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四十三
荀卿论治多举已然之迹,无自致之方,可观而不可即也。惟言国具,差若有意,谓无便嬖左右足信者之谓闇,无卿相辅佐足任者之谓独,所使于四隣诸侯者非其人之谓孤也。然穆王命太仆左右仆从侍御,无以便嬖侧媚,其惟吉士是则,嬖者不吉,吉者不嬖也。卿相辅佐,所以同起治功,臣虽专任其劳,君不独有其逸,谓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欲倚之为基杖,则用人之道狭矣。汤灭桀而自惭,仲虺诰而解之,徳诚有余,安用其臣?喻志于四方,然则荀卿所言者,战国之事,非帝王之治也。读荀卿与临武君议兵,及《四世有胜非幸》,又入秦何见,以为无儒,又与秦昭王辨儒,有益于人之国,令人叹息。周衰诸侯,皆恣已自便,而秦以夷狄之治,隳灭先王之典法,吞噬其天下,别治为区域。孔子力不能救,不过能不入秦而已。子孙守其家法,故曰秦为不义,义所不入,遂死于家。荀卿谈王道,若白黑,嗣孔氏如冢嫡,不秦之讐,而望之以王,责之以儒,呜呼固哉!秦惟不能自反,也不用荀卿而用李斯者欤?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以言有常道者,覆焘运行,日月之所丽尔。尧之时则治,是为尧而存也;桀之时则乱,是为桀而亡也。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非也。又言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防。吉防果在所应,则是无常也。谓天行有常,非也。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使之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夫古人既强本节用矣,既养备动时矣,既修道不贰矣,其不贫不病无祸,则皆曰天也,非我也。今偃然而自居曰“我也,非天也”。夫奉天以立治者,圣人之事也。今皆曰“我自致之,非天能为”,是以己灭天也。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谓下民天情也。天官也,天君也。夫物各赋形于天,古人谓其独降衷于民,然必为而后成,求而后得。故谓圣贤败而失之者,下愚不肖也。今既谓当清天君,正天官,养天情,以全天功,而又谓不求知天,且虽圣人无不自修于受形之后,而未有求知于未形之先者。及其既行而能全天之所赋矣,则惟圣人为求知天。今谓圣人为不求知天,非也。又谓全其天功,则天地官而万物役。且古圣人未尝敢自大其身而曰“吾能官使天地”者也。又曰“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按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是尧未尝物畜而制之也。《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是文王未尝制天命而用之也。详攷荀卿之説,直以人不能自为而听于天者不可也。然则人能自为而不聴于天,可乎?武王曰:“惟天隂隲下民,相恊厥居,尧舜▯之至于周矣。”然则谓人之所自为而天无预也,可乎?又曰:“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惑。”呜呼!惟其不知中也,是以其言屡变而卒为畸且匿也。又曰:“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愼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呜呼!万物之于道,无偏也,无中也;一物之于万物,无偏也,无中也。自其中言之,皆中也;一物犹万物也。自其偏言之,皆偏也;万物犹一物也。荀卿以诸子为愚而偏,而自谓为中也;而其乖错不合于道如此,吾未见其能异于诸子也。
世俗之为说曰:尧舜礼让,荀卿明其不然。以为天子至尊,无所与让,故有以尧继尧,以尧易尧之语。又谓诸侯有老,天子无老,血气精力有衰,智虑取舍无衰,持老养衰,莫如天子。按《书序》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书记》尧舜禅让甚明,而又自言在位七十载,耄期倦于勤,然则荀卿不信书而诋其为世俗之説耶?且必不当礼让,何义?以天子之位为持老养衰之地,何据?孟轲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虽偏,然犹有儆也。而荀卿谓天子如天帝如天神。葢秦始皇自称曰:「朕,命为制,令为诏,民曰黔首」,意与此同,而荀卿不知,哀哉!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飬口也;椒兰芬苾,所以飬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扆襚舁,牀第几筵,所以飬体也。按孔子教顔渊:「非礼勿视,非礼勿聴,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谓能自克以复礼。夫自克则不费乎物,而后礼行焉。而荀卿谓制礼以为养,使耳目口鼻百体之类,必皆有待于礼,则礼者欲而已矣。且顔子箪食瓢饮,陋巷不改其乐,孔子亟称之,故独许以复礼。今为费以求多于礼,筋骸通塞,纷纷乎豢养于外物之不暇,而安所复哉?然则养者,礼之文也,非礼之实也。
译荀卿论述治国,多列举已经发生的事例,没有自我达到治世的方法,可以观察却难以效法。只有谈到国家制度时,似乎有些深意,他说:没有亲信近侍足以信任的,叫做昏暗;没有卿相辅佐足以任用的,叫做孤立;出使四方诸侯的不是合适的人选,叫做孤弱。然而周穆王任命太仆及左右侍从,没有亲信谄媚之人,只以吉士为准则,亲信的人不吉利,吉利的人不被亲信。卿相辅佐,是用来共同成就治绩的,臣子虽然专任辛劳,君主也不能独自享受安逸,说不能没有游玩宴乐的时候,想要依靠他们作为凭借,那么用人的道理就狭隘了。商汤灭掉夏桀后自己感到惭愧,仲虺发布诰命来开导他,德行确实有余,哪里还需要臣子?向四方表明志向,那么荀卿所说的,是战国时期的事,不是帝王的治道。读荀卿与临武君议论用兵,以及《四世有胜非幸》、《入秦何见》认为没有儒者,又与秦昭王辩论儒者,认为有益于人的国家,令人叹息。周朝衰微,诸侯都放纵自己图谋便利,而秦国以夷狄的治理方式,毁坏先王的典章法度,吞并天下,把治理分为区域。孔子力量不能挽救,不过是不进入秦国罢了。子孙坚守家法,所以说秦国是不义的,正义所不入的地方,于是死在家里。荀卿谈论王道,黑白分明,继承孔子如同嫡长子,不视秦国为仇敌,却期望它实行王道,用儒家标准责备它,唉,太固执了!秦国只是不能自我反省,不用荀卿而用李斯吗?
天道运行有常,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所以说有常道的原因,是覆盖运行,日月所依附罢了。尧的时候天下大治,这是为尧而存在;桀的时候天下大乱,这是为桀而消亡。说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消亡,是不对的。又说顺应它治理就吉利,顺应它混乱就防备。吉利和防备果然在于所应对的,那就是没有常道了。说天道运行有常,是不对的。加强根本并节制用度,那么天不能使人贫穷;保养完备并行动适时,那么天不能使人患病;修习正道而不专一,那么天不能使人遭祸。古人既然加强根本节制用度了,既然保养完备行动适时了,既然修习正道不专一了,他们不贫穷不患病没有灾祸,都说这是天意,不是我做的。现在安然自居说“这是我做的,不是天能做到的”。奉行天道来建立治道,是圣人的事。现在都说“我自我达成,不是天能做到的”,这是用自我消灭天道。不努力而成功,不追求而得到,这就叫做天职,叫做下民的天情。天官,天君。万物各自从天那里赋予形体,古人说它单独降下善性给百姓,但必须努力才能成功,追求才能得到。所以说圣贤失败而失去的,是下愚不肖的人。现在既然说应当清明天君,端正天官,保养天情,来保全天功,却又说不追求了解天,况且圣人没有不在受形之后自我修习的,而没有在成形之前追求了解天的。等到他们行动后能保全天所赋予的,只有圣人才追求了解天。现在说圣人不追求了解天,是不对的。又说保全天功,那么天地做官而万物服役。况且古代圣人未曾敢夸大自身说“我能驱使天地做官”。又说“尊崇天而思考它,哪里比得上蓄积万物而控制它?顺从天而歌颂它,哪里比得上控制天命而利用它?”按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是伟大的,只有尧效法它。”这是尧未曾蓄积万物而控制它。《诗经》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这是文王未曾控制天命而利用它。详细考察荀卿的说法,只是认为人不能自我作为而听命于天是不可以的。那么人能自我作为而不听命于天,可以吗?武王说:“只有天护佑下民,协助他们安居,从尧舜传到周了。”那么说人的自我作为而天没有参与,可以吗?又说:“道所认为好的,适中就可以遵循,偏颇就不能作为,隐藏就会迷惑。”唉!正因为他不知道适中,所以他的话屡次变化而最终变得偏颇且隐藏。又说:“万物是道的一部分,一物是万物的一部分,愚者因为一物的一部分而自以为知道。”无知啊。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屈,无见于伸;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偏;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唉!万物对于道,没有偏颇,没有适中;一物对于万物,没有偏颇,没有适中。从适中来说,都是适中的;一物如同万物。从偏颇来说,都是偏颇的;万物如同一物。荀卿认为诸子愚昧而偏颇,而自认为适中;而他的错误不合于道如此,我没见他能与诸子不同。
世俗的说法说:尧舜礼让,荀卿明确说不是这样。认为天子最尊贵,没有什么可让的,所以有以尧继尧,以尧易尧的话。又说诸侯有老,天子无老,血气精力有衰退,智虑取舍没有衰退,扶持老人保养衰退,没有比天子更好的。按《尚书序》将要退位,让给虞舜,《尚书》记载尧舜禅让非常明确,而又自说在位七十年,年老疲倦于勤劳,那么荀卿不信书而诋毁它是世俗的说法吗?况且必定不当礼让,什么理由?以天子之位作为扶持老人保养衰退的地方,什么依据?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虽然偏颇,但还有警戒。而荀卿说天子如天帝如天神。大概秦始皇自称说:“朕,命为制,令为诏,民曰黔首”,意思与此相同,而荀卿不知道,可悲啊!所以礼,是保养。牛羊稻粱,五味调香,用来保养口;椒兰芬芳,用来保养鼻;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用来保养眼;疏扆襚舁,牀第几筵,用来保养身体。按孔子教导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说能自我克制以复归礼。自我克制就不耗费财物,然后礼才能实行。而荀卿说制定礼用来保养,使耳目口鼻百体之类,都必须依赖礼,那么礼就是欲望罢了。况且颜子箪食瓢饮,陋巷不改其乐,孔子多次称赞他,所以唯独允许他复归礼。现在为了耗费以求多于礼,筋骸通塞,纷纷忙于在外物中豢养而不暇,哪里还能复归呢?那么保养,是礼的文饰,不是礼的实质。
荀卿议论之要有三:曰解蔽,正名,性恶而已。其言诸子,莫不有蔽,而不蔽之理,莫如知道而治心。故曰:“虚一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防于今而论乆逺,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至于参日月,满八极,谓之大人,而无有蔽之者也。虽然难矣,盖诸子之学,何尝不曰知道而治心,使之虚静而清明,以形天下万物之理,而自谓不能蔽也?荀卿以己之所明,而号人以蔽,人安得而受之?舜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不止于治心。箕子思曰:“睿不在心。”古之圣贤,无独指心者,至孟子始有“尽心知性”、“心官贱耳目”之説。然则辨士素隠之流,固多论心,而孟荀为甚焉。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逺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夫学常进则得其养,同于人则不偏于己,重于己则不尤于人,舍是吾未见其不蔽也。
后王之成名,刑名从商,爵名从周,文名从礼,散名之加于万物,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荀子之言如此,其于名可以为精矣。虽然,古人正事而不正名,名与天地,并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以《书》《诗》所称,则何必后王舍前而取后?是名因人而废兴也。孔子谓卫之政,当先正名,是时父子不正而人道失序,则孔子所欲正者,亦其事而已。名不正,故事乱;名正,则事从矣。战国羣谈聚议,妄为无类之言,彼固自知其不可,而姑为戏以玩一世,其贵人公子亦以戏聴之,然于事不为之损益也。荀卿不知其不足辨,而辨之终身不置。是时去六国灭亡无几,焚经籍,杀儒生,事既壊而名亦丧,荀卿无以救之,则与十二子者同归于尽尔。哀哉!
孟子性善,荀卿性恶,皆切物理,皆关世教,未易轻重也。夫知其为善,则固损夫恶矣;知其为恶,则固进夫善矣。然而知其为恶,而后进夫善,以至于圣人,故能起伪以化性,使之终于为善而不为恶。则是圣人者,其性亦未尝善欤?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惟上智与下愚不移。」呜呼!古人固不以善恶论性也,而所以至于圣人者,必有道矣。
荀卿于陋儒专门立见识,隆礼而贬诗书,为入道之害,又专辨析诸子,无体道之宏心,皆畧具前章。按后世言道统相承,自孔氏门人至孟荀而止。孔氏未尝以辞明道,内之所安则为仁,外之所明则为学【学则六经也,门人之志于六经者少】至于内外不得而异称者,于道其庶几乎?子思之流始以辞明道【中庸未必专子思作,其徒所共言也】辞之所之道亦之焉,非其辞也,则道不可以明。孟子不止于辞而辨胜矣。荀卿本起稷下,凢有所言,皆欲挫下士之锋,破滑稽之的,其指决割,其言奋呼,怒目裂眦,极将经纬大道。奈何俛首效之?且未有求其小而能得其大者,惜乎其未讲矣。
扬子
太▯
连山、归藏、雄时固应有完书,然左氏已不道《八索》。左氏所记,孔安国亦言之,则汉世犹存也。安国又言孔子賛《易》,道以黜《八索》,则《八索》义当与孔氏絶异。所谓「十翼」者,独《彖》《象》为孔子之文,其他或先或后,皆非也。然皆自附于孔氏,司马迁固不能辨,而刘向父子与雄尤笃信之。及班固取《七畧》以志艺文,百世之后,虽有豪杰特出之士,心不能思,智不能虑,涤胶以漆,妄为清明,而孔氏之学,榛棘蔽路矣。嗟夫,雄虽误后世,而自误亦岂少哉!古人有作无述,孔氏有述无作,《彖》《象》述也,非作也。雄不能知,以为《彖》《象》者作而已,故既首之,复自賛之,又自测之,述作杂而纪法乱,自误一也。言一而已,有精者无粗也,有深者无浅也。《十翼》非一人之言也,浅深精粗,宜其不同。雄既以为皆孔氏之书矣,故或冲或错,或攡或测,一书而异其言者十数,自误二也。《易》之始,口切齿,先王大道,至此散薄,无复淳完,或者反谓其才髙力强,易于有行,然则诛少正夘,戮俳优,无怪乎陋儒以是为孔子之极功也。学者茍知辞辨之未足以尽道,而能推见孔氏之学,以上接圣贤之统,散可复完,薄可复淳矣。不然,循而下之,无所终极,断港絶潢,争于波靡于道,何有哉!《太▯》虽名幽深,然既称枝叶扶防,独説十余万言,侯芭又受其辞,则是雄所以作之意,固尝晓然,号令于人,使皆可识,不为甚难明也。至宋衷、陆绩、范望,乃皆创立注释,若昔未尝闻知者,如首名以节气起止,赞《易》以五行胜尅,最为此书要防,不知自雄及芭亲相▯授已如此耶?或旧语果零落,而衷、绩等方以意自为参测也。以位当卦,以卦当日,出于汉人。若夫节侯晷刻,推其五行所寄,而吉凶祸福生之,《至▯》而益详,盖农工小人所教以避就趋舍者。雄为孔氏之学,其书有义而已,义立而后数从之。今之所谓数者,非《易》。之初也,雄见其已成,而谓为易者,必先数而后义,故研精殚智于歴,而后▯始成。不知数既立,则义岂复有哉?自误三也。
译荀卿议论的要点有三:即解蔽、正名、性恶罢了。他评论诸子,认为没有谁不有所偏蔽,而破除偏蔽的道理,没有比懂得大道并修养内心更好的了。所以说:“虚静专一而宁静,这就叫做大清明。”万物没有成形而不显现的,没有显现而不被议论的,没有议论而失去本位的。坐在室内而能看见四海,立足当下而能议论久远,疏朗地观察万物而知道它们的实情,参验考察治乱而通晓其法度。至于参赞日月,充盈八方,这就叫做大人,是没有偏蔽的人了。虽然这很难做到,但诸子的学说,何尝不是说要懂得大道并修养内心,使之虚静而清明,以显现天下万物的道理,并自认为没有偏蔽呢?荀卿用自己所明白的道理,指责别人有偏蔽,别人怎么能接受呢?舜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不仅仅在于修养内心。箕子思考说:“智慧不在心中。”古代的圣贤,没有单独只指称心的,直到孟子才开始有“尽心知性”、“心官轻视耳目”的说法。那么,那些善于辩论、素来隐晦的流派,固然多谈论心,而孟子和荀子尤其如此。孔子说:“学习并时常温习,不也很愉快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学习常能进步就能得到滋养,与他人相同就不偏执于自己,重视自己就不责怪别人,除了这些,我没有见过不破除偏蔽的。
后王确立名称,刑罚的名称沿袭商朝,爵位的名称沿袭周朝,文饰的名称沿袭礼制,散见于万物的名称,则沿袭中原各国的成俗。荀子所说的就是这样,他在名称上可以说是精详了。虽然如此,古人正当事物而不正定名称,名称与天地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根据《尚书》《诗经》所称引的,何必后王舍弃前代而取用后代呢?这是名称因人而废兴的。孔子说卫国政治应当先正定名称,当时父子名分不正而人道失序,那么孔子想要正定的,也只是事情罢了。名称不正,所以事情混乱;名称正了,事情就顺从了。战国时期群谈聚议,妄发无类的言论,他们固然知道这不可取,但姑且当作戏言来玩弄世人,那些贵人公子也当作戏言来听,但这对于事情并没有增减。荀卿不知道这不足以辩论,却终身辩论不止。这时距离六国灭亡没多少时间了,焚烧经籍,杀害儒生,事情已经败坏而名称也丧失了,荀卿无法挽救,于是与十二子一同归于灭亡。可悲啊!
孟子主张性善,荀卿主张性恶,都切合事物情理,都关乎世间教化,不容易分出轻重。知道它是善,就固然减损了恶;知道它是恶,就固然促进了善。然而知道它是恶,然后促进善,以至于成为圣人,所以能够兴起人为教化来改变本性,使之最终为善而不为恶。那么圣人,他的本性也未尝是善的吗?伊尹说:“这就不义,习惯与本性形成。”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惯相远。只有上智和下愚不移。”唉!古人本来不以善恶来论本性,而之所以能达到圣人境界,必定有道理。
荀卿对于陋儒专门立见识,推崇礼制而贬低诗书,是入道的害处,又专门辨析诸子,没有体悟大道的宏阔心胸,都略见于前文。考察后世说道统相承,从孔子门人到孟荀为止。孔子未曾用言辞阐明大道,内心安适的就是仁,外在明白的就是学【学就是六经,门人致力于六经的很少】至于内外不能区分而不同称呼的,对于道大概接近了吧?子思一流开始用言辞阐明大道【《中庸》未必专由子思所作,是他的门徒共同言论】言辞所指向的道也就指向那里,不是他的言辞,那么道就不能阐明。孟子不止于言辞而辩论胜利了。荀卿本起于稷下,凡有所言,都想要挫败下士的锋芒,打破滑稽的靶子,其指意决断割裂,其言辞奋起呼喊,怒目裂眦,极力将要经纬大道。奈何低头效仿他?况且没有求小而能得大的,可惜他没有讲明。
扬子
太玄
连山、归藏,扬雄时代固然应该有完好的书,但左丘明已经不提及《八索》。左丘明所记载的,孔安国也说过,那么汉代还存在。孔安国又说孔子赞《易》,用道来废除《八索》,那么《八索》的意义应当与孔子截然不同。所谓“十翼”,只有《彖》《象》是孔子的文章,其他或先或后,都不是。然而都依附于孔子,司马迁固然不能辨别,而刘向父子与扬雄尤其笃信。等到班固取《七略》来记载艺文,百世之后,虽然有豪杰特出之士,心不能思考,智不能谋划,涤胶以漆,妄为清明,而孔子的学问,荆棘蔽路了。唉,扬雄虽然误导后世,但自误难道也少吗!古人有创作无记述,孔子有记述无创作,《彖》《象》是记述,不是创作。扬雄不能知道,以为《彖》《象》是创作而已,所以既首述之,又自赞之,又自测之,述作混杂而纪法混乱,自误一也。言一而已,有精的无粗的,有深的无浅的。《十翼》不是一个人的言论,浅深精粗,应当不同。扬雄既然以为都是孔子的书,所以或冲或错,或撰或测,一本书而不同言辞的有十几种,自误二也。《易》的开始,口切齿,先王大道,至此散薄,无复淳完,或者反谓其才高力强,易于有行,那么诛少正卯,戮俳优,无怪乎陋儒以这是孔子的极功也。学者如果知道辞辨不足以尽道,而能推见孔子的学问,以上接圣贤的统绪,散可复完,薄可复淳了。不然,循而下之,无所终极,断港绝潢,争于波靡于道,何有哉!《太玄》虽名幽深,然既称枝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侯芭又受其辞,则是扬雄所以作之意,固尝晓然,号令于人,使皆可识,不为甚难明也。至宋衷、陆绩、范望,乃皆创立注释,若昔未尝闻知者,如首名以节气起止,赞《易》以五行胜克,最为此书要旨,不知自扬雄及芭亲相传授已如此耶?或旧语果零落,而衷、绩等方以意自为参测也。以位当卦,以卦当日,出于汉人。若夫节侯晷刻,推其五行所寄,而吉凶祸福生之,《至玄》而益详,盖农工小人所教以避就趋舍者。扬雄为孔子的学问,其书有义而已,义立而后数从之。今之所谓数者,非《易》之初也,扬雄见其已成,而谓为易者,必先数而后义,故研精殚智于历,而后玄始成。不知数既立,则义岂复有哉?自误三也。
十翼言大衍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至可与酬酢佑神。葢赞筮占有此功用,虽似卑浅,然乃筮人所为,不言易当自为也。雄不悟,遂为假太▯自着揲法。近世司马氏拟▯为虚,专以五行起数,而亦先以揲法示人,其词义乃类连珠,比▯尤狭劣矣。按易之始,其义有阳而未有隂,其物有天而未有地。及其阳而隂之初,虚取诸风;中虚取诸火;终虚取诸泽。隂而阳之初,实取诸雷【雷有形】中实取诸水;终实取诸山【画起于一物,莫先于天,故象天,天尊阳也;二之则象地,地卑隂也。及自阳为隂,自隂为阳,始有虚实之辨】取物以配义,义立而物隠。连山、归藏既不存,不知其为义为物。今易卦及彖象皆不以物而以义,葢其简直易知如此。十翼所谓“帝出于震,齐于巽,相见于离,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其词前后差重蔓衍,皆説易者为之,非易之书本然也。况于五行、四时、二十四节、癸甲而计之,晷刻而察之,又逺在十翼下数十等,安得为义理所归哉?
法言
因雄论吾子少而好赋,见自屈原、尧舜三代之文始变。数百年间,惟章句经生不能工,而通人俊士未有不由此者。至雄方知以上更有事故谓孔氏之门用赋,贾谊升堂,相如入室。如其不用,何其语甚大?乃雄回转关捩处,怀襄浩浩,障止东趋,所以于道有功也。如董仲舒、萧望之、夏侯胜,非不専守经术,然力微势弱,不过仅自立而已。苏氏谓《离骚》六经之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又言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不当以赋贬之。雄正以屈原变六经而谊未免于用赋,致大道分裂不合,岂苏氏犹未知雄意耶?
事辞称则经,按雄所见,史襞积故实,文组绘浮语,使事辞偏重,故《法言》《太▯欲离此二过,辞必称事,事必称辞,虽然浅矣。自有文字以来,圣人迭起,唐、虞、夏、商间,观其百年数世之逺,才只▯数十简。若以为道,则固有非言语所能载;若以为事,则何止胜辞而已。至周乃稍详于前,不独文、武、成、康变故殷烦,周、召经营之劳,未必倍于伊、傅时近,故耳。孔子当坏乱之后,惜其无所统纪,又将随事灭散,是以由唐沿周,极力収补。虽鲁人区区记録以其犹有系于当世大义,亦复为之讨论。而左氏又徧采国史,旁加翼赞。然则孔子之业已成,譬如权衡度量,不可有二。虽更有孔子,其书亦不得为经也。而况《太▯法言》乎?多闻则守之以约,多见则守之以卓,寡闻则无约也,寡见则无卓也。按孟子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又言曾子守约,荀卿多言博学。顔渊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雄酌于顔、孟,故定「约卓」之论也。义理随世讲习而为准的,诚无后先,然必质于孔子而后不失其正。按孔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顔渊自言「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则所谓博而约者,礼也。子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又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古人自修不惰,以山明之,故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而顔子自言「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则所谓卓者,进而不止也。今于多闻多见中,欲守以约、卓,而不知约为何,实卓为何,形意择而坚执,则前言满胷而固吝不除,往事溢目而骄肆逾长,是误共所由之途,而趋于愚闇尔。子曰:「赐,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贡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一以为学,古圣人未之及也,而独见于孔子。曾子徒唯而子贡疑之。孟子自以为无所不悟,然渐失孔子之意,故博学。虽实而反约为虚,至雄析见为卓,而失之愈甚矣。夫茍得其一,无精粗,无本末,终身由之,安有约卓之异?不然,则见闻无据而立説以为主,未见其能至道也。
或问道曰:道也者,通也,无不通也。或曰:可以适他欤?曰:适尧舜文王者为正道,非尧舜文王者为他道。君子正而不他。或问道曰:道若涂,若川,车航混混,不舍昼夜。或曰:焉得直道而由诸?曰:涂虽曲而通诸夏,则由诸;川虽曲而通诸海,则由诸。或曰:事虽曲而通诸圣,则由诸乎?古之言道也,以道为止;后之言道也,以道为始。以道为止者,周公孔子也;以道为始者,子思孟轲也。至雄则又失其所以始,而以无不通为道。夫行者以不得乎道也,故陷于迷;学者以不得乎道也,故趋于谬。是则道者,限也,非有不通,而非无不通也。道一而已,无正也,无他也。自行而言,车航混混,不舍昼夜,虽不得其道,犹至也;自学而言,车航混混,不舍昼夜,茍不得其道,皆迷也。奈何并诸子百家之纷纷,举以为道,而姑敎其惟尧舜文王之适?彼不知其所以适,虽尧舜文王而不知道,犹是也。徐行后长者,曹交乌得而为性善?称尧舜,滕世子何取于信?以其始之易于言也,是以误后世之无所始也。至韩愈则又曰: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岂惟无所始,几于攘臂而诟矣。已则然而曰:吾辟异説,以明夫道,也可乎?盖周公孔子之道,而学者喜为异以离之,其初在毫忽,而其流有越南燕北之逺矣。
译《十翼》说大衍之数分而为二以象征两仪,挂一以象征三才,以至于可以应对酬酢、辅助神明。大概赞颂筮占具有这种功用,虽然看似卑下浅陋,但这却是筮人的作为,不是说《易》本身应当如此。扬雄没有领悟,于是假托《太玄》自创揲蓍之法。近世司马氏模仿《太玄》创立《虚》,专以五行起数,但也先以揲蓍法示人,其文辞意义却类似连珠体,比《太玄》更加狭隘低劣了。考察《易》的起始,其义理有阳而尚未有阴,其物象有天而尚未有地。等到阳中有阴之初,虚象取之于风;中虚取之于火;终虚取之于泽。阴中有阳之初,实象取之于雷【雷有形】;中实取之于水;终实取之于山【画起于一物,没有比天更早的,所以象征天,天尊贵属阳;第二则象征地,地卑下属阴。等到从阳变为阴,从阴变为阳,才开始有虚实之辨】。选取物象来配合义理,义理确立而物象隐退。《连山》《归藏》既然已经不存,不知它们是重义理还是重物象。如今《易》的卦及彖辞、象辞都不重物象而重义理,大概是因为它简捷平易易于知晓如此。《十翼》所谓“帝出于震,齐于巽,相见于离,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其文辞前后轻重不一、繁复衍散,都是解说《易》的人所作,并非《易》书原本的样子。何况至于用五行、四时、二十四节气、干支来计算,用日影刻漏来观察,又远在《十翼》之下数十等,怎么能成为义理的归宿呢?
《法言》
因为扬雄论述吾子年少时喜好写赋,认为自从屈原、尧舜三代的文风开始变化。数百年间,只有章句经生不能写得工整,而通达的俊士没有不由此入手的。到了扬雄才知道上面还有缘故,所以说孔子门下使用赋,贾谊升堂,相如入室。如果不用赋,为什么言语如此宏大?于是扬雄回转关捩之处,怀念怀王、襄王浩浩荡荡,阻挡阻止东趋,所以在道上有所功劳。像董仲舒、萧望之、夏侯胜,不是不专守经术,然而力量微弱势力弱小,不过仅仅自立而已。苏轼说《离骚》是六经的变体,虽然与日月争光也可以。又说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不应当因为赋而贬低他。扬雄正是认为屈原改变了六经而贾谊未免使用赋,导致大道分裂不合,难道苏轼还不懂扬雄的意思吗?
事与辞相称就是经,考察扬雄所见,史书堆砌旧事,文章编织浮华之语,使得事与辞偏重,所以《法言》《太玄》想要远离这两种过错,辞必须称事,事必须称辞,虽然浅显了。自有文字以来,圣人相继兴起,唐、虞、夏、商之间,看那百年数世的久远,才只写了数十简。如果认为是道,那么本来就不是言语所能承载的;如果认为是事,那么何止胜过辞而已。到了周代才比前代稍详,不仅文、武、成、康变故殷繁,周、召经营的辛劳,未必倍于伊、傅时近,所以如此。孔子处在崩坏混乱之后,惋惜没有统纪,又将随事灭散,所以从唐沿袭周,极力收补。虽然鲁人区区记录,因为还关系到当世大义,也再次为之讨论。而左氏又遍采国史,旁加翼赞。那么孔子的事业已经完成,譬如权衡度量,不可有二。即使再有孔子,其书也不能成为经。何况《太玄》《法言》呢?多闻就守之以约,多见就守之以卓,寡闻就没有约,寡见就没有卓。考察孟子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又说曾子守约,荀卿多言博学。颜渊既竭尽我的才能,好像有所树立卓然独立。扬雄斟酌于颜渊、孟子,所以定下“约卓”之论。义理随世讲习而为准的,确实没有先后,但必须质于孔子而后不失其正。考察孔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也可以不背离了。颜渊自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那么所谓博而约者,就是礼。孔子说:“可惜啊,我看见他前进,没看见他停止。”又说:“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停止,是我停止的;譬如平地,虽然倾倒一筐土,前进,是我前往的。”古人自修不懈怠,用山来阐明,所以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而颜子自说“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那么所谓卓者,就是进而不止。现在在多闻多见中,想要守以约、卓,而不知道约是什么,实卓是什么,形意选择而坚执,那么前言满胸而固执吝惜不除,往事溢目而骄肆愈长,这是误入共同所由之路,而趋向愚昧昏暗。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识之的吗?”子贡说:“是的,不是吗?”说:“不是,我一以贯之。”一以为学,古圣人没有达到,而独见于孔子。曾子徒然唯唯而子贡怀疑。孟子自以为无所不悟,然而渐渐失去孔子的意思,所以博学。虽然实而反约为虚,到扬雄析见为卓,而失去的更严重了。如果得到其一,无精粗,无本末,终身由之,哪有约卓之异?不然,那么见闻无据而立说以为主,未见其能至道。
有人问道说:道,是通,没有不通的。有人说:可以适他吗?回答说:适尧舜文王的为正道,非尧舜文王的为他道。君子正而不他。有人问道说:道像路,像河,车船滚滚,不舍昼夜。有人说:怎么得到直道而由之?回答说:路虽然弯曲而通诸夏,就由之;河虽然弯曲而通诸海,就由之。有人说:事虽然弯曲而通诸圣,就由之吗?古之言道也,以道为止;后之言道也,以道为始。以道为止者,周公孔子也;以道为始者,子思孟轲也。到扬雄则又失其所以始,而以无不通为道。夫行者以不得乎道也,故陷于迷;学者以不得乎道也,故趋于谬。是则道者,限也,非有不通,而非无不通也。道一而已,无正也,无他也。自行而言,车航混混,不舍昼夜,虽不得其道,犹至也;自学而言,车航混混,不舍昼夜,苟不得其道,皆迷也。奈何并诸子百家之纷纷,举以为道,而姑教其惟尧舜文王之适?彼不知其所以适,虽尧舜文王而不知道,犹是也。徐行后长者,曹交乌得而为性善?称尧舜,滕世子何取于信?以其始之易于言也,是以误后世之无所始也。至韩愈则又曰: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岂惟无所始,几于攘臂而诟矣。已则然而曰:吾辟异说,以明夫道,也可乎?盖周公孔子之道,而学者喜为异以离之,其初在毫忽,而其流有越南燕北之远矣。
或曰:“经可损益欤?”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按:“伏羲氏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孔氏安国言之,则汉儒相传固如此,不知何所授也?岂《周官》晩出,雄犹未通习?或虽通习,犹未信据而然耶?雄因此遂以经为可益,故作《太▯》《法言》矣。盛哉!成汤丕承也,文王渊懿也。或问“丕承”曰:“由小致大,不亦丕乎?革夏以天,不亦承乎?”“渊懿”曰:“重《易》六爻,不亦渊乎?浸以光大,不亦懿乎?”此语全勿交涉与汤“执中立贤无方”,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相去远矣。
雄谓遐言周于天地,賛于神明,幽▯扩广,絶乎迩言。故曰:「吾寡见人好遐者也。」迩文之视,迩言之聴,遐则福焉。意皆为太▯发也。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观孟子此言,雄不待辨而知其非矣。然以言为学,孔子没后,事在时,固无之。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仲尼之后,迄于汉,道德行顔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两篇皆详。看统纪之学,论述今古,孔氏之后,《春秋》絶书,修其业者,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而已。董仲舒局狭,孔安国拘浅,郑▯浮肆,李膺、郭泰之流,言议殆不存,无以考见也。若郑子真、庄君平、李仲元,则固赖雄而传矣。苏氏称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余尝论孔子言「后进于礼乐,君子也」,而子胥、种蠡皆无礼乐,而得为君子,此苏氏所谓人杰欤?盖自春秋而管仲始贤,孔子稍抑损之,晩至战国,则子胥、种蠡既显于世,独董仲舒言越无一人,而雄亦莫之与也。若文字由屈、宋变,流荆轲、聂政,人以为壮烈者,雄皆论正于大义,有补矣。
论圣人固多变。子游、子夏得其书,未得其所以书;宰我、子贡得其言,未得其所以言;顔渊、闵子骞得其行,未得其所以行。其于言,孔子固甚浅,欲大而反小之,然犹未失际畔也。至谓圣人自恣者欤?何其言之多端也?曰:子未覩禹之行水欤?一东一北,行之无碍也。君子之行,独无碍乎?如何直往也?水避碍则通于海,君子避碍则通于理。按孔子之言,皆在未有。多端而避碍者,不知雄何所指也。夫初使难知己,而易识,先设疑论,后乃诚言,始为限碍,终也通达。此文人辨士,玩弄笔舌之病也。春秋以前诸书,犹不若是,有问则答,有蕴则陈而已。至战国、秦、汉,然后争为放恣,如雄所云。而雄虽振防于常流,卒违▯于故习。且人有碍而我通之,未尝自碍而又自通也。孔子之《论语》是也。雄之《太▯》,自碍而又自通者也。理有海而学至之,未尝自为海而又自为水也。孔子之賛《易》是也。雄之《太▯》,自为海而又自为水者也。雄称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也。勤劳则过于阿衡。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辟雝以本之,学校以教之,礼乐以容之,舆服以表之,复其井刑,免人役,唐矣。夫详此《法言》之成,在莽未簒以前,簒后为《剧秦美新》,亦言和鸾肆夏,黼黻衮冕,钦修百祀,明堂雍台,复五爵,度三壤,经井田,免人役,方甫刑,匡马法,与《法言》不异。则雄虽巽而不謟,明矣。又按司马相如而下,歌颂之文遂为故实,文士无能免者。故虽易世,而班固谓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无实,皆游扬后世,垂为旧式。则是当时议论相承,未有以为不当作者。夫孔父、仇牧死,晏婴不死,龚胜死,扬雄不死。古人各贤其贤,不以相厉也。而千载之后,方追数雄罪,为汉举法,惜哉。
习学记言卷四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五宋叶适撰《管子》
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莫知谁所为。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好劒”推之,当是春秋末年。又持满定倾不为人客等语,亦种蠡所遵用也。其时固有师▯,而汉初学者讲习尤着。贾谊、鼂错以为经本,故司马迁谓“读管氏书,详哉其言之也”。篇目次第最为整比,乃汉世行书。至成、哀间,向、歆论定羣籍,古文大盛。学者虽疑信未明,而管氏、申、韩由此稍绌矣。然自昔相承,直云此是齐桓、管仲相与谋议、唯诺之辞。余每惜晋人集诸葛亮事而今不存,使管子施设果▯于世,士之浅心既不能至周、孔之津涯,随其才分,亦足与立则。管仲所亲尝经纪者,岂不足为之标指哉?惟夫山林处士,妄意窥测,借以自名王术,始变而后世信之,转相疏剔幽蹊曲径,遂与道絶。而此书方为申、韩之先驱,鞅、斯之初,觉民罹其祸而不▯其福也。哀哉!
译有人说:“经典可以增减吗?”回答说:“《易经》起初只有八卦,文王演变为六十四卦,其增益之处是显而易见的。”按语说:“伏羲氏最初画八卦,创造文字契约,用来代替结绳治政的方法。”这是孔安国所说的,那么汉代儒生相传本来就是这样,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传授来的?难道《周官》出现得晚,扬雄还没有通晓熟习?或者虽然通晓熟习,却还不相信依据它而这样说呢?扬雄因此认为经典是可以增益的,所以作了《太玄》《法言》。盛大啊!成汤的伟大继承,文王的深远美好。有人问什么是“伟大继承”,回答说:“由小到大,不也是伟大吗?变革夏朝以顺应天命,不也是继承吗?”问什么是“深远美好”,回答说:“重叠《易经》的六爻,不也是深远吗?逐渐光大,不也是美好吗?”这些话完全与成汤“执守中道、任用贤才不拘一格”,文王“看待百姓如同受伤般怜悯,仰望大道却似乎还未见到”的境界相差甚远。
扬雄认为高远的言论周遍天地,赞颂神明,幽深宏大广阔,绝不同于浅近的言论。所以说:“我很少见到喜好高远言论的人。”看浅近的文章,听浅近的言论,高远则带来福分。这些意思都是为了阐发《太玄》而说的。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是善于言辞;坚守简约而施予广博,是善于行道。君子的言语,不离腰带范围而道义就存在其中。”看孟子这番话,扬雄不用辩驳就知道他是错误的。然而以言辞作为学问,孔子去世后,在当时,本来就没有这样的。
从孔子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孔子之后,直到汉代,道德品行如颜回、闵子骞,辅佐大臣如萧何、曹参,以及名将,两篇都详细记载。看统纪之学,论述古今,孔子之后,《春秋》绝笔,修习这门学问的,只有司马迁、刘向、扬雄、班固罢了。董仲舒局促狭隘,孔安国拘泥浅薄,郑玄浮夸放肆,李膺、郭泰之类,言论议论几乎不存在,无法考证了解。至于郑子真、庄君平、李仲元,则是依靠扬雄才得以传世的。苏氏称赞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人杰,而扬雄是偏狭之士。我曾论述孔子说“后进于礼乐,是君子”,而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没有礼乐,却得以成为君子,这是苏氏所说的人杰吗?大概从春秋时期管仲开始贤能,孔子稍微贬抑他,晚至战国,伍子胥、文种、范蠡已经在世上显赫,只有董仲舒说越国没有一个人,而扬雄也没有与他们并列。至于文字从屈原、宋玉变化,流传到荆轲、聂政,人们认为壮烈,扬雄都在大义上加以论正,是有补益的。
论述圣人本来多变。子游、子夏得到了他的书本,却没有得到他写书本的原因;宰我、子贡得到了他的言论,却没有得到他说话的原因;颜渊、闵子骞得到了他的行为,却没有得到他行为的原因。在言论方面,孔子本来就很浅显,想要宏大反而缩小,然而还是没有失去界限。至于说圣人放纵自己吗?为什么言论如此多端?回答说:你没有看见禹疏导水流吗?有时向东有时向北,行进没有阻碍。君子的行为,难道没有阻碍吗?为什么要直往前行?水避开阻碍就通向大海,君子避开阻碍就通达事理。按孔子的言论,都在没有阻碍时。多端而避开阻碍,不知道扬雄指的是什么。起初使难以了解自己,却容易识别,先设立疑论,后来才说真话,开始作为限制阻碍,最终通达。这是文人辩士玩弄笔舌的弊病。春秋以前的书籍,还不像这样,有问就答,有蕴藏就陈述罢了。到了战国、秦、汉,然后争相放纵,如扬雄所说。而扬雄虽然在常流中振作防范,最终却违背故习。况且人有阻碍而我通达,不曾自己阻碍自己又自己通达。孔子的《论语》就是这样。扬雄的《太玄》,是自己阻碍自己又自己通达。道理有大海而学问到达那里,不曾自己成为大海又自己成为水。孔子赞《易》就是这样。扬雄的《太玄》,是自己成为大海又自己成为水。扬雄称周公以来,没有汉公这样的美好。勤劳超过伊尹。汉朝兴起二百一十年,而中天大概差不多了吧?辟雍作为根本,学校用来教育,礼乐用来容纳,车服用来表彰,恢复井田刑罚,免除人役,唐虞之风啊。详察这《法言》的完成,在王莽篡位以前,篡位后作《剧秦美新》,也说和鸾肆夏,黼黻衮冕,恭敬修治百祀,明堂雍台,恢复五爵,度量三壤,经营井田,免除人役,仿效甫刑,匡正马法,与《法言》没有不同。那么扬雄虽然谦顺而不谄媚,是明显的。又按司马相如以下,歌颂的文章遂成为惯例,文士不能免除。所以虽然改朝换代,而班固说相如《封禅》靡丽而不典雅,扬雄《美新》典雅而没有实质,都游扬后世,垂为旧式。那么当时议论相承,没有认为不应当作的。孔父、仇牧死,晏婴不死,龚胜死,扬雄不死。古人各自认为贤者贤,不以互相激励。而千载之后,才追数扬雄的罪过,为汉朝举法,可惜啊。
习学记言卷四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五宋叶适撰《管子》
《管子》,不是一个人的笔迹,也不是一时的书,不知道是谁所作。根据其中提到“毛嫱、西施”、“吴王好剑”来推测,应当是春秋末年。又持满定倾不为人客等语,也是文种、范蠡所遵用的。那时本来有师承传授,而汉初学者讲习尤其显著。贾谊、晁错把它作为经本,所以司马迁说“读管氏书,详尽啊他的言论”。篇目次序最为整齐,是汉代通行的书。到成帝、哀帝年间,刘向、刘歆论定群籍,古文大盛。学者虽然疑信未明,而管氏、申不害、韩非由此稍显逊色。然而自古以来相承,直说这是齐桓公、管仲相互谋议、应答之辞。我常惋惜晋人收集诸葛亮事迹而今不存,假使管子的施设果然传于世,士人浅薄的心智既然不能到达周公、孔子的境界,随其才分,也足以树立准则。管仲所亲自经历管理的,难道不足以作为标指吗?只有那些山林处士,妄意窥测,借以自名王术,开始变化而后世相信它,转相疏剔幽蹊曲径,遂与道绝。而此书方为申、韩的先驱,商鞅、李斯之初,百姓遭受其祸而不蒙其福。悲哀啊!
牧民形势权修立政乗马七法版法幼官谓之经言习管氏者敬守其语按以从事然亦多凡下鄙俚如政之初兴在顺民心政之初废在逆民心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死亡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言而不可复者君不言也行而不可再者君不行也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天下者国之本也国者郷之本也郷者家之本也家者人之本也人者身之本也身者治之本也国之所以治乱者三杀戮刑罚不足用也国之所以安危者四城郭险阻不足守也国之所以贫富者五轻税租薄赋敛不足恃也以上语犹为就实而不夸近民而可从又如国有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者令顺民心也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等语自汉以来人尤称颂贾谊所谓管子而少知治体岂可不为之寒心司马迁所谓论卑而易行者也盖先王之泽竭师友学尚不复继士以私智窥测自立言议而被以管子之名徒众多传授广于时孔孟子思之论未行学士诸生以是书为教者视六经无有也余尝疑曹参用盖公言治道贵清净既以相齐又以相汉至武帝初犹定为国是而此书偶谊短世错杀死不极其用然诸子之学道德为法令术数刑名往往末异而本同学者不能择则虽以尧舜汤武之文而卒归于黄老申韩之实者皆是也分国为五郷野为五属当时诸侯制度下于天子固宜小匡乃言管仲制国为二十一郷商工六士农十五纵横参乱尤不近理盖非一人之笔其言正月朔太史布宪五郷五属大夫皆受而致之略如《周官》所记然,始有留令罪死之论矣。处士无故创奇语,后人遂倚以为口实,甚害事也。方设居,方别生,分类比,闾什伍纪叙其民,乃自古有国之常。虽春秋战国乱世,亦不废。本非治乱存亡所系也。学者因《管子》篇中所言,张皇矜衒,作一大事。王安石谓「鳬居鴈聚,散而之四方,数千年」。至言察奸而显诸仁,宿兵而藏诸用,及干戈猝起,禽犇兽遁,何尝有一毫之益?然后知无怠无荒,圣贤至戒。书生防谈泛滥,非实九败。言寝兵之説,胜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説,胜则士卒不战。按古无寝兵之説,管仲虽能合诸侯称伯,正以兵胜耳。寝兵在盟宋后也。兼爱,先王正道。然因寝兵而兼爱,则佚堕以偷生。此两语正切当世之病。上以寝兵兼爱,文其卑弱,故险阻不守,士卒不战,而败亡之形常在目前矣。治人如治水潦,养人如养六畜,用人如用草木。数术家立语如此,失伦类甚矣。记礼者云「大为之防,民犹逾之」。若上以礼义为民坊,谨而勿慢,如以治水潦之道治之,犹可也。人之养六畜,未有不时其饥饱,为之圏牢,求所以利之;而民之饮食居处,上则夺之以自利,是不如六畜也。人之用草木,未有不顺其已成,随其所宜,以遂其材;而民则斩刈不顾,喜近怒远,进亲退疏,以枉阏之,是不如草木也。然则失伦类之言,而志犹在于治,虽通伦达类,而不足以治,或反以害之众矣。不知其病安在也?
凡布国之重器,莫重于令。令重则君尊,君尊则国安。令轻则君卑,君卑则国危。故安国在乎尊君,尊君在乎行令。明君察于治民之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五者死而无赦,惟令是视。按《管子》,无虑十余万言,而独此数十语。后人道説不置,夫论治一本而已,不可有二也。为《管子》者,既称“下令于流水之源”,取其顺民之心而易行于其先矣,安得压之以威,惧之以死,虽逆民心而不恤于其后哉?而道説之者,既以其言顺民心者为是,而不以其言逆民心者为非,顾言之不置,又何哉?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是数术家以令为令,而孔子以不令为令也。又曰:“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是数术家以言而不违为兴国,而孔子以言而不违为亡国也。古人之于命令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夫上之所欲,未必是逆而行之不可也;民之所欲,未必是顺而行之不可也。非顺非逆,理必有行而行之者也。先之以开其所知也,后之以熟其所信也,申重谆悉,终于无不知也,斯行矣。命令之説,所以为民,非为君也。焉有未能生之而已杀之者乎?数术家闇于先王之大意,私其国以自与,以为是命令者,特为我而发,民所未谕而操制之术先焉,故始于欲尊君而行令,而其甚也,无所不用矣。孔子賛《易》,以巽为随风,而其用曰:“君子申命行事。”君子者,通上下之言也。以姤为天下有风,而其用曰:“后施命诰四方。”后者独一人之言也。夫通上下与独一人,然皆非巽莫行焉。且数术家茍恣胷臆而不稽之先王,不足罪矣。后之为学,既一于尧舜周孔,然不思以《易》《论语》之言出令,而皆欲以《管》子之言,出令是数术、刑名常为主,而申、商、韩非之祸无时可息也,悲夫。
译《牧民》《形势》《权修》《立政》《乘马》《七法》《版法》《幼官》这几篇,被称为管子的经言。学习管氏学说的人,恭敬地遵守其中的言语,并依据它来行事。然而其中也有很多浅俗鄙陋的话,比如:“政令刚开始推行,在于顺应民心;政令刚开始废弛,在于违背民心。能使百姓安逸快乐,百姓就会为他忧虑劳苦;能使百姓富贵,百姓就会为他贫穷卑贱;能使百姓生存安定,百姓就会为他危险坠落;能使百姓生育繁衍,百姓就会为他死亡。不做不可能成功的事,不追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处于不可能长久的境地,不实行不可能重复的做法。言语不可重复的,君主就不说;行为不可再做的,君主就不做。从百姓那里取用要有限度,使用要有节制,国家虽小必定安定;从百姓那里取用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国家虽大必定危险。天下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乡的根本,乡是家的根本,家是人的根本,人是身的根本,身是治理的根本。国家之所以治乱,有三条:杀戮刑罚不足以使用。国家之所以安危,有四条:城墙沟池险阻不足以防守。国家之所以贫富,有五条:轻税薄赋不足以依赖。”以上这些话,还算是务实而不夸张,贴近民心而可以遵循。又如“国有四维,四维不张,国家就会灭亡”、“下令如同流水的源头,是因为命令顺应民心”、“在室内说话充满室内,在厅堂说话充满厅堂,这叫做圣王”、“一年的计划,不如种植谷物;十年的计划,不如种植树木;终身的计划,不如培养人才”等言语,自汉代以来,人们尤其称颂。贾谊说“管子很少懂得治国的根本”,难道能不为此感到寒心吗?司马迁说“议论卑下而容易实行”,大概是因为先王的恩泽枯竭,师友学问不再继承,士人用私智窥测自立言论,并冠以管子的名义,徒众多,传授广,在当时孔子、孟子、子思的论述尚未流行,学士诸生以这本书为教本,视同六经没有区别。我曾怀疑曹参采用盖公的言论,认为治道贵在清净,既用来治理齐国,又用来治理汉朝,直到汉武帝初年,还定为国家的准则,而这本书偶尔被贾谊贬低,世事错乱,杀戮不止,不能尽其用。然而诸子之学,道德、法令、术数、刑名,往往末节不同而根本相同,学者不能选择,那么即使有尧舜汤武的文辞,最终归于黄老申韩的实质,都是如此。把国家分为五乡,郊野分为五属,当时诸侯的制度低于天子,本来应当如此。《小匡》篇却说管仲制定国家为二十一乡,商工六乡,士农十五乡,纵横参差混乱,尤其不合道理。大概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其中说正月朔日,太史颁布宪令,五乡五属的大夫都接受并传达,大致如同《周官》所记载的那样,这才有了“滞留命令罪死”的说法。处士无故创造奇谈怪论,后人就倚仗它作为借口,非常有害于事。设置居所,分别生计,分类比较,里巷什伍纪叙其民,这是自古有国的常法。即使是春秋战国乱世,也不废弃。这本来不是治乱存亡所系的关键。学者因为《管子》篇中所说,夸大炫耀,当作一件大事。王安石说“像野鸭大雁聚集,散到四方,数千年”,甚至说“察奸而显仁,宿兵而藏用”,等到干戈突然兴起,禽兽奔逃,何尝有一毫益处?然后才知道“无怠无荒”,是圣贤的至戒。书生空谈泛滥,不是实际,九败。说“寝兵”的学说,胜利了险阻就不守;说“兼爱”的学说,胜利了士卒就不战。考察古代没有“寝兵”的学说,管仲虽然能会合诸侯称伯,正是凭借兵胜罢了。“寝兵”是在盟宋之后。兼爱,是先王的正道。然而因为寝兵而兼爱,就会懈怠堕落到苟且偷生。这两句话正切中当世的弊病。上面用寝兵兼爱,文饰其卑弱,所以险阻不守,士卒不战,而败亡的形势常在眼前了。治理人如同治理水潦,养育人如同养育六畜,使用人如同使用草木。数术家立论如此,失去伦类甚矣。《礼记》说“大为它设防,百姓还是越过”。如果上面用礼义为百姓设防,谨慎而不怠慢,如同用治理水潦的方法治理它,还可以。人养育六畜,没有不时其饥饱,为它设圈牢,求所以利于它的;而百姓的饮食居处,上面却夺取它来自利,这不如六畜。人使用草木,没有不顺其已成,随其所宜,以遂其材的;而百姓则斩刈不顾,喜近怒远,进亲退疏,以枉阏之,这不如草木。然而失去伦类的话,而志向还在治理,虽然通伦达类,而不足以治理,或者反而害之众矣。不知道它的弊病在哪里?
凡是布设国家的重要器物,没有比命令更重要的。命令重则君主尊贵,君主尊贵则国家安定。命令轻则君主卑下,君主卑下则国家危险。所以安定国家在于尊贵君主,尊贵君主在于实行命令。明君察于治民的根本,没有比命令更重要的。所以说:亏损命令的人死,增益命令的人死,不实行命令的人死,滞留命令的人死,不服从命令的人死。这五种情况死而无赦,只看命令。考察《管子》,无虑十余万言,而唯独这数十语。后人道说不置,夫论治一本而已,不可有二。为《管子》者,既称“下令于流水之源”,取其顺民之心而易行于其先,安得压之以威,惧之以死,虽逆民心而不恤于其后哉?而道说之者,既以其言顺民心者为是,而不以其言逆民心者为非,顾言之不置,又何哉?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是数术家以令为令,而孔子以不令为令也。又曰:“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是数术家以言而不违为兴国,而孔子以言而不违为亡国也。古人之于命令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夫上之所欲,未必是逆而行之不可也;民之所欲,未必是顺而行之不可也。非顺非逆,理必有行而行之者也。先之以开其所知也,后之以熟其所信也,申重谆悉,终于无不知也,斯行矣。命令之说,所以为民,非为君也。焉有未能生之而已杀之者乎?数术家闇于先王之大意,私其国以自与,以为是命令者,特为我而发,民所未谕而操制之术先焉,故始于欲尊君而行令,而其甚也,无所不用矣。孔子赞《易》,以巽为随风,而其用曰:“君子申命行事。”君子者,通上下之言也。以姤为天下有风,而其用曰:“后施命诰四方。”后者独一人之言也。夫通上下与独一人,然皆非巽莫行焉。且数术家苟恣胸臆而不稽之先王,不足罪矣。后之为学,既一于尧舜周孔,然不思以《易》《论语》之言出令,而皆欲以《管子》之言出令,是数术、刑名常为主,而申、商、韩非之祸无时可息也,悲夫。
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祸。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胜其福。故赦者,犇马之委辔;毋赦者,痤睢之药石也。又曰:文有一侑,武无一赦。惠者多赦,先易后难;法者先难后易。惠者,民之仇雠;法者,民之父母。当时论不可赦,如此岂如司马迁所记陶朱公子之类?或者君臣之间,固售其私,因以惠奸长恶。即古人制法,未尝不与赦并行。故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而鲁肆大眚,史无贬辞。此有国旧典,通上下常文,非所以为成败祸福之要也。然处士以意窥测,发语偏陂,遂与帝王之道离絶。后学因之,蔽固相承。刘备至谓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言治道多矣,未尝及赦。盖汉以后复为战国数百年,此等见识不为无助也。
堂上逺于百里,堂下逺于千里,君门逺于万里。岂必天下与国,虽一家一身,其患皆然矣。古之圣贤所以昭明大德,荡涤疑阻。周官一书,通逹壅塞之理,居半。凡欲去此患也,如数术家所言:猜虑积于心,忿忮形于色,左右前后无非蔽欺。钩钜设而告密,用羣情惴惴,莫敢自安。夫是以求防贼而长诈伪,速祸乱之成也,尚何以救之?故后世有以一切不知为大度,无所复问为寛仁,而反获兴其国者矣。
所以为管子者,在三匡二卷,杂乱重复。叙齐襄公被弑,鲁桓公见杀,皆与左氏不异。然此书所有者,左氏无有,而复重杂乱者,《国语》尽削除以就简一。明此书之出,在左氏后,《国语》之成,在此书后也。其记管仲自谓小白,必得国,召忽称管仲为生臣,朝之争禄相刺者不絶。鲁庄抽劒揕齐桓,皆浮传妄説。而欲以此类预知人家国事,可乎?如左氏但云:「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犇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又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讐也,请受而甘心焉。」又曰:「管夷吾治于髙傒,使相可也。」从之。如是非无他书,不必详载,亦可矣。扬雄谓太史迁曰:「实録然,岂必尽纪当时事而后为实哉?」使当时诸侯不去其籍,又不经焚书,而迁尽见,则将有不可胜録者。雄盖未知也。
今夫人患劳而上使不时,人患饥而重敛焉,人患死而急刑焉。如此而又近有色而远有德,虽鸿鹄之有翼,济大水之有舟楫也,其将若君何?则未知其为管仲之言欤,或设言之欤?虽设言之也,亦近之矣。故孔子曰:「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治国无异道也,能以治,不能以教,则覇者之偏劣异于王术也。
耳目者,视聼之官也。心而无与乎视聴之事,则官得守其分。夫心有欲者,物过而目不见,声至而耳不闻也。故曰:“上离其道,下失其事。”故曰:“心术者,无为而制窍也。
译大凡实行赦免,是小利而大害的。所以长久下去,灾祸无法避免。不实行赦免,是小害而大利的。所以长久下去,福泽无法穷尽。因此,实行赦免,就像狂奔的马松开缰绳;不实行赦免,就像治疗疮疖的良药。又说:文治方面有一个劝慰,武治方面没有一次赦免。施恩惠的人多实行赦免,先做容易的事后做难的事;守法度的人先做难的事后做容易的事。施恩惠的人,是百姓的仇敌;守法度的人,是百姓的父母。当时认为不可赦免,像这样难道不如司马迁所记载的陶朱公子之类吗?或许君臣之间,本来为了谋取私利,借以纵容奸恶。即使古人制定法律,也未尝不与赦免并行。所以雷雨兴起象征解脱,君子因此赦免过错、宽宥罪责;而鲁国实行大赦,史书也没有贬斥的言辞。这是治国的旧典,上下通行的常理,并不是决定成败祸福的关键。然而隐士凭主观推测,言论偏颇,于是与帝王之道背离隔绝。后学沿袭这种观点,蒙蔽固执地代代相传。刘备甚至说,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周旋谈论治国之道很多,未曾提及赦免。大概汉代以后又回到战国那样的局面数百年,这种见识并非没有帮助。
堂上距离百里远,堂下距离千里远,君门距离万里远。难道一定要天下与国家,即使一家一身,其祸患也都是这样。古代的圣贤之所以昭明大德,荡涤疑虑阻碍。《周官》一书,通达壅塞的道理,占了一半。凡是想要去除这种祸患的,就像数术家所说:猜忌忧虑积聚在心中,愤怒嫉妒表现在神色上,左右前后无非是蒙蔽欺骗。设置钩距和告密,使得众人惶恐不安,没有人敢自安。这样做的结果,是为了防范贼寇却助长了诈伪,加速祸乱的形成,还怎么挽救呢?所以后世有人以一切不知为大度,以无所追问为宽仁,反而获得了兴盛国家的效果。
所以《管子》的内容,在《三匡》两卷中,杂乱重复。叙述齐襄公被杀,鲁桓公遇害,都与《左传》不同。然而这本书所有而《左传》没有,又重复杂乱的内容,《国语》全部删除以追求简洁统一。明确这本书的成书在《左传》之后,《国语》的成书在这本书之后。它记载管仲自称小白,必定能得国,召忽称管仲为生臣,朝廷中争禄相刺的人不断。鲁庄公拔剑刺齐桓公,都是流传的妄说。而想凭这类事情预知人家国事,可以吗?如果像《左传》只说:“君主使百姓轻慢,祸乱将要发生了。”奉公子小白出逃到莒国,祸乱发生,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投奔。又说:“子纠是亲人,请君主讨伐他。管召是仇敌,请接受他们以甘心。”又说:“管夷吾由高傒治理,让他做相国可以。”听从了。如果这样,没有其他书籍,不必详细记载,也可以了。扬雄对太史迁说:“实录如此,难道一定要完全记载当时的事才算是实录吗?”假使当时诸侯不销毁他们的典籍,又没经过焚书,而司马迁全部看见,那么将有不可胜录的事情。扬雄大概不知道这一点。
现在人们担忧劳苦而君主役使不时,人们担忧饥饿而加重赋税,人们担忧死亡而刑罚急迫。像这样而又亲近美色而疏远有德之人,即使鸿鹄有翅膀,渡大水有舟楫,那
”按《孟子》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余论之已详。然则以心为官,而使耳目不得用,与以心为官,而使视聴尽其用,二义不同,而皆足以至道,学者各行其所安可也。至言专于意,一于心,耳目端知逺之证,能专乎?能一乎?能无卜筮而知吉防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无问于人,而自得之于已乎?故曰:“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敎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气之极也。则执心既甚,形质块然,视聴废而不行,与前説大异。盖辨士诸子之言心,其极未尝不如此,而后学初不考验,特喜其异而亟称之,则为心术之害大矣。《洪范》“思曰睿,睿作圣”,各守身之一职,与视聴同。谓之圣者,以其经纬乎道德仁义之理,流通于事物变化之用,融畅沦浃,卷舒不穷而已。乌有守独失类,超忽戃恍,狂通妄解,自矜鬼神,而曰“此心术也”哉!宜乎孔子谓季文子:“再斯可矣。”
水地篇》以水谕道,以玉比德,儒者之学亦然。虽孔子未尝不然也。素者五色之质,淡者五味之中。古之学必先见底的是用工处。子夏言礼后乎,而孔子谓可与言诗,不然则文义茫茫,如捕缉影象,失其实矣。此篇又言伏闇、▯龙、涸泽、庆忌之类,放恣不已。夫纯于义理而学者犹不能择,况以怪妄厠杂其间乎?必并委弃之矣。宋伐杞,狄伐邢、衞,桓公不救,裸体纫胷,称疾。召管仲曰:“寡人有千嵗之食,而无百嵗之寿,今有疾病,姑药乎?”管仲曰:“诺。”于是令之县钟磬之榬,陈歌舞竽瑟之乐,日杀数十牛者数旬。羣臣谏桓公。又云:“彼非伐寡人之国也,伐邻国也,子无事焉。”宋已取杞,狄已拔邢、卫矣。桓公起行笋簴之间,公视管子曰:“乐夫,仲父!”管子曰:“古之言乐于钟磬之间者,言脱于口而令行于天下。游钟磬之间者,而无四面兵革之忧。今君之事,臣之所谓哀非乐也。”桓公曰:“善。”于是乃彻钟磬之县,起而封杞,封邢,封衞云云。兵革之防,六乘车之防,三反位以霸。修钟磬而复乐。管子曰:“此臣之所谓乐也。”世所称管仲相桓公事,大抵若此。按左氏,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邢人溃奔,师迁于夷仪,遂城夷仪,具器用而归之,师无私焉。其迁衞也,衞国忘亡。然则管仲不当如左氏所言,以匡齐侯,而必纵其乐,乃激谏之已事,又复乐耶?余尝疑左氏中管仲语,自降古人十数等。葢葛伯仇饷,朕载自亳,有罪无罪,惟我在,不复见矣。然以侯伯救患、分灾、讨罪,则称文王之诗,正合理体,亦未可遽引汤武责之也。
译将把君主怎么样呢?那么不知道这是管仲的话呢,还是假托的话呢?即使是假托的话,也接近真理了。所以孔子说:“节约用度而爱护百姓,役使百姓顺应时节。”治国没有不同的道理,能用来治理,不能用来教化,那么霸者的偏狭低劣就不同于王道了。
耳目,是视听的器官。心如果不参与视听的事情,那么器官就能守住本分。心如果有欲望,物体经过而眼睛看不见,声音到来而耳朵听不到。所以说:“君主背离正道,臣下失职。”所以说:“心术,是无为而控制感官。”按《孟子》称:“耳目的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蒙蔽;心的器官则思考。”我论述已经详细。那么把心当作器官,而使耳目不得发挥作用,与把心当作器官,而使视听充分发挥作用,两种意义不同,而都足以达到大道,学者各自选择所安定的即可。至于说专一于意念,统一于心,耳目端正知道远大的证据,能专一吗?能统一吗?能不占卜就知道吉凶吗?能停止吗?能终结吗?能不询问别人,而自己从内心获得吗?所以说:“思考,思考,得不到,鬼神教他。”不是鬼神的力量,而是精气的极致。那么执着于心既严重,形体呆滞,视听废弃而不运行,与前说大不相同。大概辩士诸子谈论心,其极致未尝不是这样,而后学起初不考验,特别喜欢其奇异而急忙称赞,那么对心术的危害就大了。《洪范》“思曰睿,睿作圣”,各自守住身体的一项职责,与视听相同。称为圣者,是因为它经纬道德仁义的道理,流通于事物变化的应用,融畅深入,卷舒不穷而已。哪有守住孤独失去同类,恍惚迷离,狂妄通达错误理解,自夸鬼神,而说“这是心术”的呢!适宜孔子对季文子说:“再思考就可以了。”
《水地篇》用水比喻道,用玉比喻德,儒者的学问也是这样。即使孔子未尝不是这样。素是五色的本质,淡是五味的中道。古代的学问必须先看到底的是用功处。子夏说礼在后吗,而孔子说可以与他谈论诗,不然则文义茫茫,如捕捉影子形象,失去实际了。这篇又说伏闇、龟龙、涸泽、庆忌之类,放纵不止。纯于义理而学习的人尚且不能选择,何况以怪妄夹杂其间呢?必定一并抛弃了。宋国攻打杞国,狄国攻打邢、卫,桓公不救,裸体纫胸,称病。召管仲说:“我有千年的粮食,而没有百年的寿命,现在有疾病,姑且用药吗?”管仲说:“好。”于是命令悬挂钟磬的架子,陈列歌舞竽瑟的音乐,每天杀几十头牛持续几十天。群臣劝谏桓公。又说:“他们不是攻打我的国家,是攻打邻国,您不用管。”宋国已经夺取杞国,狄国已经攻下邢、卫了。桓公起身行走于笋簴之间,桓公看着管子说:“快乐吗,仲父!”管子说:“古代在钟磬之间谈论快乐的人,说的是话出口而命令行于天下。游于钟磬之间的人,而没有四面兵革的忧虑。现在君主的事情,臣所说的哀不是乐。”桓公说:“好。”于是撤去钟磬的悬挂,起身封杞,封邢,封卫等等。兵革的防备,六乘车的防备,三次反位以称霸。修钟磬而复乐。管子说:“这是臣所说的乐。”世所称管仲相桓公的事,大抵如此。按《左传》,狄人攻打邢国,管敬仲对齐侯说:“戎狄豺狼,不可满足。
今辨士之辞,又降左氏数十等,世故日讹,而王道沦失,学者之论又愈降,奈何使人君任法为道?要始于管子,其説以为佚乐驰骋宫中之懽,皆无所禁圉,利身便形,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尧、舜及黄帝皆然。又谓《周书》为国法,而人君者莫贵于胜。详其大意,止是浅鄙无稽,不闻先王之常道,茍徇胷臆之劣想,初无足言者。然遂成战国亡秦之祸。司马父子晩出,不能明见,反谓隂阳、儒、墨、名、法、道德皆务为治,直言之异路。有省不省,波流将泯,又涨兴之。既列家数,真伪杂行,为后世害,无有穷已。悲哉,悲哉!故舜谓防説殄行,震惊朕师。观《春秋》、战国议论之变,繁多至此。唐、虞、夏、殷之间,又不知其几也。
译诸夏亲昵,不可抛弃。宴安酖毒,不可怀恋。《诗》说:‘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是同恶相恤的意思。请救邢以遵从简书。”邢人溃奔,军队迁到夷仪,于是筑城夷仪,备办器具归还,军队没有私心。其迁卫国,卫国忘记灭亡。那么管仲不当如《左传》所说,以匡正齐侯,而必定纵容他的快乐,乃激谏之已事,又复乐耶?我曾怀疑《左传》中管仲的话,自降古人十数等。大概葛伯仇饷,朕载自亳,有罪无罪,惟我在,不复见矣。然而以侯伯救患、分灾、讨罪,则称文王之诗,正合理体,亦未可遽引汤武责之也。现在辩士的言辞,又降《左传》数十等,世故日讹,而王道沦失,学者之论又愈降,奈何使人君任法为道?要始于管子,其説以为佚乐驰骋宫中之懽,皆无所禁圉,利身便形,养寿命,垂拱而天下治。尧、舜及黄帝皆然。又谓
桓公放春三月观于野,公曰:“何物可比于君子之德乎?”隰朋对曰:“夫粟内甲以处中,有卷城外有兵刃,未敢自恃,自命曰粟,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乎?”管仲曰:“苖始其少也,防防乎,何其孺子也;至其壮也,庄庄乎,何其士也;至其成也,由由乎,兹免何其君子也。天下得之则安,不得则危,故命之曰禾,此其可比于君子之德矣。”桓公曰:“善。”夫游豫观物,不荡耳目之娱,尊粟重禾,以食为本,类德象贤,出语必敬。诗曰:“曽孙来止,以其妇子馌彼南畆,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尝其防否。”禾易长亩,终善且有,曽孙不怒,农夫克敏。君臣之间,果若此,可以无刺矣。轻重之权,惟上所制,人君操本,民不得操末;人君操始,民不得操卒。民重者君轻之,民轻者君重之。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皆以珠玉、黄金、刀布为上中下币,而疾徐先后行于其间。盖为管氏书者,变诈之説,百出不穷。其盛在于盐铁,其用着于寳▯,蓄泄废居,豪夺商贾,至决瓁落之水,沐涂旁之树,倾鲁梁之绨,搜荆楚之鹿,戏辞误论。今虽存而不举者众矣,独盐防为后人所遵。言其利者,无不祖管仲,使之▯垢万世,甚可恨也。按其书记,食盐之人,月为钱三十,中嵗之谷,粜不十钱,而月食谷四石,是粜谷市盐与食谷之费略不甚远。虽今之贵盐不至若是,而管仲何以行之?又按《周官》盐人掌盐之政令,不载政令之由,详其义官自造盐食用耳,不▯卖也。又按左氏晏子言:“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海之盐蜃祈望守之。”是时衰微,苛敛始有禁▯。陈氏因为厚施,将以取齐,晏子忧之,因疾而谏。然则管仲所行,安得为晏子所非乎?齐卒以此亡。若管仲果行之,而乃以此霸,又可信乎?孔子以小器卑管仲,责其大者可也。使其果猥▯为市人不肯为之术,孔子亦不暇责矣。故《管子》之尤谬妄者,无甚于轻重诸篇。
习学记言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六宋叶适撰《孙子》
按司马迁称孙子十三篇,两言之,而班固志艺文,乃言《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又《吴起》四十八篇,而今《吴起》六篇而已,又今《中庸》一篇,而志称四十九篇,岂昔所谓篇者,特章次之比,非今粹书也?然迁时已称十三篇,而刘歆、班固在其后,反着八十二篇,以《火攻》《用间》考之,疑孙子亦有未尽之书,然此为文字多少,其不存者自不足论。迁载孙武齐人,而用于吴,在阖庐时破楚入郢为大将,按《左氏》无孙武,他书所有,《左氏》不必尽有,然颖考叔、曹刿、烛之武、鱄设诸之流,微贱暴用事,《左氏》未尝遗武功名章灼如此,乃更阙略?又同时伍员、宰嚭,一一诠次,乃独不及武耶?详味孙子与《管子》《六韬》《越语》相出入,春秋末战国初,山林处士所为,其言得用于吴者,其徒夸大之説也。自周之盛至春秋,凡将兵者必与闻国政,未有特将于外者,六国时此制始改,吴虽蛮夷,而孙武为大将,乃不为命卿,而《左氏》无传焉,可乎?故凡谓穰苴、孙武者,皆辨士妄相标指,非事实。其言阖闾试以妇人尤为奇险不足信,且武自诡妇人可勒兵,然用百八十人为二队,是何陈法?且既教妇人,而爱姬为队长,则军吏不可参用男子,队长当斩,其谁任之?仓猝展转,武将自败之不暇,然谬误流传,但谓穰苴既斩宠臣,而孙武又戮爱姫也。不知真所谓知兵者,何用此?或问子不与斩爱姬于事,何所损益?天下有道,征伐自上出,而行阵部伍皆有定法,以教天下;天下无道,匹夫贱人以意言兵,行阵部伍无复常经,其流及上而为国者,愿聴命焉,祸结数千年不可救止,此岂小故,而谓无所损益耶?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逺,逺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按子罕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者,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其论突兀怪伟,无有典常。然犹是兵内事。今「诡道」二字于兵外立义,遂为千古不刋之説。自司马子鱼以来,不得已而一用之者,以类采集,自为一家。变异翕忽,犹若鬼神。而古人之言兵者,尽废矣。乱而取,实而备,强而避,卑而骄,禹、汤、文王之兵也。正道也,非诡道也。孙子不学,不能知。所知者,诡而已。
译桓公在春季的三个月里到野外巡视,桓公说:“什么东西可以比作君子的品德呢?”隰朋回答说:“粟米内部有甲壳包裹着中心,外面有卷曲的外壳和兵刃般的芒刺,却不敢自恃强大,自称为粟,这可以比作君子的品德吗?”管仲说:“禾苗刚长出来时,嫩嫩的样子,多么像孩童啊;等到它壮大了,庄重的样子,多么像士人啊;等到它成熟了,从容的样子,多么像君子啊。天下得到它就安定,得不到它就危险,所以称它为禾,这可以比作君子的品德了。”桓公说:“好。”游览观赏事物,不沉溺于耳目娱乐,尊重粟米和禾苗,以粮食为根本,类比德行象征贤人,说话必定恭敬。《诗经》说:“曾孙来到田边,带着妻子儿女给南边的田里送饭,田官看到很高兴,驱赶左右的害虫,品尝新谷是否成熟。”禾苗容易在田亩中生长,最终既善良又有收获,曾孙不生气,农夫能够勤勉。君臣之间,果真像这样,就可以没有指责了。轻重权术,只由君主控制,君主掌握根本,百姓不能掌握末节;君主掌握开始,百姓不能掌握结束。百姓重视的君主就轻视它,百姓轻视的君主就重视它。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用珠玉、黄金、刀布作为上中下三种货币,并在其中快速或缓慢地推行。大概是写《管子》的人,变诈的说法,层出不穷。其兴盛在于盐铁,其作用体现在宝龟上,积蓄和释放、废弃和居住,豪夺商贾,甚至决开瓁落的水,沐浴涂旁的树,倾覆鲁梁的绨,搜捕荆楚的鹿,戏辞误论。现在虽然存在但不被采用的很多,只有盐铁被后人遵循。谈论其利益的人,无不以管仲为祖,使他蒙受万世的污垢,非常可恨。按照书记载,吃盐的人,每月为钱三十,中等年份的谷物,卖不出十钱,而每月吃谷物四石,这是卖谷物买盐和吃谷物的费用差不多不远。虽然现在的贵盐不至于这样,但管仲为什么能实行呢?又按照《周官》盐人掌管盐的政令,不记载政令的由来,详细其义官自造盐食用罢了,不贩卖。又按照左氏晏子说:“鱼盐蜃蛤不加于海,海的盐蜃祈望守之。”这时衰微,苛敛开始有禁榷。陈氏因此厚施,将以此取齐,晏子担忧,因病而谏。那么管仲所行的,怎么能被晏子所非议呢?齐国最终因此灭亡。如果管仲真的实行,却因此称霸,又可信吗?孔子以小器卑视管仲,责备其大者可也。如果管仲真的猥亵为市人不肯为之术,孔子也不暇责备了。所以《管子》中尤其谬妄的,没有比轻重诸篇更甚的。
习学记言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六宋叶适撰《孙子》
按照司马迁称孙子十三篇,两言之,而班固志艺文,乃言《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又《吴起》四十八篇,而今《吴起》六篇而已,又今《中庸》一篇,而志称四十九篇,难道以前所谓的篇,只是章节次序之比,不是现在粹书吗?然而迁时已称十三篇,而刘歆、班固在其后,反着八十二篇,以《火攻》《用间》考之,疑孙子亦有未尽之书,然而这是文字多少,其不存者自不足论。迁载孙武齐人,而用于吴,在阖庐时破楚入郢为大将,按照《左氏》无孙武,他书所有,《左氏》不必尽有,然而颖考叔、曹刿、烛之武、鱄设诸之流,微贱暴用事,《左氏》未尝遗武功名章灼如此,乃更阙略?又同时伍员、宰嚭,一一诠次,乃独不及武耶?详味孙子与《管子》《六韬》《越语》相出入,春秋末战国初,山林处士所为,其言得用于吴者,其徒夸大之说也。自周之盛至春秋,凡将兵者必与闻国政,未有特将于外者,六国时此制始改,吴虽蛮夷,而孙武为大将,乃不为命卿,而《左氏》无传焉,可乎?所以凡谓穰苴、孙武者,皆辨士妄相标指,非事实。其言阖闾试以妇人尤为奇险不足信,且武自诡妇人可勒兵,然用百八十人为二队,是何陈法?且既教妇人,而爱姬为队长,则军吏不可参用男子,队长当斩,其谁任之?仓猝展转,武将自败之不暇,然而谬误流传,但谓穰苴既斩宠臣,而孙武又戮爱姫也。不知真所谓知兵者,何用此?或问子不与斩爱姬于事,何所损益?天下有道,征伐自上出,而行阵部伍皆有定法,以教天下;天下无道,匹夫贱人以意言兵,行阵部伍无复常经,其流及上而为国者,愿聴命焉,祸结数千年不可救止,此岂小故,而谓无所损益耶?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逺,逺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按照子罕言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者,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其论突兀怪伟,无有典常。然而犹是兵内事。今「诡道」二字于兵外立义,遂为千古不刋之说。自司马子鱼以来,不得已而一用之者,以类采集,自为一家。变异翕忽,犹若鬼神。而古人之言兵者,尽废矣。乱而取,实而备,强而避,卑而骄,禹、汤、文王之兵也。正道也,非诡道也。孙子不学,不能知。所知者,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