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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二十四

习学记言卷二十五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99–108 段

习学记言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六宋叶适撰《后汉书》

  列传

黄叔度为后世顔子,其论已成不可改。东汉人材本有程品,绳墨在身如影答形,污洁判然。至宪能不逾矩,而融明深厚,无异人之操,此其所以能伏一世,而陈蕃、郭泰之流自以为不及也。然观孔子所以许顔子者,皆言其学不专以质,曽子亦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徔事于斯矣。汉人不知学,而叔度以质为道,遂使老庄之説与孔顔并行。后世学者方步趋以求之,重道而轻学,未见其得所徔也。

范晔序:「闵仲叔、荀恁、魏桓、周燮、黄宪、徐穉、姜肱、申屠蟠,皆必于退者也。以其事考之,则桓得退之义,蟠得退之时。方汉人以名相髙,故避名为难。名不可避,而退之所得多于进矣。然当时知此者甚少。」

两汉之衰,大臣与小人争,不胜而死亡者,萧望之、王商、王嘉、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七人,皆其国之所以存亡也。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又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又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参以数端,大节可见。葢杀身以存国,与杀身以亡国,极当审处。若人主闻此,惕然知惧,则虽无道者,可以就其有道矣。至于履危蹈难,其职当死,则更无改移,又不与此并论。

王畅疾恶,有发屋、伐树、堙井、夷灶之事。其功曹张敞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孶孶求奸,未若礼贤。畅徔之,更崇寛政教化。遂行东汉中世以后,名士之患,大率如此。又不知当时所谓豪强者何如,而疾之已甚。若以今世所见,则极有可议。葢以善养恶,自是义理中偏侧之累。故孟子亦谓:「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孔孟在春秋战国,其乱岂不愈于顺桓之世?然善既不可屈于恶,又不能胜恶,其道只得出此。而东汉儒者欲以不平之意加于敞法之上,求以胜天下之不肖,宜其屡发而屡挫也。悲夫。

永初中,羌胡残破并凉,邓隲欲弃凉救并,防公卿集议。隲谓:“譬若衣败壊,以一相补,犹有所完;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虞诩説李脩,辟凉土豪杰为掾属,拜吏子弟为郎。议与隲异,而隲以此怨诩。隲,邓禹子孙,约畏亷俭,辟用贤俊,亦有可称;而既为外戚所见卑下,故其谋谟于上者如此。所谓“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真栋挠之凶,斗筲之算也。汉业由此遂隳,大臣为国家盛衰其效,岂不着明乎?后崔烈欲弃凉州,傅燮论亦同图防。事至张衡论始定,桓谭虽极言防之非经,而▯不载其所以极言之説。班固父子以折▯古今自任,而于防特多所附合,非其智不足以知之也。葢以时主好尚方盛,遂不敢撄其锋,亦理势之常。至于雷同趋和,比之经典,则希世太甚矣。张衡适值其衰,故得展布言之;然后世亦有当其已衰而犹讳避不敢论者,此又在衡之下也。

董卓族灭而蔡邕不智,大抵事机之际,厚薄浅深,便有荣悴。自春秋时已然,而况于不知者乎?邕之取死,自其宜也。然王允戆愎如此,观其规为,直以诛卓之外,更无一事。乃欲于防主贼臣之时,任扶颠持危之责,国虽欲不亡,不可得矣。

左雄言:汉至今三百余载,下饰其诈,上肆其残,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治已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法。末世风俗渐靡,往往如此。自雄在纳言,明逹政体,脩察选法,崇尚学校。顺桓以后,多知名士,雄之力也。论者不考实,但徇崔寔軰私意,偏説为后世言治之害。外彊中干,与食乌喙何异?

议褒梁冀,黄琼比之邓禹、霍光、胡广,谓冝如周公。当时称广者,谓虽无謇谔之风,屡有补阙之益。如此等论议,以为有补阙之益,亦未可也。夫正议而不能力争,故谓之无謇谔。若自初回邪,无复齐限,则无可言矣。琼临死之疏,三代何逺如周举、黄琼父子六二之动,直以方矣。范晔、左雄论序顺桓人材,当详看。晔谓使时获用,武宣之轨,岂其逺而武宣何足道哉?未可并语也。

译习学记言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六 宋叶适撰 《后汉书》

列传

黄叔度被后世视为颜回那样的人,对他的评价已经定型,不可更改。东汉的人才本来就有等级标准,道德规范在身上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污浊与高洁界限分明。至于黄宪能够不逾越规矩,而且明达深厚,有着与众不同的操守,这就是他能够折服一世,而陈蕃、郭泰等人自认为不如他的原因。然而看孔子赞许颜回的话,都说他的学问不专门依靠天赋资质,曾子也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从前我的朋友曾从事于这种学问。汉代人不懂得学习,而黄叔度把资质当作道,于是使得老庄的学说与孔颜的学说并行。后世的学者正步趋追随以求得这种境界,重视道而轻视学习,还没有看到他们有所得。

范晔序言说:“闵仲叔、荀恁、魏桓、周燮、黄宪、徐穉、姜肱、申屠蟠,都是必定要退隐的人。根据他们的事迹考察,魏桓得到了退隐的道义,申屠蟠得到了退隐的时机。当时汉人互相以名声相高,所以避名很难。名声不可避,而退隐所得到的比进取更多。然而当时懂得这一点的人很少。”

两汉衰败时,大臣与小人争斗,不胜而死亡的人,有萧望之、王商、王嘉、袁安、杨震、李固、陈蕃七人,他们都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孔子说:“天子有七位敢于直谏的大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又说:“所谓大臣,是用道义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又说:“不要为了求生而损害仁德,要有杀身以成全仁德的精神。”又说:“百姓对于仁德的需求,比水火更迫切。水火,我看见有人蹈火赴水而死,却没看见有人因践行仁德而死。”综合这几方面,大节可见。大概杀身以保全国家,与杀身而导致国家灭亡,极应当审慎处理。如果君主听到这些,警惕而知道恐惧,那么即使无道的人,也可以走向有道。至于身处危难,职责应当赴死,那就更无改变,又不与此并列讨论。

王畅憎恶坏人,有拆屋、伐树、填井、毁灶的事情。他的功曹张敞认为:恳切地使用刑罚,不如施行恩惠;孜孜不倦地搜求奸邪,不如礼贤下士。王畅听从了他,更加崇尚宽政教化。于是东汉中期以后,名士的祸患,大体如此。又不知道当时所谓的豪强是什么样的人,而憎恶他们太过分。如果以当今所见,则极有可议之处。大概用善来滋养恶,自然是义理中偏颇的累赘。所以孟子也说:“用善来滋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孔孟处在春秋战国,那时的混乱难道不更甚于顺桓之世吗?然而善既不能屈服于恶,又不能战胜恶,其道只得出此。而东汉儒者想要以不平之意加在张敞的法度之上,求以战胜天下的不肖,宜其屡发而屡挫也。可悲啊。

永初年间,羌胡残破并州和凉州,邓隲想要放弃凉州救援并州,防备公卿集议。邓隲说:“譬如衣服败坏,用一个补丁,还有一部分完好;如果不这样,将两无所保。”议论者都同意。虞诩劝说李脩,征召凉州的豪杰为掾属,任命官吏子弟为郎。议论与邓隲不同,而邓隲因此怨恨虞诩。邓隲是邓禹的子孙,约畏廉俭,征用贤俊,也有可称道之处;而既然被外戚所轻视,所以他在上面的谋略如此。所谓“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真是栋梁折断的凶险,斗筲之人的算计。汉业由此遂隳,大臣为国家盛衰其效,岂不着明乎?后来崔烈想要放弃凉州,傅燮的议论也与邓隲相同。事至张衡议论始定,桓谭虽然极力说邓隲的不是常理,而传记不载他极力说的理由。班固父子以折衷古今自任,而对于邓隲特别多有附合,不是他们的智慧不足以知道。大概因为当时君主好尚方盛,遂不敢触犯其锋芒,也是理势之常。至于雷同趋和,比之经典,则希世太甚矣。张衡适值其衰,故得展布言之;然后世亦有当其已衰而犹讳避不敢论者,此又在衡之下也。

董卓被灭族而蔡邕不智,大抵事机之际,厚薄浅深,便有荣悴。自春秋时已然,而况于不知者乎?蔡邕的取死,自其宜也。然而王允戆愎如此,观其规为,直以诛卓之外,更无一事。乃欲于防主贼臣之时,任扶颠持危之责,国虽欲不亡,不可得矣。

左雄说:汉至今三百余载,下饰其诈,上肆其残,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办为贤能,治已安民为劣弱,奉法循理为不法。末世风俗渐靡,往往如此。自雄在纳言,明逹政体,脩察选法,崇尚学校。顺桓以后,多知名士,雄之力也。论者不考实,但徇崔寔軰私意,偏説为后世言治之害。外彊中干,与食乌喙何异?

议褒梁冀,黄琼比之邓禹、霍光、胡广,谓冝如周公。当时称广者,谓虽无謇谔之风,屡有补阙之益。如此等论议,以为有补阙之益,亦未可也。夫正议而不能力争,故谓之无謇谔。若自初回邪,无复齐限,则无可言矣。琼临死之疏,三代何逺如周举、黄琼父子六二之动,直以方矣。范晔、左雄论序顺桓人材,当详看。晔谓使时获用,武宣之轨,岂其逺而武宣何足道哉?未可并语也。

陈实以善下人,为一世所伏,而许劭以为太丘道广,广则难周。劭之言葢未可轻非,故为裁量者也。昔顔渊愿无伐善,无施劳,若实隠身自约,终不以世利为己益,故可以蹈其行。尧舜之道,必将有取焉。今夫烛已不尽,照物不哲,而借实之美以行于天下者,未见其成徳也。李固斟酌义理,熟于世故,深识根本始末,顺正无疎,婞直前之气。然而不幸再当立君之际,权不在已,而聼命于奸凶,欲以正道回之,率公议以塞其冲,此天下至危之举,万无一成。固与杜乔既以身尝祸,而汉由此亡,此天命非人谋,乃可痛哭流涕也。学者或轻论固事,几于不识罪福也。悲夫,悲夫!若固所谋,任伊周之道,而不得成伊周之功者欤?

吴祐、延笃进不求名,自行其志。凡人于应物之材,自当无不周徧。至若所愿于世者,能澹薄而厚以自处,则寡怨而逺罪矣。如祐与笃,未尝不正其言行,而卒免于乱世,率是道也。恃伐而求,多计施而望报,其全鲜矣。传载笃上李文徳书,自当时传诵。葢士之为人者常多,而为己者少,故也。与马援所称马少游又不同。学者能不以有用求必用,庶几云尔。

张奂见卖王甫,已而病之。山西士人,土性固然欤?段颎杀东羌几尽,以此为靖难之术,固前代所无有。至其言先零作难,赵充国徙令居内地,常乱邉。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梗,则为之有概于心。然则人之虑患,不在数百年之后者,不可以处事。葢始以为徳,而不知其种性终不可合。既而屡服屡叛,驯弭无防,而颎之术穷矣。以周人化商,犹厯三纪,而况于羌乎?

今世学者论陈蕃,只举后一节,更不记以前事。有安社稷臣者,社稷是为;有事君人者,容悦是为。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王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逹,文武兼姿,臣不如弛刑徒李膺。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寄?惟陛下哀臣朽老,戒之在得。观其正己正物,终始以天下之重自任,厯数二汉,自李固之外,更无人也。然既有窦后父子,天下在掌握,自古得时,未有如此,却是蕃自蹙廹壊之,哀哉!夫以蕃终身自治,尚不做得后一节,茍不如蕃者,岂复能有为?事功难易,人材品目,真未易言。有志于古人者,其可不深渊薄冰,日慎一日乎?王允气骄量狭,虑挫谋乖,前后麄鲁,非一事。最不晓者,临死犹努力谢闗东诸公。彼谓起兵诛卓者,皆忠臣善类耶?卓固当族,若族卓而卒继以乱,如脱陷胷之匕首,而饮腐肠之鸩毒尔,何所损益?允以为当是时,天下所患者,唯一董卓而已乎?可谓愚矣。

党锢之祸虽曰宦竪暴横,桓灵昏虐,然所以致此,实由太学。葢是时诸生三万余人矣。唐虞三代之为学,其君皆圣贤,以身所行与士相长,取材任官,又与相治。后世不然,但立表置舍,以存其名。如贾谊、董仲舒之流,尚不知人主当自化,而徒欲立学以化人。如武宣,固不足预此,独明帝始终能以学为重,然褊察无▯裕之益。其意谓不迁怒,不贰过,惟用之诸生而已。此自汉以来,知劝学而不知明义之过也。况翟辅、左雄止要葢千百间好屋,使四方游士自来自去,于人主好尚、国家教养了无交涉。师门徒者踵陋习,希辟召者养虚声,贤否相防,名实相冐,激成大难,皆太学为之。及灵帝末年,更为鸿都学,以词赋小技掩葢经术,不逞趋利者争从之,士心益蠧而汉亡矣。后世不深考,归咎于士大夫,不知羣聚天下学者使之极盛,而人主庸騃,视为赘疣身外之物,其势固必至此。齐语谓令士羣萃而州处,故士之子恒为士。诗曰:攸介攸止,烝我髦士。人材何常,而必欲羣萃州处之?固余以为非管仲语。若人主不自为学,徒设学以教人,欣厌不同,忿心欻起,小则为然,明之毁大,必为东汉之禁矣。

李膺,一时士子所宗。而指趣无闻,但有“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徳可师”二语而已。若魏晋以还,则无可言矣,亦史家之陋也。至其他书不存,无以参考,岂不惜哉!孔子谓泄冶:“民之多辟,无自立辟。”然陈蔡之难,师弟子去死如一髪出处之际,圣贤难之。如膺言“中伦行中虑”,而能稍自降辱,以免乱世,意者或庶几乎?

译陈实因为善于谦下待人,被当世的人所敬服,而许劭认为太丘(陈实)的道德境界过于宽泛,宽泛就难以周全。许劭的话大概不可以轻易否定,所以他是进行裁度衡量的人。从前颜渊希望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张扬自己的功劳,如果陈实隐藏自身、自我约束,始终不把世俗的利益当作自己的好处,那么就可以践行他的行为。尧舜的道德,必定有值得取法的地方。现在蜡烛已经燃尽,照物不明,却借陈实的美名来行于天下的人,没有看到他们成就德行。李固斟酌义理,熟悉世故,深刻了解根本和始末,顺应正道没有疏漏,具有刚直向前的气概。然而不幸两次遇到确立君主的时候,权力不在自己手中,却听命于奸恶凶险之人,想要用正道挽回局势,率领公议来堵塞其冲要,这是天下最危险的做法,万无一成。李固和杜乔既然亲身遭受祸患,而汉朝因此灭亡,这是天命而非人的谋划,实在令人痛哭流涕。学者有时轻率地评论李固的事情,几乎是不懂得罪与福的区别了。可悲啊,可悲啊!像李固所谋划的,施行伊尹、周公的道德,却未能成就伊尹、周公的功业吗?

吴祐、延笃进取不追求名声,按照自己的志向行事。大凡人在应对事物的才能上,自然应当无所不周遍。至于对于世俗的愿望,能够淡泊而厚道地对待自己,那么怨恨就少而远离罪过了。像吴祐和延笃,未曾不端正自己的言行,而最终免于乱世,大抵就是遵循这个道理。倚仗夸耀而追求,多设计施恩而期望回报,他们保全自身的情况很少了。传记记载延笃给李固写《文德书》,当时就被传诵。大概士人为别人做事的常常很多,而为自己做事的很少,所以如此。这与马援所称道的马少游又不同。学者如果能不因为有用就必定要求被任用,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张奂见到卖官鬻爵的王甫,后来对此感到厌恶。山西的士人,土地的风气本来就是这样吗?段颎几乎杀尽了东羌,把这作为平定祸乱的方法,这确实是前代所没有的。至于他说先零作乱,赵充国迁徙他们居住内地,常常扰乱边疆。马援将他们迁徙到三辅,开始时顺服最终又反叛,至今成为祸害,那么对此心中有所感慨。既然如此,那么人的忧虑祸患,不在数百年之后的人,不可以处理事务。大概起初认为这是恩德,却不知道他们的种族本性终究不可融合。后来屡次顺服屡次反叛,逐渐平息没有防备,而段颎的方法穷尽了。用周人的教化来感化商人,尚且经历了三代,何况是羌人呢?

现在的学者评论陈蕃,只举出后面一节,不再记起以前的事。有安定社稷的大臣,以社稷为重;有事奉君主的人,以取悦君主为重。不犯错误不遗忘,遵循旧有的典章,臣不如太常胡广;整顿七政,训导王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通达,文武兼备,臣不如弛刑徒李膺。如果接受爵位不让步,掩面接受,使皇天震怒,灾祸流向下民,对于臣的身体,又寄托在哪里呢?希望陛下哀怜臣衰老,警惕贪得。看他端正自己端正万物,始终以天下的重任自任,历数两汉,除了李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然而既然有窦太后父子,天下掌握在他们手中,自古得到时势,没有像这样的,却是陈蕃自己逼迫毁坏它,悲哀啊!像陈蕃终身自我修养,尚且做不好后面一节,如果不像陈蕃那样,难道还能有所作为吗?事功的难易,人才的品类,真的不容易说。有志于古人的人,难道可以不像深渊薄冰那样,一天比一天谨慎吗?王允气骄量狭,思虑受挫谋划乖谬,前后粗鲁,不是一件事。最不明白的是,临死还努力向关东各位公卿谢罪。他认为起兵诛杀董卓的人,都是忠臣善类吗?董卓固然应当灭族,如果灭族董卓而最终接着发生动乱,就像拔出陷在胸口的匕首,却饮下腐烂肠子的鸩毒罢了,有什么益处?王允认为当时,天下所担忧的,只有董卓一人吗?可以说是愚蠢了。

党锢之祸虽然说宦官暴横,桓帝灵帝昏庸残暴,然而导致这种情况,实在是由于太学。大概这时太学生有三万余人了。唐虞三代的办学,他们的君主都是圣贤,用自己的行为与士人共同长进,选取人才担任官职,又与他们共同治理。后世不是这样,只是设立标志设置校舍,以保存其名。像贾谊、董仲舒这类人,尚且不知道君主应当自我教化,而只想设立学校来教化别人。像汉武帝、宣帝,固然不足以参与此事,只有明帝始终能以学问为重,然而狭隘明察没有宽宏的益处。他的意思认为不迁怒,不贰过,只用在太学生身上罢了。这是自汉朝以来,知道劝勉学习而不知道阐明义理的过错。何况翟辅、左雄只想要盖千百间好房子,让四方游学士人自来自去,对于君主的好尚、国家的教养毫无关系。师门徒弟沿袭陋习,希望被征召的人培养虚名,贤与不贤相互防备,名与实相互冒充,激成大的灾难,都是太学造成的。到了灵帝末年,又设立鸿都门学,用词赋小技掩盖经术,不得志追求利益的人争相跟随,士人的心志更加腐朽而汉朝灭亡了。后世不深入考察,归咎于士大夫,不知道聚集天下学者使他们极盛,而君主庸俗愚蠢,视为身外赘疣之物,其形势本来必然如此。《齐语》说让士人聚集而按州居住,所以士人的儿子永远是士人。《诗经》说:所居所止,聚集我的俊士。人才有什么常定的,而一定要聚集按州居住呢?所以我以为这不是管仲的话。如果君主自己不学习,只是设立学校来教人,喜好厌恶不同,忿恨之心突然兴起,小则如此,大则必然成为东汉的禁令了。

李膺,是一时士人所尊崇的。而志向趣向没有听说,只有“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两句话而已。如果魏晋以来,则无话可说了,这也是史家的浅陋。至于其他书籍不存,无法参考,岂不可惜!孔子说泄冶:“百姓多邪僻,不要自己树立规范。”然而陈蔡之难,老师和弟子去死如同在一发之间,出处之际,圣贤都感到困难。像李膺说“中伦行中虑”,而能稍微自我降辱,以避开乱世,大概或许接近于此吧?

郭泰、符融皆定声名于一日。东汉尚名之俗,至是而极。然至于久而不跲,则固有其实也。史称李膺每见融,辄絶他宾客,听其言论。融幅巾奋褏,谈辞如云。膺每捧手叹息,不知所道何语,使人想见而不得,殆欲飞动。岂亦洙泗之流裔,田子方、段干木之后,复有此耶?

许子将鄙曹操,不肯为用,而荀彧乃以其可存匡正,遂托身焉。彧虽有材谋,然与劭相去何逺也?劭之髙亮雅逹,汉人仅以一二数。光武亦能清言,使劭生其时,未知有所遇否。

窦武经生儒者,为后父,执朝权,天下善士无非腹心,万世一时,虽伊尹、周公何以加此?若雍容坐镇,何事不成?虽还东汉于三代可也。惜乎汉人忿毒宦官深久,只有诛杀一路,更无他门。陈蕃以萧望之、李固为前鉴,欲以杀止杀,朝不及夕,而受祸之酷,乃更过之。岂其制变之术不素讲耶?

郑太号有才畧,其劝何进无召董卓,是也。至于用袁绍以发山东之谋,使卓惧而西迁,则何其明于前而暗于后?岂与绍素厚,且以其世胄所归,遂不悟其能为乱乎?然扶兴者易为策,救亡者难为谋。事之初基,断以独智可矣。及其崩壊,扶左而失右,东就而西倾,葢未易工也。孔融髙懐逸度,与奸贼诡诈之人不并立,自无可言。然王莽、董卓、曹操与前世乱臣贼子差不同。若▯文仲、晏子、孔子处废兴之际,葢有成法,未知融何所本?其进不能持危,而但足以杀身,事已决矣。傥以退免乎?任意而行,明堕祸机,可悲也夫。

荀彧既佐曹操成霸业,而复为汉死节。若以匡佐为急,则听汉之自亡可也。知不可废汉而授操以柄,可乎?两无所据,以比管仲则非伦,方之宗鲁,仅有成尔。或谓才若张良,道似伯夷。伯夷中固无张良,亦岂易拟?此论恐误学者。

皇甫嵩功髙一世,处之若无,为董卓所挤,不敢爱死,可谓恭上命,尽臣节矣。阎忠之説,何足以介其虑乎?世以郭子仪为难,视此殊不足道。

汉末所置牧伯,无不相延为大贼,独刘虞一人力守忠欵,然仁而不智,自毁翰垣,宜汉室之遂亡也。

王景修汴渠徔荥阳,东至千乗海口,千余里。凿山阜,破砥碛,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疎决壅积。十里一水门,更相洄注,无复溃漏。自此终东汉不言有河患,惟《晋志》称河泛数千里。乃桓帝永兴初,不言壊决也。按司马迁悲瓠子之歌,作《河渠书》,班固因之为《沟洫志》,载王延世竹落及贾让三策。观景成功,知西京立事苟且,不及后汉逺矣。固复不记景能尽智备法,沉虑独成,故其美掩郁,▯者不章。然则迁固二史之华,不如《后汉书》之实也。郅都虽亷直,而助杀临江王,故司马迁以酷吏载之。董宣以湖阳公主奴事激悟光武,知天下不与白衣同,有补治道多矣。阳球始谢司▯,即诛王甫,遂报陈窦之怨,自请一月,令豺狼枭鸱各服其辜,其壮烈如此,岂应入酷吏▯也?以球事考之,汉世人臣茍得事柄,无问髙卑,专杀立断,以为常俗。如蕃武及一时名士,养懦蓄疑,迟留不决,自陷大祸,曽不如一阳球軰也。或者尚尤其猖狂寡虑,殆读汉事不详尔。

吕强语可记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説以犯难,民忘其死。」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宜履行其事。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隂阳归之陛下,岂有公私?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果强所自笔,则《巷伯》《孟子》立下风矣。又旧典选举,委任三府,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今但任尚书,或复勅用,乃见于强疏。或谓:「如强与张承业,人主岂可兾一二于千万,以徼必亡之祸?」此甚不然。强在宦官中出类拔萃,正不见容,竟以谗死,但可哀尔。始皇、汉宣虽英主,至于简弃贤哲,任用阉▯,岂于是间求吕强耶?尹敏言:「臣见前人増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可谓激谏矣。」而人主不悟,盖蔽蠛蠓者不见日月也。▯载其与班彪亲善,每相遇,辄日旰忘食,夜分不寝,可以想见二人风致。

译郭泰、符融都在一天之内确立了名声。东汉崇尚名望的风俗,到这时达到了极点。然而能够长久而不跌倒,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有真实的才德。史书称李膺每次见到符融,就断绝与其他宾客的交往,专心听他谈论。符融头裹幅巾,挥动衣袖,谈吐如云涌般流畅。李膺常常拱手叹息,不知他说的是什么话,让人想见却见不到,几乎要飞扬舞动起来。这难道也是孔子、孟子那样的流风余韵,田子方、段干木那样的后继者,又出现了这样的人吗?

许劭轻视曹操,不肯为他效力,而荀彧却认为曹操可以匡扶正道,于是将自身托付给他。荀彧虽然有才能谋略,然而与许劭相比相差多远呢?许劭的高尚亮节、高雅通达,在汉人中仅能数出一二人。光武帝也能清谈,假使许劭生在光武时代,不知能否得到赏识。

窦武是精通经学的儒者,作为皇后的父亲,掌握朝廷大权,天下的贤士没有不成为他的心腹,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即使是伊尹、周公又能超过什么呢?如果从容镇定地坐镇朝堂,什么事不能成功?即使把东汉恢复到夏商周三代的盛世也是可以的。可惜汉人怨恨宦官太深太久,只有诛杀这一条路,再没有其他办法。陈蕃以萧望之、李固作为前车之鉴,想要以杀戮制止杀戮,朝不保夕,而遭受的祸害之酷烈,反而更超过了他们。难道是因为他平时没有研习应变的策略吗?

郑太号称有才能谋略,他劝何进不要召董卓进京,这是对的。至于任用袁绍来发动山东的谋略,使董卓恐惧而西迁,这就怎么前面明白而后头糊涂呢?难道是因为与袁绍一向交好,并且因为袁绍是世家大族所归附的对象,于是没有醒悟他能够作乱吗?然而扶持兴盛的人容易出谋划策,挽救危亡的人难以制定谋略。事情刚刚起步,凭借个人的智慧决断就可以了。等到局势崩溃,扶持左边却失去右边,向东靠拢却向西倾覆,大概是不容易做好的。孔融胸怀高远、风度飘逸,与奸贼诡诈之人不能并存,这自然无可厚非。然而王莽、董卓、曹操与前代的乱臣贼子略有不同。如果臧文仲、晏子、孔子处在废兴交替的关头,大概有成法可循,不知道孔融依据的是什么?他进取不能持守危局,而只足以杀身成仁,事情已经决定了。倘若以退隐来免祸呢?任意而行,明显落入祸患的陷阱,可悲啊。

荀彧既然辅佐曹操成就了霸业,后来又为汉朝守节而死。如果以匡扶辅佐为急务,那么听任汉朝自行灭亡也可以。知道不能废除汉朝而把大权授予曹操,可以吗?两方面都没有依据,把他比作管仲则不是同类,与宗鲁相比,仅仅有成就罢了。有人说他才能像张良,道义像伯夷。伯夷心中本来没有张良那样的谋略,又怎么容易比拟呢?这种议论恐怕会误导学者。

皇甫嵩功高一代,对待功名却像没有一样,被董卓排挤,不敢吝惜生命,可以说是恭敬地服从君命,尽到了臣子的节操了。阎忠的言论,哪里值得让他顾虑呢?世人认为郭子仪难以做到,看待此事却觉得微不足道。

汉末所设置的州牧,没有不互相勾结成为大贼的,只有刘虞一人竭力坚守忠诚,然而仁厚而不明智,自己破坏了屏障,汉朝的灭亡也就理所当然了。

王景修治汴渠,从荥阳向东直到千乘海口,一千多里。开凿山丘,打破礁石,直接截断沟涧,在冲要之处设防遏制,疏通决开壅塞堆积。十里设置一个水门,互相回旋灌注,不再有溃决渗漏。从此整个东汉时期不再谈论黄河水患,只有《晋书·地理志》称黄河泛滥数千里。那是桓帝永兴初年,并没有说堤坝毁坏决口。考察司马迁悲叹瓠子之歌,作《河渠书》,班固沿袭它作《沟洫志》,记载了王延世的竹笼以及贾让的三策。观看王景的成功,就知道西汉办事苟且,远远不及东汉了。班固又没有记载王景能够竭尽智慧、完备法度,深思熟虑独自完成,所以他的美名被掩盖,流传的人不清楚。那么司马迁、班固两部史书的华丽,不如《后汉书》的真实了。郅都虽然廉洁正直,但协助杀害临江王,所以司马迁把他列入酷吏传。董宣因为湖阳公主奴仆的事情激怒光武帝,知道天下不与平民相同,对治理之道多有补益。阳球刚辞去司隶校尉之职,就诛杀王甫,于是报了陈蕃、窦武的怨恨,自己请求一个月期限,让豺狼枭鸱各自承担罪责,他的壮烈如此,难道应该列入酷吏传吗?用阳球的事情来考察,汉代臣子如果掌握了权力,不问地位高低,专断杀戮,认为是常俗。像陈蕃、窦武以及一时的名士,养成懦弱、蓄积疑虑,迟疑不决,自陷大祸,还不如一个阳球这样的人。有人还指责他们猖狂少虑,大概是读汉代历史不详细罢了。

吕强值得记住的话是:“实在希望陛下改正已经错误的做法,从此停止。”《易经》说:“喜悦地役使百姓,百姓忘记他们的劳累;喜悦地冒犯危难,百姓忘记他们的死亡。”储君副主,适宜讽诵这些话;南面当国,适宜践行这些事。天下的财富,没有不是产生的,阴阳归于陛下,哪里有公私之分?立言没有显过之咎,明镜没有看见瑕疵的过错。如果厌恶立言来记录过错,那么就不应当学习;如果不想要明镜看见瑕疵,那么就不应当照镜子。如果真是吕强自己写的,那么《巷伯》《孟子》就树立了良好的风气了。又旧典选举,委任三府,如果无可考察,然后交给尚书。现在只任用尚书,有时又敕令使用,这在吕强的疏文中可以看到。有人说:“如果像吕强与张承业,君主难道能在千万人中指望一二人,来招致必然灭亡的祸患吗?”这很不正确。吕强在宦官中出类拔萃,正不被容纳,最终因谗言而死,只是可哀罢了。秦始皇、汉宣帝虽然是英明的君主,至于简弃贤哲,任用阉宦,难道是在这里寻求吕强吗?尹敏说:“臣看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力,私下希望万一成功,可以说是激切劝谏了。”而君主不醒悟,大概是被蠛蠓遮蔽的人看不见日月啊。传记记载他与班彪亲善,每次相遇,就日暮忘记吃饭,夜半不睡觉,可以想见二人的风度。

孔僖自讼辨,而不愤激,而不讦。戮辱在前,惧不失正。与张俊欧刀在前,棺絮在后,为世所悲者异矣。

任末奔师,丧道死。曰:“必致我尸于师门。”古人事君以尸,将事而事师之严,至汉始然。彼不过章句训诂而已,胡为兢兢于此哉?若夫性命道徳其何以处之?然则得之深,未若守之固也。

杜笃论都赋,于相如、扬雄之外,别出思致,语峻而洁,意切而明,节短势险,无曼衍之病,词赋之杰,班固方之,弱矣。众作不能及也。两出渊囿,字必误。

崔琦、祢衡,异操,同情。扬已矜华,终以杀身。

余每读范式、张邵事,未尝不澘然涕堕。夫一至之善,两心相求,通幽逹明,不疾而速。又王忳、马及绣被,天之于物,疎而不失,监之在旁,其验如此。圣贤论道徳何尝不兼祸福报应而言?然至于所谓小善小行者,愿使学者无溺焉。何也?岂以是数数然者为不足以弥满充塞于其间耶?

李固駮发兵之议,夫交趾、九真反,而欲以兖、豫、扬州人赴之,不待智者而知其不可用矣。然当时士大夫所见皆如此者,盖有冦即发兵,发近不能胜,则发逺,乃目前常行之事故也。余顷在金陵考按,建炎以来守江者皆用民兵、鹿角、战船,布列口岸,分寨而御敌。至江北声言欲涉,我辄弃之而溃,敌因以南渡,遂至颠覆。然前后施行,无不如此。余始疑昔人但守不定耳,亦莫敢舍此策,意欲激厉而用之。比敌既至,则己与之共水险地,散心揺,几欲逃去。余急别募兵渡江刼寨,颇得俘馘而归。城郭问闻捷奏系踵,人意始安,敌亦北遁。而向之民兵、鹿角之类尽为无用,然其耗动根本已不少矣。观固厯数利害,毫髪无遗,借箸而筹,盖不足道,信儒者之英杰也。班彪奏酬答北匃奴事宜,真西汉文章可接太史公。今《汉书》文体大率类此,盖班固所取法也。若固所自作,质弱而文靡,为魏晋先驱,失古意矣。彪不特文字,而策谋深沉,明习故事,应变有方,可施廊庙。虽光武汉业已成,不以无彪而有所阙。然如彪者不得尽其用,光武不得无弃才之过也。

前汉虽有太史令司马迁,以为百年之间,遗文古事,靡不毕集,防石室金匮,自成一家。然朝廷之上,本无史官可考,班固亦不过缉缀所闻为书。頼其时天下一家,风俗稍质,流▯不至甚谬。要之,两书之不可尽信者,亦多矣。至后汉始有史官,东观着记,前后相承。范晔所以能述史于二百年之后,由有诸家旧书也。然东汉虽有着记,而时当风俗之质,则不如前汉,而所载多溢词。又胡广、蔡邕父子,竟不能成书,故一代典章终以放失。范晔类次齐整,用律精深,但见识有限,体致局弱,为可恨耳。其序论欲于班固之上,増华积靡,缕贴绮绣,以就篇帙,而自谓笔势纵放,实天下之竒作。盖宋齐以来,文字自应如此,不足怪也。

  习学记言卷二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七宋叶适撰《三国志》

  魏志

桥▯以曹操为命世之才,而许劭以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与劭品数大殊,言之髙下,固当不同也。操为劭所鄙,乃为▯及何颙所异。不知劭自与汉人隔多少重数?操得志后,一时人材受其生杀荣辱,为所位叙者,其贤否气类,又可知矣。劭犹若此,况不为劭者乎?东汉未乱时,犹若此,况三代之盛乎?道之升降,古人所以深致意也。

东汉壊败已久,自张温、皇甫嵩成功,而策士以改物説之矣。人主与宦竪小人为密,虐用其民,甚于冦雠,与桀纣、幽厉无异,势当然也。独有一事,虽三代、亡秦之季世,至于王莽,然皆其民叛而吏不叛。其后唐衰,虽兵将叛,而士大夫不叛也。董卓、袁绍、袁术、曹操、刘表、刘焉、陶谦、公孙瓉,世为公子,身任汉臣,一朝狂诞,假号奋呼,自为乱首,刼胁平民,屠剥天下。兵民未叛,而吏士大夫先叛,此前后所无也。盖汉末世有才者多,上不惟无以御之,又失其心,激而思悖,私义胜公道,灭各徔其党,不知有君。而论者反谓东汉风俗最美,能销奸贼窥伺之心,国家赖以不亡,岂未之考欤?

译孔僖自我辩白,态度平和而不愤激,也不揭人短处。杀戮羞辱就在眼前,他恐惧却不敢偏离正道。这与张俊面对欧刀在前、棺木在后,被世人所悲叹的情形是不同的。

任末奔赴师门,死在途中。他说:“一定要把我的尸体送到老师的门下。”古人侍奉君主尚且用尸体(表示忠诚),侍奉老师的严肃,到汉代才达到这种程度。那些老师不过传授章句训诂罢了,何必如此兢兢业业呢?至于性命道德,又该如何对待呢?由此可见,获得道理虽深,不如坚守得牢固。

杜笃的《论都赋》,在司马相如、扬雄之外,另辟蹊径,构思独特,语言峻洁,意旨切中要害且明白,篇幅短小但气势险峻,没有冗长散漫的弊病,堪称辞赋中的杰出之作,班固与之相比,就显得软弱了。其他作品都无法企及。文中两次出现“渊囿”,必定是文字有误。

崔琦、祢衡,操守不同,但情感相通。他们都张扬自我、矜持华丽,最终都因此丧命。

我每次读到范式、张邵的故事,没有不潸然泪下的。那种极致的善意,两颗心相互寻求,沟通幽深与显明,不疾而速。还有王忳、马及绣被的故事,上天对待万物,虽然疏远却不失照应,监察就在旁边,其灵验就是这样。圣贤论述道德,何尝不是兼及祸福报应而言?然而对于所谓的小善小行,希望学者不要沉溺其中。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这些频繁琐碎的行为不足以充满充实于其间吗?

李固驳斥发兵的建议。交趾、九真叛乱,却想用兖州、豫州、扬州的人去平定,不用智者就知道这不可行。然而当时士大夫的看法都如此,大概是因为有寇乱就发兵,发近处的兵不能取胜,就发远处的兵,这是眼前常行的惯例。我最近在金陵考察,建炎以来守卫长江的,都用民兵、鹿角、战船,布置在口岸,分寨抵御敌人。等到江北敌军声称要渡江,我们就抛弃阵地溃败,敌军因此南渡,导致国家颠覆。然而前后施行,无不如此。我开始怀疑古人只是守得不坚定罢了,也不敢舍弃这个策略,本想激励士气而使用它。等到敌军到来,我们已经与敌军共同处于水险之地,人心涣散动摇,几乎想要逃跑。我急忙另外招募士兵渡江劫寨,颇获俘虏而归。城郭间捷报频传,人心才安定,敌军也向北逃遁。而之前的民兵、鹿角之类全成了无用之物,然而其耗费动摇根本已经不少了。看李固历数利害,毫发无遗,借箸筹策,大概不值一提,确实是儒者中的英杰。班彪奏答北匈奴事宜,真是西汉文章,可以接续太史公。如今《汉书》文体大体类似,大概是班固所取法的。如果班固自己所作,质朴软弱而文辞靡丽,成为魏晋的先驱,失去了古意。班彪不仅文字好,而且策谋深沉,通晓旧事,应变有方,可以施展于朝廷。虽然光武帝的武功已成,不因没有班彪而有所缺失。然而像班彪这样的人不能尽其用,光武帝也有弃才的过错。

前汉虽然有太史令司马迁,认为百年之间,遗文古事,无不汇集,收藏于石室金匮,自成一家。然而朝廷之上,本来没有史官可考,班固也不过是辑缀所闻写成书。依靠当时天下一统,风俗稍显质朴,流传不至于太谬误。总之,两书不可尽信的地方,也很多。到后汉才开始有史官,东观著记,前后相承。范晔之所以能在二百年后述史,是因为有诸家旧书。然而东汉虽然有东观著记,但当时风俗质朴,不如前汉,而所载多有溢词。又胡广、蔡邕父子,最终不能成书,所以一代典章终于散失。范晔分类整齐,用律精深,但见识有限,体制局促软弱,令人遗憾。他的序论想在班固之上,增加华丽靡丽,如缕贴绮绣,以凑成篇帙,而自谓笔势纵放,实为天下奇作。大概宋齐以来,文字自应如此,不足为怪。

习学记言卷二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七宋叶适撰《三国志》

魏志

桥玄认为曹操是命世之才,而许劭认为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桥玄与许劭品评人物大不相同,言论的高下,本来就应该不同。曹操被许劭鄙视,却被桥玄及何颙视为异人。不知道许劭与汉人隔了多少重数?曹操得志后,一时人才受其生杀荣辱,被他安排职位的,其贤否气类,也就可想而知了。许劭尚且如此,何况不被许劭看重的人呢?东汉未乱时,尚且如此,何况三代的盛世呢?道的升降,古人所以深致意于此。

东汉败坏已久,自从张温、皇甫嵩成功,策士就用改变事物的言论来说服他们了。君主与宦官小人亲密,虐待百姓,甚于寇仇,与桀纣、幽厉无异,势所必然。只有一件事,即使是三代、亡秦的末世,至于王莽,都是百姓叛乱而官吏不叛。后来唐朝衰败,虽然兵将叛乱,而士大夫不叛。董卓、袁绍、袁术、曹操、刘表、刘焉、陶谦、公孙瓒,世代为公子,身为汉臣,一朝狂妄荒诞,假借名号奋呼,自为乱首,胁迫平民,屠剥天下。兵民未叛,而吏士大夫先叛,这是前后所没有的。大概汉末世有才者多,上面不仅无法驾驭他们,又失去他们的心,激使他们思悖,私义胜过公道,灭除各自追随其党,不知有君。而议论者反而说东汉风俗最美,能消除奸贼窥伺之心,国家赖以不亡,难道没有考察吗?

按操以中平六年十二月起兵,初平二年七月,袁绍表为东郡太守,据兖州。以其中间,攻于毒、眭固、陶谦,又为张邈、陈宫所败。六七年内,转战百艰,所获甚防。视髙祖、光武指麾戡定,何太悬絶乎?适防天子东还,遂挟以自重,方有扶义征讨之事。然则操之功业,盖因辅汉而后致,非汉已亡,待操而能存也。使如董卓、袁绍,甘心为贼,固无可论。若稍隠诸心,欲因此跳梁跋扈,自同问鼎,其可安乎?操以令县满五百户者置校官,而其辞曰:“其令郡国各修文学。”按操虽窃汉柄,号令所行,施其统内若兖、冀之郡国可也。与人主制诏并行于天下,可乎?荀彧非不见防者,犹曰“爱人以徳”,何也?陈焘虽着《魏书》,然有汉则无魏,而其词错杂,使后世无别,史法不复存矣。

皇甫谧载王隽称:「操有济世具,而言袁绍与术母丧归葬,防者三万人。操密语隽:『天下将乱,为乱魁者必此二人也。』此语当不妄。黄琼、陈实之丧防者,皆数万,绍、术亦然。聚各以类,则其人皆飞扬轻侠者也。私援成于下,动众太甚,自无安靖之理,与张角兄弟何殊?」

操十五年令叙,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事极有始末,当详看。后世多称操奸贼,狙伺犹畏廹名义,不敢身自代汉。按操僣乱显逼,惟孔融隂沮,惟荀彧二人既死,中外无不迎承。自献以拒后,为羞名义,安在而尚何所畏廹耶?然天下大物,自战国、秦、汉以来,形窥若易,而实取亦难。董卓、袁绍之流,鸱张广莫,未有能自知节限者,卒皆随以夷灭。操虽奸贼不仁,然能自知节限,故敢僣而不敢叛,敢取而不敢代。所以谆谆自叙齐、晋文王、乐毅、防恬等事,皆实语,非虚饰。益知许劭之评为不妄也。

  建安体如王粲徔军诗奚用也

建安十五年,司徒赵温辟曹操子丕。操怒,免温官。明年,而丕为副丞相矣。岂温真不省事,而以门地辟耶?将示若不知,故为盖塞以使之也。

魏文嗣事之初,霍性以论用兵诛死,戴陵以谏弋猎被刑。性言先王功无与比,而能言之类不称为徳。厯数汉魏中间,士人为此语者絶无,亦非不能,盖不敢尔。不知性何等人也?魏文居丧半年,无东南之警,而仓猝伐吴,不过耀兵起隙,以逼汉位。性不知事机,岂张汤所谓愚儒也?

魏文之所欲者,禅代尔。而符瑞章奏,劝进辞让,前后节目,连篇累牍。存之极无谓,然可以见其辞烦而理寡也。黄初二年,初复五铢钱。未几,以谷贵罢。至太和元年,始复行。然则建安中物踊,但用谷帛,不比王莽自改币而禁防钱也。币与物相权,从古而然。虽操猜诈百出,不敢用异説。后世以有限从无涯,自坐穷处,遂无策矣。癸酉诏言:“今事多而民少,上下相蔽以文法,百姓无所措其手足。夫民多而法敝,势极而变也。民少而法敝,尽民之术也。秦及王莽之亡,盖如此。”曹氏转战三十年,所成就几何?民愈尽而法愈敝,其自言者尚尔,况使他人言之乎?当是时,犹欲以功名自居,吾不知其説也。魏文帝欲并吴,积年以司马懿居留,自谓得所任矣。而患方起于虑外。然用人之道,百世同轨,此非所以为悔也。所当悔者,前面已起様子尔。马上赋诗,极陈观兵之盛,其终曰:“量宜运权畧,六军何悦康?岂如东山诗,悠悠多哀伤。”彼以周公为怯耶?大抵六子二曹为建安黄初体,自此不得复见前世之风雅。而后人以为髙风絶尘,所未喻也。

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嵗之暮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终日狩,获麞鹿九,雉兎三十。文墨之士多以为壮。余观大叔于田,还,猗嗟其技艺,材敏有过于此,而诗人刺之,以为亡国之形也。今曹氏虐用其民,挟持杀戮,骄竖騃子,乗坚驱良,慿势作威,以自快其得意,而风声气俗之所熏炙,更百十余年,有志之士不复知古人之流祸,直可悲尔。

江汉为池,舟楫为用,利则陆钞,不利则入水,中国长技无所用之,此袁淮称江南地利也。既又言,孙权自十数年以来大畋江北,敢逺其水陆次平土,中国所愿闻。盖权是时不止于守江,而又欲为取淮汉以北之规故也。孙氏及五代江淮攻守大畧类此。自吴杨氏无争淮北之势,而淮不可守;唐李氏割淮,臣周不敢窥江以北,而江不可守。建炎绍兴承用杨李,以淮守淮,以江守江,而孙氏及五代之故实遂不复讲。余顷在制司,初亦循近辙,几误急易之,仅能自完。既将经画江北以及两淮,而上自卿相士大夫,下至偏校走卒,无一人以过江守江、过淮守淮为事者。余亦以病归矣。今因诸书简错见之,此今世大议论也。未有不知守江淮而犹欲论取中原者也。何晏论治心慎习,放郑声,逺佞人,欲因幸武干殿防豫后园,使大臣侍徔徔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此疏殆晏所谓格君事业者乎?然方晏等用事,而当时经生学士、谋臣武将皆无以为然者,彼固不足以知之矣。而晏等以急利竞进之心,当防君骄相之势,行人所不能知之学,固所以不旋踵而覆其族欤?

译查考曹操于中平六年十二月起兵,初平二年七月,袁绍上表推荐他为东郡太守,占据兖州。在这期间,他攻打于毒、眭固、陶谦,又被张邈、陈宫击败。在六七年内,辗转作战,历经百般艰难,所得甚少。与汉高祖、光武帝指挥军队平定天下的气势相比,相差多么悬殊啊!恰逢天子东归,于是挟持天子以自重,这才有了扶义征讨的事情。那么曹操的功业,大概是依靠辅佐汉朝才达成的,并非汉朝已经灭亡,等待曹操来拯救。如果像董卓、袁绍那样,甘心做贼,自然无可议论。但如果稍微隐藏野心,想借此跳梁跋扈,自比问鼎中原,难道能心安吗?曹操下令县满五百户的设立校官,而他的诏辞说:“命令各郡国都修习文学。”查考曹操虽然窃取汉朝权柄,号令所行,在其统治范围内如兖、冀等郡国施行是可以的。但与皇帝制诏并行于天下,可以吗?荀彧并非不明事理的人,还说“爱人以德”,为什么呢?陈寿虽然撰写《魏书》,但有汉朝就没有魏朝,而书中言辞错杂,使后世无法辨别,史法不再存在了。

皇甫谧记载王隽说:“曹操有济世之才,而说袁绍与袁术为母亲奔丧归葬,随从者三万人。曹操私下对王隽说:‘天下将乱,成为乱魁的必定是这两个人。’这话应当不假。黄琼、陈实丧事随从者,都有数万人,袁绍、袁术也是这样。聚集的人各以其类,那么这些人都是飞扬轻侠之徒。私下的援助在民间形成,动众太过严重,自然没有安靖的道理,与张角兄弟有什么不同呢?”

曹操十五年令叙,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事情极有始末,应当详细查看。后世多称曹操为奸贼,窥伺时机还畏惧逼迫名义,不敢亲自取代汉朝。查考曹操僭越扰乱明显逼迫,只有孔融暗中阻挠,只有荀彧二人死后,朝廷内外无不迎合。自从献帝拒绝皇后,以羞耻名义,在哪里还畏惧逼迫呢?然而天下大势,自战国、秦、汉以来,形势看似容易,而实际夺取也很难。董卓、袁绍之流,像鸱鸟一样嚣张狂妄,没有能自知节制的,最终都随之夷灭。曹操虽然奸贼不仁,但能自知节制,所以敢僭越而不敢叛乱,敢夺取而不敢取代。所以谆谆自叙齐、晋文王、乐毅、蒙恬等事,都是实话,不是虚饰。更加知道许劭的评语不假。

建安体如王粲从军诗奚用也

建安十五年,司徒赵温征召曹操之子曹丕。曹操愤怒,免去赵温官职。第二年,曹丕就担任副丞相了。难道赵温真的不懂事,因为门第征召吗?还是假装不知,故意掩盖以使他这样呢。

魏文帝继位之初,霍性因议论用兵被杀,戴陵因劝谏弋猎受刑。霍性说先王功绩无与伦比,而能说出这类话的不被称为有德。历数汉魏之间,士人这样说的人绝无,也不是不能说,大概是不敢罢了。不知道霍性是什么样的人?魏文帝居丧半年,没有东南方的警报,却仓促伐吴,不过是炫耀兵力挑起争端,以逼迫汉朝皇位。霍性不知事机,难道是张汤所说的愚儒吗?

魏文帝所想要的,是禅代罢了。而符瑞章奏,劝进辞让,前后节目,连篇累牍。保留这些极其无谓,但可以看出他言辞烦琐而道理寡少。黄初二年,初次恢复五铢钱。不久,因为谷物昂贵而废止。到太和元年,才开始再次通行。那么建安年间物价腾贵,只用谷物布帛,不像王莽自己改币而禁止私钱。货币与实物相权衡,自古如此。虽然曹操猜忌欺诈百出,不敢用异说。后世以有限从无涯,自坐穷处,于是无策了。癸酉诏说:“现在事多而民少,上下用文法互相蒙蔽,百姓无处安放手脚。民多而法敝,势极而变。民少而法敝,尽民之术。秦及王莽之亡,大概如此。”曹氏转战三十年,所成就几何?民愈尽而法愈敝,其自述尚且如此,何况让他人说呢?当时,还想要以功名自居,我不知道他的说法。魏文帝想要吞并吴国,积年以司马懿居留,自认为得其所任了。而祸患方起于意料之外。然而用人之道,百世同轨,这不是所以为悔的。所当悔的,前面已起样子罢了。马上赋诗,极陈观兵之盛,其终曰:“量宜运权略,六军何悦康?岂如东山诗,悠悠多哀伤。”他以周公为怯吗?大抵六子二曹为建安黄初体,自此不得复见前世之风雅。而后人以为高风绝尘,所未喻也。

建安十年,始定冀州,濊貊贡良弓,燕代献名马。时岁之暮春,勾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终日狩,获麞鹿九,雉兔三十。文墨之士多以为壮。余观大叔于田,还,猗嗟其技艺,材敏有过于此,而诗人刺之,以为亡国之形也。今曹氏虐用其民,挟持杀戮,骄竖騃子,乘坚驱良,凭势作威,以自快其得意,而风声气俗之所熏炙,更百十余年,有志之士不复知古人之流祸,直可悲尔。

江汉为池,舟楫为用,利则陆钞,不利则入水,中国长技无所用之,此袁淮称江南地利也。既又言,孙权自十数年以来大畋江北,敢远其水陆次平土,中国所愿闻。盖权是时不止于守江,而又欲为取淮汉以北之规故也。孙氏及五代江淮攻守大略类此。自吴杨氏无争淮北之势,而淮不可守;唐李氏割淮,臣周不敢窥江以北,而江不可守。建炎绍兴承用杨李,以淮守淮,以江守江,而孙氏及五代之故实遂不复讲。余顷在制司,初亦循近辙,几误急易之,仅能自完。既将经画江北以及两淮,而上自卿相士大夫,下至偏校走卒,无一人以过江守江、过淮守淮为事者。余亦以病归矣。今因诸书简错见之,此今世大议论也。未有不知守江淮而犹欲论取中原者也。何晏论治心慎习,放郑声,远佞人,欲因幸武干殿防豫后园,使大臣侍从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此疏殆晏所谓格君事业者乎?然方晏等用事,而当时经生学士、谋臣武将皆无以为然者,彼固不足以知之矣。而晏等以急利竞进之心,当防君骄相之势,行人所不能知之学,固所以不旋踵而覆其族欤?

司马懿初除曹爽,盖因朝臣内外恶其骄纵,方以此举为便,国未有言其非者。王凌虽知之,而谋立藩王不利,见主使懿,尤得以自直。二者皆因当时之所谓正义,以售其逆谋,人心密移,国向随改,转盼呼吸,倾夺已成,虽欲起而图之,无与共功矣。古今存亡之机,虽未尝不如此,然曹氏辛苦作计,三世相承,才二十年,本以托孤,乃得篡弑,而懿因公行邪,乗间掩窃,上下拱手,全而付之,是非疑信,曾不及一出诸口。呜呼!孰谓三国多智士哉?如刘煜、蒋济之流,区区乎以揣摩徔人者,固至是欤?髙贵乡公劣汉髙而优少康,论著祯祥以耀逺近,其意盖欲感动臣下,使之协同尔。今其书之存者,但纵论文义,无所激发,则当时未尝领防可知矣。而公不胜忿怒,奋一夫之决,以速其死,悲夫。

郑▯以三老五更为更事之称,蔡邕云更应作叟,引俗字女傍更为证。按三老五更,二戴集书也。至东汉初,既立更以养之,距▯与邕时,上下二百年尔。一朝见闻未至悬隔,▯经生家以意説之,固未必是。邕周旋台阁,从胡广诸人,防号为通博,既不能以义断其是非,又于故实无所考据,而徒以字学偏傍轻改之,可乎?后世经文以邕改定者为的,而其见识如此,恐未可慿也。

按晋灵公不君,赵穿弑之,赵盾反不讨贼,史官以穿罪罪焉。孔子以为其义足以戒后世,因而不改,然而法一变也。及晋厉公亦以淫虐被弑,而悼公要誓之词曰:“立而不从,将安用君。”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而栾书中行偃束手退听,晋自是复霸,人以为材。至鲁昭公不忍讨伐季氏,不克而奔齐,悼公亦循周子故步,欲正其始,陈乞不从,寻即遇簒。四者之逆足以互见,盖赵盾、栾、范恭顺未失,故臣道可复存意。如田恒悖恶已定,故君权不复反。事既至此,但以胜负为是非耳。至髙贵公则又有可哀者,司马懿父子暴擅亟夺,五年未逺,国祚已非魏有。按母丘俭表,司马师自公立未尝朝公,欲问其疾亦拒不得。至观此际防,虽有二悼欲正其始,何可复行?侍徔羣臣一语不酬对,更假数嵗,不过身亲授受而已。而或者乃指《易》屯膏之义,谓小贞则吉,大贞则防,未知亡国与杀身小大何所别异,而尚以吉防言乎?宜公欲以少康自比,而终不能也。公立时年十五,英才逸气,与少康、晋悼畧相似,哀哉哀哉。

陈登以雄豪自许,刘备亦亟称之。然登父子已与曹操相首尾,受其驱役。就不早殒,终何所能至?如华歆、王朗,登所敬者,皆骈首为魏公侯矣。至臧洪则不然,犹是汉之陪臣,死超雠绍,义有可依。闗东起兵以汉为乱者,无问大小,终于臣仆簒盗,丧名失节,以茍其生。惟洪可以免焉。陈夀虽知贵之,而智不足以及此,遂与登同称。学者宜详之。

嘉平之役,极是异事。曹氏造基立业,虽无两汉本根之固,然自操至此,已五六十年,民志久定。司马懿再世受遗,信非忠贞,何遽盗夺?而况虚位无权,势同单庶,一旦因人主在外,闭门截桥,刦取事柄,与反何殊?此至愚者不敢为,懿号有智,而披猖妄作,自取族灭。然竟以胜,一异也。曹爽兄弟,昬庸童竖,无足深责,然崇信何、邓,惟其所为。晏等皆胜流名士,并居要职,命令所由出,方天子朝陵。爽义扈徔,未知晏、飏之流安在?而变起仓猝,但有桓范拔剑南奔,其余竟无一辞。懿奏既通,骈首受戮,而魏事已去矣。懿一旦侥幸于至愚而成至智,晏平时自许以上智,而终成下愚,茍无人心,忍而就此,哀哉,二异也。昔韩馥让州于袁绍,竟走厠求死,当危亡之际,举国无人,乃至于是。孟子谓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何太甚乎?

夏侯▯言:「先王建国,分疆画界,各守土境,非重累羁绊之体。欲省郡守县,皆径逹。」两汉论治,未有及此者。其自负宏济,良不虚也。而亲姻中外,竟相首尾,委肉以当豺虎之锋。悲夫!如▯之智,虽未必能存魏,然▯死而后魏卒亡,盖与其国相始终矣。

曹操取天下事,尽具荀彧传中。故或者以彧比张良,张良髙妙▯逺,智因物生,不为定形,固非彧所能至。然而清整恺悌,以善自与,是三君八俊家良子弟也。或者又言,汉已亡,操取之于羣雄,非取之于汉,此甚不然。以操终始,挟汉而令,犹不能尽得。几操之得,非名依汉则无由,是汉固未尝失,但不能主令尔。譬如人有良田广宅,虽失劵要,而田宅固其物也。臣仆不直而归之,而欲直而盗之,可乎?彧为汉人子孙,其当死无疑。所可惜者,智不足以知操之为窃,狃于谋而不自制,遂失其身尔。此乃士君子出处之至戒,学者尚弗分别,何哉?

译司马懿刚刚铲除曹爽,大概是因为朝廷内外的臣子都厌恶曹爽的骄横放纵,才认为此举是合适的,国内并没有人指责他做错了。王凌虽然知道内情,但谋划拥立藩王是不利的,看到主使此事的是司马懿,尤其能够借此表明自己的正直。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当时所谓的正义,来推行他们的叛逆阴谋,人心暗中转移,国家局势随之改变,转眼之间,倾覆夺取已经完成,即使想要起来图谋补救,也没有人可以共同成功了。古今存亡的关键,虽然无不如此,然而曹氏辛苦谋划,三代相承,才二十年,本来是以托孤为重,却落得篡位弑君的下场,而司马懿借公义行邪道,乘虚窃取权力,上下拱手相让,完整地交给了他,是非疑惑,竟然来不及出口议论。唉!谁说三国多智士呢?像刘放、蒋济这类人,仅仅靠揣摩迎合他人,难道就到此地步了吗?高贵乡公比汉高祖差,但比少康强,撰写祥瑞之论来显耀远近,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要感动臣下,使他们同心协力。现在他留存下来的书,只是纵论文章义理,没有什么激励人心的内容,那么当时臣下没有领会他的意图就可以知道了。而高贵乡公无法抑制愤怒,凭一人的决断,加速了自己的死亡,可悲啊。

郑玄把三老五更称为更事的人,蔡邕说更应该写作叟,引用俗字女旁加更作为证据。查考三老五更,是《礼记》中《曲礼》和《王制》两篇记载的。到了东汉初年,既然设立更来供养他们,距离郑玄和蔡邕的时代,上下不过两百年罢了。一朝见闻并没有相隔太远,郑玄作为经学家凭自己的意思解说,本来未必正确。蔡邕周旋于朝廷,跟随胡广等人,号称通晓博学,既然不能以义理判断是非,又对旧有的事实没有考证,却仅仅依据字学的偏旁轻易改动,可以吗?后世经文以蔡邕改定的为确凿,而他的见识如此,恐怕不可信赖吧。

查考晋灵公不像君主,赵穿杀了他,赵盾反而不讨伐贼人,史官把赵穿的罪责归咎于赵盾。孔子认为其中的义理足以警戒后世,因此没有改动,然而法律已经改变了。等到晋厉公也因为淫乱暴虐被杀,而晋悼公要盟的誓词说:“立君而不顺从,还要君主做什么。”各位如果今天用我,不用的话也是今天。而栾书、中行偃束手听从,晋国从此再次称霸,人们认为他们有才能。到了鲁昭公不忍心讨伐季氏,不能成功而逃到齐国,晋悼公也遵循周子的老路,想要纠正开始,陈乞不顺从,不久就遭遇篡位。这四者的叛逆足以互相印证,大概赵盾、栾书、范宣子恭顺没有失去,所以臣道还可以存在意图。像田恒悖逆邪恶已经确定,所以君权不再恢复。事情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只以胜负作为是非罢了。至于高贵乡公则又有可悲的地方,司马懿父子暴虐专权,频繁夺取,五年时间不远,国运已经不属于魏了。查考母丘俭的奏表,司马师自从高贵乡公即位以来不曾朝见,想要询问他的病情也被拒绝。等到观察这个局势,即使有两个晋悼公想要纠正开始,怎么可以再实行呢?侍从群臣一句话不回应,再多给几年,也不过是亲手交接罢了。而有的人却引用《易经》屯卦吝吝的含义,说小贞则吉,大贞则吝,不知道亡国与杀身大小有什么区别,还以吉凶来说吗?适宜高贵乡公想要以少康自比,而最终不能实现。高贵乡公即位时十五岁,英才逸气,与少康、晋悼公大致相似,可悲啊可悲啊。

陈登以雄豪自许,刘备也极力称赞他。然而陈登父子已经与曹操首尾相应,受其驱使。如果不早死,最终能到达什么地步呢?像华歆、王朗,陈登所敬重的人,都并列为魏国的公侯了。至于臧洪则不然,还是汉朝的陪臣,死在仇敌袁绍手中,道义有所依靠。关东起兵以汉朝为乱源的,无论大小,最终都沦为臣仆篡盗,丧失名声失掉节操,以苟且偷生。只有臧洪可以免于这种下场。陈寿虽然知道尊重他,但智慧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于是和陈登同等称颂。学者应该详细分辨。

嘉平之役,极是奇异的事情。曹氏建立基业,虽然没有两汉根本的稳固,然而从曹操到这里,已经五六十年,民心长久安定。司马懿两代受遗命,如果不是忠贞,为什么突然盗取?何况虚位无权,势同平民,一旦因为君主在外,闭门截桥,劫取权柄,与造反有什么不同?这是最愚蠢的人不敢做的,司马懿号称有智慧,却猖狂妄作,自取族灭。然而竟然胜利了,这是第一奇异。曹爽兄弟,昏庸幼稚,不值得深责,然而崇信何晏、邓飏,任由他们作为。何晏等都是名士,都居要职,命令由此发出,正当天子朝拜陵墓。曹爽义气跟随,不知道何晏、邓飏这类人在哪里?而变故起于仓促,只有桓范拔剑南奔,其余竟然没有一句话。司马懿的奏章既然通过,并排受戮,而魏国的事已经失去了。司马懿一旦侥幸于至愚而成为至智,何晏平时自许以上智,而最终成为下愚,如果没有人心,忍心做到这个地步,可悲啊,这是第二奇异。从前韩馥让州给袁绍,竟然跑到厕所求死,当危亡之际,举国无人,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怎么太严重了呢?

夏侯玄说:“先王建国,分疆画界,各守土境,不是重累羁绊的体制。想要省去郡守县令,都直接通达。”两汉论治,没有达到这个境界的。他自负宏济,确实不虚假。而亲姻中外,竟然首尾相应,委肉以当豺虎之锋。可悲啊!像夏侯玄的智慧,虽然未必能保存魏国,然而夏侯玄死后魏国终于灭亡,大概与其国相始终了。

曹操取天下的事,尽在荀彧传中。所以有的人把荀彧比作张良,张良高妙玄远,智慧因物而生,不为定形,本来不是荀彧所能达到的。然而清整恺悌,以善自与,是三君八俊家良子弟。有的人又说,汉朝已经灭亡,曹操从群雄手中夺取,不是从汉朝手中夺取,这很不正确。以曹操始终,挟汉而令,还不能尽得。几乎曹操的得,不是名义上依附汉朝就没有理由,是汉朝本来没有失去,只是不能主令罢了。譬如人有良田广宅,虽然失去券要,而田宅固然是他的东西。臣仆不直而归之,而想要直而盗之,可以吗?荀彧为汉人子孙,他的当死无疑。所可惜者,智慧不足以知道曹操是窃取,狃于谋而不自制,遂失其身尔。这是士君子出处的至戒,学者尚弗分别,何哉?

袁涣举动节度,言议政榦,皆近儒者,然特其粗尔。操之事初,最蒙褒用,或疑此非所以施于操,操但不容孔融、祢衡辈耳。过是色色有之,若已受其笼绁,而又能将之以徳行,矫之以贞介,无不可者。如张范、邴原之流,正操所欲奬饰也。昔闵子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而公晢、哀季次皆未尝仕季氏。孔子告仲由以知徳者鲜,士虽欲自勉于徳,而不知立徳之地不可也。独田畴终始辞封,似其志有所在。是时操未建国,前为蓨令,后为议郎,皆是王官,若不遽死,未知竟何如也。

管宁,汉末逺遁。汉魏兴废之间,君子存身用舍之际,皆可以免。比其来还,则改物已定,年迈时逾,独▯中退,泯然无迹。士君子之处世以道,虽难易不同,不害其为仁。至于心所不欲而自行之,屈伸舒卷在己而不在物,则未有能及宁者。固与荀爽相去逺矣。

按崔琰初仕袁绍,谏以天子在许,民望助顺,不如守境述职。次对曹操,以未闻王师仁声先路,此盖老书生守经不易之常语也。然琰便甘心委质曹氏,首为魏臣,未知琰意,以为诸侯复兴,各事其主,以翼戴天下,如古之齐晋,正当尔耶?抑风靡波顺,遂无汉朝,忘其素守而不自觉也?人之立徳,必有其地。余既于袁涣、邴原见之,如玠孤峻特立,匪躬正色于人之本朝,而无自立之地,逢喜迎恚,漂揺中流,杀身如断梗。进无孔融、荀彧之节,退乏钟繇、陈羣之利,则余固未知其説也。此亦不足为士君子出处之至戒乎?

钟繇欲复肉刑,斩右趾以生易死,而王朗以为律自有减死一等之法,不死即为减。后世杂犯死罪者,皆当不死。古人卹刑而不免于滥,后世滥刑而犹可以卹,非后世智于古人也。积习既极而反尔。

王肃言《周官》五日视朝,考汉宣帝使公卿五日一朝,成帝始置尚书五人,自是陵迟,朝礼遂阙,可复五日视朝之仪,使公卿、尚书各以事进,废礼复兴,光宣圣绪。按成帝既置尚书,简阙亲政,遂无视朝之礼,公卿不复进见,三百余年,可谓敝事,而两汉诸臣未尝一言及此,史亦不载,何也?肃去其时未逺,既正论指陈,就使不尽然,而视朝之废,固久矣。然则尚书为天子私人事归台阁,公卿充位,盖有由来。至于人主不能亲览,台阁遂成朝廷,古礼之变防而不自知也。然当时号治世者,未闻以不视朝为失,后世人主之见羣臣多矣,而其治亦不能有加于前世,何也?

肃言何晏、邓飏等为宏恭、石显之属,肃大臣子,以学问自负,论事有稽据,立朝明始末,指晏辈为恭显,亦其理也。肃既自守如此,则其出处不应草草。若以晏辈附从曹爽为邪,而以身从司马父子为正,恐未可也。齐王见废,肃以太常迎髙贵公,是时司马师簒事定矣,彼亦以为是耶?甘露元年,肃死去,髙贵公见杀,亦不逺使肃再遇此事,未知又当如何?然则何其明于知爽,而昧于师昭?故自汉、魏以来,不以废兴存亡之际考士,而信其自许为正人者,余不知也。

魏畧叙董遇、邯郸淳、苏林、乐详等言:太学生千数,冬来春去。博士麤疎,弟子避役,无复学者。圜丘议下,郎官诸吏见在万人,应书无几。朝士四百余人,能操笔者无十人。及刘靖亦言:髙门弟子耻非其伦,故无学者。此论魏世儒学兴替,大概可知也。曹氏父子,上马杀敌,下马赋诗,自难语学尔。

魏有校事,吴有典校,近后世皇城逻者之任也。程晓言:“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惟心所适,则诚与后世逻者同。”至典校,又纠摘文书,其干系尤切矣。然吴、魏仓猝用之,不久寻废,而后世乃以为官常。岂晓所谓:“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锋芒,郁结而无告。”盖亦有言者,而莫之能革也。

汉魏之际,匈奴、氐、羌皆居内地,兆于汉宣,成于魏武。昔秦人筑长城以限拒胡,而汉武力战使之逺漠,不能为冦。至孝宣因其衰弱,乃反辅之塞内,而张既设策,一旦徙氐五万余落于扶风、天水,当时方以为快,不以为虞也。使魏稍传世未亡,则诸胡之祸亲自当之。孔子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夫虑无逺近,而事有是非,故出之不以正者,万世之患也,岂止百年为戒而已。

译袁涣的举止有节制,言论议论有骨干,都接近儒者的风范,但这只是他粗浅的表现罢了。曹操起初对他最为褒奖任用,有人怀疑这种态度不适合施加于曹操,曹操只是不能容忍孔融、祢衡这类人罢了。超过这个限度,各种情况都有,如果已经接受了他的笼络束缚,而又能用德行来引导他,用坚贞节操来矫正他,没有做不到的。像张范、邴原这一类人,正是曹操想要奖赏粉饰的对象。从前闵子骞说:“如果有人再次起用我,那我一定在汶水之上。”而公皙哀、季次都没有曾在季氏那里做官。孔子告诉仲由说懂得德行的人很少,士人虽然想自我勉励追求德行,但不知道树立德行的地方是不可以的。只有田畴始终推辞封赏,似乎他的志向有所寄托。这时曹操还没有建立国家,以前做蓨县县令,后来做议郎,都是王室的官员,如果不很快死去,不知道最终会怎么样呢。

管宁在汉末远远逃避。在汉朝衰亡、魏朝兴起之间,君子保全自身、出仕或隐退的时机,都可以避免祸患。等到他回来时,改朝换代已经确定,年纪大了,时代过去了,独自退隐在民间,泯然没有痕迹。士君子处世以道义为准绳,虽然难易不同,不妨碍他们成为仁人。至于心里不愿意却自己去做的,屈伸舒卷在于自己而不在于外物,那么没有谁能比得上管宁的。这确实和荀爽相差很远了。

按:崔琰起初在袁绍那里做官,劝谏说天子在许都,百姓盼望协助顺从的人,不如守住边境向天子述职。接着回答曹操,说没有听说王师的仁声先于军队到达,这大概是老书生坚守经书不变常说的话。然而崔琰就甘心委身曹氏,首先成为魏臣,不知道崔琰的意思,是认为诸侯复兴,各自侍奉自己的君主,来辅佐天下,像古代的齐国、晋国,应当这样呢?还是风气败坏随波逐流,于是没有汉朝,忘记了自己平素的操守而不自觉呢?人树立德行,一定有其地方。我已经在袁涣、邴原身上看到了,像崔琰孤高峻拔特立独行,在别人的本朝不鞠躬正色,而没有自立的地方,逢迎喜悦,遭遇愤怒,漂流摇荡在激流中,杀身如同断木。进没有孔融、荀彧的气节,退缺乏钟繇、陈群的利益,那么我确实不知道他的说法了。这也不足以作为士君子出仕或隐退的最大警戒吗?

钟繇想要恢复肉刑,斩去右脚趾用活命代替死刑,而王朗认为法律自有减轻死刑一等的办法,不死就是减轻。后世犯杂罪判死刑的人,都应当不死。古人怜悯刑罚而不免于滥用,后世滥用刑罚而还可以怜悯,不是后世比古人聪明。积习到了极点反而如此。

王肃说《周官》规定五天视朝一次,考察汉宣帝让公卿五天朝见一次,成帝开始设置尚书五人,从此衰败,朝礼于是缺失,可以恢复五天视朝的礼仪,让公卿、尚书各自以事务进见,废弃的礼仪重新兴起,光大宣帝的圣业。按:成帝既然设置了尚书,简略缺失亲自处理政务,于是没有视朝的礼仪,公卿不再进见,三百多年,可以说是弊政,而两汉的各位大臣不曾有一句话提到这个,史书也没有记载,为什么呢?王肃离那个时代不远,既然正论指陈,即使不完全如此,而视朝的废除,本来很久了。那么尚书作为天子的私人事务归台阁,公卿充数,大概有由来。至于君主不能亲自阅览,台阁于是成为朝廷,古代礼仪的变化防备而不自知。然而当时号称治世的,没有听说以不视朝为过失,后世君主见群臣多了,而他的治理也不能超过前世,为什么呢?

王肃说何晏、邓飏等是宏恭、石显之类的人,王肃是大臣的儿子,以学问自负,论事有根据,立朝明白始末,指何晏等人为宏恭、石显,也是他的道理。王肃既然自己坚守这样,那么他的出仕或隐退不应该草率。如果认为何晏等人依附曹爽为邪,而以身跟随司马父子为正,恐怕不可以。齐王被废,王肃以太常迎接高贵公,这时司马师篡夺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他也认为这是对的吗?甘露元年,王肃死去,高贵公被杀,也不远使王肃再遇到这件事,不知道又会怎么样?那么为什么他明白知道曹爽,而糊涂于司马师、司马昭呢?所以自从汉、魏以来,不以废兴存亡的时机考察士人,而相信他们自许为正人的,我不知道了。

《魏略》叙述董遇、邯郸淳、苏林、乐详等说:太学生几千,冬天来春天去。博士粗疏,弟子逃避徭役,没有再学习的人。圜丘议下,郎官诸吏在位的万人,应该书写的人没有几个。朝士四百多人,能拿笔的没有十个人。等到刘靖也说:高门弟子耻于不是同类,所以没有学习的人。这个论述魏世儒学的兴衰,大概可以知道了。曹氏父子,上马杀敌,下马赋诗,自然难以谈论学问了。

魏国有校事,吴国有典校,接近后世皇城巡逻者的职责。程晓说:“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惟心所适,那么确实和后世的巡逻者相同。”至于典校,又纠察摘取文书,其关系尤其密切了。然而吴、魏仓促使用他们,不久就废除了,而后世却把它作为官常。难道程晓所说的:“大臣耻于和他们分权,含忍而不说;小人害怕他们的锋芒,郁结而无告。”大概也有说话的人,而不能革除的。

汉魏之际,匈奴、氐、羌都居住在内地,始于汉宣帝,成于魏武帝。从前秦人筑长城来限制抗拒胡人,而汉武用武力作战使他们远离沙漠,不能成为寇患。到了孝宣帝趁着他们衰弱,反而辅助他们在塞内,而张既设策,一天之内迁徙氐族五万多部落到扶风、天水,当时正认为痛快,不认为有忧虑。假使魏国稍微传世没有灭亡,那么诸胡的祸患亲自承担。孔子说:“人没有远虑,必有近忧。”虑没有远近,而事有是非,所以出不以正道的,是万世的祸患,难道只是百年的警戒而已。

▯只任峻为魏建屯田,后世祖其説,然未知时用不同。盖曹操起事,废罢钱布,专行谷帛,禄赐调度无不由之。然则于民不耕之地,官置典农,春任其劳,秋获其利,年丰业广,百万之众足以自给,虽不待租税可也。后世化谷帛为金钱,军国诸费,绢米才居十二,兵料下者日犹百钱。若以多钱之卒,嵗种二十畆,官収十斛米,以五而获一,秕稗蓄蔵已辄尘腐,是以有用而就无用,而欲徔只峻之遗策,可谓疎矣。此事当大有櫽括,然后可议。如前黄霸、龚遂、任延、召信臣之流,两汉名循良吏也,然止是治民一节尔。杜畿▯中乃有数节可看,其始空将一身犯必死,任竒谲以得郡,而其后乃行之以寛惠,示之以教劝,待之以富庶,自无入有,由险至平,岂有讲论之功哉。若畿及刘馥,盖春秋以上人材不止如迁固所称也。后世材品益下,权数者、武猛者、生聚者、平易者,各自为家,不相通而徒相诮,葢陋矣。且汉末余吏,曹氏所用,其变化屈伸之际,后人犹未能望其藩墙,奈何欲轻语三代事乎?

杜恕峭峻特立之意,长者自逹之言,于魏极少其比,虽两汉人亦难之。今録其语切者,实愿四州之牧守,独修务本之业,以堪四支之重。厯六代而考绩之法不着,阅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古人不患于念治之心不尽,患于自任之意不足。古之圣王所以能辅世长民者,莫不逺得百姓之懽心,近尽羣臣之智力。陛下何不试变业而示之?彼岂执其所守以违圣意哉?晁错、盖寛饶固无此论也。钟繇、王朗老成练逹,然其意自以为如是止矣。年迈而志不新,人之通患。后生真可畏哉!

孙权十万攻合肥,守者七千,旁无近援,固已不自保,而辽乃募士八百,击其未合,以至尾追,几获大丑。非操之智,无以使张辽;非辽之勇,而明亦不能自任。胜负成败,盖诚以人不在众寡,士常如此,则立于积衰甘弱之地,为预怯莫前之説,以自附于明哲者,可察矣。魏文帝乃谓古之召虎殊可笑,召虎却不如此。

曹操美徐晃:“贼围堑鹿角十重,吾用兵三十余年,及所闻古之善用兵,未有长驱径入敌门者。”以理势而言,非径入敌围,固不能解围全城;非于围上破走救者,固不能得城全胜。然古今自非见救至逆遁,则皆畏敌不敢救,少有如闗羽及晃之真以勇力相遇而决鬬者。客主单复之殊,陆抗能知之。此羽之所以终屈,而观者之所当思也。

孙权以五万围文聘于石阳,甚急,聘坚守不动,权住三十余日乃解去。《魏畧》载云云,而注者乃云此语与本▯反,非也。传固本诸《魏畧》,但删简烦辞耳。书传中比比不少也。然古人以智期人,而又以自期,故缩于不敢而敢者胜;后人以愚期人,而又以自期,故冐于所敢而不敢者败尔。

魏武病,召曹彰,未至而殁。彰谓曹植曰:「先王召我者,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魏畧》此语虽未必实,然操于诸子将择才而与之,意不专在嫡。仓舒天死,以文则植,以武则彰。使植稍以智承之,则得其处矣。故王通谓:「君子哉,思王!」以天下让而人莫之知,亦非过论也。

陈思王让徳,余既发明文中子之论,然以植事始末验之,谓植能让,犹不为知植。盖能取然后能让,植含毫弄笔,自喜目前而已,机数防虑,何尝萌心?兄忌恶之,不啻雠敌,犹自乞为将,及入侍求死,不太廹乎?又谓取齐非吕宗,分晋非姬姓,寒温燥湿,髙下共之。植不自疏,而不悟兄之不已亲也,悲哉!然植虽天材纵逸,而笔势汗漫,不幸早终,未及绳约以追古人,尤可痛也。

仓舒童孺,而有仁人之心。痕舟称象,为世开智。物理盖天,禀耶?

彭城王据玺书书云:「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古人垂诰,乃至于此。常虑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则德明矣;开心所以为塞者而通之,则心夷矣;慎行所以为尤者而修之,则行全矣。」此作诏者,非能解释义理,而言与理合。笺▯家不能及也。人不能常虑所以虑德而去之,开心所以为塞而通之,何取于知学乎?

曹冏《六代论》逺推周、秦,近摭汉、魏,虽确笃而成败得失有所依凭,行于末世,亲踈相错,十得四五。子建固奇材,恐考验之实未逮。如墉基不可仓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为之有渐,建之有素等语,如饥人进一餐,胜絶食也。

译任峻为魏国建立屯田制,后世效法他的说法,然而不知道时代情况不同。大概曹操起兵时,废除了钱币布帛的流通,专门实行谷物和丝织品作为货币,俸禄赏赐和物资调度没有不依靠它们的。那么,在百姓不耕种的土地上,官府设置典农官,春天让他们劳作,秋天获取利益,年景丰收产业扩大,百万军队足以自给自足,即使不依赖租税也可以。后世将谷物丝织品转化为金钱,军国各项费用中,绢帛米粮只占十分之二,士兵的日粮少的每天还有一百钱。如果用拿高薪的士兵,每年耕种二十亩地,官府收取十斛米,用五倍的投入才得一倍的产出,秕稗等劣质谷物储藏起来很快就会尘土腐朽,这是把有用的东西变成无用的东西,却想遵循任峻的旧策,可以说是疏漏了。这件事应当大有调整,然后才可以议论。像以前的黄霸、龚遂、任延、召信臣这些人,是两汉著名的贤良官吏,然而只是治理百姓这一方面罢了。杜畿传记中却有数件事值得看,他起初空身一人冒着必死的危险,凭借奇谋诡计得到郡守职位,而后来却用宽厚恩惠来施行,用教化劝勉来展示,用富裕充裕来对待,从没有到有,从危险到平安,难道有讲论的功效吗?像杜畿和刘馥,大概是春秋以前的人才,不止像司马迁、班固所称赞的那样。后世人才品质越来越低下,玩弄权术的、勇猛刚烈的、善于聚众的、平易温和的,各自成家派,不相通晓却只是互相讥讽,大概是浅陋了。况且汉末遗留的官吏,曹氏所任用的,他们在变化屈伸的关键时刻,后人还望不到他们的藩篱墙垣,怎么敢轻易谈论三代的事情呢?

杜恕刚直严峻特立独行的意志,长者自然通达的言论,在魏朝极少有能与他相比的,即使是两汉人也难以做到。现在摘录他言辞恳切的语句,实在是希望四方州的牧守,独自修习致力于根本的事业,以胜任四方肢体的重任。经历六代而考核政绩的方法没有确立,阅览七位圣君而考核测试的文章没有流传。古人不是担心治理天下的念头不尽心,而是担心自我担当的意志不足。古代的圣王之所以能够辅佐世道长久统治百姓,没有不远远获得百姓的欢心,近处竭尽群臣的智力的。陛下为什么不试着改变事业来展示给他们看呢?他们难道会坚持自己的操守来违背圣意吗?晁错、盖宽饶本来没有这种议论。钟繇、王朗老成练达,然而他们的意思自以为这样就够了。年纪大了而志向不更新,这是人的通病。后生真值得敬畏啊!

孙权用十万大军攻打合肥,守军只有七千人,旁边没有近处的援军,本来就已经不能自保,而张辽却招募士兵八百人,攻击敌军尚未集结之时,以至于尾随追击,几乎抓获敌军主力。不是曹操的智慧,无法驱使张辽;不是张辽的勇敢,孙权也不能自保。胜负成败,大概确实在于人而不在于众寡,士兵常常像这样,那么即使处于积弱甘受衰败之地,发表预先怯懦不敢前进的言论,以此来依附于明智的人,是可以察知的。魏文帝却说古代的召虎特别可笑,召虎却不像这样。

曹操赞美徐晃:“贼军挖掘壕沟设置鹿角十重,我用兵三十多年,以及所听说古代善于用兵的人,没有长驱直入敌人营门的。”从道理形势来说,不径直闯入敌人包围圈,固然不能解围保全城池;不在包围圈上击退救援的敌人,固然不能得到城池全胜。然而古今自从不是看到救援到来就逆退逃跑,就都畏惧敌人不敢救援,很少有像关羽和徐晃那样真正凭借勇力相遇而决战的。客主单复的区别,陆抗能够知道。这是关羽最终屈服的原因,也是旁观者应当思考的。

孙权用五万大军在石阳包围文聘,形势很紧急,文聘坚守不动,孙权停留三十多天才解围离去。《魏略》记载云云,而注释者却说这话与本传相反,不对。传记本来依据《魏略》,只是删减简略了烦琐的言辞罢了。书传中比比皆是。然而古人用智慧期望别人,又用智慧期望自己,所以退缩于不敢而敢于行动的人胜利;后人用愚蠢期望别人,又用愚蠢期望自己,所以冒进于所敢而不敢行动的人失败罢了。

曹操病重,召见曹彰,没等到曹彰到来就去世了。曹彰对曹植说:“先王召见我,是想立你为继承人。”曹植说:“不可以,没看见袁氏兄弟吗?”《魏略》这话虽然未必真实,然而曹操对于诸子将要选择有才能的给予他,意思不专在于嫡长子。仓舒(曹冲)夭折,以文采论是曹植,以武力论是曹彰。假使曹植稍微用智慧承接,就能得到他的位置了。所以王通说:“君子啊,思王(曹植)!”把天下让给别人而人们不知道,也不是过分的议论。

陈思王曹植谦让德行,我已经阐明了文中子(王通)的议论,然而用曹植事情的始末来验证,说曹植能够谦让,还不能算是了解曹植。大概能够取得然后才能谦让,曹植拿着笔杆子,自我欢喜于眼前罢了,机谋算计防范忧虑,何曾萌生过念头?兄长忌恨厌恶他,不亚于仇敌,他还自己请求做将领,等到入宫侍奉请求死,不是太紧迫了吗?又说夺取齐国不是吕氏宗族,分封晋国不是姬姓,寒暖燥湿,高低共同承受。曹植不自我疏远,却不醒悟兄长不亲近自己,可悲啊!然而曹植虽然天赋才华放纵飘逸,而笔势漫无边际,不幸早逝,来不及约束自己来追随古人,尤其令人痛惜。

仓舒(曹冲)孩童时候,就有仁人的心肠。称象的故事,为世人开启智慧。物理大概天赋禀性吧?

彭城王曹据玺书说:“只有圣人如果不思虑就会狂妄,只有狂妄的人如果克己思虑就能成为圣人。古人垂示诰命,竟然达到这个地步。常常忧虑那些损害德行的事物而去除它,那么德行就明达了;打开心灵那些堵塞的地方而疏通它,那么心境就平和了;谨慎行为那些导致过错的地方而修习它,那么行为就完美了。”这写诏书的人,不能解释义理,而言辞与道理相合。笺注传释家不能达到这个境界。人不能常常忧虑那些损害德行的事物而去除它,打开心灵那些堵塞的地方而疏通它,何必追求知道学问呢?

曹冏《六代论》远推周、秦,近取汉、魏,虽然确切笃实而成败得失有所依据,行于末世,亲疏交错,十成中得四五成。子建(曹植)固然奇才,恐怕考验的实际没有达到。像城墙地基不能仓促建成,威名不能一朝建立,都是逐渐为之,早有准备等话,像饥饿的人进一餐饭,胜过绝食。

傅嘏精识自命,谓何平叔不念务本,败曹爽兄弟是矣。至其为司马师谋,力疾劝行,又与昭还洛,继世执政,终移魏柄,此则嘏之所谓务本者欤?国命延促之际,士所去就,忠邪贤不肖分焉。过是而自号曰能,吾不信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辞,况乃天王莫之敢违。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辞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囬意,亦非臣下之所及。因举钟离意谏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逺矣。此陈羣谏语,直而不囘,切而不割,可从而不可怒,得大臣体矣。至子泰请诛贾充,谓言有进于此,不知其次。勇过晏子,不坠陈太邱家声也。

陈登为刘备所许,且以许泛所言,不但上下床之间,其品第甚髙。而登又自言所敬于当世者有数,亦足以验矣。然观登指意,虽名助汉,实亦为曹操驱使耳。岂是时登疎逺不知耶?使其不死,尽见操所为,将遂从之耶?将遂絶之耶?絶之则孔融、荀彧之祸至,从之则登之生平丧矣。此亦不可不论也。

卢毓駮妻白等死,引未见君子,未庙见及附从轻。曹操以为引经典有意,令孤叹息。用此语求之,汉人引经之有意者少矣。所谓《春秋》之义,绳臣下,大抵多无意之引也。岂不害生民乎?然操喜有意之经,足以缓死,而不知自立无意之法为杀人。孟子谓「虽得天下不为信」,非所以责操尔。

卢毓之语有益世教,盖为善以致名,非无实之名;以才而为善,非伤道之才。毓所谓可以得常士者,是也。天下常士多而异人少,推而行之,庶几臯陶之意尔。魏晋以后,选士之权多在吏部,至唐初犹然。后世宰相不过能行吏部之职,经逺之业尽废,而以铨叙为大功。至非其人,则用伤情败俗,无所不至。夫一有司之不若,则乌在其为王佐?宜乎责效愈卑也。

和洽贫素,卖田宅而言:“古之善教,在通人情,所谓不以格物者也。”又言:“勉而行之,必有疲悴。”“疲悴”二字,深得其要。故古人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世道虽降,其行未尝不过中。孰谓曹操建国,能使大吏自挈壶餐乎?

按《髙柔传》称:魏初三公无事,又希与朝政。三公止朝朔望。东汉虽事归台阁,三公犹为宰相。至是但崇官称而已。台阁既未成,朝廷三公又非相职。其特命相者,往往多非人臣之事。数百年间,有君无臣。虽方夏幅裂,治化与古异,然天地之经,安能久不正耶?

孙礼以伊、吕望、司马懿而责其社稷将危,天下匈匈,当时议论趋舍,盖多如此。然则助成懿之叛逆,殆天意耶?辛毗言汤、武以战伐定天下,乃改正朔。孔子曰:“行夏之时,何必期于相反。”孔子以夏时为正,而不言商、周之非,谓以战伐而改正朔,前论亦无所见,盖毗一时之意也。然上循五帝,协时月正日,所以正天下诸侯,而未尝自有改易,独殷、周变之。毗陋士臆説,固未必中。至于无益而只为异,则学孔子者阙之可也。

杨阜论袁曹胜败曰:「袁公寛而不断,好谋而少决;曹公决机无疑,法一而兵精。能用度外之人,所任各尽其力。昔商鞅教秦孝公,申不害相韩,昭侯行果敢睚眦之术,彼世有国而自用之,干进者固应然而秦汉以后,皆施之于贾竖,盗贼崛起,然亦未尝不验。岂古人丛驱网漏之道,遂已亡灭耶?末世所谓度内者,皆愚儒也;所谓度外者,皆羣不逞也。安得度内而非愚,度外而非不逞也?谓操能用度外之人,此自阜辈所见尔。」

凌霄阙始构鹊巢,其上髙堂隆曰:「惟鹊有巢,惟鸠居之。今兴宫室,起凌霄而鹊巢之,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宫室未成,将有他姓制御之。」今详诗义,鹊巢而鸠居,非有恶于鹊,非有爱于鸠也。鸠以均一之徳,诗所发兴。至其才拙,不营而夺,非其有,岂复取之哉?鸟巢于髙,物理之常,何遽怪欤?然时主心有所疑,而问隆,即事为象而言,如契之合,劵之同,无其义而有其应,何也?虽然,物凿以显,而理不正以通,此亡国昏主之患,谏者所不能囘,可叹尔。

隆又言:「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胷赤,此魏室之大异。昔五子之歌,独以道鉴亡;而周人之兴,乃兼言符瑞。若曹操之猜雄,阻逆窃非其有,残民不已,天下为墟。久近之卜,亦可算矣。无以异物为也,恐隆引类告君,不得不尔。」

译傅嘏以精明的见识自许,认为何晏不致力于根本,导致曹爽兄弟败亡,这是对的。至于他为司马师出谋划策,强撑病体劝其行动,又陪同司马昭返回洛阳,继承世代执政,最终转移了魏国的政权,这难道就是傅嘏所说的致力于根本吗?在国家命运延续或短促的关键时刻,士人的去留取舍,就区分了忠邪、贤与不肖。超过这一点还自称为能,我不相信。人的欲望,没有不找借口的,何况是天子,没有人敢违抗。如果一定要做,本来就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劝阻的;如果稍微留神,毅然改变心意,也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因此举出钟离意劝谏王者的例子,难道君王怕一个臣子吗?大概是为了百姓罢了。现在臣子尚且不能稍微凝聚圣上的听闻,比钟离意差得远了。这是陈群劝谏的话,直率而不迂曲,恳切而不伤害,可以听从而不会惹怒,符合大臣的风度。至于子泰请求诛杀贾充,说言论有超过这一点的,不知道其次要的是什么。勇气超过晏子,没有败坏陈太丘家的名声。

陈登被刘备所赞许,而且根据许汜所说的,不仅仅是在上下床之间,他的品第很高。而陈登又自己说当世所敬重的人有几位,也足以验证了。然而看陈登的意图,虽然名义上帮助汉朝,实际上也是为曹操驱使罢了。难道那时陈登疏远而不了解吗?假使他不死,完全看到曹操的所作所为,将会顺从他吗?将会断绝关系吗?断绝关系则孔融、荀彧的祸患就会到来,顺从他则陈登的平生志向就丧失了。这也是不可不讨论的。

卢毓驳斥妻白等人死刑,引用“未见君子”、“未庙见”以及“附从轻”的原则。曹操认为他引用经典有深意,让孤叹息。用这种话去衡量,汉代人引用经典有深意的很少了。所谓《春秋》的大义,约束臣下,大多是无意的引用。难道不危害百姓吗?然而曹操喜欢有深意的经典,足以延缓死刑,却不知道自立无意之法来杀人。孟子说“即使得到天下也不守信”,并不是用来责备曹操的。

卢毓的话有益于世教,大概是因为行善以获得名声,不是没有实质的名声;凭借才能而行善,不是伤害道义的才能。卢毓所说的可以得到的常士,就是这样。天下常士多而奇异之人少,推行这种做法,差不多符合皋陶的意思了。魏晋以后,选拔士人的权力大多在吏部,到唐初还这样。后世的宰相不过能行使吏部的职权,长远的事业完全废弃,而以选拔官吏作为大功。到了任用非人,就伤害情感败坏风俗,无所不至。一个部门尚且不如,那么哪里还能说是王的辅佐呢?难怪追求的效果越来越卑下。

和洽贫穷朴素,卖掉田宅而说:“古代善于教化,在于通达人情,所谓不以格物为准则。”又说:“勉强去做,必然疲惫憔悴。”“疲惫憔悴”二字,深深抓住了要害。所以古人用利益来调和道义,不用道义来压抑利益。世道虽然下降,其行为未曾不超出中道。谁说曹操建国,能使大官自己提着饭盒呢?

查考《高柔传》称:魏初三公无事,又很少参与朝政。三公只在初一和十五上朝。东汉虽然事务归于台阁,三公还是宰相。到这时只是尊崇官称罢了。台阁既然没有形成,朝廷三公又不是宰相的职务。那些特别任命为相的人,往往多不是人臣该做的事。几百年间,有君无臣。虽然四方分裂,治理教化与古代不同,然而天地的常道,怎么能长久不正呢?

孙礼以伊尹、吕望、司马懿来责备社稷将危,天下纷乱,当时的议论取舍,大概多是这样。然而那么帮助成就司马懿的叛逆,大概是天意吗?辛毗说商汤、周武王以战伐平定天下,于是改正朔。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何必一定要相反。”孔子以夏朝历法为正,而不说商、周的不对,认为以战伐而改正朔,前面的议论也没有见识,大概是辛毗一时的想法。然而上承五帝,协调时月正日,用来端正天下诸侯,而未曾自己改易,只有殷、周改变了它。辛毗浅陋士人的臆说,固然未必正确。至于无益而只是为了标新立异,那么学习孔子的人可以缺省它。

杨阜论袁曹胜败说:“袁公宽厚但不果断,喜欢谋划但少决断;曹公决断机会有疑,法令统一而军队精锐。能任用度外之人,所任用的各尽其力。从前商鞅教导秦孝公,申不害相韩,韩昭侯实行果敢睚眦之术,他们世有国家而自用,干进者固然应该这样,而秦汉以后,都施之于贾竖,盗贼崛起,然而也未尝不灵验。难道古人丛驱网漏之道,就灭亡了吗?末世所谓度内的人,都是愚儒;所谓度外的人,都是群不逞之人。哪里能得到度内而非愚,度外而非不逞的人呢?说曹操能任用度外之人,这是杨阜等人所见的罢了。”

凌霄阙刚开始构筑鹊巢,其上的高堂隆说:“只有鹊有巢,只有鸠居住。现在兴建宫室,起凌霄而鹊巢之,这是宫室未成,自身不能居住的征兆。天意好像是说:宫室未成,将有他姓控制它。”现在详细考察诗义,鹊巢而鸠居,不是厌恶鹊,不是喜爱鸠。鸠以均一的德行,诗所发兴。至于它才能拙劣,不经营而夺取,不是它的,难道再取它吗?鸟巢在高处,物理的常情,何必奇怪呢?然而当时君主心里有所怀疑,而问高堂隆,就事为象而言,如契约之合,券之同,没有其义而有其应,为什么呢?虽然如此,物凿以显,而理不正以通,这是亡国昏主的祸患,劝谏者所不能挽回,可叹啊。

高堂隆又说:“黄初之际,天兆其戒。异类之鸟,育长燕巢,口爪胸赤,这是魏室的大异。从前五子之歌,独以道鉴亡;而周人之兴,乃兼言符瑞。如果曹操之猜雄,阻逆窃非其有,残民不已,天下为墟。久近之卜,亦可算矣。无以异物为也,恐高堂隆引类告君,不得不尔。”

魏明帝不能徔杨阜、髙堂隆之谏,节减宫室,而欲传苏林、秦静之业,课试学者,缓其实而急其华。汉武帝误之也。孝宣亲见其害,尚欲修武帝故事,况后人乎?

按《满宠传》:陆逊向庐江,宠言贼舍船二百里来,后尾空县。又言合肥城南临江,湖北逺,夀春乃移西三十里,依险而引贼平地。又言权遣兵数千家佃于江北。盖吴、魏相拒,吴常以能蹂躏江北为守,而魏不能以跨越江南为战。后世守江者,画江内而守之,每患退走,此非竒计秘谋,当与众共之,使知战守所宜处。不然,虽江水不为险矣。

王基进据南顿,称议者多欲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也;停军不进,非也。持重非不行之谓也,进而不可犯耳。世人多以淹止自保,替过“持重”二字,基如此析言之,甚善。不特为言兵者解惑,且以重为进,则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投袂而起,犹可有功,虽非古人仁义之师,庶乎黩而不挫矣。而基始则能倡议独进,安坐莫揺;终则能持胜全归,不求深入,勇怯各当,动静以时。基亦儒生,非武将也,观者自当斟酌。王陵子广论何晏、丁毕、桓邓所存,虽髙事不下接,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莫哀。及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广树胜已,擢用贤能等语。裴松之以为前史不载,皆习凿齿自造。前史载与不载,不必问,然此乃魏晋人议论两党根柢,非虚言也。盖夏侯▯、何晏以器韵▯逺为一时表,则士之神隽朗迈者争宗之,其老成重朴有局榦者皆所不悦。此司马懿所以能乘机取魏柄,俗人甘心为之役而不悟。然虽能取魏,而晏、▯之标度风流已不可掩抑,所以晋人终于成俗,而向之不悦者久亦消折,后生遂靡然矣。余观三代之后,道徳丧壊,而利义不并立,虽孔顔孟轲不容有晋楚之位,况晏、▯挟髙名而竞厚利,自无全理。又王陵方欲废见主,立藩侯,其去叛逆几何?此借懿父子之兵而资其食,坚众人之用而成其簒也,悲夫。

毋丘俭、诸葛诞亦善,夏侯▯邓飏等,俭废司马师之辞,犹谓懿有大功,而昭贤,欲以昭代师,虽非实语,然可见当时中外人情,未以懿父子为决取魏也。

邓艾开渠溉田,积谷且通运漕,其防可攷。然谓四万人耕,讣除众费,嵗完五百万斛,而以三千万斛为十万众五年食。以今约之,则収少而食多,未知当时调度如何。然作田计夫,军食计口,古今所同,决不能一夫耕百亩而食六十斛也。

华佗、管辂等传,虽规仿太史公,至叙载指实,而竒态自生,往往迁不能逮。所谓辨而不华,质而不俚,以上当更有事矣。迁书虢世子赵无卹,怪甚。

以汉髙灭秦项之威,而匈奴项领受围平城。光武百战百克,遂定海内;而卢芳连胡扰边,终其身不能屈。乌丸蹋顿之暴,不减前世。曹操亲伐,一战斩之,徙其部落,遂为名骑,所向有功,何其壮也!自古立国,徳义为难,而以武胜者多矣。若夫徳义不足,而又羞武事,十世沦胥,坐视天下变为左衽。学者当讳而不当法也。

陈夀载《东夷》接前史,皆以六畜名官,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犬。使因思前世云纪、火纪,至以鸟名官,盖上者神灵,下者鄙野,故未尝酌人道之中。而郯子乃以为不纪逺而以民事,则不能之故,恐亦未然。左氏但言仲尼见而学之,盖以备异闻,而未暇辨其是非也。

  习学记言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八宋叶适撰《三国志》

  吴志

方汉帝在长安,王允破败,而李傕、郭汜等更相刦质,闗东视人主如土梗,未有知天下大势所归者,独荀彧以此劝曹操,遂于兵少地狭之时,首执其柄,虽操雄诈过人,然亦有以得之矣。此外惟田丰、刘备、诸葛亮、孙策尔。备徒有意就复万一侥幸,何所能为?策劲果明逹,又已有事力,使不死而究其志,未可量也。然则所谓深虑知化之士,要自不多有,古今所同也。

尹吉甫虽有江汉之诗,而周人无征伐之实。吴越但内争三江五湖之利尔。楚灭越,秦灭楚,江东寻即散壊。以至项羽之亡,两汉之兴,皆未有以长江为险者。及孙氏初割据,曹操犹未与之竞逐。既败赤壁,建安十八年始攻濡须,相继十余年。魏凡五至江滨。魏文帝见波涛汹涌,叹曰:「嗟乎,固天所以限南北也。」遂归。自是南北之论遂立。大扺楚熊开拓荆蛮,而孙权疏理扬越,江东浸成家计。魏因而力争,乃以不得逾越为限。天固未尝特为南北作限,而亦非前代之所难取也。故孙策谓:「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权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权。」然则虽防,亦不以江东自足,盖借为进取之资尔。孰谓六代、南唐皆局于此乎?《吴録》又言:孙韶遣髙夀率敢死士五百人于径路夜要魏文帝,帝大惊,得其副车羽盖而还,正与防虎事同。近嵗滕宬偶建策,而闻者怒甚,以为激虏而败和议,然亦不足怪也。

译魏明帝不能听从杨阜、高堂隆的劝谏,节制缩减宫室建设,却想要继承苏林、秦静的事业,考核测试学者,轻视实质而追求虚华。这是汉武帝的错误。汉宣帝亲眼见到其危害,尚且想要修习汉武帝时的旧事,何况后人呢?

查《满宠传》:陆逊进攻庐江,满宠说敌人舍弃船只二百多里而来,后方空虚。又说合肥城南临江,湖北遥远,寿春于是向西迁移三十里,依托险要地势而引诱敌人进入平地。又说孙权派遣几千户人家在江北耕种。大概吴、魏相互对峙,吴国常以能够践踏江北作为防守策略,而魏国不能以跨越江南作为作战手段。后世守卫长江的人,只在江内划定界限防守,每每担心退走,这并非奇计秘谋,应当与众人共同商议,使大家知道战守适宜的地方。不然,即使有江水也不成为险要了。

王基进占南顿,称议论的人大多希望将军持重。将军持重,是对的;停止进军不前进,是不对的。持重不是说不要行动,而是前进时不可侵犯罢了。世人大多以停滞不前来自我保全,代替了“持重”二字,王基这样分析说明,非常好。不仅为谈论军事的人解除疑惑,而且以稳重作为进取,那么前锋考虑无虞,中军掌握权变,后军保持强劲,百官效法事物而行动,军政无需告诫就完备,振袖而起,尚且可以立功,虽然不是古人仁义的军队,大概也能勤勉而不挫败了。而王基起初能倡议独自前进,安坐不动;最终能保持胜利全身而退,不追求深入敌境,勇怯各得其所,动静合乎时宜。王基也是儒生,不是武将,观看的人自当斟酌。王陵的儿子王广议论何晏、丁谧、桓范、邓飏等人的存心,虽然高尚但不接地气,同日斩杀名士减半,而百姓没有哀悼。等到司马懿的情势虽然难以估量,事情没有逆反,王广树立胜过自己的人,提拔任用贤能等话。裴松之认为前史没有记载,都是习凿齿自己编造的。前史记载与否,不必追问,然而这是魏晋人议论两党根本,不是虚言。大概夏侯玄、何晏以器度深远为一时的表率,那么士人中神俊明朗超迈的人争相推崇他们,那些老成稳重朴实有格局的人都不喜欢。这就是司马懿能够趁机夺取魏国权柄,俗人甘心为他驱使而不醒悟的原因。然而虽然能夺取魏国,但何晏、夏侯玄的标度风流已经不可掩盖,所以晋人终于形成习俗,而那些以前不喜欢的人很久也消减了,后生于是靡然顺从了。我观察三代之后,道德败坏,而利义不能并存,即使孔子、颜回、孟子也不能拥有晋楚那样的地位,何况何晏、夏侯玄凭借高名而争夺厚利,自然没有保全的道理。又王陵正想要废黜现任君主,立藩侯,这与叛逆相差多少呢?这是借司马懿父子的兵力而资助他们的粮食,坚定众人的使用而成就他们的篡位,可悲啊。

毋丘俭、诸葛诞也喜欢夏侯玄、邓飏等人,毋丘俭废黜司马师的言辞,还称司马懿有大功,而司马昭贤能,想要用司马昭代替司马师,虽然不是实话,然而可见当时内外的人心,还没有认为司马懿父子会决意夺取魏国。

邓艾开渠灌溉农田,积蓄粮食且开通漕运,其方法可以考察。然而说四万人耕种,扣除各种费用,每年完成五百万斛,而以三千万斛作为十万军队五年的粮食。以现在来估算,那么收获少而粮食多,不知道当时的调度如何。然而计算农田的劳力,计算军粮的人口,古今相同,决不能一个农夫耕种百亩而吃六十斛粮食。

华佗、管辂等人的传记,虽然模仿太史公,至于叙述记载指实,而奇特的情态自然产生,往往司马迁不能达到。所谓辨析而不华丽,质朴而不粗俗,以上应当更有事情了。司马迁的书中记载虢国世子赵无恤,怪异得很。

凭借汉高祖消灭秦、项的威势,而匈奴项领受围困于平城。光武帝百战百胜,于是平定海内;而卢芳联合胡人骚扰边境,终身不能屈服。乌桓蹋顿的暴虐,不减前世。曹操亲自征伐,一战斩杀他,迁徙其部落,于是成为名骑,所向有功,多么壮烈啊!自古建立国家,德义最难,而以武力取胜的人很多。如果德义不足,而又羞于从事武事,十代沦落,坐视天下变为左衽。学者应当忌讳而不应当效法。

陈寿记载《东夷》承接前史,都以六畜命名官职,有马、加牛、加猪、加狗、加犬。由此想到前世云纪、火纪,至于以鸟命名官职,大概上位者神灵,下位者鄙野,所以未曾斟酌人道的中道。而郯子却认为不记载远古而以民事,是因为不能的缘故,恐怕也不对。左传只说孔子见到而学习它,大概是为了备载异闻,而没有闲暇辨析其是非。

习学记言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八 宋叶适撰《三国志》

吴志

当汉帝在长安时,王允破败,而李傕、郭汜等人互相劫持,关东视君主如泥土草梗,没有知道天下大势所归的人,只有荀彧以此劝说曹操,于是在兵少地狭的时候,首先掌握权柄,虽然曹操雄诈过人,然而也有得以如此的原因了。此外只有田丰、刘备、诸葛亮、孙策罢了。刘备徒有意恢复万一侥幸,能做什么呢?孙策刚劲果决明达,又已有事力,如果不死而实现其志向,不可限量。然而所谓深思熟虑知变通的人,终究不多,古今相同。

尹吉甫虽然有江汉之诗,而周人没有征伐的实绩。吴越只是内部争夺三江五湖的利益罢了。楚国灭越,秦国灭楚,江东随即散坏。以至于项羽的灭亡,两汉的兴起,都没有以长江为险要的人。等到孙氏初割据,曹操还没有与他们竞争。既败于赤壁,建安十八年才开始进攻濡须,相继十余年。魏国五次到达江边。魏文帝见到波涛汹涌,叹息说:“唉,这固然是天用来限制南北的。”于是返回。从此南北之论于是确立。大概楚国熊开拓荆蛮,而孙权疏理扬越,江东渐渐成家计。魏国因而力争,于是以不得逾越为界限。天固然未曾特地为南北作界限,而也不是前代难以取得的。所以孙策说:“率领江东的军队,在两阵之间决机,与天下争衡,孙权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卫江东,我不如孙权。”然而虽然防备,也不以江东自足,大概借作为进取的资本罢了。谁说六代、南唐都局限于此呢?《吴录》又说:孙韶派遣高寿率领敢死士五百人在小路夜间拦截魏文帝,文帝大惊,得到他的副车羽盖而返回,正与防虎事相同。近年滕宬偶然建策,而听闻的人非常愤怒,认为激怒敌人而败坏和议,然而也不足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