榜曽夫子位戯侮之类,巩甚苦之。而刘敞亦有“可惜欧九不读书”之诮,然犹流言未足凭也。若黄庭坚称苏洵木假山似荘周、韩非,夫举世俗所以屈荘周之文者,以其虽一切寓言,而能抑纵舒敛,自无入有,殆若天成,而实言者或不及也。玉石异物,竦擢特起,似于山而世贵之。木未尝似山,就其似山,何足贵,而谓得荘周体?末言三峯尚未脱凡笔。周言“六合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似稊米之在太仓,其怪伟殊特至此。三峯何足异哉?二篇偶以流俗所敬而存,读者不察,坐堕处矣。

苏辙记:闵子祠堂东轩遗老齐辙,以知道自许,虽求为有得之言,然与事不合。按孔子未尝以舟楫足侍,不顾而仕;诸子未尝以陋舟而求试。顔渊未及仕而夭,冉伯牛有疾,独闵子不为季氏宰,葢家臣其所耻也。孔子使子路复见荷蓧丈人,其言曰:「不仕无义。」顔子虽少年,而孔子以成材许之,将同其进退出处,故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初未尝必于不仕也。鲁男子学栁下惠,盖非义理所安,辙不考详矣。又言顔子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世固无不行之道,亦安有不仕之学?而况沈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在世俗最为浅下,固非论议所及。而辙以此较道学之髙卑,是其所知未深而然尔。乐莫善于如意,忧莫惨于不如意。圣贤无此论,乃荘周放言也。古人立公意以絶天下之私,捐私意以合天下之公。若夫据势行权,使物皆自挠以从已,而谓之如意者,圣贤之所禁也。

范祖禹《布衾铭》记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其直如矢而端之不止。故其居处必有法,其动作必有礼。”此言有益于学者。所以为水者,以清也,非清则无澄也。所以为矢者,以直也,非直则无端也。今夫澄其污洳,端其挠节,以求直清之效者多矣,未有己清而澄不已,己直而端不止者也。虽然,郭太言:“奉髙之气,譬诸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洋若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及直不疑,买金偿同舍等事,又不可量也。

与契丹和前四十年,刘牧送张损之后四十年,苏洵送石扬休,张来送李之仪三序,就如其所忧,未足以谋国,而况百年中泰然不知忧者皆是,则安得无靖康之祸?贾谊之言,徒贻笑后世,而董仲舒至谓天下大计,莫如和。然则虽如三人,亦不复有是,可悲也。

因范育序《正蒙》,遂总述讲学大指。

道始于帝尧,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易》▯虽有庖羲、神农、黄帝在尧之前,而书不载,称「若稽古帝尧」而已。

命羲和,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吕刑,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罔有降格。左氏载尤详。尧敬天至矣,厯而象之,使人事与天行不差。若夫以术下神,而欲穷天道之所难知,则不许也。

次舜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舜之知天,不过以器求之。日月五星齐,则天道合矣。

其微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至可见,执中至易知,至易行。不言性命,子思賛舜始有大知,执两端用中之论。孟子尤多,皆推称所及,非本文也。

次禹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惠迪吉,从逆防,惟影响。洪范者,武王问以天,箕子亦对以天,故曰:“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明水有逆顺也。孔子因箕子、周公之言,故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叹治有废兴也。然自前世以为龙马负图,自天而降,洛书九畴,亦自然之文,其言怪诬。夫思曰:“睿,睿作圣,人固能之,奚以怪焉?”甚至山林诡谲,有先天、后天之说,今不取。

译韩愈以来,人们相继把碑志、序、记视为文章家的最高典范,但即使是韩愈和柳宗元,在“记”这一体裁上也未能充分发挥其长处。到了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才穷尽了“记”的各种变化形态。像《吉州学记》《丰乐亭记》《拟岘台记》《道山亭记》《信州兴造记》《桂州修城记》等,后来的作品很少能超过它们。至于《超然台记》《放鹤亭记》《筼筜偃竹记》《石钟山记》,气势奔放四射,锋芒锐利不可抵挡,又超越了拘束规范的局限,连欧阳修、曾巩也比不上。旧传曾巩等文士为吴郡六经阁作记,大家面面相觑,不敢先动笔。张伯玉忽然写道:“六经阁,诸子百家的书都在里面,不写‘尊经’二字。”众人于是搁笔。不知这算哪里精巧,只是迎合世俗的夸饰艳丽。等到文章结尾,都是陈词滥调的拼凑修补,像聚集账目一样,毫无可取之处。又有人说张伯玉博览多闻,常以自己的短处来困扰曾巩,比如在榜文中戏弄曾夫子之类的事,曾巩对此很苦恼。而刘敞也有“可惜欧阳修不读书”的讥讽,但这些流言还不足以凭信。如果黄庭坚称赞苏洵的《木假山记》像庄子、韩非子,那么举出世俗用来贬低庄子文章的理由,是因为庄子虽然全是寓言,却能抑扬舒卷,从无到有,近乎天成,而实在的言论反而不及他。玉石是异物,高耸突起,像山一样而被世人珍视。木头从未像山,即使像山,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却说它得庄子之体?最后说三峰尚未摆脱凡俗笔法。庄子说:“六合中有巍巍,中有梁梁,中有王”,像稊米在太仓中,其怪伟奇特到了极点。三峰有什么可奇特的?这两篇文章偶然因为世俗所敬重而留存,读者不仔细考察,就坐落其中了。

苏辙的《记》:闵子祠堂东轩遗老齐辙,以懂得道自许,虽然寻求有得之言,但与事实不符。查孔子从未因为舟楫足以侍奉,不顾而做官;诸子从未因为简陋的舟楫而请求试用。颜渊未及做官就夭折,冉伯牛有病,只有闵子不做季氏的宰,大概是因为家臣是他所耻于做的。孔子让子路再见荷蓧丈人,他说:“不做官没有义理。”颜子虽然年轻,但孔子以成材许之,将与他同进退出处,所以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起初并未一定不做官。鲁男子学柳下惠,大概不是义理所安,苏辙不考详了。又说颜子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是因为这有害于学习。世上固然有不行之道,怎么有不仕之学?何况沉溺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在世俗最为浅下,固然不是论议所及。而苏辙以此比较道学的高卑,是他所知不深而然。快乐没有比如意更好的,忧愁没有比不如意更惨的。圣贤没有这种论调,这是庄子的放言。古人立公意以绝天下之私,捐私意以合天下之公。至于据势行权,使物皆自挠以从己,而称之为如意,这是圣贤所禁止的。

范祖禹《布衾铭》记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其直如矢而端之不止。所以他的居处必有法,他的动作必有礼。”这话对学者有益。所以为水者,以清也,非清则无澄也。所以为矢者,以直也,非直则无端也。现在那些澄清污浊,端正挠节,以求直清之效的人很多,没有自己清而澄不已,自己直而端不止的。虽然,郭太说:“奉高之气,譬如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洋若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至于直不疑,买金偿同舍等事,又不可量也。

与契丹和约前四十年,刘牧送张损之后四十年,苏洵送石扬休,张来送李之仪三序,就如其所忧,不足以谋国,何况百年中泰然不知忧者皆是,则安得无靖康之祸?贾谊之言,徒贻笑后世,而董仲舒至谓天下大计,莫如和。然而即使像这三个人,也不再有这种言论,可悲啊。

因为范育序《正蒙》,于是总述讲学大旨。

道始于帝尧,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易》传虽有庖羲、神农、黄帝在尧之前,而书不载,称“若稽古帝尧”而已。

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吕刑》,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左氏》载尤详。尧敬天至矣,历而象之,使人事与天行不差。至于以术下神,而欲穷天道之所难知,则不许也。

次舜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舜之知天,不过以器求之。日月五星齐,则天道合矣。

其微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至可见,执中至易知,至易行。不言性命,子思赞舜始有大知,执两端用中之论。孟子尤多,皆推称所及,非本文也。

次禹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惠迪吉,从逆防,惟影响。《洪范》者,武王问以天,箕子亦对以天,故曰:“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明水有逆顺也。孔子因箕子、周公之言,故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叹治有废兴也。然而自前世以为龙马负图,自天而降,洛书九畴,亦自然之文,其言怪诬。夫思曰:“睿,睿作圣,人固能之,奚以怪焉?”甚至山林诡谲,有先天、后天之说,今不取。

次臯陶训人徳以补天徳,观天道以开人治。能教天下之多材,自臯陶始。

按髙辛髙阳之子聚为元凯,舜虽尽用,而禹以材难得,人难知,为忧。臯陶既言亦行,有九徳,亦言其人有徳,卿大夫诸侯皆有可任者。翕受敷施,九徳咸事,以人代天,典礼赏罚,本诸天意,禹相与共行之,治成功立至。夏商周,一遵此道。

次汤,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其言性,葢如此。次伊尹,汤自言,聿求元圣,与之戮力,以与尔有众,请命。伊尹自言,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故以伊尹次之。言徳惟一,又曰终始惟一,又曰善无常主,恊于克一。鸣呼!尧、舜、禹、臯陶、汤、伊尹于道徳性命天人之交,君臣民庶均有之矣。次文王,肆戎疾不殄,烈假不瑕,不闻亦式,不谏亦入。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射亦保。无然畔援,无然歆羡,诞先登于岸。不大声以色,不长夏以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夫雅颂作于成康之时,而言文王备道尽理如此,则岂特文王为然哉?固所以成天下之材,而使皆有以充乎性,全于天也。

按《中庸》言“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徳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夫鸟至于髙,鱼超于深,言文王作人之功也。徳輶如毛,举轻以明重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言天不可即,而文王可象也。古人患夫道徳之难知而难求也,故曰“安安允恭,克让濬哲,文明执中,惠迪克绥,厥猷主善,恊一皆尽”,已而无所察于物,色皆有伦,而非无声无臭也。今也顚倒文义,而指其至妙以示人,后世防惑于性命之理,葢自是始。噫!言者过矣,不可谓文王之道固然也。

次周公治教并行,礼刑并举,百官众有司虽名物卑琐,而道徳义理皆具。自尧舜元凯以来,圣贤继作,措于事物,其该括演畅,皆不得如周公。不惟周公,而召公与焉,遂成一代之治,道统厯然如贯聨筭数,不可违越。按《大司乐》言:“天神降,地示出”,与箫韶九成,鳯凰来仪,何异?

次孔子,周道既壊,上世所存皆放失,诸子辨士人各为家,孔子搜补遗文坠典,诗书礼乐春秋有述无作,惟易着彖象。

旧传删诗、定书、作《春秋》,余以诸书考详,始明其不然。

然后唐虞三代之道頼以有传。按《论语》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今考孔子言仁多于它语,岂其说教不在于是?朋至羣集有不获闻,故以为罕耶?孔子没,或言▯之曽子,曽子▯子思,子思▯孟子。按孔子自言德行顔渊而下十人无曽子,曰参也鲁。若孔子晩嵗独进曽子,或曾子于孔子没后徳加尊,行加修,独任孔子之道,然无明据。又按曽子之学以身为本,容色辞气之外不暇问于大道,多所遗略,未可谓至。又按伯鱼答陈亢无异闻,孔子尝言中庸之徳民鲜能,而子思作《中庸》,若以中庸为孔子遗言,是顔闵犹是足告,而独閟其家,非是。若子思所自作,则髙者极髙,深者极深,宜非上世所▯也。然则言孔子▯曽子,曽子▯子思,必有谬误。孟子极称尧舜禹汤伊尹文王周公所愿,则孔子圣贤统绪既得之矣。养气知言,外明内实,文献礼乐,各审所从矣。夫古昔谓之传者,岂必曰授之亲而受之的哉?后世以孟子能▯孔子,殆或庶几。然开徳广,语治骤,处己过,涉世疎,学者趋新逐竒,忽亡本统,使道不完而有迹。自是而往,争言千载絶学矣。按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此古人所未及,故曰开德广,齐滕大小异,而言行王道皆若建瓴,以为汤文王固然,故曰语治骤。自谓庶人不见诸侯,然以彭更言考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而曰庶人可乎?故曰处己过。孔子复汶阳田,使兹无还,对罢齐飨,与梁丘据语,孟子不与王驩言行事,惮烦若是乎?故曰涉世疎。学者不足以知其统,而务袭孟子之迹,则以道为新説竒论矣。

易不知何人所作?虽曰伏羲画卦,文王重之。按周太卜掌三易,经卦皆八,别皆六十四,则画非伏羲,重非文王也。又周有司以先君所为书为筮占,而文王自言「王用享于岐山乎」?亦非也。有易以来,筮之辞义不胜多矣。《周易》者,知道者所为,而周有司所用也。孔子独为之着彖象,葢惜其为它异説所乱,故约之中正,以明卦爻之指,黜异説之妄,以示道德之归。其余文言、上下系、説卦诸篇,所着之人,或在孔子前,或在孔子后,或与孔子同时。习易者防为一书,后世不深考,以为皆孔子作也。故「象象掩欝未振」,而「十翼」讲诵独多。魏晋而后,遂与老荘并行,号为「孔老佛学」。后出其变为禅,喜其説者,以为与孔子不异,亦挽「十翼」以自况,故又为儒释。本朝承平时,禅説尤炽,儒释共驾,异端防同。其间豪杰之士,有欲修明吾说以胜之者,而周、张、二程出焉。自谓出入于佛老甚久矣,而曰「吾道固有之矣」。故无极、太极、动静、男女、太和、防两、形气、聚散、絪緼、感通,有直内无方外,不足以入尧舜之道,皆本于「十翼」,以为此吾所有之道,非彼之道也。及其启教后学,于子思、孟子之新说竒论,皆特发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锋鋭,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则道之本统晦矣。

译其次,皋陶教导人们修德,以补全天道的不足;观察天道,以开启人间的治理。能够教化天下众多人才,是从皋陶开始的。

查考高辛氏和高阳氏的儿子聚集成为“元凯”(贤臣),舜虽然全部任用他们,但禹因为人才难得、人心难测而感到忧虑。皋陶不仅言论正确,而且身体力行,具备九种美德;他也指出那些有德行的人,卿大夫和诸侯中都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广泛接受并推行这些美德,使具备九德的人都得到任用,用人来代替天意,制定礼仪、赏罚,根本都在于上天的意志,禹与他共同推行,于是治理成功,功业建立。夏、商、周三代,都遵循这条道路。

其次,商汤说,只有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似乎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顿其谋略的只有君主。他论及人性,大概就是这样。其次,伊尹,商汤自己说,寻求伟大的圣人,与他同心协力,为了你们众人,请求天命。伊尹自己说,只有我伊尹和商汤,都具有一致的德行,能够承受天心,接受上天的明命。所以把伊尹排在商汤之后。他说德行要专一,又说始终专一,又说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调在于能够专一。唉!尧、舜、禹、皋陶、商汤、伊尹,在道德、性命、天人的交接处,君臣百姓都具备这些。

其次,周文王,于是严重的疾病没有断绝,猛烈的假象没有瑕疵,不听也效法,不劝谏也顺从。在宫中和谐,在宗庙严肃。不显赫也临视,不厌恶也保护。不要那样背叛援助,不要那样羡慕贪求,率先登上彼岸。不靠大声色来威慑,不靠夏革来延长寿命,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那些雅颂之作产生于成王、康王之时,而说周文王完备道德、穷尽事理如此,那么难道只有周文王是这样吗?这本来就是为了成就天下的人才,使他们都能充实本性,保全天性。

查考《中庸》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说上下都能明察。德行轻如毫毛,毫毛还有同类可比。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达到了极致。鸟飞到高处,鱼跃入深渊,说的是周文王教化人的功绩。德行轻如毫毛,是举轻以明重。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是说天不可接近,而周文王可以效法。古人担忧道德难以知晓和求得,所以说“安安允恭,克让濬哲,文明执中,惠迪克绥,厥猷主善,恊一皆尽”,然而对万物无所明察,色彩都有同类,并非无声无臭。现在颠倒文义,而指出其至妙之处来示人,后世在性命之理上产生迷惑,大概从这里开始。唉!说话的人过分了,不能说周文王的道本来就是这样。

其次,周公治理与教化并行,礼制与刑罚并举,百官众职虽然名物卑琐,但道德义理都具备。自从尧舜元凯以来,圣贤相继出现,施用于事物,其概括演绎,都不如周公。不只是周公,召公也参与其中,于是成就了一代的治理,道统历然如串联算数,不可违背超越。查考《大司乐》说:“天神降临,地神出现”,与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有什么不同呢?

其次,孔子,周道已经崩坏,上古所存的都散失,诸子辩士各自成家,孔子搜集补充遗文坠典,《诗》《书》《礼》《乐》《春秋》有述无作,只有《易》著了彖象。

旧传删诗、定书、作《春秋》,我通过诸书详细考证,才明白这不是事实。

然后唐虞三代的道赖以有传承。查考《论语》说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现在考证孔子言仁多于其他话语,难道他的说教不在于此?朋友到来、群体聚集时没有听到,所以认为他很少说吗?孔子死后,有人说传给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查考孔子自己说德行方面颜渊以下十人没有曾子,说参也鲁钝。如果孔子晚年只提拔曾子,或者曾子在孔子死后德行更加尊贵,行为更加修持,独自承担孔子的道,然而没有明确的证据。又查考曾子的学问以自身为本,容色辞气之外来不及询问大道,多有遗漏,不能说是极致。又查考伯鱼回答陈亢没有异闻,孔子曾经说中庸之德百姓很少能具备,而子思作《中庸》,如果把中庸当作孔子的遗言,那么颜回、闵子骞也足以告知,却独自秘藏在家,不对。如果子思自己所作,那么高的极高,深的极深,适宜不是上古所传的。那么说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必有错误。孟子极力称赞尧舜禹汤伊尹文王周公所愿,那么孔子圣贤统绪已经得到了。养气知言,外明内实,文献礼乐,各审其所从。古代所说的传,难道一定是亲自授予而确切接受吗?后世认为孟子能传孔子,大概差不多。然而开德广,语治骤,处己过,涉世疏,学者趋新逐奇,忽然亡失本统,使道不完而有迹。从此以后,争相谈论千年绝学。查考孟子言性言命言仁言天,这是古人所未及的,所以说开德广,齐滕大小异,而言行王道皆若建瓴,以为汤文王固然,所以说语治骤。自谓庶人不见诸侯,然而以彭更的话考证之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而说庶人可以吗?所以说处己过。孔子复汶阳田,使兹无还,对罢齐飨,与梁丘据语,孟子不与王驩言行事,惮烦若是乎?所以说涉世疏。学者不足以知其统,而务袭孟子之迹,则以道为新说奇论矣。

《易》不知何人所作?虽然说是伏羲画卦,文王重之。查考周太卜掌三易,经卦皆八,别皆六十四,那么画非伏羲,重非文王也。又周有司以先君所为书为筮占,而文王自言“王用享于岐山乎”?亦非也。有易以来,筮之辞义不胜多矣。《周易》者,知道者所为,而周有司所用也。孔子独为之著彖象,大概可惜它被其他异说所乱,所以约之中正,以明卦爻之指,黜异说之妄,以示道德之归。其余文言、上下系、说卦诸篇,所著之人,或在孔子前,或在孔子后,或与孔子同时。习易者混为一书,后世不深考,以为皆孔子作也。所以“象象掩郁未振”,而“十翼”讲诵独多。魏晋而后,遂与老庄并行,号为“孔老佛学”。后出其变为禅,喜其说者,以为与孔子不异,亦挽“十翼”以自况,故又为儒释。本朝承平时,禅说尤炽,儒释共驾,异端混同。其间豪杰之士,有欲修明吾说以胜之者,而周、张、二程出焉。自谓出入于佛老甚久矣,而曰“吾道固有之矣”。故无极、太极、动静、男女、太和、两、形气、聚散、絪缊、感通,有直内无方外,不足以入尧舜之道,皆本于“十翼”,以为此吾所有之道,非彼之道也。及其启教后学,于子思、孟子之新说奇论,皆特发明之。大抵欲抑浮屠之锋锐,而示吾所有之道,若此。然不悟“十翼”非孔子作,则道之本统晦矣。

按佛在西南数万里外,未尝以其学求胜于中国,其俗无君臣父子,安得以人伦义理责之乎?无际无极,此皆其身所亲厯,足所亲履,目实见而耳实闻也。以为世外瓌特广慱之论,置之可矣。今儒者乃援引大▯,天地絪緼,通昼夜之道而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思诚之不可掩,孟子大而化,圣而不可知,而曰吾所有之道葢若是也。誉之者以自同,毁之者以自异。嘻,末矣!

苏洵自比贾谊,曽巩、王安石皆畏其笔,至以为过之。欧阳氏比于荀卿。嘉祐后,布衣特起,名冠当时,而髙后世。李觏、王回,岂敢望也?《权书》《衡论》几防,多谈兵论,为将草野未除去,谊固逺。今所取者一二而已。《六经论》尤失理,皆以为圣人机权之用,乃异闻也。故家庭所讲,不能深造,误其子矣。或▯洵常自秘一书,诵习二子不得见。它日窃视之,《战国防也。洵闻而叹息。此虽未可信,然观其遗文,大畧可见矣。

又传富韩方欲整齐骄卒,洵始见之,因显言治兵当用严,引李光弼事。二公以为漏宻,事颇骇动,故乆而无成。又二子应制举,洵戒辙用直言对,防得不黜。晩嵗力撼宰相,修因革礼未奏卒。古人谓:“招之不来,况不待其自至而驰骋以求之乎?”

尹洙早悟先识,言必中虑,同时莫能及。叙燕息成法,制与贾谊相上下。适防其时,故但为救败之防尔。源亦善论事,非擅所长于空文者也。

救时莫如养力,辨道莫如平气。石介以其忿嫉不忍之意,发于偏宕太过之辞,激犹可与为善者之怒,坚己陷于邪者之敌,莫不震动惊骇,羣而攻之。故囘挽无毫髪而伤,败积丘陵矣。哀哉!然自学者言之,则见善明,立志果,殉道重,视身轻,自谓大过上六,当其任则其节有足卲也。今所録皆放此,可以览观矣。

唐庚悯俗,今四方万里之国,而无恢大闳逺之风以充之。百工所造,商贾所鬻,士女所服,日益狭陋。谓崇观宣政间也,其敝至渡江且百年,犹在淳熈中。上下皆有从窄之论,余甚忧之。迩来服用乃更疎濶,大冠髙髻,广袖满领,莫知所从始。岂庚所言恢大闳逺者,幸会旋复,将以充而夀之?殆天意耶?

  习学记言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五十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欧阳氏朋党论,旧▯谓其能极小人之情状,故奸邪忌恶尤深。苏氏为续论,欲翦戮元恶而抚用其余。按自古小人害正比而仇君子,人主必保防爱惜,每加击逐,使君子无以自安。小人为党,君子不为党也。如养鹦鹉、孔鸾、猫犬,常伺其隙,备豫稍不谨,抟而食之,无救矣。孟子言:“鲁穆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穆公犹然,况舜、文王乎?此论乃言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必君子而后有朋。欲人主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是则人主真以为有党而不善退,将愈重其蔽,而安能解其惑哉?且君子固未尝能去小人,安有戮其首恶而不用其余以滋国患者?至引州绰、邢蒯为比,则是方求免之不暇,而预以得志自处。苏氏又过矣。始终用元祐,自无可憾;用庆厯不终,乃深可惜耳。欧阳氏迫切之论,失古人意,徒使人悲伤而不足以为据也。

司马范氏论钟律,按律止于寸,固不能生尺度。律异物,其用各殊,尺又安能生律也?凡物度数,必由分寸起,自杪忽有形之可积,十而成毫,毫十而厘,厘十而分,寸尺寻丈,皆已具焉。乃自然之数也,故宫系于分,分不系于宫;黄钟系于寸,寸不系于黄钟也。谓度量权衡皆生于钟,而以黍而起分者,独刘歆妄作新説尔,古无是也。古之制律,自分而九之以为宫,自寸而九之以为黄钟。乐或未和,则反之数术,以求于分寸,必得其和而后止。舜所谓欲闻六律五声者,闻此也。今用千二百黍实之管,因其所至,遂以为律,断取其三以为空径,其说易至是乎?此歆之妄作新説,误后世也。防氏为量,量之以为鬴,深尺,内方尺而圆其外,其实一鬴;其臋一寸,其实一豆;其耳三寸,其实一升,重一钧,声中黄钟之宫。《考工记》虽非《周官》,然歆以前书也。王莽之量,左耳为升,右为合龠,而重二钧,其说曰起于黄钟之龠,而又谓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亦起于黄钟之重,亦歆之妄作新说误后世也。其他象类诸说怪妄尤甚,而儒者信之过矣。舜既考律,知声乐成而谐,无相夺伦,千有余年之后,其器尚存,孔子听之,至于忘味,岂惟圣人之盛徳,亦足以知其制器之精也。今司马范氏不惟古意是求,而諓諓焉相与论王莽刘歆之制作,终其身而不已,岂其徳与器俱有所未至哉?

译考察佛陀在西南数万里之外,未曾以其学说谋求胜过中国,其风俗中没有君臣父子的等级,怎么可以用人伦义理来要求他呢?无边无际,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双脚亲自踏过、眼睛确实看见、耳朵确实听见的。把它当作世外奇特广博的言论,搁置一旁就可以了。现在儒者却援引《大传》中“天地氤氲,通昼夜之道而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说法,以及子思所说的“诚”不可掩盖、孟子所说的“大而化之,圣而不可知”,并说我所拥有的道大概就是这样。赞扬它的人以此自同,诋毁它的人以此自异。唉,这太浅薄了!

苏洵自比贾谊,曾巩、王安石都畏惧他的文笔,甚至认为超过了他。欧阳修将他比作荀卿。嘉祐年间以后,他以布衣身份特别崛起,名声冠绝当时,并且高出后世。李觏、王回,哪里敢望其项背?《权书》《衡论》几篇,多谈论兵法,因为将领草野之气未除,贾谊本来就很遥远。现在所选取的只是一二篇而已。《六经论》尤其不合道理,都认为是圣人权谋机变的作用,这是异端邪说。所以家庭中所讲授的,不能深入精微,误导了他的儿子。有人传说苏洵常秘密藏有一本书,让两个儿子诵读学习却不得见。后来他们偷看,原来是《战国策》。苏洵听说后叹息。这虽然未必可信,但看他的遗文,大概可以看出端倪了。

又传说富弼、韩琦正想整顿骄横的士卒,苏洵初次见到他们,于是直言治兵应当用严刑,引用李光弼的事例。两位公卿认为他泄露机密,事情颇为惊动,所以很久没有成就。又两个儿子参加制科考试,苏洵告诫苏辙用直言对策,得以不被黜落。晚年极力撼动宰相,修订因革礼制尚未奏报就去世了。古人说:“招之不来,何况不等待他自来而驰骋去寻求他呢?”

尹洙早有悟性先见,言论必定切中事理,同时代人没有人能比得上。叙述燕息成法,制度与贾谊不相上下。恰逢那个时机,所以只是作为挽救败局的计策罢了。源也善于论事,并非擅长空洞的文章。

挽救时局没有比积蓄力量更好的,辨明道理没有比平和心气更好的。石介以忿恨忌妒不忍的心情,发出偏激太过之辞,激起尚可与为善者的愤怒,坚定已陷于邪道者的敌意,无不震动惊骇,群起而攻之。所以挽回没有毫发之益,而败坏堆积如山。悲哀啊!然而从学者的角度来说,则见善明察,立志果断,殉道重视,视身轻贱,自认为大大超过上六爻,当其任时其节操有值得称颂的地方。现在所收录的都是这类文章,可以阅览观看了。

唐庚怜悯世俗,如今四方万里之国,却没有恢宏大远的风气来充实它。百工所制造,商贾所贩卖,士女所穿戴,日益狭陋。说的是崇宁、大观、宣和、政和年间,其弊病直到渡江将近百年,还在淳熙年间。上下都有从窄的议论,我非常担忧。近来服用反而更加疏阔,大冠高髻,广袖满领,不知从哪里开始。难道唐庚所说的恢宏大远者,幸运地会迅速恢复,将要充实并长寿吗?大概是天意吧?

习学记言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五十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欧阳修的《朋党论》,旧传认为它能极尽小人的情状,所以奸邪忌恨厌恶尤深。苏轼写了续论,想要剪除元恶而抚用其余。考察自古以来小人害正比而仇视君子,君主必定保护爱惜,每每加以打击驱逐,使君子无法自安。小人结党,君子不结党。就像养鹦鹉、孔鸾、猫犬,常伺其空隙,防备稍有不谨,就搏击而食之,无法挽救了。孟子说:“鲁穆公没有人处在子思旁边,就不能安顿子思。”穆公尚且如此,何况舜、文王呢?这篇论说文认为小人无朋,其暂时结朋的是伪朋。必定君子而后有朋。想要君主退去小人的伪朋,任用君子的真朋。如果君主真以为有党而不善于退去,将更加重其蔽,怎么能解除其惑呢?况且君子本来就不能去除小人,哪有诛杀其首恶而不用其余以滋长国家祸患的道理?至于引用州绰、邢蒯为比,这是正求免于祸患尚且来不及,却预先以得志自处。苏轼又太过分了。始终任用元祐党人,自无可憾;任用庆历党人不终,才是深可惜的。欧阳修迫切的论说,失掉了古人的意旨,徒使人悲伤而不足以作为依据。

司马光、范镇论钟律,考察律止于寸,固然不能生出尺度。律是异物,其用各殊,尺又怎么能生出律呢?凡物度数,必由分寸起,自杪忽有形之可积,十而成毫,毫十而厘,厘十而分,寸尺寻丈,都已具备。这是自然之数,所以宫系于分,分不系于宫;黄钟系于寸,寸不系于黄钟。说度量权衡皆生于钟,而以黍而起分的,只有刘歆妄作新说罢了,古代没有这种说法。古代制律,自分而九之以为宫,自寸而九之以为黄钟。乐或未和,则反之数术,以求于分寸,必得其和而后止。舜所谓欲闻六律五声者,闻此也。现在用千二百黍实之管,因其所至,遂以为律,断取其三以为空径,其说容易达到这样吗?这是刘歆妄作新说,误导后世。防氏为量,量之以为鬴,深尺,内方尺而圆其外,其实一鬴;其臋一寸,其实一豆;其耳三寸,其实一升,重一钧,声中黄钟之宫。《考工记》虽非《周官》,然而也是刘歆以前的书。王莽的量,左耳为升,右为合龠,而重二钧,其说曰起于黄钟之龠,而又谓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亦起于黄钟之重,也是刘歆妄作新说误导后世。其他象类诸说怪妄尤甚,而儒者相信它太过分了。舜既考律,知声乐成而谐,无相夺伦,千有余年之后,其器尚存,孔子听之,至于忘味,岂惟圣人之盛德,也足以知其制器之精。现在司马光、范镇不惟求古意,而諓諓焉相与论王莽刘歆之制作,终其身而不已,岂其德与器俱有所未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