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十六 宋 叶适 撰
黄帝采铜铸鼎,队乌号之弓。程子以理辨其非,而谓太古之圣人所以范世训俗,有直言者,有曲言者。直言者,直以情贡也;曲言者,假以指喻也。采铜铸鼎,假以指喻之言也。按今典诰所传,皆非太古之言,唯郯子论官名所释大义,颇与程子合,且谓唐虞以来不能纪逺,故命以民事。然则太古之言,岂或此类也欤?程子又谓言之致曲,则其传也久;传久而譌,则知者正之;譌甚而殽乱,则知者止之。夫典诰之言,其传也久矣,所以不譌者,非曲假以指喻也。使太古之言果曲假以指喻,譌甚而殽乱,则宜其为后人之所止,非不能也,而何久之云?所言郯子以达礼闻,而程子往从之,谓异乎所闻,肃驾而起,遵涂而归。详其意,则郯子于礼严以苛,非所谓和为贵者。按孔子是时亦学于郯子,但云「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而已。程孔遂相遇于涂,倾盖语终日,不知所道何事。以其书攷之,则防生亩,晨门,荷蓧,长沮,桀溺之流,皆不能及,而弟子竟无一字以记。盖仲由谓「士不中间见,女嫁无媒,君子不以交」,岂为是恶之不録欤?二三子之狭陋自私如此,不惟失孔子之意,亦难乎语道矣。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序诗者谓男女思不期而防,余固疑其非。按孔子称此以况程子,然则凡诗之美人,当皆谓贤者,其于刺淫贬色,要须特有所指,乃可从尔,不然则彼何足以污简防而复载重出,谆悉不已哉。
孔子临河之操曰:「河之水洋洋兮,丘之不济,此命也夫。」程子叙其本末甚详,可信不疑也。孔子周行天下而不至秦、晋,秦无道,最先割裂宗周;晋次之,亦寡弱王室。其鄙诈麤武,皆与夷翟无异,曽不如荆尸尚有文词可观。孔子虽曰「因窦、鸣犊,舜华死罢,河梁之行」,然终无秦、晋之辙迹,岂亦有慨于中也?而俗师妄传,乃谓本其风俗,忧深思逺,俭而用礼,有尧之风。夫晋自始封以来,固未尝竞于礼,而孔子称尧之君「荡荡巍巍」,岂《蟋蟀》诸诗可象其遗风哉?
武王韈系解,事世所共传。按《牧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此书言牧野之事,周师压郊而陈,五臣将受誓事于前,王释旄钺而亲系之,则其语不讹也。《诗》云: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夀考,遐不作人?夫周文武之所以作人而成其材者,使之皆知自尊,而非以尊其身也。而司马迁述礼论秦仪,乃谓尊君抑臣,朝廷济济。此等语言荡溺人心,不复可反。
程子既违赵,赵简子不恱,以语烛过。过曰:“彼庶人而傲,侮公上,无以为国。”简子曰:“而士以兵之。”烛过至苓塞,子华子行五日矣。按左氏,夹谷之防,孔丘相犂弥言于齐侯曰:“孔丘知礼而无勇,君使莱人以兵刼鲁侯,必得志焉。”从之。孔丘以公退曰:“士兵之,两君合好,而裔夷之俘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奸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徳为愆义,于人为失礼。齐君必不然。”齐侯闻之,遽辟之。赵鞅所谓“而士以兵之”者,使烛过将持兵之士以杀之也。左氏所谓“士兵之”者,使虎贲武士捍御而公退也。其言“兵之”者,可杀而未必杀也。犂弥本谋乗其仓猝扰骇,欲有所逞,而孔子从容辞令,折服齐人,故齐侯闻而遽辟之也。而《家语》《谷梁子》《孔子世家》乃谓孔子请具左右司马,又有厯阶而升,不尽一等,荧惑诸侯,司马加法,首足异门,以为文事武备之效,多至数百言。然则烛过之兵,程子岂必以司马乎?夫诸侯好防,使其当具司马,则不待孔子有请,不当具而具,好防而以兵往,主盟者其肯从乎?史称“以公退”,则语礼者固在君侧矣。若厯阶而升,则在坛墄之下,何能相仪而以公进退乎?两君合好,相示以礼,相命以词,乌有喋血宫庭,戮其盟主,而为衣裳之盛事哉?盖儒生草野传闻,非实动色张大,疑乱后学,而孔子用世之验才,此一举晻晦不明,为害大矣。
程子问北宫意,以自事其心者,谨志其所欲,为于善而违其恶。程子愀然变容,谓善奚足愿,而恶奚足违?按善恶,天下公理,趋善避恶,求道者所同,迁善改过,学易者所贵。而程子欲以古人之淡泊,涤除一世之羡慕,失其所以教矣。至论碏、厚、聩、辄、寤、段、忽、突、季友、叔向,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伦纪之间,以恶故不存,以善故不完者,又皆当时大节目,则其言亦未可厚非也。盖善恶出于相形,而以私意行之者,常为公理之害。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然则行义而不能达道,固亦孔子所讳,但程子太劲疾尔。
译黄帝采集铜矿铸造鼎,丢弃了乌号弓。程子用理来辩驳其非,认为太古的圣人用来规范世道、训导风俗的话,有直说的,有曲说的。直说的,是直接以实情进献;曲说的,是借假象来指代比喻。采铜铸鼎,就是借假象来指代比喻的话。查考如今典籍诰命所传下来的,都不是太古的话,只有郯子论述官名所解释的大义,与程子的观点颇为契合,并且说唐虞以来不能记载久远的事,所以用民事来命名。那么太古的话,难道也是这类吗?程子又说,言语如果过于曲折,那么它的流传就会长久;流传久了就会产生讹误,那么有智慧的人就会纠正它;讹误严重而混杂混乱,那么有智慧的人就会制止它。那些典籍诰命的话,流传已经很久了,之所以没有讹误,并不是因为曲折假借来指代比喻。假使太古的话果真曲折假借来指代比喻,讹误严重而混杂混乱,那么它应该被后人制止,不是不能制止,为什么说流传长久呢?
说到郯子以通达礼制闻名,程子前去向他请教,说与他所听到的不同,恭敬地驾车起身,顺着道路返回。详察他的意思,那么郯子对于礼制严厉而苛刻,不是所谓以和为贵的。查考孔子当时也向郯子学习,只是说“天子失去了官职,学问在四方蛮夷之中”罢了。程子和孔子在途中相遇,掀开车盖交谈了一整天,不知道谈论的是什么事情。用他们的书来考证,那么像防生在田亩、晨门、荷蓧、长沮、桀溺这类人,都赶不上,而弟子竟然没有一个字记载。大概仲由说“士人如果不经过中间介绍见面,女子出嫁没有媒人,君子不与他们交往”,难道是因为厌恶他们而不记录吗?这几位弟子的狭隘自私到了这种地步,不仅失去了孔子的本意,也难以谈论大道了。有一位美人,眉目清秀美好,偶然相遇,正合我的心愿。《诗经》序言说男女思念不期而遇,我本来就怀疑这不是真的。查考孔子引用这个来比喻程子,那么凡是诗中提到的美人,都应当是指贤者,至于讽刺淫乱、贬低美色,必须特别有所指,才可以这样认为,不然的话,他们怎么足以玷污简册而反复记载,谆谆教诲不停止呢?
孔子在河边所作的操曰:“河水流淌洋洋兮,我渡不过去,这是命运啊。”程子叙述其始末非常详细,可信无疑。孔子周游天下而没有到秦国、晋国,秦国无道,最先割裂宗周;晋国次之,也削弱王室。他们的鄙陋欺诈、粗野武断,都与夷狄没有区别,还不如荆尸还有文词可观。孔子虽然说“因为窦鸣犊、舜华死了,所以停止渡河”,但最终没有秦国、晋国的踪迹,难道心中也有感慨吗?而世俗的老师妄自传说,说是因为那里的风俗,忧深思远,节俭而使用礼制,有尧的风范。晋国自从开始封国以来,本来就不曾致力于礼制,而孔子称赞尧的君主“荡荡巍巍”,难道《蟋蟀》等诗可以象征其遗风吗?
武王鞋带解开,是世间共同传颂的事。查考《牧誓》:王左手拄着黄钺,右手拿着白旄来指挥。这本书说的是牧野的事,周军逼近郊外而列阵,五位大臣将在前面接受誓师,王放下旄钺而亲自系鞋带,那么他的话就没有讹误。《诗经》说:“泾河上的船啊,众人划桨。周王出行,六军跟随。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渊。周王长寿,难道不造就人才吗?”周文王、武王之所以造就人才而成全他们的才能,是让他们都知道自尊,而不是为了尊崇他们自身。而司马迁叙述礼制议论秦朝仪制,却说尊崇君主压制臣下,朝廷济济一堂。这类语言荡涤人心,再也无法挽回。
程子违背赵简子,赵简子不高兴,告诉烛过。烛过说:“他是平民却傲慢,侮辱公上,不能用来治国。”赵简子说:“让你的士兵用兵器对付他。”烛过到了苓塞,子华子已经走了五天了。查考《左传》,夹谷的盟会,孔丘辅助犁弥对齐侯说:“孔丘懂礼但没有勇气,您让莱人用兵器胁迫鲁侯,一定能得逞。”齐侯听从了。孔丘让鲁君退后说:“让士兵用兵器对付他,两君和好,而蛮夷的俘虏用兵器扰乱,这不是齐君用来命令诸侯的。蛮夷不谋算华夏,夷狄不扰乱中华,俘虏不侵犯盟约,兵器不胁迫和好。对神是不祥,对德是违背道义,对人是不合礼。齐君一定不会这样。”齐侯听了,立刻避开。赵鞅所谓“让你的士兵用兵器对付他”,是让烛过率领持兵器的士兵去杀他。《左传》所谓“让士兵用兵器对付他”,是让虎贲武士护卫而让鲁君退后。说“用兵器对付他”,是可以杀但不一定杀。犁弥本来谋划趁其仓促惊骇,想要有所逞强,而孔子从容辞令,折服齐人,所以齐侯听了立刻避开。而《家语》《谷梁子》《孔子世家》却说孔子请求准备左右司马,又有历阶而上,不到一等,迷惑诸侯,司马施加刑罚,首足异门,作为文事武备的效验,多达数百言。那么烛过的兵器,程子难道一定要用司马吗?诸侯喜好盟会,如果应当准备司马,那么不待孔子请求,不应当准备而准备了,喜好盟会而用兵器前往,主盟者肯听从吗?史称“让鲁君退后”,那么谈论礼制的人本来就在君主身边。如果历阶而上,那么在坛墄之下,怎么能相仪而让君主进退呢?两君和好,以礼相待,以词相命,哪有喋血宫庭,诛杀盟主,而成为衣裳之盛事呢?大概是儒生草野传闻,不是真实情况,夸大其词,迷惑后学,而孔子用世的验才,这一举动晦暗不明,危害太大了。
程子问北宫意,以自我修养内心的人,谨慎地记住所想要的,做善事而避开恶事。程子脸色变得严肃,说善有什么值得向往,恶有什么值得避开?查考善恶,是天下的公理,趋善避恶,是求道者所共同的,迁善改过,是学《易》者所看重的。而程子想要以古人的淡泊,涤除世人的羡慕,失去了他用来教导人的方法。至于论碏、厚、聩、辄、寤、段、忽、突、季友、叔向,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伦理之间,因为恶所以不能存在,因为善所以不能完美,又都是当时的大节,那么他的话也不可厚非。大概善恶出于相互比较,而以私意行之的人,常常成为公理的危害。孔子说:“见到善就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像探汤。”我见过这样的人,我听过这样的话。“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我听过这样的话,没见过这样的人。那么行义而不能达道,本来就是孔子所忌讳的,只是程子太刚强急切罢了。
言赵文子好学而能受规谏,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身举士于白屋之下者四十有六人,皆能获其赤心,公家頼焉。及其殁也,四十有六人皆就宾位,是其无私徳也。按《檀弓》记赵文子事甚详,而谓其中退然如不胜衣,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所举于晋国筦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生不交利,死不属其子焉,略与程子语合,但举士数不同尔。其言主盟诸夏,天下頼其仁,兵矟之不试者垂十许年,是当时果以弭兵为大功与宋子罕之论异也。赵武在时,诸卿已弱公室,然未有取晋之心。及赵鞅先叛,而三晋之分始决。如窦鸣犊、舜华,最初用事,后乃见杀,不知何罪?岂其时为家臣者犹欲与国共存,而鞅专自封殖,故致忤?若荀彧之于曹操类耶?
齐景公问所以为国奈何而治?程子谓:“国不足为,事不足治,反覆防千言。”按:齐景公问政于孔子,所对数言而已,何程子之繁而孔子之简?岂弟子所记有不同也?然程子既不合,而孔子亦不用。又其言“司空之刀锯,断断如也”,而罪罟滋长,亦与晏子“屦贱踊贵”语合。然史称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曷为程子之落落?盖直攻讳受防讽,乐从事近,易知道逺难识,自古而然也。
仲尼,天也,其可违物而奠处乎?其可絶物而自营乎?日月不宇宙,四指必迷所乡矣。仲尼,人之凖绳也。仲尼之辙迹,则病矣。而亦皇暇之防?按仪封人、达巷党人所称孔子,皆不得如程子之大,而程子之贤,何止二人?弟子存彼,遗此,然则他书之所不见,而圣贤之出处,不得尽白于世者众矣。
又言本也,何足以望夫子?夫子轸方而毂圆者也。将无乎而不可,我则有所可也。按孔子自言:“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弟子多不能知,而程子能知之。然程子以有所可,从夫子之无乎不可。今之学者因孔子之自言,而谓“无可无不可”者,无所不可而已。呜呼!安得有所可者,而与之进于无乎不可之地乎?
所论天地之生材,甚爱甚惜,必有恪固之心。人之蔽贤者,违天地之所恪固,使之气沮而志夺,拂然而怒,聚为隂阳之罚。则其人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圮,败而族。故隠戮者,隂隲之反也。晏子以为骇哉其言?按孔子“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栁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孟子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语缓而意平,不如是之峻也。岂有所激于中欤?虽舜、文王,要不能尽贤材之用,然用者十八九,而天地之和气亦应之。乱亡之世,皆生于贤不肖之倒置,则其理固然尔。程子“自不求用,非世不用”,程子其言如此,亦非激于中也。
晏子所言,齐侯恶羣臣之有党,问何方以弭。及程子所答,全是汉唐间事。朋党比周,古人所名。其向背离合之际,亦未尝不同。而诗书以文行逺,故不得尽载其情伪也。其言左右之臣,原君之所恶,以堕游士之脩举。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又言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古者诸侯虽各自为国,而取臣则不专在其境。后人见六国相倾夺灭亡,以为游士所致。以程子言观之,士之游固久而皆贤。至春秋末俗壊,而士始懐诈以游人之国。如仪秦之流,则焉往不败。故秦厌之,遂逐客尔。孟子言舜为天子,被袗衣鼔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程子言舜被袗衣鼔五▯之琴,画日月于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黄烂如也,亦若固有之也。二家所闻则同矣。尧土阶茅茨,舜造漆器,羣臣谏。程子以为腐儒之所守,污俗之所以相欺。按孔子谓禹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若尧舜外虽备物,而内实约已,此议论自不可轻破。而谓亡天下者以不仁而不以奢。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未有仁而奢者也。圣人贵中,君子守中。中则不既矣。小人恣雎,好尽物之情伪,而极其势,其受祸必酷矣。故诚能由于中矣。一左一右,虽过于中也,而在中之庭。一前一却,虽不及于中也,而在中之皇。及小人好尽,则迷于中矣。迷于中则必窘于边幅而裂矣。必触于岩墙而僵矣。必队于坑堑而亡矣。如以石而投之于渊,也不极则不止矣。悲夫,天道恶尽,而昩者不之知也。古之君子斋戒以涤其心,奉之而不敢失者,其中之谓欤。按中道自古圣人所建,易以卦爻分位叙,而孔子固专以中赞之矣。若其疏义明切,如与凡鄙人语,使皆可晓,而中之用常在目前,则古今诸书所述,未有及程子之言也。故详摘其语着之。
译说赵文子好学且能接受规劝,站立时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说话时好像话说不出口。他从平民百姓中提拔了四十六位士人,都能获得他们的赤诚之心,公室因此有所依靠。等到他去世时,这四十六人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丧礼,这是因为他有无私的美德。查考《檀弓》记载赵文子的事迹非常详细,其中说他退让的样子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说话迟钝的样子好像话说不出口,他在晋国所提拔的掌管仓库的士人有七十多家,生前不与他们谋利,死后也不让自己的子弟继承职位,大体与程子的说法相合,只是提拔士人的数量不同罢了。文中说赵文子主持诸侯盟会,天下依靠他的仁德,兵器铠甲十多年没有使用,这是当时确实以停止战争为最大功绩,这与宋国子罕的观点不同。赵武在世时,各位卿大夫已经削弱了公室的力量,但还没有夺取晋国政权的心思。等到赵鞅首先叛乱,三晋分裂的局面才开始确定。像窦鸣犊、舜华,起初掌权,后来却被杀,不知犯了什么罪?难道是因为当时作为家臣的人还想要与国家共存,而赵鞅专门为自己谋取私利,所以导致冲突?这就像荀彧对于曹操的情况一样吗?
齐景公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程子说:“国家不值得去治理,事情不值得去处理,反复防范千言万语。”查考: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的回答只有几句话,为什么程子的话繁杂而孔子的话简略?难道是弟子记录的不同?然而程子的话不被采纳,孔子的话也没有被采用。又说“司空的刀锯,断断然严厉”,而罪网却日益增多,这也与晏子“鞋子便宜而踊(假脚)昂贵”的话相合。然而史书记载晏子一句话就让齐侯减轻刑罚,为什么程子的话如此不合时宜?大概是因为直接攻击忌讳不如委婉讽谏,乐于从事近便的事,容易知道而难以识别,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孔子,如同天道,怎么可以违背万物而安置自己呢?怎么可以断绝万物而独自经营呢?如果没有日月,宇宙必然迷失方向。孔子,是人的准则。如果偏离孔子的轨迹,就会出毛病。难道还有闲暇去考虑那些吗?查考仪封人、达巷党人所称赞的孔子,都不如程子所说的伟大,而程子的贤德,何止这两个人?弟子保留了那些,遗忘了这些,那么其他书籍中没有记载,而圣贤的出处不能完全昭示于世的情况就很多了。
又说根本,怎么足以期望夫子呢?夫子是车毂方而车轮圆的。没有什么是不可的,我则有所可。查考孔子自己说:“我则不同于此,无可无不可。”弟子大多不能理解,而程子能理解。然而程子以有所可,跟随夫子的无乎不可。现在的学者因为孔子的自述,而认为“无可无不可”者,就是无所不可。唉!哪里能找到有所可的人,而与他一起进入无乎不可的境界呢?
所论述的天地生育人才,非常爱惜,必有谨慎坚固的心。人遮蔽贤才,违背天地所谨慎坚固的,使他们气馁而意志丧失,愤怒而聚集为阴阳的惩罚。那么这个人虽然强大必然折断,虽然炽热必然扑灭,荒废而类似崩塌,失败而灭族。所以隐藏杀戮,是阴德的反面。晏子认为这话可怕吗?查考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据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的贤德却不让他任职。”孟子说:“没有实际的不祥,不祥的实际,遮蔽贤才的人应当承担。”语气缓和而意思平和,不像这样严峻。难道内心有所激愤吗?即使是舜、文王,也不能完全任用贤才,然而任用的占十分之八九,而天地的和气也相应。乱世灭亡的时代,都产生于贤与不肖的颠倒,那么其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程子说“自己不求任用,不是世道不任用”,程子的话如此,也不是内心有所激愤。
晏子所说,齐侯厌恶群臣结党,询问用什么方法消除。等到程子所回答的,完全是汉唐间的事。朋党比周,古人有所命名。其向背离合之际,也未尝不同。而诗书以文行远,所以不能全部记载其真情假意。他说左右的臣子,原本君主所厌恶的,以破坏游士的修养举荐。齐国的朝廷将变成私人的。又说游士离去的原因,那么治世的景象所以不存在。古代诸侯虽然各自为国,但选取臣子不专门在其境内。后人看到六国相互倾夺灭亡,认为是游士所致。以程子的话来看,士人的游历固然长久且都是贤人。到了春秋末世风败坏,士人才怀着诈术游历别人的国家。像仪秦之类,到哪里不失败。所以秦国厌恶他们,于是驱逐客卿。孟子说舜为天子,穿着华丽的衣服弹琴,两个女儿果然好像本来就有。程子说舜穿着华丽的衣服弹五弦琴,在太常上画日月,具备十二种章纹黼黻玄黄灿烂的样子,也好像本来就有。两家所听到的相同。尧土阶茅茨,舜造漆器,群臣劝谏。程子认为是腐儒所坚守,污俗所相互欺骗。查考孔子说禹宫室低矮而尽力于沟洫,衣服粗劣而致力于黻冕的美观。如果尧舜外表虽然具备万物,而内心实际简约,这议论自然不可轻易打破。而说灭亡天下的是因为不仁而不是因为奢侈。文王穿着低贱的衣服从事康功田功,没有仁德而奢侈的人。圣人贵中,君子守中。中则不过分。小人恣睢,喜欢穷尽事物的真情假意,而极尽其势,其遭受的祸害必然残酷。所以诚能出于中。一左一右,虽然过于中,而在中的庭院。一前一却,虽然不及于中,而在中的皇。等到小人喜欢穷尽,就迷失于中了。迷失于中就必然窘迫于边幅而破裂。必然触于岩墙而僵死。必然坠于坑堑而灭亡。如同用石头投之于深渊,不极则不止。悲夫,天道厌恶穷尽,而愚昧的人不知道。古代的君子斋戒以洗涤其心,奉行而不敢失的,就是其中的意思吗。查考中道自古圣人所建立,易以卦爻分位叙,而孔子固专以中赞之矣。如果其疏义明切,如同与凡鄙人语,使皆可晓,而中之用常在目前,则古今诸书所述,未有及程子之言也。故详摘其语着之。
出于一,立于两,成于三。连山以之而呈形,归藏以之而御气,大易以之而立数。按《周官》既称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而《易·安》独得以数立。岂连山、归藏止以物象言之,而无名字文义之可指,如云“火建官”之类乎?使果若是,则其不存也宜矣。
人之心,莫隠乎慈,莫便乎恕。赤子匍匐,使我心恻隠于慈,故也。凌波而先济,跂而望乎后之人,便乎恕,故也。此心之弗失,可以事帝,可以格天,可以入道。按孟子言,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谓危猝而后见。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谓比并而后明。若程子,则此心不约而常在,尤为歴然也。
论人之性,其犹水。水有五易,非水之性,而所以为性则然。按孔子言,性相近,习相逺,亦畏其所以湛之也。而孟子乃谓水无有不下,犹性无有不善,不畏其所以湛,而独守其所以下。虽曰有救而言,亦恐未尽也。
言祯祥瑞应之物,圣王不识,君子不道,治世所无有。鳯凰、麒麟,豢牢之养;醴液、甘露,甽浍之写;芝房、草木之异,畦圃之毓;玉石、瓌怪,箧袭之藏。按鳯凰来仪,书犹以为祥;麟趾、驺虞,诗犹以为应。而程子之言如此,参而观之可也【何敞直言: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大庭、中皇、赫胥、尊卢与七十九代之君,皆伏羲、神农以前事。余尝疑其为庄、列之寓,而程子亦言之,则上世之记信有之矣。按孔子以为继周者,百世可知;而唐、虞之上,乃百代而不録。惜乎顔、闵之问,不能及此,岂非旷古之遗恨也。
余虽以诗书、易、春秋、周官、左氏为正文,推见孔氏之学,而患无他书可以互考。晩始得刘向所校《子华子》,辑次为二十余章。盖程子与孔氏同时,相从一倾盖之间,所敬惟夫子。其书甚古,而文与今人相近。然怪孟、荀以来,陈良、子弓皆得称数。汉、唐博学之士掎摭前闻,义理非一,皆未尝及此书。而余所从先生大儒,亦无道之者。夫以孔安国序《尚书》本末明具,或者犹谓非西汉之文。况程子所论太古混茫、医药、五行,类道家方伎之流,故望而弃之,以为异端伪说者耶?
习学记言卷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七宋叶适撰《孔子家语》
家语》四十四篇,虽孔安国撰次,按后序,实孔氏诸弟子旧所集録,与《论语》《孝经》并时,取其正实而切事者,别出为《论语》,其余则都集録,名曰《孔子家语》。且言:凡所论辨,流判较归实,自夫子本防而属文下辞,往往浮説烦而不要者,其材或有优劣,故使之然也。学者学乎孔氏,孔氏之不存与存,而本末不能明者,置而不言可也。其存而以安国所论次,本末最明,如《家语》者,乃不复究悉终始条理,归于一道,而浮沈寄泊,殆如道听涂説之云,则何以学为?虽以《论语》为正实而切事,又庸能保其固守而无畔哉?
初仕为中都宰。孟子谓尝为委吏,尝为乗田。其时去孔子未逺,此篇无有,岂徴之而不记耶?抑孟子误也?谓相夹谷为行相事,疑未然。《春秋》堕三都,成人叛,不克堕。此言遂堕三都之城,非是。又言摄相事,有喜色,乐其以贵下人,非是。又言七日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其词云云,皆非是。此荀卿子所载,或者荀氏之传,宜若此,而孔氏家遂取以实其书尔。
按《论语》:“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公西赤:“宗庙之事,如防,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然则君在其国,而宗庙出其境,而防朝固皆有相,择能而使,无常官,事毕而止。夹谷之防,孔子与齐人辨争最着,其效至于能还郓、讙、▯隂之田,而孔子及子路由此预鲁政矣。故学者讹传以为相鲁也,相与不相,于孔子无所加损,然弟子名实之不知,而后世以虚言为实用,则学者之心术疎矣。又按《论语》:“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乆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详此则孔子见用,子路以为喜,而孔子不喜;子路以为贵,而孔子不贵。又孔子自言:“以吾从大夫之后者再”,皆明其义,非乐其官,则所谓有喜色而乐以贵下人者,果非也。又按《始诛》下文:“子贡进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其为失乎?’”详此则少正夘之闻次于孔子。又按《下文》有父子讼者,同狴执之,三月不决,其父请止,孔子舍之。夫父子讼,真大罪,而孔子尚欲化诲之,使复于善。少正夘为国闻人,其罪未彰,而孔子乃先事设诛,播扬其恶。由后为夫子本旨,则其前为非夫子本旨,明矣。按《舜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故命龙纳言,出纳惟允。”而周召之于顽民,待之数世。然则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以至华士付乙史,何少正夘?殆书生之寓言,非圣贤之实録也。使后世谓圣人之用不量先后缓急,教未加而还震于大讨,轻举妄发,以害中道,而曰孔子实然,盖百世所同患矣。自子思、孟子犹皆不然,独荀况近之,故余以为荀氏之传也。
译道出于统一,确立于对立,完成于三才。《连山》依此呈现形态,《归藏》依此驾驭气机,《大易》依此确立数理。查考《周官》,既然称其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而《易·安》唯独得以确立数理。难道《连山》、《归藏》仅仅用物象来说明,而没有名字文义可以指称,像所谓“火建官”之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它们失传也就理所当然了。
人的内心,没有比慈爱更隐微的,没有比恕道更便利的。婴儿爬行,使我心中因慈爱而悲悯,就是这个原因。渡水时先让他人过去,踮脚望着后面的人,是因为恕道便利,就是这个原因。这种心如果不丧失,可以侍奉上帝,可以感通上天,可以进入大道。查考孟子说,现在的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有惊恐怜悯之心,是说在危急突然之后才显现。子贡问:“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吗?”孔子说:“那就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是说通过比较之后才明白。至于程子,则认为这种心不待约束而常在,尤其清晰分明。
论述人的本性,就像水一样。水有五种变化,这不是水的本性,但形成这种本性的原因却是如此。查考孔子说,本性相近,习相远,也是畏惧那些使本性沉沦的原因。而孟子却说水没有不向下的,就像本性没有不善的,不畏惧那些使本性沉沦的原因,而只坚守它向下的特性。虽然说是为了补救而言,恐怕也没有完全说尽。
谈论吉祥瑞应的物品,圣王不识别,君子不称道,太平盛世不存在。凤凰、麒麟,是圈养在牢笼中的;醴液、甘露,是沟渠中流出的;芝房、草木的怪异,是园圃中培育的;玉石、瑰奇之物,是箱匣中收藏的。查考凤凰来仪,《尚书》还把它当作祥瑞;麟趾、驺虞,《诗经》还把它当作感应。而程子的言论如此,参合着看就可以了【何敞直言:异鸟在殿屋飞翔,怪草生长在庭院】。大庭、中皇、赫胥、尊卢以及七十九代的君主,都是伏羲、神农以前的事情。我曾经怀疑它们是庄子、列子的寓言,而程子也这样说,那么上古的记载确实存在了。查考孔子认为继承周朝的人,百代可以知道;而唐、虞以上,却是百代都不记录。可惜颜回、闵子骞的提问,不能涉及这些,难道不是千古的遗恨吗。
我虽然以《诗》《书》《易》《春秋》《周官》《左氏》为正文,推究孔氏的学问,但苦于没有其他书籍可以互相考证。晚年才得到刘向校订的《子华子》,辑录编次为二十多章。大概程子与孔氏同时,在一倾盖之交中,所敬重的只有孔子。他的书很古老,而文字与今人相近。然而奇怪的是,从孟子、荀子以来,陈良、子弓都能被称道。汉、唐博学的士人搜集前人的见闻,义理不一,都没有提到这本书。而我所跟随的先生大儒,也没有谈论过它。既然孔安国序《尚书》本末明具,有人还认为不是西汉的文章。何况程子所论述的太古混茫、医药、五行,类似道家方技一流,所以望而弃之,认为是异端伪说呢?
习学记言卷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七宋叶适撰《孔子家语》
《家语》四十四篇,虽然由孔安国编次,查考后序,实际上是孔氏诸弟子旧日所收集记录,与《论语》《孝经》同时,选取其中正实而切合事理者,另外编出为《论语》,其余则都收集记录,名叫《孔子家语》。并且说:凡是所论辨的,流别判明较归实,从夫子本意而属文下辞,往往浮说烦杂而不切要,其材料或许有优劣,所以造成这样。学者学习孔氏,孔氏的不存在与存在,而本末不能明白的,搁置不谈也可以。其存在而以安国所论次,本末最明白,如《家语》者,却不究悉终始条理,归于一道,而浮沉寄泊,几乎像道听途说那样,那么还怎么学习呢?虽然以《论语》为正实而切事,又怎么能保证它固守而无背离呢?
起初出仕担任中都宰。孟子说曾经担任委吏,曾经担任乘田。那时距离孔子不远,这篇没有记载,难道征询了而没有记录呢?还是孟子错了?说相夹谷是行使相的职务,怀疑不是这样。《春秋》记载堕三都,成人叛乱,没能堕毁。这里说于是堕毁三都的城墙,不对。又说摄相事,有喜色,乐于以贵下人,不对。又说七日诛杀乱政大夫少正卯,在两观之下戮尸,在朝堂陈尸三日,其言辞云云,都不对。这是荀卿子所记载的,或许是荀氏的传闻,应当如此,而孔氏家于是取来充实其书罢了。
查考《论语》:“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公西赤:“宗庙之事,如防,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那么君在他的国家,而宗庙出在境外,而防朝固都有相,选择能者而使用,没有常官,事毕而止。夹谷之防,孔子与齐人辨争最显著,其效果以至于能归还郓、讙、龟阴的田地,而孔子及子路由此参与鲁政了。所以学者讹传以为相鲁,相与不相,于孔子无所加损,然而弟子名实之不知,而后世以虚言为实用,那么学者的心术就疏浅了。又查考《论语》:“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详察此则孔子见用,子路以为喜,而孔子不喜;子路以为贵,而孔子不贵。又孔子自言:“以吾从大夫之后者再”,都明白其义,不是乐于其官,那么所谓有喜色而乐以贵下人者,果然不对。又查考《始诛》下文:“子贡进曰:‘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今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其为失乎?’”详察此则少正卯的闻名次于孔子。又查考《下文》有父子讼者,同狴执之,三月不决,其父请止,孔子舍之。父子讼,真是大罪,而孔子尚欲化诲之,使复于善。少正卯为国闻人,其罪未彰,而孔子乃先事设诛,播扬其恶。由后为夫子本旨,则其前为非夫子本旨,明矣。查考《舜堲防説》:“殄行,震惊朕师,故命龙纳言,出纳惟允。”而周召之于顽民,待之数世。那么汤诛尹谐,文王诛潘正,以至华士付乙史,何少正卯?大概是书生的寓言,不是圣贤的实录。使后世谓圣人之用不量先后缓急,教未加而还震于大讨,轻举妄发,以害中道,而曰孔子实然,盖百世所同患矣。自子思、孟子犹皆不然,独荀况近之,故余以为荀氏之传也。
王言解几千言,谓今之君子惟闻士与大夫之言,而未闻王者之言。按孔子与曾子言孝几二千言,于王道莫详焉。今王言略取先王之制,杂举而不类。称谓守必折冲千里之外,征必还师衽席之上,似战国儒者之语。孔子时未有是也,岂其未见《孝经》而作耶?夫声为律,身为度,布指知寸,布手知尺,舒肘知寻。言之雅俗虽异,其为鄙近而不稽于道一也。《书》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乌有求于肘指之间,而自以为不逺哉?盖后世有挟是而乱天下者矣。
大婚解,儒行解,问礼,哀公问政,本命解,后论,礼乐,观乡射,郊问,刑政,礼运,辨乐,问玉,曲礼,子贡问,子夏问,公西赤问,以上已见二戴记礼中。按二戴,其野而诞及文词近战国者,皆不取,惟月令外,虽浅深不同,大扺亦能出入诸经,非他书比也。或疑《家语》《礼记》并出,无辨。按孔衍言,戴圣近世小儒,以《曲礼》不足,而乃取《孔子家语》杂乱者及子思、孟轲、荀卿之书,以裨益之,总名曰《礼记》。谓刘向见其已在《礼记》者,则便除《家语》之本篇,是灭其原而存其末也。《家语》汉初已流布人间,又经孔安国撰定,戴圣集礼在安国之后。《礼记》盖本《家语》,《家语》不本《礼记》。使向果如衍之言,则其考《家语》为不详矣。
按《家语》孔子去鲁十余年,鲁人以币召之而归,果如《家语》所言。是孔子始归国,升自宾阶,哀公骤以儒服为问,其词意皆戏侮,与逰囿仰视蜚鴈何异?其可留乎?且孔子昔已为鲁之大夫,今虽不为大夫,其服宜何服?即如《羔裘》之诗,大夫以道去其君,而其词曰:“羔裘逍遥,狐裘以嘲。”其次章曰:“羔裘如膏,日出有耀。”然则大夫以道去其国者,固犹大夫之服,而哀公方疑孔子之儒服,是孔子冠竒冠而服异服而见其君也,岂近理乎?且鲁人亦何必讳儒服?齐人之歌曰:“鲁人之臯,数年不觉,使我髙蹈。”唯以儒书以为二国忧。盖儒者以服竒服见骇于世俗,而觧之者方且驾其师以为说。呜呼!举鲁国而儒服儒冠者一人,当时之靳儒可见矣。《刑政》载仲弓问于孔子曰:“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自有成语,而孔子荅以昔者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按孔子未尝以刑政二者为是,其言一而已矣,岂有精粗之别哉?使其以在《论语》者为精,而《家语》为粗,则非所谓本旨也。《礼记》哀公与孔子问答甚多,而皆无救于弱,无损于昬,无益于明,无力于治也。然而孔子谆谆不已,而孟子乃谓“大人惟为能格君心之非”,恐此语不騐也。哀公又尝自言:“寡人防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未尝知忧,未尝知危,未尝知惧。”虽甚庸愚,既与孔子相徃反,何绮纨騃陋至此极耶?
按左氏《国语》载孔氏之言,《家语》使凡所载皆若是,可为孔氏之成书与《易》《论语》相经纬而行矣。史必有所本,不知左氏何本?宜若取诸孔氏然。集《家语》者,徃徃在左氏后,则固本之左氏,而左氏不本《家语》也。余尝疑集《论语》何人?而义精词严,视《诗》《书》有加焉。孔氏而无是书,其道或几乎隠矣。至左氏兼诸国事,见孔子之所以断制物理者,比《论语》尤精,然学者多忽而不亲。盖左氏本以孔子用力于《春秋》,故为之传,专在发明大旨。今舍四达之衢,而荒径是即,如之何?
五仪所言,庸人、士、君子、贤、圣人之别与?哀公生于深宫。连文按:《论语》孔子未尝轻言圣,故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至孟子始言圣,而荀卿为甚,此亦荀卿之传也。轻言圣,而学者之患,至于重言士,不可救已。
致思载三子言志,有“赤羽若日,白羽若月,攘地千里,搴旗执馘,由无所施其勇,赐无所用其辨”等语。按《论语》孔子与弟子言志,其词指皆不类。又与程子倾盖而语,顾谓子路取束帛以赠,而徃来酬答之词不传。夫不可言者妄载,言可传者失録,信弟子防劣而然耶?
译《王言解》有几千字,说现在的君子只听到士人和大夫的话,而没有听到君王的话。查考孔子与曾子谈论孝道,有将近两千字,对于王道却没有详细论述。现在《王言》篇大致选取先王的制度,杂乱列举而不分类。称颂守将必定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军,征伐必定能在卧席之上就使敌军退却,这似乎是战国时期儒者的言语。孔子时代没有这种说法,难道是没有见到《孝经》才写的吗?声音作为音律,身体作为尺度,张开手指知道一寸,张开手掌知道一尺,伸展手臂知道一寻。言语的典雅与通俗虽然不同,但它们浅薄近俗而不符合大道这一点是一样的。《尚书》说:“协调时令月份,端正日子,统一音律、度量衡。”哪有在手臂手指之间寻求标准,却自以为不远离大道的呢?大概后世有人凭借这种浅陋之说来扰乱天下罢了。
《大婚解》、《儒行解》、《问礼》、《哀公问政》、《本命解》、《后论》、《礼乐》、《观乡射》、《郊问》、《刑政》、《礼运》、《辨乐》、《问玉》、《曲礼》、《子贡问》、《子夏问》、《公西赤问》,以上篇章已经在《大戴礼记》和《小戴礼记》中出现过。查考这两部《礼记》,其中荒诞不经以及文辞接近战国风格的,都不采纳,除了《月令》之外,虽然深浅不同,大体上也能贯通各种经典,不是其他书籍能比的。有人怀疑《孔子家语》和《礼记》同时出现,无法辨别。查考孔衍说,戴圣是近世的小儒,因为《曲礼》内容不足,于是选取《孔子家语》中杂乱的部分以及子思、孟轲、荀卿的著作,来补充增益,总称为《礼记》。说刘向看到那些已经在《礼记》中的篇章,就删去《家语》的原本,这是消灭源头而保留末流。《家语》在汉初已经在民间流传,又经过孔安国编撰审定,戴圣编纂《礼记》在孔安国之后。《礼记》大概是基于《家语》,《家语》并不基于《礼记》。假如刘向真的像孔衍所说的那样,那么他考订《家语》就不够详尽了。
查考《家语》记载孔子离开鲁国十多年,鲁人用币帛召他回来,果然如《家语》所说。这是孔子刚回国,从宾客的台阶上去,哀公突然拿儒者的服饰来询问,他的言辞意思都是戏弄侮辱,这与在园林里仰视飞雁有什么不同?这样怎么能留住孔子呢?况且孔子以前已经是鲁国的大夫,现在虽然不做大夫,他的服饰应当是什么服饰?就像《羔裘》这首诗,大夫因道义离开君主,诗中却说:“穿着羔裘逍遥自在,穿着狐裘被人嘲笑。”第二章说:“羔裘像油脂一样光亮,日出时闪耀光芒。”那么大夫因道义离开国家,本来还穿着大夫的服饰,而哀公却怀疑孔子的儒者服饰,这是孔子戴着奇特的帽子、穿着异样的衣服去见君主吗,这合乎情理吗?况且鲁人何必忌讳儒者的服饰?齐人的歌谣说:“鲁人的皋陶,几年没有察觉,让我高蹈远去。”只是把儒者的书籍当作两国的忧患。大概儒者因为穿着奇特的服饰而被世俗惊骇,而解释的人反而抬高他们的老师来作为说辞。唉!整个鲁国穿儒服戴儒冠的只有一个人,当时对儒者的轻视可见一斑了。《刑政》篇记载仲弓问孔子说:“极致的刑罚不用政治,极致的政治不用刑罚。”这是现成的成语,而孔子回答以前圣人的治理教化,必定刑罚和政治相互参用。查考孔子不曾认为刑罚和政治两者都是对的,他的言论只有一个宗旨罢了,哪有精细和粗疏的区别呢?假如他认为《论语》中的是精细的,而《家语》中的是粗疏的,那就不是所谓的根本宗旨了。《礼记》中哀公与孔子的问答很多,但都对挽救衰弱没有帮助,对消除昏庸没有损害,对增进明智没有益处,对治理国家没有力量。然而孔子谆谆教诲不停止,而孟子却说“大人只有能够纠正君主心中的错误”,恐怕这话不灵验了。哀公又曾经自己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长在妇女手里,不曾知道悲哀,不曾知道忧愁,不曾知道危险,不曾知道恐惧。”虽然非常庸俗愚笨,既然与孔子相互往来,为什么纨绔子弟的愚蠢陋劣到了这种地步呢?
查考左丘明的《国语》记载孔子的言论,《家语》如果凡是所载都像这样,可以成为孔子的成书与《易经》《论语》相互经纬并行。史书必定有所依据,不知道左丘明依据什么?似乎是从孔子那里取来的。编纂《家语》的人,往往在左丘明之后,那么本来依据左丘明,而左丘明不依据《家语》。我曾经怀疑编纂《论语》的是谁?而义理精微言辞严谨,比起《诗经》《尚书》有过之而无不及。孔子如果没有这本书,他的道义或许几乎隐没了。至于左丘明兼记各国事务,看到孔子判断事物道理的方法,比《论语》更加精微,然而学者大多忽视而不亲近。大概左丘明本来因为孔子致力于《春秋》,所以为他作传,专门在于阐明大义。现在舍弃四通八达的大道,而走上荒僻的小路,该怎么办呢?
《五仪》所说的,庸人、士、君子、贤人、圣人的区别吗?哀公生于深宫。连文按:《论语》中孔子不曾轻易谈论圣人,所以说:“何止是仁呢,必定是圣人吧?尧舜都还担心做不到呢。”圣人,我见不到了。到了孟子才开始谈论圣人,而荀子最为严重,这也是荀子的传承。轻易谈论圣人,而学者的祸患,以至于重视谈论士人,已经不可救药了。
《致思》篇记载三个弟子言志,有“红色的羽毛像太阳,白色的羽毛像月亮,开拓土地千里,拔旗割耳,由无法施展他的勇武,赐无法使用他的辩才”等话。查考《论语》中孔子与弟子谈论志向,他们的言辞旨趣都不类似。又与程子偶然相遇而交谈,回头让子路取束帛来赠送,而往来酬答的言辞没有流传。不可说的话妄自记载,可以流传的话失于记录,真是弟子们粗劣的缘故吗?
伯常骞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隠。按《论语》:「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懐之。」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按樊迟问仁,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语略同。观东流之水,发似德者八。按《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孟子亦言:「仲尼亟称于水,有本者如是夫。」水之为德,古人取象非一,然八似之义广矣。盖虽以水言德,而实以德言水也。
好生载,孔子读史至楚复陈,曰:“贤哉,楚庄王!轻千乗之国,而重一言之信。”按司马迁亦见外世家,而左氏乃无有,但言“乡取一人以归,谓之夏州而已”。以蛮夷入中国,灭复自由,天地变壊至此而极,而孔子犹贤之乎?楚恭王亡乌嘷之弓,曰:“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孔子曰:“惜乎,其不大也!亦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按孔子称楚昭王知大道,故不失国,其言曰:“江汉沮漳,楚之望也。不谷虽不德,河非所获罪也。”夫能守其军,文子言弟子行,而孔子曰:“汝次为人,夫所知不逺,而取足于师友之间。虽欲追配古人,以为成材,何可得也?”学者读此,要当深悟愤发,多识畜徳,使无浅薄之患。
按《论语》子言衞灵公之无道也。季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而此篇称哀公问于孔子:“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衞灵公乎?”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而子以之贤,何也?”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下文云云。夫以其无道而善用人,故至于不丧,此孔子之言也。以其善用人而遂以无道为贤,非孔子之言也。
自家语《论语》及诸子叙,孔子之多能博物甚众,其鄙而不当于义者不足辨也。其称吴获骨,其节专车,按隳防稽之嵗与孔子归鲁之年既不合,又言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于今为大人,形之脩短各以▯类,物则有然而秦汉国而志不越于分境之外,故孔子谓之知大道,岂有失其涯量,忘其国守,而后得谓之大哉?又谓善学栁下惠,未有若鲁之男子,按宰我问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又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夫井犹若可从,孰谓室壊而不纳,必果孔子之所少,安得为善学栁下惠也?按孔子观周与南宫敬叔俱至,问礼于老耼,访乐于苌▯,歴郊社之所,考明堂之制,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此是孔子最大节目,后世又作常语看过,盖是时周之天下崩削已尽,一城之内独周公与其先王旧制俨然具存,其故老宗臣皆已亡殁,而老耼苌▯之徒犹在,而孔子以方盛之年考识其典法,接闻其源流,因以追夏殷祖唐虞,衣被草莱云防雨化,虽弟子不足以尽得其意,而尊之者既广,守之者既众,燧改沿革丕冒无穷,周虽遂亡,而此道固有托矣,犹文武面命而周召亲传之也,不观周何以致此?孟子谓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盖欲自命以其至精者,噫一己之心量未能合前圣之纪,自用之博约孰与遵已成之训议,孟子徒以其自命者愿学于孔子,而未知以孔子之观周者自观,此亦百世之论而未讲者也。
金人背铭,按本文在后稷庙堂右阶之前。使果周人之词,不以言之可从者为义,而以言之不出者为福。不正其本而慎其末,何其与禹、箕子异指耶?至于执雌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惑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髙,人弗我害。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斯又老氏之枝叶,而生民瓜瓞之奏息矣。宜其衰也。
余尝叹诗书千余年卓然垂名者不过数十人。不特古人以书自笃,无求名之心,而史法疏简不具,虽欲登记,亦不可得。至孔子所称引,则虽春秋之士,亦班班焉,顿以不泯。故子贡为卫将,言子不为其不然也。夫博物而多能,圣固不以是,而孔子亦未尝以自圣也。然世俗辄喜传之,传而谬妄,乆而不已,则为学者之咎矣。
译伯常骞希望自身不陷入困窘,道义也不被埋没。查考《论语》记载:“蘧伯玉真是位君子啊,国家政治清明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昏暗就可以收敛才华而隐居。”对待轻慢不要争先,对待重责不要落后。查考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仁人先承担艰难,后获取收获。”这话大意相同。观察向东流淌的水,发现它有八种类似君子的德行。查考《论语》记载:“孔子在河边感叹:‘流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一样,日夜不停。’”而孟子也说:“孔子多次称赞水,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水所蕴含的德行,古人取象不一,但“八似”的意义非常广泛。大概虽然用水来比喻德行,但实际上是用德行来阐释水。
喜好生养承载,孔子读史读到楚国复封陈国时,说:“楚庄王真是贤明啊!轻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却看重一句话的信用。”查考司马迁也在《外世家》中提及此事,而《左传》却没有记载,只说“从那里抓一个人回来,称之为夏州罢了”。让蛮夷进入中原,灭亡后又能自由复国,天地的变化破坏到了这种极点,孔子还认为他贤明吗?楚恭王丢失了乌嘷弓,说:“楚国人丢了弓,楚国人捡到了。”孔子说:“可惜啊,他的心胸不够宏大!应该说‘有人丢了弓,有人捡到了’,何必一定是楚国人呢?”查考孔子称赞楚昭王懂得大道,所以没有失去国家,他说:“江汉沮漳,是楚国仰望的地方。我虽然不贤德,但黄河并非我所获罪之地。”能够坚守军队,文子谈论弟子的品行,孔子说:“你处于做人的位置,所知道的并不深远,却能在师友之间自满自足。虽然想追随配合格古之人,以此成为人才,怎么可能做到呢?”学者读到这些,应当深刻领悟并奋发向上,多见识以蓄积德行,避免浅薄的弊病。
查考《论语》中孔子谈论卫灵公无道。季康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败亡?”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统领军队。既然这样,怎么会败亡呢?”而这篇文献中记载哀公问孔子:“当今的君主谁最贤明?”孔子回答说:“我没有见到,大概有卫灵公吧?”哀公说:“我听说他后宫之内没有分别,而您认为他贤明,为什么呢?”孔子说:“我谈论的是他在朝廷上的行事,不议论他私人的情况。”下文如此。因为他无道但善于用人,所以不至于败亡,这是孔子的话。因为他善于用人,就因此把无道当作贤明,这不是孔子的话。
从《论语》以及诸子的序言来看,孔子多才多艺、博学广识的事迹很多,那些鄙陋且不合道义的不值得辩驳。其中提到吴国获得一块骨头,其长度占满一辆车,查考吴国灭亡会稽的年份与孔子回到鲁国的年份并不相符,又说在虞夏商时期称为汪芒氏,在周代称为长翟,现在称为大人,身形的高矮各自依循类别,事物本来如此,而秦汉建国后志向不超越国境之外,所以孔子称他懂得大道,难道是他失去了界限尺度,忘记了国家的职守,然后才能称为大吗?又说善于学习柳下惠,没有比鲁国男子更好的,查考宰我问如果井里有人,是否跟随下去,孔子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君子可以前往(救人),但不能陷入(井中),可以被欺骗,但不能被愚弄,又说说话一定要守信,行动一定要果断,那是固执浅薄的小人,井里的人尚且可以跟随(去救),谁说房屋倒塌却不接纳,一定果断是孔子所看重的,怎么能说是善于学习柳下惠呢?查考孔子观周与南宫敬叔一同前往,向老聃问礼,向苌弘访乐,遍览郊社的场所,考察明堂的规制,观察宗庙朝廷的尺度,于是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圣明和周朝之所以称王的原因。”这是孔子最大的关键之处,后世却当作平常话语看过,大概那时周朝的天下已经崩塌削弱殆尽,一城之内只有周公及其先王的旧制依然完整存在,那些故老宗臣都已经去世,而老聃、苌弘这类人还在,孔子正值壮年,考察认识这些典章法度,接触听闻其源流,从而追溯夏、殷、祖唐、虞的教化,如草木覆盖荒野,如风雨润泽万物,虽然弟子不足以完全领会其意,但尊崇的人已经广泛,坚守的人已经众多,火种改变、沿革制度宏大无穷,周朝虽然最终灭亡,但此道已有依托,如同文武王当面训诫而周公、召公亲自传授一样,不观周朝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大概是想以他们最精微的自我标榜来命名,唉,一己的心量未能契合前圣的纲纪,自用的博约与遵循已成的训议相比如何?孟子只是以他们自我标榜的意愿向孔子学习,却不知道以孔子观周的态度来自我观察,这也是百世以来未曾讲明的论断。
金人背上的铭文,查考原文在后稷庙堂右阶之前。如果这确实是周人的言辞,不以言语可以被听从为义,而以言语不出口为福。不纠正根本而谨慎末节,怎么与禹、箕子的旨意不同呢?至于持守雌柔、处于下位,没有人能超过他。别人都趋向那边,我独自坚守这边;别人都迷惑,我独自不改变。内心藏匿我的智慧,不向人展示我的技艺。我虽然尊贵高亢,别人不会害我。江海虽然在左边,却长于百川,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这又是老子的枝叶之论,而百姓繁衍的奏息却因此衰微了。适宜其衰败啊。
我曾感叹《诗》《书》千余年来卓然留名的不过数十人。不仅古人以著书自勉,没有求名之心,而且史法疏略简略不完备,即使想要登记,也做不到。至于孔子所引用的人,即使是春秋时期的人,也清清楚楚,顿时得以不灭。所以子贡担任卫国将领,说您不认为他不对。博学多能,圣人固然不以此自居,而孔子也未曾以此自圣。然而世俗总是喜欢传播这些,传播中产生谬误虚妄,长久不停止,这就是学者的罪过了。
东野毕马佚事,的然无证。按苏厉喻养由基善射而不息,余固以为非。盖世未有不善息而得善射者也。若东野毕犹以穷马致佚,则安得称善御乎?余每患儒者不知以伦类之通,开物所共有,而好以亿虑之私,疑人所不能自知,而愚物而不知己之愚,自是始也。
一言而有益于仁,莫如恕。一言而有益于知,莫如预。恕可以摄仁,孔子于《论语》固言之矣。预不可以摄知,《论语》未之言也。预者,流通事物之门户,运动世俗之总防,亦知之一偏,非所以至道然《中庸》谓行与道皆当前定,而预遂为成徳,则茫然广逺,而人莫知所从,反以病知而不能益也。
子张问入官,条答甚详,而散杂不伦。按《论语》子张所问不一端,而告之谆悉,异于余人,则子张固好问者也。此篇如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寛于刑法,天下积而本不寡。女工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逹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君子莅民,不临以髙,不导以逺,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民有小罪,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等语若身践其域,心精其意,亦可以翼《论语》而行政,可达身可隆也。
宰我问五帝徳。司马迁据以为本纪书目。按《论语》于尧舜禹既皆有品目,而史自尧始书之,记録已详。孔子有述无作,皆本上世之旧。尧舜以前虽有数圣人,其传而不信者,盖不敢言矣。然则宰我虽有问,孔子宜不答。今所载者皆浮妄无实之词,而迁以为雅驯,异于诸子者,真孔子语也。故欲因之。呜呼!迁之不能择言如此,而欲变古法为后世文字之祖,安得不日趋于下乎?如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是何义?
子夏论人畜生育土地经纬山川牝牡及哀公孔子问答性命,盖自昔百家无不然者。余尝谓惟孔子之徒能免,而执辔本命解犹盛称之不疑。然则使无孔氏,人文何由着,义理何由存?其不遂为被髪左衽几希,殆天也,非人也。
屈节解,孔子在卫,闻田常将为乱,而惮鲍、晏,故移兵伐鲁。孔子使子贡说田常,缓师,请吴救鲁伐齐,遂至越。吴因伐齐,贬之。子贡又北见晋君,使承吴▯。吴、晋防于黄池,越以袭吴,而终灭之。谓子贡一出,乱齐,存鲁,强晋,弊吴,霸越。而孔子以为美言伤信。按左氏,吴自胜楚,入越,始专中国,防盟。哀公七年,防于鄫,徴百牢。其秋,鲁入邾,执其君茅夷鸿,请救。八年,吴伐鲁,畏微虎,反行成焉。
译东野毕驾车导致马匹失控一事,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考察苏厉用养由基善于射箭却不知休息来比喻,我原本就认为这种说法不对。世上没有不善于休息而能善于射箭的人。如果东野毕因为把马逼到极限而导致马匹失控,那么怎么能称他善于驾车呢?我常担忧儒者不知道通过类推事物的共性,来阐明万物所共有的道理,却喜欢凭借个人的主观臆测,去怀疑人们自己不能知晓的事情,从而轻视万物而不知道自己的愚昧,这种自以为是便由此开始了。
一句话对仁德有益,没有比“恕”更好的了;一句话对智慧有益,没有比“预”更好的了。“恕”可以统摄仁德,孔子在《论语》中本来就已经讲过了。“预”不能统摄智慧,《论语》中没有提到它。“预”是事物流通的门户,是世俗运作的总纲,它只是智慧的一个方面,并不是通向大道的根本。然而《中庸》说行为与道都应当预先确定,于是“预”就成了成就德行的关键,这就显得茫然广阔,人们不知道从何入手,反而损害了智慧而不能带来益处。
子张询问如何从政,回答得非常详细,但内容散乱杂乱,缺乏条理。考察《论语》中子张所问的问题不止一端,而孔子对他教诲得详尽恳切,不同于对待其他人,可见子张本来就是个喜欢提问的人。这一篇中诸如“面对百姓不要以威严相抗,战胜百姓不要冒犯他们的言论,衡量百姓不要使用欺骗的言辞,养育百姓不要扰乱他们的时节,爱护百姓不要在刑法上过于宽纵,天下的积蓄因此根本不会匮乏。女工一定要自己挑选丝麻,良工一定要自己挑选完好的材料,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自己挑选左右近臣。君子治理百姓,不可以不了解百姓的本性并通达百姓的情理。既了解了他们的本性,又熟悉了他们的情况,然后百姓才会服从命令。君子治理百姓,不居高临下地威慑他们,不引导他们去做遥远难及的事,不要求百姓做他们不愿做的事,不强迫百姓做他们不能做的事。不顺应他们的情理,百姓就会严厉对待而不亲近;不顺应他们的能力,百姓就会退缩而不跟随。百姓犯了小罪,一定要寻找他们的善行来赦免他们的过错;百姓犯了大罪,一定要推究其缘由,用仁爱来辅助教化”等话语,好像亲身践行了这些道理,内心精微地领会了其中的意旨,也可以用来辅助《论语》来施行政令,使自身修养得以提升,使事业得以兴盛。
宰我询问五帝的德行。司马迁依据此作为本纪的目录。考察《论语》中对尧、舜、禹都有品评,而史书从尧开始记载,记录已经详细。孔子述而不作,都依据上古的旧事。尧舜以前虽然也有几位圣人,但那些传说不可信的,大概是不敢妄言的。那么宰我虽然有问,孔子应当不回答。现在所载的都是虚妄不实的话,而司马迁认为它们典雅纯正,不同于诸子百家,真是孔子的话。所以想要依据它。唉!司马迁不能选择言辞到了这种地步,却想改变古法成为后世文字的始祖,怎么能不一天天趋向低下呢?比如“百姓依赖他的恩惠百年后死去,百姓畏惧他的神威百年后灭亡,百姓使用他的教化百年后改变”,这是什么意思?
子夏论述人畜生育、土地经纬、山川牝牡以及哀公与孔子问答性命,大概自古以来百家莫不如此。我曾经说只有孔子的门徒能避免这种弊端,而《执辔》《本命解》等篇还极力称赞而不怀疑。那么假如没有孔氏,人文从哪里彰显,义理从哪里保存?几乎就要沦为披发左衽的野蛮状态,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
《屈节解》说,孔子在卫国,听说田常将要作乱,但忌惮鲍叔、晏婴,所以移兵攻打鲁国。孔子派子贡游说田常,延缓出兵,请求吴国救援鲁国并攻打齐国,于是到了越国。吴国趁机攻打齐国,贬低齐
九年,吴城防沟,以通江淮。齐悼公为季姬请吴,同伐鲁。季姬归而嬖,辞吴师。吴怒,告鲁及邾、郯。十年,同伐齐。齐弑悼公,以退吴。十一年春,齐国书、髙无丕伐鲁。其夏,公防吴伐齐。国书,是年,越子率众朝吴。子胥谏,不听,属其子于齐鲍氏,为王孙氏。吴杀子胥。十二年,公又防吴于橐臯。十三年,而有黄池之防,吴、晋争长。是年,越败吴。是鲁本以入邾,而致吴兵。吴以齐辞,而同鲁伐齐。怨同而伐鲁,鲁怨伐,而挟吴以报齐。与《家语》无一合者,盖为辨士妄托,而儒者反载于其书,固不足计。然儒者不信史智,又不足以知圣贤,而谓子贡之言语,特辨士说客之雄,则于大义极有所害,非其他承讹袭谬之比也。
左氏载用田赋,其说不详,但云敛从其薄而已。按《家语》季康子欲以一井田出赋,法云然,则畆本籍而为税,井本税而为赋,丘本赋而为甲,皆自田而増矣。不言用井赋,而言用田赋,明田之为井,井与田同称也。后世以畆为田,又无井余,既按《家语》季氏以一井田出赋法,见増敛所由,孔子不答,而鲁卒自用之。昔舜、禹始定贡赋,传至殷、周,孟子谓皆不过于什一,其实儒者不能尽明也。至汉人三十税一,轻于三代,自后虽世有轻重不同,然皆可増可损,有敛有散,国无甚乏之用,民无甚病之输。不幸自唐天寳至于今日【余于隋唐论之倍矣】终身养兵,加赋愈广,孔孟复起,无所发药,盖附赘悬疣之初为患尚防,不急攻疗,及既拥肿,遂与生俱,则良医不能措矣。余注心凝想,昼夜不暂舍,积数十年,方悟唐人时仓猝不知以田养兵而以税养兵,故流害相承至此之极。夫以田养兵,畆四十至百而养一【通厢禁大军寛约在内】以税养兵,畆四百至千而养一【亦通厢禁大军在内】以田养者可至百万,以税养者过十万则困竭矣。所以自国初至熈丰前已不可为,况熈丰后至靖康前乎?熈丰至靖康前已往,绍兴至今如坐丛蝐中,常与乱亡较早暮,可为凛凛。今若为民田者,使州郡畆三十买一而自耕以养厢禁兵【随田所在买之,聚于附郭,买贵取之税契钱,自耕如民间田种法,即用元客取元税,无所更易】则春行之而秋可减州郡之税矣。凡沿江淮、襄汉、川蜀、闗外未耕之田,或可种之山【虽名民田而不能耕者皆是】使总领取而自耕自种【田一兵畆百,山一兵以所种粟计】以养屯驻大兵,则今歳行之,而来嵗可减总领之赋矣。若行之数年,民不耕之田尽取而自耕,可种之山尽取而自种,则天下之赋皆可减矣。兵养至百。万而不饥,税减至三十取一,而藏其余以待凶年,及国之侈用,如此则天下始有苏息之望矣。
译国。子贡又北上拜见晋国君主,让晋国承接吴国的疲惫。吴国和晋国在黄池会盟,越国趁机袭击吴国,最终灭掉了吴国。说子贡一出,扰乱了齐国,保全了鲁国,增强了晋国,削弱了吴国,使越国称霸。而孔子认为美好的言辞伤害了诚信。考察《左传》,吴国自从战胜楚国,进入越国,开始专断中原,会盟诸侯。哀公七年,在鄫地会盟,征调百牢。那年秋天,鲁国入侵邾国,抓获其君主茅夷鸿,请求救援。八年,吴国攻打鲁国,畏惧微虎,退兵讲和。九年,吴国修筑防沟,以连通江淮。齐悼公为季姬向吴国求情,一同攻打鲁国。季姬回国后受宠,推辞吴国的军队。吴国愤怒,告知鲁国以及邾、郯。十年,一同攻打齐国。齐国弑杀悼公,以此退却吴国。十一年春,齐国的国书、高无丕攻打鲁国。那年夏天,鲁君会同吴国攻打齐国。国书,这一年,越王率领众人朝见吴国。伍子胥劝谏,不听,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称为王孙氏。吴国杀了伍子胥。十二年,鲁君又在橐皋会同吴国。十三年,有黄池之会,吴国和晋国争长。这一年,越国打败吴国。这是鲁国本来因为入侵邾国,而招致吴国军队。吴国因为齐国推辞,而同鲁国攻打齐国。怨恨同仇而攻打鲁国,鲁国怨恨被攻打,而挟持吴国来报复齐国。这与《家语》没有一处相合,大概是辩士妄加依托,而儒者反而记载在他们的书中,本来不值得计较。然而儒者不信史书的智慧,又不足以了解圣贤,而说子贡的言语,只是辩士说客中的雄辩,那么对于大义极有损害,不是其他承袭讹误谬误所能比拟的。
《左传》记载使用田赋,其说法不详,只说征收要遵循薄敛的原则。考察《家语》中季康子想以一井田出赋,法律规定如此,那么亩本来籍没而为税,井本来税而为赋,丘本来赋而为甲,都是从田地而增加的。不说用井赋,而说用田赋,明确田就是井,井与田同称。后世以亩为田,又没有井田的残余,既然按照《家语》季氏以一井田出赋的法度,见到增加征收的来源,孔子不回答,而鲁国最终自己使用了它。从前舜、禹开始确定贡赋,传到殷、周,孟子说都不超过十分之一,其实儒者不能完全明白。到了汉代人三十税一,轻于三代,从此以后虽然世代轻重不同,但都可以增加或减少,有征收有散出,国家没有极度匮乏的用途,百姓没有极度痛苦的赋税。不幸自从唐天宝直到今天【我在隋唐论中加倍论述过了】终身养兵,加赋越来越广,孔孟复生,也无药可救,大概附赘悬疣之初为患尚小,不急攻疗,等到既已拥肿,遂与生俱来,那么良医也不能施治了。我注心凝想,昼夜不暂舍,积数十年,方才悟出唐人当时仓猝不知以田养兵而以税养兵,所以流害相承至此之极。夫以田养兵,亩四十至百而养一【通厢禁大军宽约在内】以税养兵,亩四百至千而养一【亦通厢禁大军在内】以田养者可至百万,以税养者过十万则困竭矣。所以自国初至熈丰前已不可为,况熈丰后至靖康前乎?熈丰至靖康前已往,绍兴至今如坐丛蝐中,常与乱亡较早暮,可为凛凛。今若为民田者,使州郡畆三十买一而自耕以养厢禁兵【随田所在买之,聚于附郭,买贵取之税契钱,自耕如民间田种法,即用元客取元税,无所更易】则春行之而秋可减州郡之税矣。凡沿江淮、襄汉、川蜀、闗外未耕之田,或可种之山【虽名民田而不能耕者皆是】使总领取而自耕自种【田一兵畆百,山一兵以所种粟计】以养屯驻大兵,则今歳行之,而来嵗可减总领之赋矣。若行之数年,民不耕之田尽取而自耕,可种之山尽取而自种,则天下之赋皆可减矣。兵养至百。万而不饥,税减至三十取一,而藏其余以待凶年,
然后圣贤在上,育以道徳经以仁义,纪以礼乐,而唐虞三代之治,庶几复见也。惜乎,余老且死,徒能言之尔。
译及国之侈用,如此则天下始有苏息之望矣。然后圣贤在上,育以道徳经以仁义,纪以礼乐,而唐虞三代之治,庶几复见也。惜乎,余老且死,徒能言之尔。
按《家语》歴世存之,终不能明其于孔氏之言为正伪。余既颇采次而怪,孔子周旋当世五六十年,所从之众,问对之多,宜不特《论语》一书而止。则其别为记集以辅世教,如《家语》之类,几是也。箕子曰:「防其有极,归其有极,《论语》问对之极也。《论语》所同,《家语》所异,极不防乎?《论语》所有,《家语》所无,极不归乎?」孔安国以《论语》为正,实《家语》其虚乎?以《论语》为切事,《家语》其泛乎?天地产百物,工技艺能,则有美恶、大小之异,精粗工拙之辨。圣人之言,岂若是乎?余固叹《论语》、《左氏》之外,疑皆非孔子之言。其论没而不传者,殆不可为限量。而安国所谓「实夫子本旨」者,兹孔氏之道所由以不明也。呜呼!岂独安国而已?孟轲盖自谓舍顔、闵、游、夏、伊尹、伯夷,拾宰我、子贡、有若之余论,以孔子为生民所未有,而愿学之者。然其于《论语》、《左氏》及《家语》之正伪,亦未能有别也。然则何以知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于孔子,一道也。三子有髙下之殊者,狂也。迷于昔而▯于今,非其中之实有也。轲喜于自异而乐称之,岂孔子之所敢安哉?不敢安,则所学者皆意之而非真,而孔氏之道逺矣。
孔丛子
载苌▯言:“孔子浅矣,诞矣!至尧舜文武之道,或弛而堕,礼乐崩丧,夫亦正其统纪而已。”“统纪”二字,《论语》无之,始见于此。司马迁遂言“垂六艺之统纪”,孔氏子孙所谓“统纪”者,或是用汉儒言语相承记之,不知真所谓“统纪”者安在也?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又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夫斯文兴丧之异,由于一贯迷悟之殊,或者统纪之学,几在是耶?然非孔氏之髙弟不足以知之,各因其质之所安,而谓道止于如此,况于后世不能言统纪者固非,而能言者亦未必是也。然则终安所明乎?
载子思歳月全不可考。子思年十六,适宋。乐朔与之言《尚书》,不悦而退,曰:“孺子辱吾其徒,请攻之。”遂围子思。宋君闻之,不待驾而救子思。子思既免,曰:“文王戹于牗里,作《周易》;祖君戹于陈蔡,作《春秋》。吾困于宋,可无作乎?”于是撰《中庸》之书四十九篇。详此,则《中庸》之作,逺在孔子殁后,而子思往往不逮事王父矣。然伯鱼之死,五十去其父不逺,以年推之,孔子殁时,子思壮长矣。又《孔丛子》自载子思从夫子于郯,遇程子,而谓十六着《中庸》,此可凭乎?子思与鲁穆公同时,穆公之薨,子思在卫,不为服,亦《连丛子》所记。孟子言子思、穆公甚详,可以无疑矣。然《史记·世家》:鲁哀公二十七年薨,悼公立;三十七年薨,元公立;二十一年薨,穆公立;三十三年薨,恭公立。然则子思之年,上距定、哀,下迄恭公【按《家语·世次》:子思年六十二卒。又《左氏》:仲尼见郯子,学官名,在昭公十七年之后,年二十八九矣。所称遇程子倾盖,当是异时往返,不然则未有子思从行也】当百余歳矣。然则《世家》之纪年,又可信乎?大抵尧舜以来,史文不继,嵗月断阙。孔子以《书》《诗》次之,存其大畧。惟《春秋》二百余年,是为明备,所以尤惓惓于此书,盖问学统纪之大者。孔子殁而《春秋》废,虽其子孙自记家事,而于子思之歳月尚讹舛如此,况其他乎?
子思之后,子髙、子顺、子鱼皆守家法,学者祖之。叔孙通本学于子鱼,子鱼使仕始皇。陈余儒者,与子鱼善。陈胜首事,余荐子鱼。余轻韩信以取败亡,鲋死陈下,儒学几絶,独通遗种,仅存,卒赖以有立。司马迁、班固曽不能言其所自来,乃为儒林传。自武帝始,楚汉间辨士说客多妄言,迁固一切信之,反以陆贾为优于叔孙通。余故深叹汉隋唐末之祸,他书尽亡,无以质证,而惟迁固之信,使学者不复识孔氏本末。然则何止秦火为害也?阙里无故,荆棘丛生,一旦自辟,广千数百步,从旧讲堂,坦然至里门。太守鲍永因之,行飨礼,禽灭董宪、彭丰等,此永设说也。流传既乆,其家信之,遂笔于书,使后世学者谓阙里神恠若此,岂不害大义乎?
译考察《孔子家语》历经世代保存,终究无法明确其中关于孔子的言论是真是假。我既然已经广泛搜集编次并感到怪异,孔子在世周旋应对五六十年,跟随他的人众多,问答的情形繁多,理应不止《论语》这一本书。那么另外编纂记录以辅助教化世人,像《家语》这类书,大概是有的。箕子说:“防范它有极限,回归它有极限,《论语》中的问答就是极限。《论语》所记载的,《家语》所不同的,难道不是防范过度吗?《论语》所具有的,《家语》所没有的,难道不是回归不足吗?”孔安国认为《论语》是真实的,实际上《家语》是虚妄的吗?认为《论语》切合事实,《家语》是泛泛而谈的吗?天地产生百物,工匠技艺,就有美丑、大小的差异,精细粗糙、工巧拙劣的区别。圣人的言语,难道也是这样吗?我原本感叹《论语》、《左传》之外,怀疑都不是孔子的言语。那些论述失传而未流传下来的,大概无法估量。而孔安国所说的“确实是孔子的本意”,正是孔氏之道因此不明的原因。唉!难道只是孔安国这样吗?孟子大概自认为舍弃了颜回、闵子骞、子游、子夏、伊尹、伯夷,拾取宰我、子贡、有若的剩余言论,认为孔子是百姓从未有过的,而愿意向他学习。然而他对于《论语》、《左传》以及《家语》的真伪,也不能辨别。那么怎么知道呢?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直到孔子,道是一样的。这三个人有高低不同的原因,是因为狂妄。迷惑于过去而迷乱于现在,并非其中确实如此。孟子喜欢自我标榜与众不同而乐于称道,这难道是孔子所敢心安的吗?不敢心安,那么所学的都出于臆测而非真实,孔氏之道就遥远了。
《孔丛子》记载苌弘说:“孔子浅薄啊,荒诞啊!至于尧舜文武之道,有的松弛而堕落,礼乐崩坏丧失,他也只是端正其统绪纲纪罢了。”“统纪”这两个字,《论语》中没有,开始见于此处。司马迁于是说“垂示六艺的统绪纲纪”,孔氏子孙所说的“统纪”,或许是沿用汉代儒者的言语相承记录,不知道真正的“统纪”在哪里?孔子说:“上天将要丧失这种文化,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上天没有丧失这种文化,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又说:“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赐啊,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记住的人吗?”说:“是的。”“不是吗?”说:“不是。我有一个根本贯穿始终。”这种文化的兴盛与衰亡的不同,由于一贯之道的迷惑与觉悟的差异,或许统纪之学,大概就在这里吧?然而不是孔氏的高足弟子不足以知道,各自依据其本性所安,而说道只到此为止,何况后世不能谈论统纪的人固然不对,而能谈论的人也未必正确。那么最终哪里能明白呢?
记载子思的年月完全无法考证。子思十六岁,到宋国。乐朔与他谈论《尚书》,他不高兴而退下,说:“小子侮辱我的门徒,请攻打他。”于是包围子思。宋君听说后,不等驾车就去救子思。子思脱险后,说:“文王困于牖里,作《周易》;祖先困于陈蔡,作《春秋》。我困于宋,可以不作吗?”于是撰写《中庸》一书四十九篇。详细看这些,那么《中庸》的写作,远在孔子死后,而子思往往不及侍奉祖父了。然而伯鱼之死,五十岁离开父亲不久,按年龄推算,孔子死时,子思已经壮年了。又《孔丛子》自己记载子思跟随孔子在郯国,遇见程子,而说十六岁著《中庸》,这可以相信吗?子思与鲁穆公同时,穆公去世,子思在卫国,不为他服丧,也是《连丛子》所记载的。孟子谈论子思、穆公很详细,可以无疑了。然而《史记·世家》:鲁哀公二十七年去世,悼公立;三十七年去世,元公立;二十一年去世,穆公立;三十三年去世,恭公立。那么子思的年龄,上距定公、哀公,下至恭公【按《家语·世次》:子思六十二岁去世。又《左传》:孔子见郯子,学习官名,在昭公十七年之后,年龄二十八九岁了。所称遇见程子倾盖,应当是异时往返,不然则没有子思随行】应当有一百多岁了。那么《世家》的纪年,又可信吗?大概尧舜以来,史文不连续,年月断缺。孔子用《书》《诗》编排它们,保存其大概。只有《春秋》二百多年,这是明白完备的,所以尤其对此书念念不忘,大概是问学统纪的大者。孔子死后《春秋》废弃,虽然其子孙自己记录家事,而对于子思的年月尚且如此错误,何况其他呢?
子思之后,子髙、子顺、子鱼都坚守家法,学者尊崇他们。叔孙通本来学习于子鱼,子鱼让他出仕秦始皇。陈余是儒者,与子鱼交好。陈胜首先起事,陈余推荐子鱼。陈余轻视韩信导致败亡,陈余死在陈地,儒学几乎断绝,只有叔孙通遗留种子,仅存,最终依赖他有所成就。司马迁、班固曾经不能说出他们的来源,于是为儒林作传。从汉武帝开始,楚汉之间的辩士说客多妄言,迁固全部相信,反而认为陆贾优于叔孙通。我因此深深感叹汉隋唐末的祸患,其他书全部灭亡,无法质证,而只相信迁固,使学者不再认识孔氏的本末。那么何止秦火为害呢?阙里无故,荆棘丛生,一旦自行开辟,广阔千数百步,从旧讲堂,平坦地到里门。太守鲍永因此,举行飨礼,禽灭董宪、彭丰等,这是鲍永的设说。流传既久,其家相信,于是笔之于书,使后世学者认为阙里神怪如此,难道不害大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