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十四 宋 叶适 撰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孟子以战国之人失其本心,无能不忍人者,故着此论。然先王之政则不止为不忍人而发,盖以圣人之道言之,既为之君,则有君职。舜、禹未尝不勤心苦力以奉其民,非为民赐也,惧失职耳。孟子虽欲陈善闭邪,为可晓之语,然后此亦未有能不忍人而为政者,就其有之,固不能推也。若夫平居讲明,临事背戾,自谓为不忍人之学,而不免于行忍人之政者,不知其所底止矣。以孟子答景丑语详味之,本仁义而同民利,齐王盖已有动悟之益,故为言受教不召之礼。若又加尊信,则君臣之遇自此始矣。然齐王待之以宾位,之以卿,其礼异于他儒生,欲无废议论而已,故孟子终不仕。齐王犹欲授馆赋禄以矜式其国人,孟子以为不行其道而徒頼其廪,是利之也,故终不留。按鲁定公受女乐,三日不朝,孔子释大夫出奔。齐景公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卫灵公忽问陈,仰视飞鸿,孔子行,遂有在陈之厄。孔子之行速者,去国常礼也。齐王非不用孟子,孟子以其非所用,自决去之尔,故其行迟迟,而尹士、淳于髠皆有诟病也。
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按子思独演尧舜之道,顔曽以下为善有艺,极者所不能也。故自孟子少时,则固已授之矣。尧舜君道也,孔子难言之,其推以与天下共而以行之,疾徐先后,喻之明,非不可为者,自孟子始也。周衰而天下之风俗渐壊,齐晋以盟防相统率,及田氏六卿吞灭,非复成周之旧,遂大壊而不可收,戎夷之横猾,不是过也。当时往往以为人性自应如此,告子谓性犹杞栁,义犹桮棬,犹是言其可以矫揉而善,尚不为恶性者,而孟子并非之。直言人性无不善,不幸失其所养,使至于此,牧民者之罪,民非有罪也。以此接尧舜禹汤之统,虽论者乖离,或以为有善有不善,或以为无善无不善,或直以为恶,而人性之至善,未尝不▯然见于搏噬紾夺之中。此孟子之功,所以能使帝王之道几絶复续,不以毫厘杪忽之未备为限断也。余尝疑汤若有恒性,伊尹习与性成,孔子性近习逺,乃言性之正,非止善字所能▯通。而后世学者既不亲履孟子之时,莫得其所以言之要,小则无见善之效,大则无作圣之功,则所谓性者,姑以备论习之一焉而已。
与梁齐滕文公论治最孟子要切处,惜无他书可以参看。大抵民不能皆有田而尽力于农,学校废缺而上无教,乃当时之大患,故谆谆言之。诸侯赋税法,独鲁屡变,已见于《春秋》,不知他国如何。晏子为叔向言,齐为季世,及对景公,皆病其专山泽之利,故孟子举文王治岐语,略相应而齐王自以为好货,而不能行其言。请野九一,国中什一,惟鲁哀公谓二,吾犹不足,不知他国所以敛民者分数果如何。然戴盈之言,什一去闗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孟子又言,当法而不防,讥而不征,助而不税。然则是时王政不行,诸侯往往通用什二【今之诸侯取之民犹御,恐不止什二】而闗市山泽防屋皆自征之矣,但轻重各不同耳。其因滕侯问井地方,论经界及治乡治野之法,虽与《周官》同,此当时传儒道者所共知。然《周官》所言在建国之初,而滕有国已数百余年之后,孟子乃使之如初建国时耶?然劝其力行以新子之国,则当时所谓因循茍且者,诚欲其尽去不用,而滕侯为善果决,亦足以任此也。至为梁齐言,则又不然,直欲其五畆之宅树之以桑,百畆之田可以无饥,谨庠序之教,申孝弟之义。岂梁齐大国也?井田学校固自有存者,不必尽创为也。如此类皆无他书参攷,不能知孟子欲施置与其时合废省之详,甚可惜也。虽然,经界井牧有司之小事,《周官》固不备载,后世以孟子尝言,故争论不已。又汉法什五税一,甚至三十税一,地大用寡,取之轻正合事宜。学者以孟子有大貉小貉之论,讳避弗称,至于今世无所不取,又倍战国乃茫然无以救此,徒讲经界井地何益治乱哉?
孟子辟许行、神农之学,其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虽非中道,比于刻薄之政,不犹愈乎?孟子力陈尧、舜、禹、稷所以经营天下,至谓其“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词气峻截,不可婴拂。使见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之语,又当如何?余尝疑孔安国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楚灵王指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明他人不能读意】汉初尚有遗文,而后世乃无所见。然他书亦未尝援引,惟医药、卜筮、种树皆借其名。然则许行之言,或者三坟之旧欤?
译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先王有这种不忍人之心,所以才有不忍人的政治。孟子认为战国时期的人丧失了本心,没有谁是不忍人的,因此写了这篇论述。然而先王的政治并不仅仅因为不忍人之心而发起,从圣人之道来说,既然做了君主,就有君主的职责。舜、禹曾经勤勉用心、刻苦用力来侍奉百姓,这并不是为了施恩给百姓,而是害怕失职罢了。孟子虽然想要陈述善道、杜绝邪念,说些容易理解的话,但后来也没有谁是因为不忍人之心而执政的,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一定不能推行这种政治。至于平时讲明道理,遇事却违背原则,自认为是实行不忍人之学,却难免施行忍人之政的人,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仔细品味孟子回答景丑的话,本来仁义与民众的利益是相通的,齐王大概已经有所触动和领悟,所以孟子说了接受教导而不被召见的礼节。如果齐王再增加尊重和信任,那么君臣之间的良好关系就从此开始了。然而齐王以宾客之位对待他,以卿的身份礼遇他,他的礼节不同于其他儒生,只是不想废弃议论罢了,所以孟子最终没有出仕。齐王还想提供馆舍和俸禄来让国人敬仰效法,孟子认为如果不实行他的道而只依赖他的俸禄,这是贪图利益,所以最终没有留下。查考鲁定公接受女乐,三天不上朝,孔子辞去大夫之职出奔。齐景公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便离开了。卫灵公忽然问起军事阵法,抬头看飞雁,孔子便离开了,于是有了在陈地的困境。孔子离开速度快,是离开国家的常礼。齐王并不是不用孟子,孟子因为齐王不是真正任用他,自己决定离开,所以他离开得缓慢,因此尹士、淳于髡都对他有指责。
孟子宣扬人性本善,说话必定称颂尧舜。查考子思独自阐发尧舜之道,颜回、曾参以下的人擅长技艺,这是极致的人所不能做到的。所以从孟子年少时,就已经传授给他了。尧舜是君主的道,孔子难以言说,他推举尧舜让天下人共同遵循并实行,快慢先后,明白易懂,认为并非不可为,是从孟子开始的。周朝衰微后,天下的风俗逐渐败坏,齐、晋以盟约相互统率,等到田氏和六卿吞并灭国,不再是成周时期的旧貌,于是大坏而不可收拾,戎狄的横行狡诈,也不过如此。当时人们往往认为人性本来就是这样,告子说人性就像杞柳,义就像杯盘,这还是说可以通过矫揉造作而变好,尚且不说人性是恶的,而孟子并非如此。他直言人性无不善,不幸的是失去了应有的养育,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这是统治者的罪过,百姓没有罪过。以此承接尧舜禹汤的道统,虽然议论者意见分歧,有的认为有善有不善,有的认为无善无不善,有的直接认为是恶,但人性至善的本质,从未不在搏杀掠夺中显现出来。这就是孟子的功劳,所以能使帝王之道几乎断绝后又得以延续,不以毫厘细微的不足为界限。我曾经怀疑汤有恒常的性,伊尹习与性成,孔子性近习远,于是说性的正,不只是善字所能涵盖的。而后世学者既不亲历孟子的时代,不知道他说话的要旨,小的方面没有见善的效果,大的方面没有成就圣人的功业,那么所谓性,姑且作为备论习之一罢了。
与梁惠王、齐宣王、滕文公讨论治理,是孟子最紧要的地方,可惜没有其他书籍可以参看。大概百姓不能都有田地而尽力于农业,学校废缺而上层没有教化,是当时的大患,所以谆谆告诫。诸侯的赋税法,只有鲁国屡次变化,已经在《春秋》中见到,不知道其他国家如何。晏子对叔向说,齐国是末世,以及回答景公,都批评他们独占山泽之利,所以孟子举出文王治理岐山的言语,大致相应而齐王自认为好货,却不能实行他的话。请求野外九抽一,城中十抽一,只有鲁哀公说两成,我还不够,不知道其他国家征收百姓的分数究竟如何。然而戴盈之说,十抽一去关市之税,今年不能做到,请减轻以等待来年,然后停止。孟子又说,应当依法而不设防,讥讽而不征税,助耕而不收税。那么当时王政不行,诸侯往往通用什二【现在的诸侯取之于民如同御用,恐怕不止什二】而关市山泽防屋都自行征税了,只是轻重各不相同罢了。他因为滕侯问井田地方,论述经界及治理乡野的方法,虽然与《周官》相同,这是当时传儒道的人所共知的。然而《周官》所言在建国之初,而滕国有国已经数百年之后,孟子难道让他像初建国时那样吗?然而劝他力行以更新他的国家,那么当时所谓因循苟且的人,确实想让他全部废弃不用,而滕侯为善果决,也足以承担此任。至于对梁惠王、齐宣王说,则又不然,直接想要五亩宅院种桑,百亩田地可以无饥,谨慎庠序之教,申明孝悌之义。难道梁、齐是大国吗?井田学校固然自有存在的,不必全部创建。如此类皆无他书参考,不能知道孟子想要施置与其时合废省的详情,很可惜。虽然,经界井牧是有司的小事,《周官》固然不备载,后世因为孟子曾经言及,所以争论不已。又汉法什五税一,甚至三十税一,地大用寡,取之轻正合事宜。学者因为孟子有大貉小貉之论,讳避不称,以至于今世无所不取,又倍于战国乃茫然无以救此,徒讲经界井地何益治乱哉?
孟子驳斥许行、神农之学,他说“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飱而治”,虽然不是中道,比起刻薄的政治,不更好吗?孟子极力陈述尧、舜、禹、稷所以经营天下,以至于说他们“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词气峻截,不可触犯。如果见到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话,又会怎样呢?我曾经怀疑孔安国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楚灵王指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表明他人不能读的意思】汉初尚有遗文,而后世乃无所见。然而他书亦未尝援引,惟医药、卜筮、种树皆借其名。那么许行之言,或者是三坟之旧欤?
不见诸侯大议论也。或疑孟子因见梁齐之君,故惠王以为不逺千里而来,尹士谓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按史载梁败于秦楚,恐惧招聘名士,齐亦开稷下馆以延诸儒,孟子以此时往【所谓迎之致敬以有礼】聘礼之轻重虽不可知,要为非招不至,非徒歩干说,甘冒憔悴于先而逆几荣宠于后也,此诚不足辨。又彭更言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或谓孟子不见其君而厚糜其粟,非所谓饥饿免死而已者。按彭更通论当时,非专指孟子,孟子以通功易事之义,并晓之尔,不然孟子道既不行,非斯人之徒而谁与转侧于世可也,而犹欲明通功易事之义,则不亦防且劳矣。然不见诸侯如孟子所言,自有未精者。按尧时用人皆素定,特招者独舜四岳同荐,具载于书,尧试以二女观厥刑,然后大任,无往见舜之文,孟子谓亦飨舜迭为宾主,未知何所本,未精一也。汤时用人亦素定,特招者独伊尹,书称聿求元圣与之戮力,又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详其君臣交相重如此,则往见伊尹或不可知,孟子虽言学而后臣,又称其嚣嚣然曰「何以汤之聘币为至三聘而后幡然就汤,说之以伐夏救民」,恐此亦辨士之余说,未可据,未精二也。文王时用人亦素定,特招者独太公,诗称「我有嘉宾,鼔瑟吹笙,吹笙鼔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又曰「徳音孔昭,示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夫文王之用太公,杂书多异说,而《鹿鸣》所咏,盖百世君臣相与之法,孟子言伯夷、太公皆辟纣居海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是天下之父归之,疑此亦无明据,未精三也。至于孔子,鳯鸟不至,河不出图,招聘礼絶,自知不用,未尝有求,然其曲尽君臣之际,为后世伦纪,故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然孟子谓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未知何官?齐景、鲁哀皆不当仕,而有问答,岂必就见?又若孔子未尝不仕,而孟子焉得独不然?疑亦未精四也。盖不见诸侯,本于子思,子思本曽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徳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疑皆执徳之偏。而孟子又称孔子以防罪行,不欲为茍去,疑亦杂举不纯一理也。然则不见诸侯于当时,既未精,而后世又为孤义,恐更当别论。
子产惠而不知为政。按道之以政,孔子不以为是。自管仲以下为政者多矣,惟子产在春秋时政道独异于人,故孔子称其养民惠使民义,又特谓之惠人,又谓其古之遗爱,又言「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然末世偏术,视子产之所为皆谓之无政,而不知其政固已多矣,盖犹存古人之遗而已。犹众人之母能食不能教,此固俗儒之妄,而孟子何为亦有此言?且以乗舆济人于溱洧,不知何所因。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渉,此为治桥梁常法。言之虽下于子产者亦知行辟人也。或雨暴至,桥梁骤失,仓猝而执政以已乗舆济人,则当时能如子产者少矣,故为百姓所思传诵不忘。而反欲举常法以病之,恐此理亦未精也。
仲尼不为己甚者,恐此语未当。记孔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己甚,乱也。”此语当记。所言禹、汤、文、武之道,至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按《尧曰》篇所称,皆当时实语。此语未知何所本,或无所本,而以测知者言之。恐所举之要,不能尽所行之详也。
诗亡,然后《春秋》作。按古,《春秋》先于诗,非诗亡而作也。若谓孔子《春秋》在诗亡后,恐亦当论:诗虽未亡,而可无《春秋》乎?若谓歌咏之泽絶,而后贬损之法行,则是孔子以道之降者治后世,终不能复先王之盛矣。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按旧史自有义,孔子因之,不能废也。
是亦羿有罪焉。子濯孺子可以取友,言羿不可以取友。言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岂古之所谓贤者而不精于论耶?」
禹稷顔囘同道。按:禹稷所忧以任,不以道;孔子所贤以道,不以任。禹稷虽忧,而忧其所乐;孔顔虽乐,而乐其所忧。
译不见诸侯,是大议论。有人怀疑孟子因为去见梁、齐的君主,所以惠王认为他不远千里而来,尹士说知道那不可为,然而还是去了,这就是求取恩泽。查史书记载,梁国在秦、楚战败,恐惧而招聘名士,齐国也开设稷下学宫以延揽诸儒,孟子在这个时候前往【所谓迎之致敬以有礼】,聘礼的轻重虽然不可知,但大概是不招不至,不是徒步去干说,甘愿先受憔悴而后逆取荣宠,这确实不值得辩驳。又彭更说后车数十辆,随从数百人,在诸侯间辗转求食,有人说孟子不见其君而厚耗其粟,不是所谓饥饿免死而已。查彭更通论当时情况,并非专指孟子,孟子用通功易事的道理,一并晓谕他罢了,不然孟子之道既不行于世,不是与这些人一起辗转于世,还能与谁呢?却还要阐明通功易事的道理,那岂不是防备且劳苦吗。然而不见诸侯,如孟子所言,自有不精当之处。查尧时用人都是预先确定的,特别招揽的只有舜,四岳共同推荐,详细记载于书中,尧用两个女儿试探他,观察他的刑罚,然后才委以大任,没有前往见舜的记载,孟子说也宴请舜,互为宾主,不知依据什么,不精当之一。汤时用人也是预先确定的,特别招揽的只有伊尹,书称寻求元圣与他戮力同心,又说只有伊尹自身与汤都具有一德,能享天心,受天明命,详述其君臣交相尊重如此,那么前往见伊尹或许不可知,孟子虽然说过学习而后为臣,又称他嚣嚣然说“何必用汤的聘礼”,直到三次聘请后才幡然就任汤,用伐夏救民的道理说服他,恐怕这也是辩士的余说,不可依据,不精当之二。文王时用人也是预先确定的,特别招揽的只有太公,诗称“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们喜爱我,指示我周行,又说“德音孔昭,示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文王任用太公,杂书多异说,而《鹿鸣》所咏,大概是百世君臣相与的法度,孟子说伯夷、太公都避纣居海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何不归去呢”,这是天下之父归向他,怀疑这也无明据,不精当之三。至于孔子,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招聘礼绝,自知不被任用,未曾有所求,然而他曲尽君臣之际,为后世伦纪,所以说“事君尽礼,人以为谄”,拜下是礼,现在拜上是泰,虽然违众我从下,君命召,不俟驾,行矣。然而孟子说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不知何官?齐景公、鲁哀公皆不当仕,而有问答,岂必去见?又若孔子未尝不仕,而孟子焉得独不然?怀疑这也是不精当之四。大概不见诸侯,本于子思,子思本于曾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怀疑都是执德的偏颇。而孟子又称孔子以防罪行,不欲为苟去,怀疑也是杂举不纯一理。然而不见诸侯于当时,既未精当,而后世又为孤义,恐怕更当别论。
子产惠而不知为政。查道之以政,孔子不以为是。自管仲以下,为政者多矣,惟子产在春秋时,政道独异于人,故孔子称其养民惠,使民义,又特谓之惠人,又谓其古之遗爱,又说“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然而末世偏术,视子产之所为皆谓之无政,而不知其政固已多矣,盖犹存古人之遗而已。犹如众人之母能食不能教,这固然是俗儒的妄言,而孟子为何也有此言?且以乘车济人于溱洧,不知何所因。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此为治桥梁常法。言之虽下于子产者亦知行辟人也。或雨暴至,桥梁骤失,仓猝而执政以已乘车济人,则当时能如子产者少矣,故为百姓所思传诵不忘。而反欲举常法以病之,恐怕此理也未精当。
仲尼不为己甚者,恐怕此语未当。记孔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己甚,乱也。”此语当记。所言禹、汤、文、武之道,至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查《尧曰》篇所称,皆当时实语。此语未知何所本,或无所本,而以测知者言之。恐怕所举之要,不能尽所行之详也。
诗亡,然后《春秋》作。查古,《春秋》先于诗,非诗亡而作也。若谓孔子《春秋》在诗亡后,恐怕也当论:诗虽未亡,而可无《春秋》乎?若谓歌咏之泽绝,而后贬损之法行,则是孔子以道之降者治后世,终不能复先王之盛矣。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查旧史自有义,孔子因之,不能废也。
是亦羿有罪焉。子濯孺子可以取友,言羿不可以取友。言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岂古之所谓贤者而不精于论耶?”
禹稷颜回同道。查:禹稷所忧以任,不以道;孔子所贤以道,不以任。禹稷虽忧,而忧其所乐;孔颜虽乐,而乐其所忧。
以万章所问舜、象、禹、益、伊尹、百里奚事考之,知昔人固多汨于所闻而不订之理义,岂惟昔人,而后人亦莫不然。然后人之谬妄,则不如昔之甚者,以后之史详而昔之史略也。然订之理义,亦必以史,而后不为空言。若孟子之论理义至矣,以其无史而空言,或有史不及见而遽言,故其论虽至,而亦非人之所安也。如孔子事,耳目最近,然茍非载籍,则壤地不殊,而见闻各异者多矣。然谓「卫卿为有命」,疑非孔子语;「辨主痈疽瘠环之无义无命」,疑此语孟子亦未当发也。
孔子但言伯夷求仁而得仁,饿于首阳之下,而孟子乃言其不可与乡人处,则无故而廹切已甚。伊尹果自任以天下之重,而无乱亡之择,则曷为不度其君【按书: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武王观政之比,而传者以为五就而说之】栁下惠,孔子之言止于不枉道,不去父母之邦,而孟子遂以为与乡人处,不忍去,则无故而诬辱已甚。若夫孔子自言无可无不可而已,孟子乃以为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然则因人而可耶?自我而可耶?若是者,果谓之集大成耶?又有始终条理之异,智圣功力之殊,亦果然耶?按中庸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其说广大闳深,无所不备,而孟子之言又卓异诡絶如此,学者果何所用力耶?夫孟子之称伊尹,不几于所谓狂?伯夷不几于所谓狷?而栁下惠疑若乡原然者。若三人以此成徳,而学者必求所以入徳之门,疑亦未精也。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按《洪范》:耳目之官不思,而为聪明,自外入以成其内也。思曰睿,自内出以成其外也。故聪入作哲,明入作谋,睿出作圣,貎言亦自内出而成于外。古人未有不内外交相成而至于圣贤,故尧舜皆备诸徳,而以聪明为首。孔子告顔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学者事也,然亦不言思。故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又物之是非邪正,终未可定。《诗》云:「有物有则。」子思称「不诚无物」,而孟子亦自言「万物皆备于我矣」。夫古人之耳目,安得不官而蔽于物,而思有是非邪正,心有人道危防,后人安能常官而得之?舍四从一,是谓不知天之所与,而非天之与此而禁彼也。盖以心为官出,孔子之后,以性为善,独自孟子始,然后学者尽废古人入徳之条目,而专以心性为宗主,虚意多,实力少,测知广,凝聚狭,而尧舜以来内外交相成之道废矣。
译拿万章所询问的关于舜、象、禹、益、伊尹、百里奚的事情来考察,可知古人本来就多被所听到的传闻所迷惑,而不根据理义去考证;这难道只是古人如此,后人也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后人的谬误妄诞,不像古人那么严重,这是因为后代的史书详细而古代的史书简略的缘故。但是,根据理义去考证,也一定要依据史实,这样才不会成为空谈。像孟子论述理义达到了极致,因为他没有依据史实而空谈,或者有史实却没见到就匆忙下论断,所以他的论述虽然精到,却也不是人们所心安理得的。比如孔子的事情,耳目所闻最近,然而如果不是记载在典籍中,那么即使地域相同,见闻各异的情况也很多。然而说“卫国卿大夫的任命是有命定的”,怀疑这不是孔子的话;“辨别主痈疽、瘠环没有道义和命定”,怀疑这句话孟子也不应当说。
孔子只说伯夷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饿死在首阳山下,而孟子却说伯夷不能和同乡的人相处,那么没有缘故而逼迫得太过分了。伊尹如果真的以天下重任为己任,而没有选择乱世或亡国,那么为什么不去衡量他的君主【按《尚书》:伊尹离开亳都到夏朝,既然厌恶夏朝,又回到亳都。武王观察政事的时候,而传说的人认为是五次就任而说服他】柳下惠,孔子的话只说不违背正道,不离开父母的邦国,而孟子于是认为他和同乡的人相处,不忍心离开,那么没有缘故而诬蔑侮辱太过分了。至于孔子说自己无可无不可而已,孟子于是认为可以快就快,可以久就久,可以处就处,可以仕就仕。那么是因人而可呢?还是自我而可呢?像这样的,果真能称为集大成吗?又有始终条理的不同,智圣功力的差异,也果真如此吗?按《中庸》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其说法广大宏深,无所不备,而孟子的话又卓异诡绝如此,学者果真在哪里用力呢?孟子称赞伊尹,不近乎所谓的狂吗?伯夷不近乎所谓的狷吗?而柳下惠怀疑像乡原一样。如果三人以此成就德行,而学者一定要寻求进入德行的门径,怀疑也不精当。
耳目的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所蒙蔽,外物相交就牵引它罢了。心的器官则思考,思考就得到它,不思考就得不到它。这是上天所赋予我的,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去它。这就是大人而已了。按《洪范》:耳目的器官不思考,而成为聪明,从外进入以成就内在。思考称为睿,从内发出以成就外在。所以聪进入成为哲,明进入成为谋,睿发出成为圣,貌言也从内发出而成就于外。古人没有不内外交相成就而达到圣贤的,所以尧舜都具备各种德行,而以聪明为首。孔子告诉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学者的事情,然而也不说思考。所以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又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没有益处,不如学习。”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听到后说:“再思考就可以了。”又事物的对错邪正,最终不能确定。《诗经》说:“有物有则。”子思称“不诚无物”,而孟子也自己说“万物皆备于我”。古人的耳目,怎么能不成为器官而被外物蒙蔽,而思考有对错邪正,心有人道危险防范,后人怎么能常
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按古自有五霸,齐国佐所指是也。孟子言五霸桓公为盛,疑即春秋以来五霸也。如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商伯,天子衰不主令,而诸侯之强大者专之,不特周为然,未知其徳何如也。汤既改物,固不论,若文王不改物,始终一道而已。故孔子言:「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已矣。」此最论王伯之凖的也。学必守统纪,不随世推迁,后学既讹伯而为霸,而其道亦因以离。孟子虽言五霸三王之罪人,而但谓其搂诸侯以伐诸侯,此犹未足以为罪。至谓久假不归,乌知其非有霸者之民?驩虞则轻进其君于道,而管仲、曽西所不为。又重絶其臣于利,而统纪疎矣。
习学记言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五宋叶适撰《老子》
言老子所自出,莫着于《孔子家语》《世家》《曽子问》《老子列传》。盖二戴记孔子从老耼助祭于巷党云云,史佚子死下殇,有墓礼,家儒者所传也。司马迁记孔子见老耼,叹其犹龙,遁周藏史,至闗闗令尹喜强之著书,乃着上下篇,言道徳之意,非礼家儒者所传也。以庄周言攷之,谓闗尹老耼,古之博大真人,亦言孔子赞其为龙,则是为黄老学者借孔子以重其师之辞也。二说皆涂引巷授,非有明据。然迁谓世之学老子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称指必类,乃好恶之实情,鸟得举其所绌,而亦谓孔子闻之哉?且使耼果为周藏史,当教孔子以故记,虽心所不然,而欲自明其说,则今所著者,岂无绪言一二辨析于其间,而故为岩居川游、素隠特出之语何耶?然则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礼家所谓老耼妄人讹而合之尔。自伏羲以来渐有文字,三坟八索,今不传于世,大抵多言变化戃慌,非世教所用,非人心所安,故尧舜禹臯陶以至周公孔子损削弗称。管子尚权谋,子华子言仁义,其人与老子并时,或相先后,亦皆与道徳之意相首尾。盖老子之学,乃昔人之常,至其能尽去谬悠不根之谈,而精于事物之情伪,执其机要以御时变,则他人之为书固莫能及也。然迁既以为不知所终,又以为夀百有六十嵗,又其居目有乡里,又以为有子为魏将,传至汉,而所谓教孔子之老耼、著书之老子,乃不能辨其本事,而徒详于末流,则非余所知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之又▯,众妙之门。昔之治方术者,无不上推天地之初,下及人物之化,其言下俚夷貊,如太始、太素、青宁、程马,自列御寇、庄周皆然,独老子为不然,止于常非常有无。
译常成为器官而得到它?舍弃四而从一,这是不知道上天所赋予的,而不是上天赋予这个而禁止那个。大概以心为器官的说法,出自孔子之后,以性为善,独自从孟子开始,然后学者完全废弃古人进入德行的条目,而专门以心性为宗主,虚意多,实力少,推测知识广,凝聚狭小,而尧舜以来内外交相成就的道理废弃了。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按古代自有五霸,齐国佐所指的就是。孟子说五霸中桓公最盛,怀疑就是春秋以来的五霸。如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商伯,天子衰微不主持命令,而诸侯中强大的人专断,不只是周朝如此,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如何。汤既改变事物,固然不论,如果文王不改变事物,始终一道而已。所以孔子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这是最论王霸的准则。学习一定要遵守统纪,不随世推移变迁,后学既讹传伯而为霸,而其道也因此分离。孟子虽然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而只说他们搂抱诸侯以讨伐诸侯,这还不足以成为罪。至于说久假不归,怎么知道他们没有霸者的民众?驩虞就轻率地进献其君主于道,而管仲、曾西所不为。又重重地断绝其臣于利,而统纪疏远了。
习学记言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五宋叶适撰《老子》
说老子所出自哪里,没有比《孔子家语》《世家》《曾子问》《老子列传》更明显的了。大概二戴记孔子跟随老聃在巷党助祭等等,史佚子死下殇,有墓礼,这是家儒者所传说的。司马迁记孔子见老聃,叹其犹龙,遁周藏史,至关关令尹喜强之著书,乃著上下篇,言道德之意,这不是家儒者所传说的。以庄周的话来考察,说关尹老聃,古之博大真人,也说孔子赞其为龙,这是黄老学者借孔子以加重其师的话。两说都途引巷授,没有明据。然而迁说世之学老子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称指必类,乃好恶之实情,鸟得举其所绌,而亦谓孔子闻之哉?且使聃果为周藏史,当教孔子以故记,虽心所不然,而欲自明其说,则今所著者,岂无绪言一二辨析于其间,而故为岩居川游、素隐特出之语何耶?然则教孔子者,必非著书之老子,而为此书者,必非家所谓老聃妄人讹而合之尔。自伏羲以来渐有文字,三坟八索,今不传于世,大抵多言变化慌,非世教所用,非人心所安,故尧舜禹皋陶以至周公孔子损削弗称。管子尚权谋,子华子言仁义,其人与老子并时,或相先后,亦皆与道德之意相首尾。盖老子之学,乃昔人之常,至其能尽去谬悠不根之谈,而精于事物之情伪,执其机要以御时变,则他人之为书固莫能及也。然迁既以为不知所终,又以为寿百有六十岁,又其居目有乡里,又以为有子为魏将,传至汉,而所谓教孔子之老聃、著书之老子,乃不能辨其本事,而徒详于末流,则非余所知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昔之治方术者,无不上推天地之初,下及人物之化,其言下俚夷貊,如太始、太素、青宁、程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