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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习学记言七

习学记言卷六     宋 叶适 撰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8–22 段

汉之游女,洁而不可求,是诗也。刈蒌秣马,以待之而不敢迫也,犹《关雎》之意也。

汝坟之妇人,知以夫妇父母为乐,上虽虐使,而犹无弃本之心意者,道化之力也。

趾所以踶也,定所以抵也,角所以触也。麟有是三者,而非所以为害也。盖上以道化,调和风俗,王公之子皆以礼义自安,虽贵而不为暴,若麟然也。此《关雎》之应也。鹊巢而鸠居之,非鹊所欲也。诸侯则不然,方且百两以御之。非得是有徳者,不可以正家故也。亦犹《关雎》之意也。

大夫之家,狭能以礼自防,则可矣。

  行露狱词也

二南以家道为风,自后妃、王女、夫人、大夫妻、士庶妾媵皆备着之,以明其若是者风之正也。其妻能若是,则其夫子可知也已。

葭蓬方茁,无所蔽隐,弓矢命中,豭豵五获,而驺虞独不能害焉。何为而不能也?兽无害物之心,则身无受害之地,故也。盖调美之俗既成,民民物物,并游于至和之中,我不害物,而物亦莫吾害者,若驺虞之不见获于田也。此《鹊巢》之应也。夫《麟趾》之不害物,驺虞之物不能害,合二者而观之,王道可得而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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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诗者,自▯▯而下,皆为变风,其正者二南而已。二南,王者所以正天下教,则当然,未必其风之然也。行露之不从,野有死麕之恶,虽正于此,而变于彼矣。若是,则诗无非变,将何以存?季札听诗,论其得失,未尝及变。孔子教小子以可羣可怨,亦未尝及变。夫为言之防,其发也殊,要以归于正。尔美而非謟,刺而非讦,怨而非愤,哀而非私,何不正之有?后之学诗者,不顺其义之所出,而于情性轻别之;不极其志之所至,而于正变强分之;守虚防而迷实,得以薄意而疑雅言,则有蔽而无获矣。仁者不忧,孔子之言也;为善最乐,东平王苍之对也。以诗书考之,古人固少乐而多忧。盖声色游畋,小人之乐也;仁义道徳君子之忧也。自尧禹而降,皆然。栢舟之仁人,脩己既至,道不得行,内无兄弟之据,外有羣小之愠,以国兼身,冝其永逺忧而不乐也。世益以衰,道益以坠,孔子以是为仁人之祸,而道将亡也。故常自求其所以为乐者,而教学者以可乐之地,于是而有孔顔之乐焉。既以义而忧其君,复以道而乐其身,庶几是道之常存矣。此忧乐之异,考徳者所当知也。

序:雄雉,衞宣公淫乱,不恤国事,大夫久役,男女怨旷,国人患之。匏有苦叶,公与夫人并为淫乱。按:衞宣公及夫人淫乱,史家具之矣。然厯考诸诗,凡刺怨旷、刺淫乱,必直指事实,未有泛为微词以示其意者也。今系之以刺而已,而继之者必曰“淫乱”,是徒以宣公之事实之尔,非是诗之本然也。二篇风寄深逺,指意正平,惜乎以淫乱没之也。故别为解。

初,章言雉飞扬自适,而我懐抱不舒,曾是雉之不若也。言自诒者,诗人自叹其不遇,而不以怨其君也。次,不特自叹,又为众君子之不遇者惜之也。又次,思见是君子而不可得也。卒章,厉之以自安于靖退,而无所忮;自甘于穷约,而无所求,则何为而不可也?可谓能知义且知命矣。孔子羡山梁雌雉,时哉,时哉!而以是诗为男女怨旷欤?

匏有苦叶,不可食也。济有深涉,不可不渡也。深则当厉,浅则当掲,各惟其宜也。济虽盈,不可使濡轨。雉之鸣,自求其牡也。鴈之鸣,日始旦也。士归妻,及氷未泮也。舟之招招,岂以人渉而我亦涉乎?我之不涉,盖有故也。物情之不齐,事防之有由,不可以一律求,不可以一端尽。泛而观之,反而推之,是诗也,可谓明理而逹变矣。立乎乱世而事昏主,应物不伦,揆事失当,上为国患,下为民病,徒可刺而不可谏也。

谷风所陈,异乎黄允之妻也。追记嫁时,如昨日事。衞之风物,宛然在目。女其善于诗者也。

北风之怨至矣,然而所怨者,天。孔子曰:不怨天。

国之将兴,必有象。定之方中,緜,公刘,虽大小,固皆可见也。桑中,鹑之奔奔,雄狐,敝笱,溱洧,东门之枌,诸篇正言不隐,播于当时,传于无穷,其耻大矣,非劝也。

译汉水边的游女,高洁而不可强求,这就是《汉广》这首诗的意思。割取蒌蒿喂马,等待她而不敢逼迫,这与《关雎》的意旨相同。

汝坟的妇人,懂得以夫妇、父母之乐为乐,君主虽然严酷役使,但她仍然没有背弃本心的念头,这是道德教化的力量所致。

脚趾是用来踢踏的,额角是用来抵撞的,犄角是用来顶触的。麒麟具备这三种特征,却并不用来伤害其他生物。这是因为君主用道德教化,调和风俗,王公的子弟都能以礼义自守,虽然尊贵却不作暴虐之事,就像麒麟一样。这是《关雎》一诗所对应的祥瑞。喜鹊筑巢而斑鸠居住其中,并非喜鹊所愿意的。诸侯则不然,正要用百辆车子去迎娶她。因为如果不是得到有德行的人,就不能使家庭端正的缘故。这也如同《关雎》的意旨。

大夫的家庭,狭小却能以礼法自我防范,这就足够了。

《行露》是诉讼的言辞。

《周南》《召南》以家庭伦理为教化风尚,从后妃、王女、夫人、大夫之妻到士庶的妾媵都完备地记载其中,以表明这些是教化风尚的正道。妻子能如此,那么她的丈夫也就可想而知了。

芦苇和蓬草刚刚发芽,没有什么遮蔽隐藏,弓箭射中目标,野猪和獐子捕获了五只,唯独驺虞不被伤害。为什么不被伤害呢?因为野兽没有伤害其他生物的心,所以自身就没有受害的地方,因此如此。大概调和美好的风俗已经形成,人与人、物与物,都游处于极致的和谐之中,我不伤害其他生物,其他生物也不伤害我,就像驺虞在田猎中不被捕获一样。这是《鹊巢》一诗所对应的祥瑞。《麟趾》不伤害其他生物,驺虞不被其他生物伤害,将这两者结合起来看,王道就可以言说了。

《关雎》

谈论《诗经》的人,从《关雎》以下,都称为“变风”,其中纯正的只有《周南》《召南》。《周南》《召南》,是王者用来端正天下教化的,理当如此,未必是当时的风俗本来就是这样。《行露》中的不从,《野有死麕》中的厌恶,虽然在这里显得纯正,但在别处却显得变异。如果这样,那么《诗经》就没有不是变风的,那将如何保存呢?季札听《诗经》,论述其得失,从未提及“变”。孔子教导年轻人可以合群、可以抒发怨愤,也从未提及“变”。作为言语的防范,其出发点虽然不同,但最终都要归于正道。赞美而不谄媚,讽刺而不揭短,怨愤而不激切,哀伤而不私心,有什么不正的呢?后世学习《诗经》的人,不顺着义理产生的根源,而在性情上轻率地加以区别;不穷尽志向所达到的境界,而在正变之间强行划分;坚守空虚的防范而迷失实质,用浅薄的意念怀疑雅正的语言,那么就会有遮蔽而没有收获。仁者不忧,这是孔子的话;做善事最快乐,这是东平王苍的回答。用《诗》《书》来考察,古人原本少乐而多忧。大概声色游玩打猎,是小人的快乐;仁义道德,是君子的忧患。自从尧、禹以来,都是如此。《柏舟》中的仁人,修养自己已经至极,但大道不能施行,内部没有兄弟的依靠,外部有众小人的怨恨,将国家与自身兼而有之,理应永远忧愁而不快乐。世道日益衰败,大道日益坠落,孔子认为这是仁人的祸患,而大道将要灭亡。所以他常常寻求自己快乐的根源,并教导学习者以可以快乐的地方,于是就有了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既因为大义而为国家担忧,又因为大道而使自身快乐,差不多使这道能够常存了。这种忧乐的差异,考察德行的人是应当知道的。

序:《雄雉》,卫国宣公淫乱,不关心国事,大夫长期服役,男女怨愤旷野,国人以此为患。《匏有苦叶》,宣公与夫人一起淫乱。按:卫国宣公及夫人淫乱,史书都有记载。然而历考各种诗篇,凡是讽刺怨旷、讽刺淫乱的,必定直指事实,没有泛泛使用微词来暗示其意意的。现在只说是讽刺罢了,而接着必定说“淫乱”,这只是因为宣公的事实如此,并非这首诗原本的意思。这两篇诗寄托深远,指意端正平和,可惜被淫乱的说法淹没了。所以另外为之解说。

起初,第一章说野鸡飞扬自得,而我怀抱不舒畅,竟然不如野鸡。说自诒者,是诗人自叹自己怀才不遇,而不怨恨君主。其次,不仅自叹,又为众君子怀才不遇者惋惜。再次,思念见到这位君子却不可得。最后一章,勉励自己安于静退,而没有嫉妒;甘于穷困简朴,而没有所求,那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可以说既懂义理又懂天命了。孔子羡慕山梁上的雌雉,说“时哉,时哉!”而把这首诗当作男女怨旷吗?

《匏有苦叶》,不可食用。渡河有深水浅水,不可不渡。水深就应当涉水,水浅就应当揭衣,各自适合其宜。河水虽然满溢,不可使车轴浸湿。野鸡鸣叫,是寻找它的配偶。大雁鸣叫,是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士人娶妻,应当在冰未融化之前。船夫招摇,难道因为别人涉水我也涉水吗?我不涉水,是有原因的。事物的情理不齐,事情的缘由各有不同,不能用一个标准去要求,不能用一个方面去穷尽。广泛地观察,反过来推究,这首诗,可以说是明理而通达变通了。身处乱世而侍奉昏君,应对事物不合伦理,衡量事情失当,对上成为国家的祸患,对下成为百姓的病痛,只可以讽刺而不可以劝谏。

《谷风》所陈述的,不同于《黄鸟》中允之妻的情况。追忆出嫁时的情景,如同昨日之事。卫国的风土人情,宛然在目。这位女子大概是善于作诗的。

《北风》的怨愤到了极点,然而所怨恨的,是天。孔子说:不怨恨天。

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征兆。《定之方中》《绵》《公刘》,虽然大小不同,但都可以看到。《桑中》《鹑之奔奔》《雄狐》《敝笱》《溱洧》《东门之枌》等篇,直言不讳,在当时传播,流传无穷,其耻辱太大了,这不是劝善。

蝃蝀,异气,莫敢指也。懐春之为正,以其礼言也。懐昬姻之为刺,以其情言也。

  衞王郑

五子之歌,以弟而怨;《黍离》以臣而闵也。然周自成康之后,虽王者不兴,而诸侯亦无代徳,奉其旧典,号召纠合,犹有可为也。观周人之词,衰弱如此,徳既不足,材又不能,要必资诸侯夹辅而后存。日陵月坠,坐听风俗之壊而不反,冝其遂为战国、秦汉也。

隐于贱官,简兮,君子阳阳也。隐于农圃,丘中有麻也。隐于山岩,考槃也。茍给衣食,可以乐也。至顔子,养生之具缺然矣,犹乐而不改,故孔子重贤之也。

叔段二诗,美其于田于狩,劝其释弸鬯弓。智者知其入于死亡之地矣,非为荘公忧也。

郑忽再辞齐昏,恶髙渠弥不可。谓非贤也,罪在于无君国之材,而又无遯国之节。为郑之臣子所扳援而不能去,与突亹等卒以见杀,致郑之乱。故诗人贱而刺之。不然,郑非无靖难之臣与《黍离》诸诗异,特昭公不知用耳。《野有蔓草》思遇贤者也。

  齐魏唐秦

着壻初揖妇,妇之应也,冝缓,故曰「乎」,而非谓齐俗舒缓之体当然也。

殽食取具于国人之常情,以是为足矣。于是而忧之,常人之所不能喻也。狃其所易足,忽其所难知,所以为刺也。

伐彼难伐之木,寘于可载之地,其劳且艰甚矣。君子以为必如是,而后可食也。

贪淫、重敛、肆为威虐,四者天下之巨恶也,败国、丧家、亡人者也,故诗人无讳焉。

君子言忧,不言乐;然而乐在其中也。小人知乐,不知忧,故忧常及之。若夫《蟋蟀》之诗,知忧而不知乐,则其患亦大矣。故戒之曰:「好乐无荒」,犹古人之意也。

衣裳、车马、廷内钟皷,所以乐也。知忧,所以节乐也。且积其忧而不知,所以乐,礼文政事皆废矣。将焉用之?孟子所谓为貉之道者欤?不然,其征死欤?故诗人以为:“何不日鼔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甚之也。

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以是而责行之人,怜其无人也。

武公之衣虽安,而周之权日去矣。

奋其武力,而取其所不当得;既而以礼乐藩饰之,此车邻之所以为乐也。

秦即宗周故地,周自古公至成康,世有仁义之徳,润泽其民,化成俗定,垂千年矣。虽其后徳衰,而宣王既已中兴,然幽王十余年,遽为戎与申侯所灭,宗周遂亡。按序诗,晋谓之唐,本其风俗,忧深思逺,俭而用礼,乃有尧之遗风。贾谊亦言,秦转而为汉,至于借妇耰锄,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説,则反唇而相稽,禽兽之俗犹尚如故。信如序诗之言,治国之道,仁义者美,成暴强者恶,熟积习渐靡,民之好尚久而犹存。后人虽欲转移,未易为力。然则秦人之诗,乃无周之流风遗俗何也?以诗传考之,周东诸侯之国,尚为王化所流徳声仁泽,见于歌咏,蔼然不絶,安有宗周本根之地,千三百年教化之久,其去而为秦,未数十年,而勇鸷劲强,轻鬭喜杀,乃不复文武成康之髣髴欤?盖民心无常,惟上所命,从古而然,圣贤所以兢兢业业,日慎一日,未尝以既成之治,有余之泽为可恃也。经师相传之论,出于想象,失其实矣。

  陈桧曹豳

泽陂之美人,谓贤者也。诗言淫乱,必指其人与事。非人与事,则所为美人、静女者,皆以贤有徳言之也。

逍遥翺翔,大夫自谓也。以道而去,虽其身安其服,不改,然不敢忘其君也。

冠,其重也;衣,次之;韠,又次之。若曰:「庶见其冠乎?」又或庶见其衣乎?又或庶见其韠乎?

壹纯一也不二也。有一徳者,古难之。伊尹以为天之所眷求也,而况于人乎?必有是一也,而后可以正四国也。祝之万年,言其甚难而愿其久也。虽然,仪与服其外也,诗人以为可以占其内也。霍光至无识也,犹曰郎仆射,窃识视不失尺寸,所以能任汉事也。

乱世,非曰无政,然犹冽泉之浸丛草也,其能熟而食乎?故曰:「芃芃黍苗,阴雨膏之。」若是者,治世之政也。

系七月者,但曰陈王业,而下文云周公详味其诗,实周公也。君者,众民之緫;国者,众家之緫。是诗也,以家计通国,服以民力为君奉。自后世言之,不过日用之粗事,非人纪之大伦也。而周公直以为王业,此论治道者所当深体也。武王访箕子曰:「惟天阴隲下民,相恊厥居,无逸。」曰:「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古人未有不先知稼穑而能君其民,君其民未有不能恊其居者。此诗乃《无逸》之义疏,恊居之条目。成王童孺,未有所知,故详以告之也。顾命曰:「昔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逹殷集大命。」成王盖守此以命召毕,相康王也。后世弃而不讲,其讲之者亦自笑其迂浅而无用,乃以势力威令为君道,而以刑政末作为治体。然则汉之文帝、唐之太宗,虽号贤君,其实去桀纣尚无几也,可不惧哉!孔孟论《鸱鸮》诗,盖推言之也。正言之,则作室之难,当知所保耳。

译蝃蝀是异常的气象,没有人敢直接指认它。说《蝃蝀》是赞美春天,是从礼的角度来说的;说《蝃蝀》是讽刺昏乱淫乱,是从情的角度来说的。

卫国、郑国

《五子之歌》是以弟弟的身份表达怨恨;《黍离》是以臣子的身份表达哀悯。然而周朝自从成王、康王之后,虽然再没有兴起的王者,但诸侯也没有取代周室的德行,他们奉行旧的典章,号召并纠合力量,仍然有所作为。看周人的言辞,衰弱到这种地步,德行已经不足,才能也不能胜任,必须依靠诸侯的辅佐才能生存。一天天衰落,坐着听任风俗败坏而不加挽救,难怪最终沦为战国、秦汉的局面。

隐居于低微的官职,如《简兮》中君子快乐的样子;隐居于农田园圃,如《丘中有麻》;隐居于山岩之间,如《考槃》。只要能满足衣食,就可以快乐。到了颜回,生活的器具缺乏,仍然快乐而不改变,所以孔子看重贤德之人。

关于叔段的诗,赞美他在田猎,劝他放下弓矢。智者知道他会陷入死亡之地,并不是为庄公担忧。

郑忽两次辞谢齐国的婚约,厌恶高渠弥是不对的。说郑忽不是贤人,罪在于他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又没有退隐避祸的节操。被郑国的臣子拉拢而不能离去,与突、亹等人最终被杀,导致郑国动乱。所以诗人轻视并讽刺他。不然的话,郑国并非没有平定祸难的臣子,这与《黍离》等诗不同,只是昭公不知道任用罢了。《野有蔓草》是思念遇到贤者。

齐国、魏国、唐国、秦国

新郎初次向新娘作揖,新娘回应时,应当舒缓,所以说“乎”,并不是说齐国的风俗舒缓是理所当然的。

从国人那里获取食物,这是常人的常情,以此为满足就够了。对此感到忧虑,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习惯于容易满足的事物,忽视难以知晓的道理,这就是讽刺的原因。

砍伐那些难以砍伐的树木,放置在可以承载的地方,其劳累和艰难非常之大。君子认为必须这样,然后才可以食用。

贪婪淫乱、加重赋税、肆意施行威虐,这四者是天下的大恶,是败坏国家、毁灭家族、害死人的原因,所以诗人不加忌讳。

君子说忧虑,不说快乐;然而快乐就在其中。小人知道快乐,不知道忧虑,所以忧虑常常降临。至于《蟋蟀》这首诗,知道忧虑而不知道快乐,那么其祸患也很大了。所以告诫说:“喜好快乐不要荒废”,这符合古人的心意。

衣裳、车马、宫廷内的钟鼓,是用来取乐的。知道忧虑,是用来节制快乐的。而且积累忧虑而不知道,以此来取乐,礼仪政事都废弛了。那还有什么用呢?孟子所说的做貉人的方法吗?不然,那是征召死亡吗?所以诗人说:“为什么不每天鼓瑟?既用来取乐,又用来度过漫长的日子。”这是极而言之。

唉!行走的人,为什么不亲近呢?人没有兄弟,为什么不帮助呢?以此责备行走的人,怜悯他没有亲人。

武公的衣服虽然安稳,但周朝的权力一天天丧失。

施展武力,夺取不应当得到的东西;然后用礼乐来粉饰,这就是《车邻》之所以快乐的原因。

秦国本是宗周的故地,周朝从太公到成康,世代有仁义的德行,滋润百姓,教化形成风俗,延续了千年。虽然后来德行衰微,但宣王已经中兴,然而幽王十几年间,突然被戎人和申侯所灭,宗周于是灭亡。按照《诗序》,晋国称为唐,本其风俗,忧虑深思,节俭而用礼,还有尧的遗风。贾谊也说,秦国转变为汉朝,以至于借给妇女农具,还担心有德色的表现,母亲拿扫帚站着责骂,抱着孩子与公公并排坐着,婆媳不和,就反唇相讥,禽兽的风俗仍然如故。如果像《诗序》所说,治国的道理,仁义是美的,暴强是恶的,长期积累的习惯,百姓的喜好长久存在。后人虽然想要改变,也不容易用力。那么秦人的诗,为什么没有周朝的流风遗俗呢?根据《诗传》考察,周朝东方的诸侯国,仍然受到王化的影响,德行声望和仁政恩泽,见于歌咏,和蔼不绝,哪有宗周根本之地,一千三百年的教化,离开成为秦国,不过几十年,就变得勇猛强悍,轻率好斗喜欢杀戮,不再像文武成康的样子呢?大概民心没有常性,只听从上级的命令,从古以来就是这样,圣贤之所以兢兢业业,一天比一天谨慎,不曾认为已经成功的治理,有余的恩泽可以依赖。经师相传的言论,出于想象,失去了实际情况。

陈国、桧国、曹国、豳国

《泽陂》中的美人,指的是贤者。诗中说淫乱,一定指向具体的人和事。如果不是具体的人和事,那么所谓的美人、静女,都是以贤德来描述的。

逍遥翱翔,是大夫的自称。以道义离开,虽然身体安稳,服饰不变,但不敢忘记君主。

帽子,是最重要的;衣服,次之;蔽膝,再次之。如果说:“希望能看到他的帽子吗?”又或许“希望能看到他的衣服吗?”又或许“希望能看到他的蔽膝吗?”

壹是纯一,不二。有这种德行的人,古代很难得。伊尹认为这是上天眷顾追求的,何况是人呢?必须有这种纯一,然后才可以端正四方国家。祝愿万年,是说这很难而希望它长久。虽然,仪容和服饰是外在的,诗人认为可以由此推测内在。霍光即使没有见识,还说郎仆射,暗中观察不失尺寸,所以能承担汉朝的事务。

乱世,不是说没有政令,但仍然像冽泉浸润丛草一样,能煮熟吃吗?所以说:“茂盛的黍苗,阴雨滋润它。”像这样的,是治世的政令。

《七月》这首诗,只说陈王业,下文说周公详细品味这首诗,实际上是周公。君,是民众的总称;国,是家庭的总称。这首诗,以家庭生计贯通国家,用民力为君主服务。从后世来说,不过是日常粗事,不是人伦的大道。而周公直接认为是王业,这是讨论治道的人应当深刻体会的。武王访问箕子说:“上天暗中保佑下民,协助他们安居,不要安逸。”说:“先知道耕种的艰难,然后安逸。”古人没有不知道耕种艰难而能统治百姓的,统治百姓没有不能协助他们安居的。这首诗是《无逸》的义疏,协助安居的条目。成王年幼,没有什么知道,所以详细告诉他。《顾命》说:“从前文王、武王,宣扬重光,奠定礼仪,陈列教化,练习不违背,用来能够达成殷商的大命。”成王大概遵守这个来命令召公、毕公,辅佐康王。后世抛弃而不讲,讲的人自己也嘲笑其迂腐浅薄而无用,于是以势力威令为君道,以刑罚政事为治体。那么汉朝的文帝、唐朝的太宗,虽然号称贤君,其实离桀纣也不远了,能不害怕吗!孔孟讨论《鸱鸮》诗,大概是推而言之。正而言之,建造房屋的艰难,应当知道如何保护。

东山无功名可歌,与采薇、出车稍异。

周大夫能刺朝廷,且自笾豆衣裳之外无他事。岂当时所谓危疑者,非后世危疑之比乎?然至于以狼跋而喻周公,则祸福难易之际,古今亦不相逺。但盛徳履之不同耳。

  小雅鹿鸣至无羊

自鹿鸣至菁菁者莪,文武成康之盛,备见矣。古人因诗度乐,后世因乐为诗,盖以事合政者徳以致之也,以政求事者具之尔。按棠棣、采薇、出车、杕杜、鱼丽、湛露、彤弓,皆详载事本,余则缺焉,得无因乐为诗而以政求事乎?今考其义已明,而师传未讲者:南陔,孝子相戒以养;白华,孝子之洁白;指言孝子当有其人与其事。华黍,时和嵗丰,冝黍稷,当有丰年嘉禾之事。由庚,万物得由其道;崇丘,万物得极其髙大;由仪,万物之生各得其冝。三篇各以得字言之,是其实顺生长之理,实无夭阏之患,实遂土地之性,皆知其所以致之之由,非泛然以意言之也。虽其词亡,而系诗者既以明着之,不可得而没也。其义虽若未明,而以诸诗参比,则鹿鸣当是得此贤人与之燕乐;四牡、皇皇者华,当是王事方急,特命使臣往来王所;伐木,当是感鸟声之求友,故于粲洒扫八簋肥羜以速亲戚;天保,当是人臣实有为此诗以祝其君者;蓼萧,当是天子巡狩逺方,诸侯羣臣喜于得见,皆其时实有此事,诗实有此词,故因被之乐歌也。若未必有是事,而逆有是诗出于上,则为具文;出于下,则为虚美,既非其实,岂能责治?虽后世固然而成周盛时则不然矣,此尤师传之所未讲也。惟南有嘉鱼,言乐与贤;南山有台,言乐得贤;菁菁者莪,言乐育材,贤材国命之终始,虽未有是事,亦可以逆为是诗,上可其文以待之而非豫,下可虚美以祈之而非謟也。今师传以是义,故并归一比,随文解释,使成周实美晻郁不章,非所以开后人也。然则二南不逆为诗乎?曰:正家之道,始自后妃,终及士庶妾媵,以本先之,以效致之,以瑞应之,主义以教,非逆为诗之比也。若葛覃、卷耳,则周之后妃固当有是人,赋是诗亦非逆为者,嫌不明载耳。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或者师尚父之时乎?何其相与之懿也!

自周爰谘诹以下,变文然,皆谘访之义也。而叔孙穆子乃以为臣获五善,盖笺传之学尚矣。

召穆公思周徳之不类,故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然皆编戸齐民,兄弟之情也。麟趾之公子,可以互见。因伐木、鸟鸣而感求友之义,其词激切殷勤。此必于时事有所激发,今不可得而见也。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羣黎百姓,徧为尔徳。所谓于汝极,▯汝保极也。

鱼丽万物盛多,孟子所谓“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之效,非自能然也。

南山有台,言山之有木,凡六章。蔚乎山也,国之人材亦然,盛矣。

厉王流彘,共和行政。天子若家人然,天下不复知有号令矣。故二雅咏歌,皆封建、征伐、搜狩、宫室之事。其一时作起观听赫然,固臣子所喜。至于恩深泽厚,本根有托,敬保元子,绸缪室居,则未可谓知文武成康之义也。故不幸一传幽王十余年而壊,千三百年之业。读是诗者,徒乐其词而不察其事,则于治道失之逺矣。

于彼新田,于此菑亩。宣王急用之,未暇深长也。王安石所言,当考遂为熈丰政事矣。

厉王久无防朝之礼,庭燎所以美宣王也。或未央,或未艾,或有煇。人臣来朝之次第,盖皆不失防期也。近世所讲,殊未然。宣王力征诸侯,素率从者,皆疑不自免。此真衰世之事,沔水所以规也。

文武之室,家周公赋以鸱鸮。宣王之考室,与牧美矣。未几而为黍离,岂其无周公之臣欤?不然,何其不思也!

  小雅节南山至信南山

雨无正》四月二篇,西周既灭,东周未迁以前诗也。师传不考其时,使与他刺同义,误矣。

  小雅甫田至何草不黄

楚茨,信南山,言祭祀,甫田,大田,言稼穑。瞻彼洛矣,裳裳者华,言爵命。桑扈,鸳鸯,采菽,言朝防燕飨。皆盛世美词也。不曰美治世,而曰刺幽王。者作于乱亡之时,义主怨刺,不在追美也。匏叶与泂酌,同意。

译东山没有功名值得歌颂,这与《采薇》、《出车》稍有不同。

周朝的大夫能够讽刺朝廷,而且在笾豆衣裳这些礼仪器物之外没有其他事务。难道当时所谓的危难疑惑,不是后世危难疑惑所能比拟的吗?然而至于用《狼跋》来比喻周公,那么在祸福难易的关头,古今也不相远。只是盛德之人践行的方式不同罢了。

小雅从《鹿鸣》到《无羊》

从《鹿鸣》到《菁菁者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期的盛世景象,都完备地展现出来了。古人根据诗歌来制作音乐,后世根据音乐来创作诗歌,大概是因为以政事来契合道德,是通过道德来达到的;而以政治来寻求政事,只是具备形式罢了。考察《棠棣》、《采薇》、《出车》、《杕杜》、《鱼丽》、《湛露》、《彤弓》,都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原本,其余的则缺失了,难道是因为根据音乐来创作诗歌,而以政治来寻求政事吗?现在考察它们的含义已经明确,而老师传授中没有讲解的有:《南陔》,是孝子互相告诫要奉养父母;《白华》,是孝子心地洁白;这两篇明确指出孝子应当有其人和其事。《华黍》,是时和岁丰,适宜种植黍稷,应当有丰年嘉禾的事情。《由庚》,是万物得以遵循它们的道路;《崇丘》,是万物得以达到它们的高大;《由仪》,是万物生长各自得到适宜。这三篇各自用“得”字来说,是实际上顺应生长的道理,实际上没有夭折阻塞的祸患,实际上成就了土地的本性,都知道导致这些的原因,不是泛泛地凭意思说的。虽然它们的歌词失传了,但编入诗经的人已经明确地记载了,不能埋没。它们的含义虽然似乎不明确,但与其他诗歌参比,那么《鹿鸣》应当是得到了这些贤人并与他们宴乐;《四牡》、《皇皇者华》,应当是王事正急,特意命令使臣往来于王所;《伐木》,应当是感于鸟声求友,所以洒扫干净,摆上八簋肥羊来邀请亲戚;《天保》,应当是人臣确实作了这首诗来祝颂他的君主;《蓼萧》,应当是天子巡狩远方,诸侯群臣欢喜得以相见,都是当时确实有这些事,诗歌确实有这些词,所以被配上音乐歌唱。如果未必有这些事,而预先有这首诗出自上面,就是虚设的文辞;出自下面,就是虚妄的赞美,既然不符合实际,怎么能要求治理好国家?虽然后世固然如此,但成王、康王盛世却不是这样,这更是老师传授中没有讲解的。只有《南有嘉鱼》,说乐于与贤人相处;《南山有台》,说乐于得到贤人;《菁菁者莪》,说乐于培育人才,贤才关乎国家命运的始终,即使没有这些事,也可以预先作这样的诗,上面可以认可文辞来等待他们而不是预断,下面可以虚妄赞美来祈求他们而不是谄媚。现在老师传授用这个含义,所以把它们归为一类,随文解释,使得成王、康王盛世的美好被掩盖而不彰显,这不是用来启发后人的。那么二南不预先作诗吗?回答说:正家的道理,始于后妃,终于士庶妾媵,以根本为先,以效验来达成,以瑞应来验证,以主义来教化,不是预先作诗所能比拟的。至于《葛覃》、《卷耳》,那么周朝的后妃确实应当有这样的人,作这样的诗也不是预先作的,只是嫌没有明确记载罢了。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这或许是师尚父(姜太公)的时候吧?他们相处多么美好啊!

从“周爰谘诹”以下,改变文辞,都是咨询访问的意思。而叔孙穆子却认为是臣子获得了五种善德,大概《笺》、《传》的学问崇尚很久了。

召穆公思念周德不再像从前那样,所以在成周纠合宗族而作诗。然而都是编户齐民,兄弟之情。《麟趾》中的公子,可以互相印证。因为《伐木》、鸟鸣而感于求友之义,其词激切殷勤。这必定对时事有所激发,现在无法看到了。

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羣黎百姓,徧为尔徳。所谓“于汝极”,就是“保汝保极”的意思。

《鱼丽》万物盛多,孟子所说的“细密的网不入池塘,斧斤按时进入山林”的效果,不是自然能这样的。

《南山有台》,说山上有树木,共六章。山多么茂盛啊,国家的人才也是这样,兴盛啊。

厉王流亡到彘地,共和行政。天子像家人一样,天下不再知道有号令了。所以二雅的咏歌,都是关于封建、征伐、搜狩、宫室的事情。那一时兴起,观听赫然,固然臣子所喜。至于恩深泽厚,根本有所依托,敬保元子,绸缪室居,就不能说是知道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含义了。所以不幸传到幽王十几年就败坏,一千三百年的基业。读这些诗的人,只喜欢它的文辞而不考察它的事情,那么在治道上就失之远矣。

于彼新田,于此菑亩。宣王急用之,未暇深长也。王安石所说的,应当考察,遂成为熙丰政事了。

厉王长久没有朝会的礼仪,庭燎所以赞美宣王。有的未结束,有的未停止,有的有光辉。人臣来朝的次第,大概都不失期限。近世所讲的,完全不是这样。宣王力征诸侯,素来顺从的人,都怀疑自己不能免祸。这真是衰世的事情,所以《沔水》用来规劝。

文王、武王的室,家周公赋以《鸱鸮》。宣王的考室,与《牧》美矣。不久就变成《黍离》,难道没有周公那样的臣子吗?不然,怎么不思量呢!

小雅从《节南山》到《信南山》

《雨无正》、《四月》两篇,是西周既灭,东周未迁以前的诗。老师传授不考察它们的时代,使它们与其他讽刺诗同义,错了。

小雅从《甫田》到《何草不黄》

《楚茨》、《信南山》,说祭祀;《甫田》、《大田》,说稼穑。《瞻彼洛矣》、《裳裳者华》,说爵命。《桑扈》、《鸳鸯》、《采菽》,说朝会燕飨。都是盛世美词。不说赞美治世,而说讽刺幽王。作于乱亡之时,义主怨刺,不在追美。《匏叶》与《泂酌》,同意。

大雅文王至文王有声

仪刑文王,所以敬天也。中庸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防章取之,归天道于冲漠,何也?当考。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以好恶为外物,知自脩而已。

虞芮不自克,而质其成于文王。文王蹶然动其生,自警也。不以人之归我者为己徳,而以人之不自克者为己惧也。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一气之动,不知其然而然。诗人以为皆生意,与他比兴不同。

思齐之言,文王人道尽也。皇矣之言,文王天徳合也。书「若稽古四人」,诗则一文王也。其道非惟君之,又师之也。雅颂之微言,间见一二,通于天理,逹于性命,惟于文王发之。春秋之名,卿大夫士未知择也。顔曾始传之,子思孟子述焉。后世作圣之学,盖本于文王也。尽人道以事天者,圣人也。与天为一则,学之者过也。

  大雅生民至板

美刺规戒,皆实言之,无立义者,行苇、太平、既醉,立义以美也。兄弟具尔,肆筵授几,献酢宾射,乃燕好之事也,而必以忠厚名者,感盛治而防薄俗也。角弓、頍弁,可谓薄矣,周以之亡;常棣、伐木,挈而归之厚,周所以兴也。然犹未也,至于行苇,则王道备,恩意洽矣,安得不以忠厚名乎?书曰:「虞宾在位,羣后徳譲。」孟子曰:「象忧亦忧,象喜亦喜,无所感而然者,虽不以忠厚名可也。」

以酒而醉,谓之富可也。以徳而饱,则诗之太平也。太平守成,可以燕乐矣。而必以尸燕,则非纵饮也。圣人之于饮酒,当闭之,未尝开之也。以徳饮,以祀燕,所谓治世也。成王于是能不愆不忘,无怨无恶矣。冝假乐之,嘉之也。好贤乐士,莫过于《卷阿》之诗矣。虽然,济济辟王,左右奉璋者,文王之盛也。

二雅之刺,斥言不避,读之者既皆以为当尔,而于《国风》乃有异説,是不知以类求诗也。

  大雅云汉至召旻

以云汉之诗考之,厉王所以亡,宣王所以兴,忧与不忧而已。忧在事先,致治之大本,古圣人皆出此一涂。忧在事后,虽曰晩矣,尚有及也。

仲山甫之徳曰柔嘉,曰令仪,曰令色,曰小心,曰是若。盖徳盛者不以刚柔示物也。然而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则我固为刚柔之节也。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言照物之逺,不在危地也。然而必也,死生祸福不入其心。自班固以“明哲保身”,少司马迁,而后世相传,转为自安之术,殆于诬徳矣。

徳輶如毛,虽曰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而曰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此伊尹、周公之所难,而仲山甫能之。吉甫盖易于言徳矣。中庸曰:「毛犹有伦,犹以是徳为粗,将复有妙于此者焉?」则其言之愈易,恐非圣贤家法也。当考。

自文王至《生民》《笃公刘》诸篇,义则雅而美,兼颂矣。

  周颂

因诗度乐,颂则不然,有乐必有诗也。

朱弦疏越,一唱三叹。以商颂观之,无复余味。信乎其有遗音也。其词简,其防缓,不矜功,不伐徳,寅畏保民,以对天命。诸颂体皆同,秦汉以来告类归美之词,未有不诬且慢者。岂惟其君徳薄,亦其臣之不知义也。

闵予小子,访落敬之,小毖以伊训,比之是诗,婉而深矣。臣工,载芟,良耜,周人之于耕稼,何其逺也?自《七月》、《生民》陈之,至《甫田》、《大田》,犹不忘焉。

振鹭有客观乎?周之待商民也,可以告神明矣。

按左氏载逸诗有事本者,惟《祈招》以诗考之,独文、武、成王、幽、厉、宣王有诗,康王则已无诗。而美诗多作于成王之时,盖集诗之凡例,专以治乱兴亡两节及中兴为断,而义归于一君之美刺,及美刺兼焉者。故康、穆以下至夷王,虽有诗皆不録,疑此西周之后周之时所裒次也。周以诗为教,置学立师,比辑义类,必本朝廷。况颂者乃其宗庙之乐乎?诸侯之风上及京师,列于学官,其所去取亦皆当时朝廷之意。故《匪风》之思周道,《下泉》之思治,《简兮》思西方之人,皆自周言之也。孔子生逺数百年后,无位于王朝,而以一代所教之诗删落髙下,十不存一,为皆出其手,岂非学者随声承误,失于考订而然乎?且又有甚不可者,孔子之先非无逹人,六经大义,源深流逺,取舍予夺,要有所承。使皆芜废讹杂,则仲尼将安取斯?今尽掩前闻,一归孔氏,后世之所以尊孔子者,固已至矣。推孔子之所以承先圣者,则未为得也。然则孔子言「自衞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何也?曰:孔子之时,上距东迁二百余年矣,王室愈微,诸侯益横,呉楚肆暴,天下遂为战国。鲁、衞旧家,往往变坏,文物残缺,而师摰鼗鼔之官沦溃散亡,诗书残乱,礼乐崩逸。孔子于时力足以正之,使复其旧而已,非谓尽取旧闻纷更之也。后世赖孔子一时是正之力,得以垂于无穷,而谓凡孔子以前者皆其所去取,盖失之矣。然则若是,则孔子亦不系易欤?曰:古卜筮家皆用其所自为繇,国各有占人,自立説,而象数之学胜道,益以茫昧难明。孔子将以义理黜之,故别为彖、系,专本中正,不用象数,所以合文王、周公之本心,盖一家之学而天下从之,固非删定诗书之比也。

译《大雅·文王》至《文王有声》

效法文王,是用来敬奉上天的。《中庸》说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真是到了极致。《防章》取用这一观点,将天道归结为虚无寂寥,为什么呢?应当考察。文王不灭绝他的愤怒,也不丧失他的名声,把个人的好恶当作身外之物,知道只需修养自身罢了。

虞国和芮国不能自我克制,而把争端交给文王裁决。文王因此惊动而反省自己的本性,这是自我警戒。不把人们归附自己当作自己的德行,而是把人们不能自我克制当作自己的恐惧。

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这是天地一气之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诗人认为这都是生机勃勃的表现,与其他诗的比兴手法不同。

《思齐》中的言语,文王的人道已经穷尽了。《皇矣》中的言语,文王的德行与天德相合了。《尚书》说“考察古代的四人”,《诗经》则只推崇文王一人。他的道不仅被当作君主来尊崇,还被当作老师来效法。《雅》《颂》中的微言大义,偶尔见到一二,贯通天理,通达性命,只在文王身上得以发扬。《春秋》中提到的卿大夫士,不知道选择谁。颜回、曾参开始传承,子思、孟子加以阐述。后世成为圣人的学问,大概都源于文王。穷尽人道来侍奉上天,这是圣人。与天合为一体,那么学习的人就过分了。

《大雅·生民》至《板》

赞美、讽刺、规劝、警戒,都是实话实说,没有树立特定义理的,像《行苇》《太平》《既醉》,是树立义理来赞美的。兄弟们都来了,摆设酒席,授予几案,献酒酬酢,宾客射箭,这是宴饮友好的事情,却一定要用“忠厚”来命名,是因为感念盛世的治理而防范浅薄的习俗。《角弓》《頍弁》,可以说是浅薄了,周朝因此灭亡;《常棣》《伐木》,提挈着回归到厚道,周朝因此兴盛。然而这还不够,到了《行苇》,王道才完备,恩惠情意才融洽,怎么能不用“忠厚”来命名呢?《尚书》说:“虞国的宾客在位,诸侯们德行谦让。”孟子说:“象忧愁他也忧愁,象欢喜他也欢喜,没有受到感触而自然如此,即使不用‘忠厚’来命名也可以。”

因为喝酒而醉,称之为富有也可以。因为德行而饱足,则是《诗经》中的《太平》。太平守成,可以宴饮作乐了。却一定要以尸(代表祖先受祭的人)来宴饮,那就不是纵情饮酒了。圣人在饮酒这件事上,应当封闭它,未曾开启它。以德饮酒,以祭祀宴饮,这就是所谓的治世。成王在这时能够不犯错不遗忘,没有怨恨没有厌恶。适宜用《假乐》来赞美他,嘉奖他。喜好贤人乐于士人,没有超过《卷阿》这首诗的了。虽然如此,济济一堂的君王,左右捧着玉璋的人,是文王时的盛况。

《二雅》中的讽刺,直言不讳,阅读的人都认为应当如此,而在《国风》中却有不同说法,这是不知道按类别来寻求诗义。

《大雅·云汉》至《召旻》

从《云汉》这首诗考察,厉王所以灭亡,宣王所以兴盛,不过是忧虑与不忧虑罢了。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前,是达到大治的根本,古代圣人都是出于这一途径。忧虑在事情发生之后,虽然说是晚了,还有补救的可能。

仲山甫的德行叫做柔顺美好,叫做美好的仪态,叫做美好的脸色,叫做小心谨慎,叫做顺从。大概德行盛大的人不把刚柔展示给外物。然而柔顺也不吃软,刚强也不吐硬,不欺侮鳏夫寡妇,不畏惧强暴势力。那么我本来就有刚柔的节制。

既光明又智慧,以此保全自身。说的是照察事物深远,不处于危险境地。然而必须做到,生死祸福不放在心上。自从班固用“明哲保身”来贬低司马迁,后世相传,转变为自我安适的权术,几乎是对德行的诬蔑了。

德行轻如羽毛,虽然说百姓很少能举起它,我观察思考,却说只有仲山甫能举起它,爱他而不能帮助他。这是伊尹、周公都难以做到的,而仲山甫能做到的。吉甫大概是轻易谈论德行了。《中庸》说:“羽毛还有同类,还是把这种德行看作粗浅,将再有比这更精妙的吗?”那么他说话越是容易,恐怕不符合圣贤的家法。应当考察。

从文王到《生民》《笃公刘》等篇章,义理则典雅而美好,兼具颂歌的性质了。

《周颂》

根据诗歌来配乐,颂歌则不然,有音乐就一定有诗歌。

朱弦疏越,一唱三叹。从《商颂》来看,没有多余的韵味。确实它有遗留下的音律。它的词句简练,它的节奏舒缓,不夸耀功劳,不炫耀德行,恭敬畏惧保护百姓,以此回应天命。各种颂歌的体例都相同,秦汉以来告祭归美之辞,没有不虚伪且轻慢的。不仅仅是因为君主德行浅薄,也是因为臣子不懂大义。

《闵予小子》《访落》《敬之》《小毖》,用《伊训》来比较这些诗,委婉而深刻。《臣工》《载芟》《良耜》,周人对耕种庄稼,多么重视啊?自从《七月》《生民》陈述以来,到《甫田》《大田》,仍然不忘。

振鹭有客,观察一下?周朝对待商朝遗民,可以告慰神明了。

查考《左传》记载的逸诗中有事本依据的,只有《祈招》。以诗来考察,只有文王、武王、成王、幽王、厉王、宣王有诗,康王则已经没有诗了。而美诗大多作于成王之时,大概是编纂诗歌的凡例,专门以治乱兴亡两个阶段以及中兴为断限,而义理归结于一位君主的美刺,以及美刺兼有的情况。所以康王、穆王以下到夷王,虽然有诗都不收录,怀疑这是西周之后周朝时所编纂整理的。周朝以诗为教化,设立学校任命老师,编集义理类别,必定以朝廷为本。何况颂歌乃是宗庙的音乐呢?诸侯的风诗上达京师,列入学官,它们的取舍也都是当时朝廷的意思。所以《匪风》思念周道,《下泉》思念治世,《简兮》思念西方的人,都是从周朝的角度来说的。孔子出生在几百年后,在王朝没有职位,却把一代教化的诗歌删减高低,十不存一,都说出自他的手,难道不是学者随声附和承袭错误,失于考订而造成的吗?而且有更不可取的,孔子的祖先并非没有通达的人,六经的大义,源深流远,取舍予夺,必定有所继承。如果都荒芜废弃讹误杂乱,那么仲尼将从哪里获取这些呢?现在完全掩盖前人的见闻,一概归于孔氏,后世之所以尊崇孔子,固然已经到了极点。推究孔子之所以继承前代圣人,则未必得当。那么孔子说“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的时代,距离东迁已经二百多年了,王室更加微弱,诸侯更加横行,吴楚肆意暴虐,天下于是成为战国。鲁、卫旧家,往往变坏,文物残缺,而师挚鼓鼙的官员沦落溃散,诗书残乱,礼乐崩逸。孔子在当时力量足以纠正它,使它恢复旧貌而已,并不是说尽取旧闻纷纷更改。后世依靠孔子一时匡正的力量,得以流传无穷,却认为凡是孔子以前的都是他所取舍,大概是错了。那么这样,孔子也不修订《易经》吗?回答说:古代卜筮家都用自己所作的繇辞,各国各有占官,自立学说,而象数之学胜过道理,更加茫昧难明。孔子要用义理来黜退它,所以另外作了彖辞、系辞,专门以中正为本,不使用象数,以此来符合文王、周公的本心,大概是一家之学而天下跟随,固然不是删定诗书可比拟的。

鲁颂商颂

以师传考之,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是颂。使其可信,则以天子之命列于颂也。虽不敢尽信,此语必有所自来,不然则不得为颂矣。益知若此类者,亦非孔子所能裁也。鲁颂虽比之风雅为已薄,然颂而无謟,义归于正,周之文章尚未失也。思无邪,孔子盖有取焉。后世惟一韩愈,号能追三代之文,其词或髣髴似之。至于道之所在,岂能庶几也。

师传以为微子至戴公礼乐废壊,正考父得之于周大师。言微子至戴公,似宋人所为也。言得于周大师,似商之乐章也。疑不敢信,以其诗考之:「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使宋人而能为此词,则其文献有传矣。孔子不以为不足征也。

  习学记言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七宋叶适撰《周礼》《仪礼》

周官独藏于成周,孔子未之言,晩始出秦汉之际,故学者疑信不一。好之甚者,以为周公所自为,此固妄耳。其极尽小大,天与人等,道与事等,教与法等,粗与细等,文与质等,无疎无宻,无始无卒。其简不失其繁,不溢则虽不必周公所自为,而非如周公者亦不能为也。此书既成,参以成康盛时,董正治官及命君陈、册毕公之词,犹若未足以尽行其道。又商之傲民,亦介于其中,未知何以处之。毕命谓既厯三纪,世变风移,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弗率训典,殊厥井疆,岂其初固使之观治而已,不遽强以必从也?及昭穆道衰,而君牙、伯冏之流愈不足以行其道,又可见矣。又上考《诗》《七月》,周所以兴正家人作苦之事;又《緜》追称太王,乃召司空,乃召司徒,意是时官未必备,官虽备而道未必备也。又《书》《康诰》称文王明徳慎罚,肇造区夏,直以小心克己为天命所归,亦无如是之▯大。盖周召之徒因天下已定,集成其书,章明一代之典法,殆尧舜禹汤所无有,而古今事理之粹精特聚见于此。如《诗》《书》则尚有兴壊是非之麄迹存焉,故也。然余所疑者,周都丰镐,而其书专治洛邑,然则乡遂郊野,兴贤劝甿,凡国之政将一断于是书,而旧都莫之用耶?或旧都固自有法,而一畿之内可以两治耶?书之所不言,不可得考,而周之所以致盛治则犹有不尽具者,此其为深可惜也。其后宗周亡灭,而东周之君臣世守此书,然诸侯夷狄方迭为强,雄家官巨列所职不过行于一城,而微文缛典乃或凖于天下,遂以是为共主四百余年。然则孔子岂以有其书而不能起其治,故不言耶?不然则所谓“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者,岂即此书也?呜呼!刘歆、苏绰、王安石固此书之腥秽,而郑▯已下又其糠粃尔。

按六卿分职,各以数字之微,使归统叙。一职之内,各有条目,使就绩用,充其所行,而三才之道无遗憾矣。虽舜、禹、皋陶未能如此详尽也。其所以为异者,舜典以人任官,而《周官》以官任人尔。余故谓自成、康盛时,其人已不足以尽行其道。然学者于此观之,当知官有职业,则道可行;知人有职业,则材可成。愈于子思、孟子,犹未免以意言之。岂其亦未见此书也?

舜命司徒止数语,而《周官》谆悉至此,然亦无在数语之外者。尧、舜三代教治皆出于一,但记叙广畧不同耳。学者耽味《舜典》,便厌《周官》之烦;及其于《周官》考騐,则井田、任土,纷然百绪,穷年白首而不足以有明,视舜语殆成胡越矣。

周官言道则兼艺,贵自国子弟,贱及民庶皆教之。其言儒以道得民,至徳以为道本,最为要切,而未尝言其所以为道者。虽书尧舜时,亦已言道。及孔子言道尤着明,然终不的言道是何物?岂古人所谓道者,上下皆通知之,但患所行不至耶?老耼本周史官,而其书尽遗万事,而特言道。凡其形貌眹兆▯忽微妙,无不悉具。余尝疑其非耼所着,或隐者之词也。而易传及子思、孟子亦争言道,皆定为某物。故后世之于道始有异説,而益以荘、列西方之学愈乖离矣。今且当以「儒以道得民,至徳以为道本」二言为证,庶学者无畔涣之患,而不失古人之统也。

译鲁颂、商颂

根据师承传授来考证,季孙行父向周天子请命,史克于是作了这些颂诗。如果这话可信,那么这些颂诗就是奉天子之命而列入颂诗的。虽然不敢完全相信,但这番话必定有所本,不然就不能称为颂诗了。由此更可知,像这类作品,也不是孔子所能删定的。鲁颂虽然比起风、雅来已经浅薄,但颂诗中没有谄媚之辞,义理归于正道,周代的文风尚未丧失。所谓“思无邪”,孔子大概对此有所取法。后世只有韩愈,号称能追摹三代的文章,他的文辞或许有些相似。至于道的所在,哪里能接近呢。

师承传授认为,从微子到戴公,礼乐废坏,正考父从周朝的大师那里得到了它。说从微子到戴公,似乎是宋国人所说的;说从周朝大师那里得到,似乎是商朝的乐章。怀疑不敢轻信,用这些诗来考证它:“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又说:“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如果宋国人能写出这样的词句,那么他们的文献就有传承了。孔子不认为这些不足以作为证据。

习学记言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七宋叶适撰《周礼》《仪礼》

《周官》单独收藏在成周,孔子没有谈论过它,到秦汉之际才出现,所以学者们怀疑与相信的态度不一。喜欢它的人甚至认为,这是周公亲自制定的,这当然是妄说。它极尽大小,天与人等同,道与事等同,教与法等同,粗与细等同,文与质等同,没有疏密之分,没有始终之别。它的简略不失去繁复,不溢出范围,那么即使不是周公亲自制定的,不是像周公那样的人也不能制定。这本书既已写成,参照成王、康王盛世,整顿治理官员以及任命君陈、册封毕公的言辞,还不足以完全实行它的道。又商朝的傲慢之民,也夹杂在其中,不知道如何处置他们。《毕命》说已经经历了三纪,世道变迁风俗改变,表彰善恶,标明他们的住所,不遵循训典的,改变他们的疆界,难道起初只是让他们观察治理,而不急于强迫他们必须服从吗?等到昭王、穆王时道义衰微,而君牙、伯冏这类人更不足以实行它的道,又可见了。又向上考证《诗经》《七月》,周朝之所以兴盛,正是家人劳作辛苦之事;又《緜》追称太王,于是召司空,于是召司徒,意思是那时官职未必齐备,官职虽然齐备而道未必齐备。又《尚书》《康诰》称文王明德慎罚,开创华夏,只是以小心克己作为天命所归,也没有如此宏大。大概周公、召公之类的人因为天下已经安定,集成这本书,彰明一代的典章法度,大概是尧舜禹汤所没有的,而古今事理的精华特别聚集在这里。像《诗》《书》还存有兴衰是非的粗略痕迹,所以如此。然而我所怀疑的是,周朝都城在丰镐,而这本书专门治理洛邑,那么乡遂郊野,举荐贤才劝勉百姓,凡是国家的政事都将一概依据这本书,而旧都却不使用它吗?或者旧都本来自有法度,而一畿之内可以两种治理方式并存吗?书中没有说到的,无法考证,而周朝之所以达到盛世治理,还有不完全具备的,这是非常可惜的。后来宗周灭亡,而东周的君臣世代守护这本书,然而诸侯夷狄正交替强大,雄家的官职巨列所管辖的不过施行于一城,而细微的文辞繁复的典章却或许作为天下的准则,于是以此作为共主四百多年。那么孔子难道因为拥有这本书而不能兴起它的治理,所以不谈论它吗?不然的话,所谓“周朝借鉴于夏商二代,文采多么丰富啊,我遵从周朝”,难道就是指这本书吗?唉!刘歆、苏绰、王安石固然是这本书的腥秽,而郑玄以下又是它的糠秕罢了。

按照六卿分任职务,各自凭借数字的细微,使归于统绪。一职之内,各有条目,使成就功绩效用,充实其所行,而三才之道就没有遗憾了。即使是舜、禹、皋陶也不能如此详尽。它之所以不同的地方,是《舜典》以人来担任官职,而《周官》以官职来任用人才。所以我曾说,自成王、康王盛世,那些人已经不足以完全实行它的道。然而学者在这里观察,应当知道官有职业,那么道就可以实行;知道人有职业,那么人才就可以成就。这优于子思、孟子,还难免以意度而言。难道他们也没有见过这本书吗?

舜命令司徒只有几句话,而《周官》详尽至此,然而也没有超出那几句话之外的。尧、舜三代教治都出于一个本源,只是记叙的广略不同罢了。学者沉迷于《舜典》,便厌恶《周官》的烦琐;等到在《周官》中考验,那么井田、任土,纷然百绪,穷尽一生白头也不能明白,看待舜的话几乎成了胡越之异了。

《周官》言道则兼及技艺,贵自国中子弟,贱及百姓都教育他们。它说儒以道得民,至德作为道的根本,最为紧要切中,而没有说过道是什么。即使是记载尧舜时,也已经言道。等到孔子言道尤其显著明白,然而终究没有明确说道是什么东西?难道古人所说的道,上下都通晓它,只是担心所行达不到吗?老聃本是周朝史官,而他的书完全遗弃万事,而特别言道。凡是它的形貌征兆微妙,无不详尽具备。我曾怀疑这不是老聃所著,或者是隐者的言辞。而《易传》以及子思、孟子也争着言道,都定为某物。所以后世对于道开始有异说,而更加与庄子、列子和西方的学问乖离了。现在暂且应当以“儒以道得民,至德作为道的根本”这两句话作为证据,希望学者没有背离涣散的祸患,而不失去古人的统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