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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习学记言三十三

习学记言卷四十二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86–189 段

道家澹泊,主于治人,其説以要省胜支离。汉初尝用之,如萧、曹是已。浮屠本以壊灭为防,行其道必亡,虽亡不悔,盖本説然也。自梁武不能晓用,灭国之术,当身而失。至唐宪、懿识虑又出其下,直谓崇事可増福利,悲哉!流品不分,无甚于唐。至末年始欲分别,刘瑑谓当循名责实,崔愼由坐此罢。周官以九两系民,清浊、麤细各有所得,此真循名责实之要,非战国、秦汉所能知也,而况瑑乎?然崔逺以风流为时所慕,有饤坐黎之目,白马之祸与唐俱亡。昔石勒谓王衍不可加以锋刃,夜排墙杀之;而朱温乃投于黄河,使为浊流。夫以流品自标,争于亡国而擅其贵位,此岂伯夷所谓清乎?

新史叙羣盗亡唐,其一因王处存定京师,悲唐室屏翰皆为朱温翦覆,甚于禄山、黄巢之害;其二谓王重荣似霸而非;其三惜杨行宻无霸材,不能提兵为四方倡以兴王室;其四鄙高仁厚、田頵、朱延夀材不足为吴蜀之老。夫唐自天寳失驭,无故▯分为藩镇,么麽盗贼据天下要防,百余年祸日深,内有中官为疽根,废立生杀出其手,至于骄卒饥民相扇四起,坏于黄巢、秦宗权,极于朱温。李克用裨刼特剽,儵败忽成,随所建置而得将相,坐待灭尽,岂有救法?尚欲责重荣、行密桓文之功,而以管仲、狐偃望其下耶?歴观前世,周、晋以诸侯王,汉以外戚宦竖,秦及隋、唐以盗贼,其势已成,虽圣贤复出,无益于事,咎犹不能容口,而况为之者欲措手哉?苐前世之事不足追议,本朝立国幸无前世之患,独有契丹之患,湏为服弱,使弱而常安,甘于屈服,何所计惜?然真宗、仁宗当太平盛时,已不敢保有中原,至靖康果失之。自建炎以后,所愿保有者江淮、吴蜀而已。然兀术一渡江,则江东西、两浙皆震荡,几不可立。中间凌突淮汉,声言渡江,纵横破碎,难于补葺者凡数四焉。夫极盛不免衰微之形,已安常有覆亡之惧,所恃者惟有纳贿请和,坚守不背约尔。况旧敌垂亡与新冦并行,人事草创,和好未成,直指江淮,所在城戍望风奔遁。我虽无虐政逸徳可以召亡,而敌威所加,自然有土崩瓦解之势。然则安乐无虞,引日玩嵗而倾坏,常临于目前,未知晓事者何以救之?是其证虽与前世不同,而同归于亡,则有甚矣。故余素论常欲于沿邉牢作家计,壮固藩墙,以保堂奥之安。且汉淮沃壤,形胜控扼,直以并塞视为弃物。今若取地五十里间,比其室庐时,其耕稼什伍而用之,敌来必捍于垣堑之上,长防劲弩持满以待,则自此以南,人情帖然,蚤卧晏起,无朝夕之忧矣!此今日救法,百年之利也。或曰:自古未有沿邉二千余里,縻费数千亿万尺寸,而守其地若是之拙者。然不思今日,甚有费数千万亿为无益之用,嵗嵗无穷,未尝敢一毫削损,而独此之吝,何哉?又请以一家譬之:夫富者多积厚藏,广宅美堂,聚子孙而居,何尝不高墙外实,僮仆备守,不使强邻暴客轻辄窥伺,而后得安者?与天下一家何异?尽沿边道里费数千亿万尺寸备守,乃事理当然,安有袒禓空洞,示人以室家之好,皇皇于内,而反不汲汲于外欤?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不然,以尧舜文武所▯之衣冠礼乐道德仁义,将一举而弃之,吾不知所税驾矣。按崔彦昭相于干符初,在路岩、杨収、韦保衡后,僖宗尚能加以训诫,勉其克终,不知此意出于人主,或中官为之。然则虽将亡,而驭臣之柄犹存也。至于举一国以听奸臣之所行,贤否同声,威福日运,而莫名其所以然,彼卒伍贱人未至于横溃而问罪者,特有幸不幸尔。唐末可称者,刘瞻、崔彦昭、郑畋、郑从谠、王铎。至铎为収复元功,然以三百口并命于高鸡泊,则士大夫力指气使之势荡尽,而唐随以亡矣。盖识虑不及,而倚虚骄立事,唐人之敝也。若郑綮粗自立,能量其材分所止,未餗先颠,不为国辱,比于诸人,殆似过之,而当时反以为命相,尤谬季末之妖。然则议论好恶若此,国祚何以望其少延哉?

按旧史,独孤及为卢奕諡议,中间称:“或曰:洛阳之存亡,操兵者实任其咎,非执法吏所能抗。师败将奔,去之可也。委身冦讐,以死谁怼?”及以为不然,云云。夫居位食禄,必死其难,乃理之常。当及议时,庸夫小人间有为此论者,及因而正之可也。至新史修改,遂揭其语于前,而后着及议,则是当时众论无不如此,非及不能破之,是以一国之大,不复有人心之所同。史文颠倒,岂不害义?余观夏侯端、刘感、常达、罗士信、吕子臧、李公逸、张善相、李▯通,在唐初草草,君臣未定,而皆能以死固节。及贞观、开元之后,反有此论。又如张廵许逺事,尤卓伟,亦有谓其死守为愚者。昔由于言脾泄之事,余亦弗能盖。兴亡之变,可见矣。

译道家崇尚淡泊,主张治理百姓,其学说以简约胜过繁杂。汉初曾采用这种学说,像萧何、曹参就是例子。佛教本来以毁灭消亡为归宿,奉行它的教义必然走向灭亡,虽然灭亡也不后悔,这本来就是它的学说如此。自从梁武帝不能理解并运用它,导致灭亡国家的祸术,在他当政时就失去了江山。到了唐宪宗、唐懿宗,见识思虑又比梁武帝差,竟然认为崇奉佛教可以增加福报,真是可悲啊!社会阶层不分清浊,没有比唐朝更严重的了。直到唐朝末年才想要区分,刘瑑说应当根据名分来要求实际,崔慎由因此被罢免。《周礼》用九种方法联系百姓,清浊、粗细各自有所归属,这才是根据名分要求实际的要点,不是战国、秦汉所能知道的,更何况刘瑑呢?然而崔远以风流为当时人所羡慕,有“饤坐黎”的恶名,白马之祸与唐朝一同灭亡。从前石勒说王衍不可以用刀斧杀他,夜里却拆墙杀了他;而朱温却把他扔进黄河,让他成为浊流。那些以清高自居,在亡国之际争夺高位的人,这难道是伯夷所说的清高吗?

新史叙述群盗导致唐朝灭亡,其中一个原因是王处存平定京师,悲伤地看到唐朝的屏障都被朱温剪除覆盖,比安禄山、黄巢的危害更严重;第二个原因是说王重荣像霸主却不是;第三个是惋惜杨行密没有霸主的才能,不能率领军队为四方倡导以复兴王室;第四个是鄙视高仁厚、田頵、朱延寿才能不足以成为吴蜀的栋梁。唐朝自从天宝年间失去控制,无故瓜分为藩镇,微小的盗贼占据天下要害,一百多年祸患日益加深,内部有宦官作为毒瘤根源,废立生杀大权出自他们手中,以至于骄横的士兵和饥饿的百姓相互煽动四处起事,败坏于黄巢、秦宗权,极盛于朱温。李克用只是抢劫剽掠,忽然失败忽然成功,随着所建立的政权而得到将相,坐等被消灭殆尽,哪里有救法呢?还想要责备王重荣、杨行密建立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而用管仲、狐偃的标准去期望他们的部下吗?纵观前世,周、晋因为诸侯王,汉朝因为外戚宦官,秦朝以及隋、唐因为盗贼,局势已经形成,即使圣贤再次出现,也无济于事,罪责尚且不能容忍出口,更何况做事的人想要着手处理呢?只是前世的事情不值得追议,本朝建立国家幸好没有前世的祸患,只有契丹的祸患,必须采取服弱的策略,使弱小而常安,甘于屈服,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然而真宗、仁宗在太平盛世,已经不敢保有中原,到了靖康年间果然失去了。自建炎以后,所希望保有的只是江淮、吴蜀罢了。然而兀术一旦渡江,江东西、两浙都震荡,几乎无法立足。中间侵犯淮河汉水,声称渡江,纵横破碎,难以修补的有好几次。极盛不免衰微的迹象,已安常有覆亡的恐惧,所依赖的只有纳贿请和,坚守不违背约定罢了。况且旧敌垂亡与新寇并行,人事草创,和好未成,直指江淮,所在城戍望风奔遁。我们虽然没有虐政逸德可以招致灭亡,但敌威所加,自然有土崩瓦解之势。那么安乐无虞,引日玩岁而倾坏,常临于目前,不知道晓事者如何救之?这是证据虽然与前世不同,而同归于亡,则有甚矣。所以我素来议论常想要于沿边牢作家计,壮固藩墙,以保堂奥之安。而且汉淮沃壤,形胜控扼,直以并塞视为弃物。现在如果取地五十里间,比其室庐时,其耕稼什伍而用之,敌来必捍于垣堑之上,长防劲弩持满以待,则自此以南,人情帖然,蚤卧晏起,无朝夕之忧矣!这是今日救法,百年之利也。有人说:自古未有沿边二千余里,縻费数千亿万尺寸,而守其地若是之拙者。然而不思今日,甚有费数千万亿为无益之用,岁岁无穷,未尝敢一毫削损,而独此之吝,何哉?又请以一家譬之:富者多积厚藏,广宅美堂,聚子孙而居,何尝不高墙外实,僮仆备守,不使强邻暴客轻辄窥伺,而后得安者?与天下一家何异?尽沿边道里费数千亿万尺寸备守,乃事理当然,安有袒禓空洞,示人以室家之好,皇皇于内,而反不汲汲于外欤?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发左衽了。”不然,以尧舜文武所传的衣冠礼乐道德仁义,将一举而弃之,吾不知所税驾矣。

按崔彦昭在干符初年做宰相,在路岩、杨收、韦保衡之后,僖宗尚能加以训诫,勉其克终,不知此意出于人主,或中官为之。然而即使将亡,而驭臣之柄犹存也。至于举一国以听奸臣之所行,贤否同声,威福日运,而莫名其所以然,彼卒伍贱人未至于横溃而问罪者,特有幸不幸尔。唐末可称者,刘瞻、崔彦昭、郑畋、郑从谠、王铎。至铎为收复元功,然以三百口并命于高鸡泊,则士大夫力指气使之势荡尽,而唐随以亡矣。盖识虑不及,而倚虚骄立事,唐人之敝也。若郑綮粗自立,能量其材分所止,未餗先颠,不为国辱,比于诸人,殆似过之,而当时反以为命相,尤谬季末之妖。然而议论好恶若此,国祚何以望其少延哉?

按旧史,独孤及为卢奕谥议,中间称:“有人说:洛阳的存亡,操兵者实任其咎,非执法吏所能抗。师败将奔,去之可也。委身寇仇,以死谁怼?”及以为不然,云云。夫居位食禄,必死其难,乃理之常。当及议时,庸夫小人间有为此论者,及因而正之可也。至新史修改,遂揭其语于前,而后着及议,则是当时众论无不如此,非及不能破之,是以一国之大,不复有人心之所同。史文颠倒,岂不害义?余观夏侯端、刘感、常达、罗士信、吕子臧、李公逸、张善相、李玄通,在唐初草草,君臣未定,而皆能以死固节。及贞观、开元之后,反有此论。又如张巡许远事,尤卓伟,亦有谓其死守为愚者。昔由于言脾泄之事,余亦弗能盖。兴亡之变,可见矣。

昌黎作《诤臣论》,年甚少。是时意盛,谓天下事但当如是为之。及出入忧患,终不能有所为,去阳城逺矣。城与元徳秀卷舒以已而不以人,唐人未有及者,近于东汉人矣。萧颖士仕不为已而以诲俗进人为任,盖又其次也。其与李林甫相失,事新旧史载不同,以其所立考之,旧史妄矣。然旧史言颖士以缞服至政事堂,为林甫所逐,不过门生賔客下俚谤讟之辞,自无足辨。而新史乃称宰相李林甫欲见之,颖士方父丧不诣。林甫尝至故人舍邀颖士,颖士前往,哭门内以待。林甫不得已前吊,乃去,怒其不下已云云。疑亦出于门人所传,非其实也。盖以今准古,宰相至故人舍求见名士,大为难事。战国相倾,容或有之。田蚡过窦婴同列,尚不肯,遂成死祸。侯霸召见严光,光报以腰领,絶霸怒,封奏其书。然则虽古宰相,亦未必肯下士也。自父丧不诣以下,当削去,别修读于公异。吴通微兄弟事,为陛贽叹息。唐置翰林,本非用人材正路,后出干进者资浅而地亲,虽以贽之贤,居羣小所必争,未能免于利害是非之间也。贽既不能容,又不能去,以此得相而欲济世难矣。至本朝欲以唐故事使苏轼入翰林,则不然。盖已位次执政,习见为贵人,当王安石变更而得地位重者与之较,或未可知。然宰相止以近例始入馆,则眇然朝士上书諠哗而已,去之如扫枯叶,何难之有。古人立人之朝,必观时度已而后制义矣。

立国之势,有未当论治乱安危,而当先论存亡者。自昔善论之士,少有能之。新史谓唐三变,归咎于▯宗,而于神防宿卫之兵,姑泛言之而已。如募兵藩鎭,以治乱安危言之,可也;而存亡之分,犹未及焉。自▯宗以杨思朂将兵平蛮,始启亡国之祸。肃宗用李辅国,代宗用程元振、鱼朝恩,徳宗遂为故事。不独其君以为故事,其臣亦以为当然。终唐之世,未有言其非者。惟刘蕡对防,欲挈兵柄以归于将,然王叔文既已取之,而不能使蕡得用,未知其何道以归于将也。然则以唐事考之,募兵藩镇不过能危乱其国,而亡唐者,特中官将兵而已。三代所以乆长,及其诸侯之国,有至七八百年者,皆以其虽可危乱,而未可亡故也。使其可亡,谁得而存之?至于今日事势,亦只当先论存亡。今日存亡之势,在外而不在内,而今日隄防之防,乃在内而不在外。一朝陵突,举国拱手,隄防者尽坏,而相随以亡。哀哉!

昔三良之死,秦人为赋《黄鸟》以哀之。李邕将见杀,孔璋不识面,乃请以身代死。其为国爱材、惜贤之意,又过于《黄鸟》矣。秦穆公狃所私以殉,君子犹谓之弃民。▯宗昏庸,聴姚崇、张説、李林甫放戮名士,如除垢污、毙狐兔,弃天下不亦多乎?冝其保治不终,隳唐之成业也。

突厥既嵗侵无已,宇文士及请避冦,将迁樊邓,岂不用大王语乎?而羣臣多赞行者,独太宗论能假数年,愿取可汗以报,卒灭而臣之。盖虽兴王,未有无为亡国之计者,士及何足道也?澶渊之役,以和为权,冦凖虽不肯迁,然输币约和,幸其少定,而上下之论不自警惕,求其当然,反谓上防无出于和,至今不可移改。然则士及何足道哉?

太宗初,或请筑古长城,发民乗塞。帝陈颉利四事,证其将亡。古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其衰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隣;其衰在四境。筑障烦民,诚为下防。夫有道而不知修,有障而不知筑,舍下策而自叹其无策,将何以自存乎?」

郝灵佺传》黙啜首事,宋璟谓天子年少好武,抑其劳,逾年仅授郎将,灵佺恸哭而死。按黙啜强盛,为中国患,杀人不可胜计,有能得其首者,可谓大功,安得无厚赏?今为他虏狙繋,而灵佺偶入蕃,乃传首之人尔。行赏如此,正合事宜,不知何名为抑?况唐是时兼制戎夏,黙啜虽死,而暾谷为患未衰,方劳攻守之计,亦不得言好武,强开边隙也。恐此非璟本语,而后世信之,传诵不已,舍明从暗,失实得虚,利害不细。

新史因叙张保皋、郑年,并着李、郭,遂反召公不说事,以为茍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召公尚尔,况其下哉?观《君奭》篇,周公为周家长久,坚留召公,词语明白,不待讲解而知。若新史用世俗所疑,则其陋甚矣,何足称述?不然,则所谓有仁义而不明者安在?且乌有仁义而无明而可为召公耶?

译昌黎韩愈写《诤臣论》时,年纪很轻。当时意气风发,认为天下的事只要像这样去做就行了。等到他经历忧患,最终没能有所作为,与阳城的境界相差甚远了。阳城和元德秀进退自如取决于自己而不取决于别人,唐人中没有能比得上他们的,接近东汉人的风范了。萧颖士做官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以教化世俗、提拔人才为己任,大概又次一等。他与李林甫交恶一事,新旧《唐书》记载不同,根据他所建立的功业来考察,旧史的记载是荒谬的。然而旧史说萧颖士穿着丧服到政事堂,被李林甫驱逐,不过是门生宾客下层百姓诽谤诋毁的话,自然不值得辩驳。而新史却说宰相李林甫想见他,萧颖士因为父亲去世不去拜见。李林甫曾到老朋友家邀请萧颖士,萧颖士前去,在门内哭泣等待。李林甫不得已上前吊唁,才离开,恼怒他不肯屈从自己等等。怀疑这也是出自门人传闻,并非事实。大概以今度古,宰相到老朋友家求见名士,是非常难做到的事。战国时期各国互相倾轧,或许还有这种情况。田蚡拜访同列的窦婴,尚且不肯,最终酿成死祸。侯霸召见严光,严光以性命相报,断绝了侯霸的怒气,封奏他的书信。那么即使是古代的宰相,也未必肯屈尊礼贤下士。从“因为父亲去世不去拜见”以下的内容,应当删去,另外修读于公异。吴通微兄弟的事,让韩愈叹息。唐朝设置翰林院,本来就不是任用人才的正规途径,后来那些谋求进身的人资历浅而地位亲近,即使像韩愈这样贤能的人,处在众小人必争之地,也不能免于利害是非之间。韩愈既不能容忍,又不能离去,因此得到宰相之位而想要济世就难了。到了本朝想要依照唐朝旧例让苏轼进入翰林院,则不然。因为苏轼已经位次执政,习惯被视为贵人,当王安石变法时得到地位重的人与他较量,或许还不知结果如何。然而宰相只凭近例才入馆,那么渺小的朝臣上书喧哗罢了,赶走他如同扫除枯叶,有什么难的。古人立于朝廷,必定观察时势衡量自己而后制定义理。

立国的形势,有不应先论治乱安危,而应当先论存亡的时候。自古以来善于议论的人,很少能做到这一点。新史说唐朝有三次变故,归咎于唐玄宗,而对于神策军宿卫之兵,只是泛泛而谈罢了。如招募藩镇兵,从治乱安危来说,可以;但存亡的分野,还没有涉及到。自从唐玄宗用杨思朂领兵平定蛮族,开始开启亡国的祸患。肃宗用李辅国,代宗用程元振、鱼朝恩,德宗于是成为惯例。不仅君主认为这是惯例,臣子也认为理所当然。整个唐朝,没有说这不是对的。只有刘蕡对策,想要把兵权归还给将领,然而王叔文已经夺取了,而不能让刘蕡得到任用,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兵权归还给将领。那么根据唐朝的事来考察,招募藩镇兵不过能危乱国家,而灭亡唐朝的,只是宦官领兵罢了。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长久,以及诸侯国家,有的达到七八百年,都是因为虽然可以危乱,但不可灭亡的缘故。如果可以使它灭亡,谁能保存它呢?至于今日的事势,也只应当先论存亡。今日存亡的形势,在外而不在内,而今日防备的重点,在内而不在外。一旦敌人侵犯,全国拱手投降,防备全部毁坏,而随之灭亡。悲哀啊!

从前三良殉死,秦人作《黄鸟》来哀悼他们。李邕将被杀,孔璋不认识他的面,却请求用自己的生命代替他死。这种为国家爱惜人才、珍惜贤人的心意,又超过《黄鸟》了。秦穆公习惯用私爱的人殉葬,君子还说他抛弃百姓。唐玄宗昏庸,听信姚崇、张说、李林甫放逐杀戮名士,如同清除污垢、打死狐狸兔子,抛弃天下的人才不也很多吗?难怪他不能保持治理到最后,毁坏唐朝的基业。

突厥既然每年侵扰没有停止,宇文士及请求避敌,将要迁都樊邓,难道不是不用大王的话吗?而群臣大多赞同迁都的,只有太宗论说能够借几年时间,愿意夺取可汗来报答,最终灭掉突厥并使其臣服。大概即使是兴王,也没有不做出亡国计策的,宇文士及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澶渊之战,以和约为权宜之计,寇准虽然不肯迁都,然而输送钱币约定和谈,庆幸稍微安定,而上下议论不自警惕,寻求应当做的事,反而认为上策没有出于和谈的,至今不可改变。那么宇文士及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太宗初年,有人请求修筑古长城,征发百姓守边。皇帝陈述颉利四件事,证明他将灭亡。古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其衰败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其衰败在四境。修筑屏障烦扰百姓,确实是下策。有道理而不知道修明,有屏障而不知道修筑,舍弃下策而自叹无策,将如何自存呢?

《郝灵佺传》中,默啜首级一事,宋璟说天子年少好武,压抑他的功劳,过了一年才授予郎将,郝灵佺痛哭而死。按默啜强盛,成为中国祸患,杀人不可胜计,有能得其首级的人,可谓大功,怎么能没有厚赏?现在他被其他虏人捕获,而郝灵佺偶然进入蕃地,于是成为传首的人。行赏如此,正合事宜,不知道什么叫做压抑?况且唐朝这时兼制戎夏,默啜虽然死了,而暾谷为患未衰,正劳于攻守之计,也不能说好武,强行开启边隙。恐怕这不是宋璟本来的话,而后世相信它,传诵不已,舍明从暗,失实得虚,利害不小。

新史因为叙述张保皋、郑年,并著李、郭,于是反说召公不高兴的事,认为只要有仁义之心,不借助明智,即使召公尚且如此,何况其下的人呢?看《君奭》篇,周公为了周家长久,坚决挽留召公,词语明白,不待讲解而知。如果新史用世俗所疑,则其浅陋甚矣,何足称述?不然,则所谓有仁义而不明者安在?况且哪有仁义而无明而可为召公的呢?

太宗既灭突厥,又平髙昌、吐谷浑、焉耆、▯兹,号四镇,置兵三万人,唐人供亿者行万里矣。太宗尝语大臣:“朕始即位,咸言天子须耀兵以威服四夷,惟魏徴劝我脩文徳,安中夏。中国既安,逺人自服。今天下既安,四夷君长皆来献,此徴力也。夫徴之所以劝修文徳者,欲其息兵而不用,而太宗无一日不用兵,则徴何劝之有?四夷之所以来王者,谓不用兵而自至,而太宗因胜而后得,则徴何力之为?盖太宗以武功而驾言于文徳,以拒谏而傅致于从谏。学者不考其实,而信其言,为后世害大矣。”禹称“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则如太宗立四镇,置羁縻州府之类,亦必有之,而其事逺不可见矣。然苖顽弗即功,则其君臣以为深疚,而所谓“诞敷文徳,舞千羽于两阶”者,亦不若太宗以黩兵为偃革,而欺后世也。新史诸▯好以刻削简约为功,又必易本语之质俚,以从雅驯,反堕褊迫,故可观者殊少。惟夷狄诸▯多佳,如渤海▯最胜,支司宪相不甚佳。史载诃陵国上元间,国人推女子为王,号悉莫,威令整肃,道不举遗。大食君闻之,持金一囊,置其郊,行者辄避。如是三年,太子过以足躏金,悉莫将斩之,羣臣固请。悉莫曰:“尔罪实本于足,可防趾。”羣臣复为请,乃斩指以徇。大食闻而畏之,不敢加兵。此与商鞅事同。古人勤心苦力,为民除患致利迁之善,而逺其罪,所以成民也。尧舜交武所▯以为治也,茍操一至而已,又何难焉?故申商之术,命尧禹曰桎梏。战国至秦,既已大败,而后世更为霸王杂用之说,自以为甚恕矣。至于书▯间时得其一,若申商之类者,未尝不拊卷嗟惜,以为偶举而必效,当行而无疑也。今史载其事而不辨其失意,亦出此,哀哉。

太宗十七年伐边,既不胜。二十年复伐薛延陀,灭之。北方悉平。其诏谓:「曩者聊命偏师,遂擒颉利。今兹始宏庙畧,已灭延陀。至云混元已降,殊未前闻。无疆之业,永贻来▯。斯实书契所未有,古今之壮观。」余观府卫之成,太宗获其用,所向必克。如此,乃以为一已神灵致之耶?又太宗二十余年间,曽无一日息民。靖国之念,其去▯帝几何?而新史以为中材庸主之所常为。夫常为者,固可无败;而中材者,卒以乆存欤?

仆固懐恩虽骄而非逆,李光弼激之,终以畔乱,唐几亡。后世方以斩张用济为名,谈可谓不中利害之实矣。惟顔真卿言懐恩不反,荐用郭子仪,始有収拾防。

  五代史

朱温事至不足言,然其脱于盗贼,以宣武节度,区区数州,在四战之郊,而能翦灭黄巢、秦宗权,咀吞河南、山东,竟簒唐室,更七姓至本朝,皆因其故都邑,而后人之论乃以大梁为不可战,亦不可守,使女真入吾地数千里如无人,而卒有之,其故何也?余尝数李纲,世所谓有志;宗泽,世所谓有材。二人皆已位将相,使其尽河南而守,身当劳苦,而以安佚付黄潜善辈,国家之败宜不至酷烈如此,而朝廷竞言和议以为得计。若犹不悟,则又将有甚焉者。然则议论定而利害明,要先自士大夫之心术始可也。

李克用父子、李嗣源、王从珂,三姓不同,皆称继唐,虽可笑,而唐之故家文献由此粗▯。岂惟一唐,乃中国夷狄分合之所繋也。刘备、诸葛亮号为绍汉,而汉事乃无髣髴。余于庄宗盖有感焉。《晋纪》▯载出帝防虏及桑维翰、景延广始末甚详。是时中国已再与契丹和,韩琦、富弼守信誓如金石,然不知靖康之祸有甚于开运也。余颇疑汉人固已专主和亲,然犹未以此遽分士大夫之贤否功罪。方建炎、绍兴十余年间,天下能愤忾视之如仇敌,秦桧坚持之。自此不惟以和亲为性命,义理之实而言,复讐雪耻者更为元恶大憝,灭天常、絶人理。其事极大,未知此论何时当囘也。

裴枢、独孤损之流,虽其力末必能存唐,终不亡唐而独存。枢语如此,然是时已随朱温至洛阳,何不亡唐之有?其不使非清流为太常卿,乃习气尚存耳。以此立义,欲扶世教,亦如司马氏言不当命韩、赵、魏为诸侯而自壊其名分也。又张承业谏唐庄宗无举大号,与茍彧不欲曹求九锡者语意正同。彧为操所杀,而承业至于自杀。承业宦者,见闻不广,独持一意,自应如此,而彧何为亦然?孔子所谓不能反三隅者与?劭、许异矣。

译唐太宗既然消灭了突厥,又平定了高昌、吐谷浑、焉耆、龟兹,号称四镇,驻兵三万人,唐朝人供给军需的行程长达万里。太宗曾经对大臣说:“我刚即位时,大家都说天子必须炫耀武力来威服四方蛮夷,只有魏徵劝我修明文德,安定中原。中原既然安定,远方的人自然归服。现在天下已经安定,四方蛮夷的首领都来进献贡品,这是魏徵的功劳啊。”魏徵之所以劝修文德,是希望停止战争而不使用武力,而太宗没有一天不使用武力,那么魏徵的劝谏有什么作用呢?四方蛮夷之所以来朝拜,是因为认为不靠武力就能自然到来,而太宗是靠战胜后才得到的,那么魏徵有什么功劳呢?大概太宗是用武功来粉饰文德,用拒绝谏言来附会从谏的美名。学者不考察事实,而相信他的言论,对后世的危害太大了。大禹说“四海之外,都设立五长,各自引导有功之人”,那么像太宗设立四镇,设置羁縻州府之类的事,也一定有过,但那些事迹久远而不可见了。然而苗族顽固不服从征伐,当时的君臣认为这是深深的愧疚,而所谓“广泛宣扬文德,在两阶上跳千羽舞”的,也不像太宗那样把滥用武力当作停止战争,来欺骗后世。新修史书的各传喜欢以苛刻简约为功劳,又一定要改变原本质朴通俗的语言,以追求典雅驯顺,反而落入狭隘窘迫的境地,所以值得看的很少。只有夷狄各传大多很好,如《渤海传》最为出色,支司宪的《相》不太佳。史书记载诃陵国在上元年间,国人推举女子为王,号悉莫,威严政令整肃,路上没有遗失的东西。大食国的君主听说后,拿着一袋金子,放在郊外,行人就避开。像这样过了三年,太子路过用脚踩到了金子,悉莫要斩了他,群臣坚决请求宽恕。悉莫说:“你的罪过确实源于脚,可以砍掉脚趾。”群臣又为他请求,于是斩断手指示众。大食国听说后畏惧他,不敢进兵。这与商鞅的事相同。古人勤勉用心,为民除患致利,迁善远罪,以此来成就百姓。尧舜所传授的治国之道,只要掌握一个根本原则罢了,又有什么难的呢?所以申不害、商鞅的权术,称尧禹为桎梏。战国到秦朝,已经大败,而后世又提出霸王杂用的说法,自以为很宽恕了。至于在书传间偶尔得到一种,像申商之类的人,没有不拍着书卷叹息惋惜的,认为偶然举出就必然效仿,应当实行而无疑虑。现在史书记载这些事而不辨析其违背本意,也出于此,可悲啊。

太宗十七年讨伐边境,既然没有取胜。二十年又讨伐薛延陀,灭掉了它。北方全部平定。他的诏书说:“从前暂且命令偏师,就擒获了颉利。现在才开始宏大庙算,已经灭掉了延陀。至于说混元以来,从未以前听闻。无疆的功业,永远留给后代。这确实是书契以来所未有的,古今的壮观。”我看府兵制度的成功,太宗获得了它的效用,所向必定攻克。像这样,就认为是自己神灵所致吗?又太宗二十多年间,曾经没有一天让百姓休息。平定国家的念头,他离暴君有多远呢?而新史认为这是中等才能平庸君主所常做的。常做的人,固然可以不失败;而中等才能的人,最终能长久存在吗?

仆固怀恩虽然骄傲而不是叛逆,李光弼激怒他,最终导致叛乱,唐朝几乎灭亡。后世竟然以斩杀张用济为名声,谈论可谓不符合利害的实际情况了。只有颜真卿说怀恩不反,推荐任用郭子仪,才开始有收拾局面的办法。

五代史

朱温的事实在不值得多说,然而他脱身于盗贼,凭借宣武节度使的职位,区区几个州,在四面受敌的郊野,却能消灭黄巢、秦宗权,吞并河南、山东,最终篡夺唐室,历经七姓直到本朝,都因为他们的故都,而后人的议论却认为大梁不可战,也不可守,致使女真进入我国土地数千里如同无人,最终拥有了它,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曾列举李纲,世人认为他有志;宗泽,世人认为他有才。两人都已经位居将相,假使他们尽守河南,亲身承担劳苦,而把安逸交给黄潜善等人,国家的败亡不至于如此酷烈,而朝廷竟然争着谈论和议认为这是好计策。如果还不醒悟,那么又将有更严重的事情。既然议论确定而利害分明,要先从士大夫的心术开始才可以。

李克用父子、李嗣源、王从珂,三姓不同,都称继承唐朝,虽然可笑,而唐朝的旧家文献由此粗略流传。岂止是一个唐朝,乃是中原与夷狄分合所关联的。刘备、诸葛亮号称继承汉朝,而汉朝的事迹却没有相似之处。我对庄宗大概有所感慨。《晋纪》传记载出帝被俘以及桑维翰、景延广的始末非常详细。这时中原已经再次与契丹和好,韩琦、富弼守信誓如金石,然而不知道靖康之祸比开运年间更严重。我颇怀疑汉人本来就已经专主和亲,然而还没有因此立刻区分士大夫的贤否功罪。在建炎、绍兴十余年间,天下能愤慨视契丹如仇敌,秦桧坚持和议。从此不仅以和亲为性命,从义理的实际来说,报仇雪耻的人反而成为元恶大憝,灭绝天常、断绝人理。这件事极大,不知道这种议论何时才能回头。

裴枢、独孤损之流,虽然他们的力量未必能保存唐朝,终究不灭亡唐朝而独自生存。裴枢的话如此,然而这时已经跟随朱温到了洛阳,有什么不灭亡唐朝的呢?他不使非清流的人担任太常卿,乃是习气尚存罢了。以此树立义理,想要扶持世教,也像司马氏说不应当任命韩、赵、魏为诸侯而自坏其名分一样。又张承业劝谏唐庄宗不要称大号,与苟彧不想让曹操求九锡的话意正相同。苟彧被曹操所杀,而张承业至于自杀。张承业是宦官,见闻不广,独自持守一意,自应如此,而苟彧为何也这样?孔子所说的不能反推三隅的人吗?劭、许不同啊。

初,后唐废帝忧,石敬塘、吕琦、李崧请与契丹和,如汉故事,给金帛,妻以女。是时,张延朗为三司使,谓嵗费十数万缗,责吾取足,何也?事既不行,而敬塘竟以割地称臣,得天下。及刘旻抗中国,亦倚契丹,后不助,则破灭矣。此一段议论,至本朝遂为废兴存亡根本。方曹利用往来评认,遂有手指三百万之▯。然则琦、崧防尽芜俚,不过十数万缗,而君臣之间犹喧悖不同如此。况敬塘嵗赂亦止于三十万疋绢而已。冦凖既过用之,反以为大功。名王旦又依并作无限勲业。冨弼再和墓碑,乃明言増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又四十年。大书深刻,后生▯诵,以为元臣硕相,殊勲盛业,无出于此。余老矣,不复预世论。诵吕琦▯,掩卷叹息而已。

  习学记言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四宋叶适撰荀子

▯説固已言学之要,孔子讲之尤详。道无内外,学则内外交相明。今在书《论语》者,其指可以考索而获也。荀卿累千数百余言,比物引类,条端数十,为辞甚苦,然终不能使人知学是何物,但杂举泛称,从此则彼,背外得则内失。其言学数有终,义则不可须臾离,全是于陋儒专门上立见识。又隆礼而贬诗书,此最为入道之害。后扬雄言学行之上,言之次,教人又其次,亦是与专门者较浅深尔。古人固无以行为上而教人为下者,惟后世陋儒専门,莫知所以学,而徒守其师▯之妄以教人。雄习见之,以为能胜此而兼行者则上矣。近世之学则又偏堕大甚,谓独自内出,不由外入,往往以为一念之功,圣贤可招楫而致。不知此身之稂莠未可遽以嘉禾自名也。故余谓孔子以三语成圣人之功,极至于无内外,其所以学者皆内外交相明,之事无生死壮老之分,而不厌不倦于其中,此孔子之本统与▯説同也。

止鬭一义,莫晓故。事按子路问君子尚勇,孔子称「戒之在鬭」。中庸「袵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司马迁亦言「子路陵暴孔子,孔子设礼诱之」。古之师友,岂固训导于戈矛陵夺之间耶?而荀卿之戒,则尤为鄙暴,不近人理。至谓「以少顷之怒,丧终身之躯,室家立残,亲戚不免刑戮」。若立学聚教,而其弟子粗猛至此,则奚以学为?虽古今材品强弱不同,而荀卿亦有过论。然致道必有象,而果若是,则仁义道徳安从生?有子以孝弟而好犯上作乱者鲜,后世疑之。观此,殆非诬尔。然则陵世之学,又有愈焉者矣。

荀卿屡言为治当以后王为法,后王者周也。意诚不差,然周道在春秋时已自阙絶,不继。自一鲁外,诸侯视之皆如弁髦。孔子尽力补拾其大者,十仅得七八,而小者不存多矣。况至荀卿,王法灭尽之余,暴秦大并之日,孔氏子孙畏偪不敢,而独伥伥然以无因难验之説呌呼于其间,有轻易之情,无哀思之意,徒以召侮而不能为益也。自晨门、荷蓧、楚狂接舆之流,犹以孔子为病,而鲁两生、梁鸿尚谓汉人不足为,况昭襄、始皇之际耶?余尝疑孟子尽力排杨、墨,杨、墨岂能害道?然非之不已者,害所由生也。此自孟子一病,不可为法。若夫荀卿所言诸子,茍操无类之説,自衣食于一时,其是非尤不足计,而乃倒攻羣辨,若衢骂巷哭之为。至于子思、孟轲并遭诋斥,其谬戾无识甚矣。又好言子弓常与仲尼同称,安有与仲尼齐圣,独为荀卿所私,而他害无见者?既无立言行事可以考其是非,使非荀卿之妄,则或者子弓、仲尼之别名,不然,姑假立名字以自况尔。孟轲亦屡扳仲尼,孔子乃无所比,何哉?

仲尼之门,羞称五霸。按《孟子》,或问曽西:“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然则竖子羞称,固当有之。盖幼志先登,能自启迪,不堕駮地。然虽成劳茂烈,茍徒止于所能,则晩进后生皆轻贬之矣。此一义常存,自应有益于新学。《孟子》大人也,天下臧否由已而定,岂以其身与人称量高下者哉?故孔子虽谓管仲器小,而终以九合之功归之。此亦深于学者所宜知也。

荀卿言周公大儒之故,与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一章畧相似,皆夸奢飞动之辞。圣人自用力防极不然,二者参观。子思言理闳大而分限不可名,荀卿言事虽张皇而节目犹可见也。周公孔子艰难一世以就徳业,而后世学者反以为甚易而无难。若是则神灵之所为而非人也,且又引以自神,则近乎狂惑矣。

译起初,后唐废帝忧虑,石敬瑭、吕琦、李崧请求与契丹讲和,依照汉代的旧例,供给金帛,并将女儿嫁给他们。这时,张延朗任三司使,说每年耗费十多万缗钱,要求我筹措足额,这是为什么呢?事情既然没有实行,而石敬瑭最终凭借割地称臣,得到了天下。等到刘旻抗拒中原,也倚仗契丹,后来契丹不援助,他就灭亡了。这一段议论,到了本朝便成为国家废兴存亡的根本。当曹利用往返议和时,于是有了手指三百万的传说。然而吕琦、李崧所防备的,不过是十多万缗钱,君臣之间尚且喧闹违背到如此地步。何况石敬瑭每年的贿赂也仅限于三十万匹绢而已。寇准既然过度使用,反而认为是大功。王旦又依循这种做法,建立了无限的勋业。富弼再次议和并立碑,竟然明确说增加币帛二十万,而契丹平定,北方无事,又过了四十年。大字深刻,后辈传诵,认为元臣硕相,殊勋盛业,没有比这更突出的了。我老了,不再参与世间的议论。诵读吕琦的传记,掩卷叹息罢了。

《习学记言》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四 宋 叶适撰 论《荀子》

《传》《说》本来已经论述了学习的要点,孔子讲解得尤其详细。道没有内外之分,学习则内外互相阐明。现在在书中《论语》的,其旨意可以考察探求而获得。荀子累积几千几百字,类比事物,列举数十条端绪,言辞非常苦口,然而最终不能让人知道学习是什么东西,只是杂乱列举泛泛称述,从此则彼,背离外在得到则内在失去。他说学习有终结,义理则不可片刻离开,全是在陋儒专门之上立见识。又推崇礼而贬低诗书,这最有害于入道。后来扬雄说学习以行为为上,言语为次,教人为再次,这也是与专门者比较浅深罢了。古人本来没有以行为为上而教人为下的,只有后世陋儒专门,不知道如何学习,而只是固守其师传的妄说来教人。扬雄习见这种情况,认为能胜过此而兼行的人就是上等的了。近世的学习则又偏堕得厉害,说独自从内而出,不从外而入,往往认为是一念之功,圣贤可以招引而至。不知道此身的稂莠不可以遽然以嘉禾自名。所以我认为孔子以三句话成就圣人的功业,极至于无内外,其所以学习的都是内外互相阐明之事,无生死壮老之分,而不厌不倦于其中,这是孔子的本统与《传》《说》相同。

止斗这一义,没有人明白缘故。事按子路问君子尚勇,孔子说“戒之在斗”。《中庸》说“袵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司马迁也说“子路陵暴孔子,孔子设礼诱之”。古代的师友,难道固训导于戈矛陵夺之间吗?而荀子的告诫,则尤为鄙暴,不近人理。至于说“以少顷之怒,丧终身之躯,室家立残,亲戚不免刑戮”。如果立学聚教,而其弟子粗猛至此,那么为什么要学习呢?虽然古今材品强弱不同,而荀子也有过论。然而致道必有象,而果若是,则仁义道德安从生?有子以孝弟而好犯上作乱者鲜,后世怀疑它。观此,殆非诬尔。然而陵世之学,又有愈焉者矣。

荀子屡次说为治当以后王为法,后王是周。意思确实不差,然而周道在春秋时已经自阙绝,不继。自一鲁外,诸侯视之皆如弁髦。孔子尽力补拾其大者,十仅得七八,而小者不存多矣。何况到荀子,王法灭尽之余,暴秦大并之日,孔氏子孙畏逼不敢,而独伥伥然以无因难验之说叫呼于其间,有轻易之情,无哀思之意,徒以召侮而不能为益也。自晨门、荷蓧、楚狂接舆之流,犹以孔子为病,而鲁两生、梁鸿尚谓汉人不足为,何况昭襄、始皇之际耶?我曾怀疑孟子尽力排杨、墨,杨、墨岂能害道?然而非之不已者,害所由生也。此自孟子一病,不可为法。若夫荀子所言诸子,苟操无类之说,自衣食于一时,其是非尤不足计,而乃倒攻群辨,若衢骂巷哭之为。至于子思、孟轲并遭诋斥,其谬戾无识甚矣。又好言子弓常与仲尼同称,安有与仲尼齐圣,独为荀子所私,而他害无见者?既无立言行事可以考其是非,使非荀子之妄,则或者子弓、仲尼之别名,不然,姑假立名字以自况尔。孟轲亦屡扳仲尼,孔子乃无所比,何哉?

仲尼之门,羞称五霸。按《孟子》,或问曾西:“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然而竖子羞称,固当有之。盖幼志先登,能自启迪,不堕驳地。然而虽成劳茂烈,苟徒止于所能,则晚进后生皆轻贬之矣。此一义常存,自应有益于新学。《孟子》大人也,天下臧否由己而定,岂以其身与人称量高下者哉?故孔子虽谓管仲器小,而终以九合之功归之。此亦深于学者所宜知也。

荀子言周公大儒之故,与中庸仲尼祖述尧舜一章略相似,皆夸奢飞动之辞。圣人自用力防极不然,二者参观。子思言理闳大而分限不可名,荀子言事虽张皇而节目犹可见也。周公孔子艰难一世以就德业,而后世学者反以为甚易而无难。若是则神灵之所为而非人也,且又引以自神,则近乎狂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