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三十五
十一年,平陈所得古器,多为妖怪,悉毁之。不知何等器,北方所传三代、秦汉之旧物,至是皆尽。惜哉!隋文力足以有天下,而德不足以有古人之物,变而为妖,沦于壊灭,速亡之兆见矣。
隋以海内既平,功成作乐,君臣详议,复雅禁繁,自以为治世和气之所致矣。而万寳常谓其淫厉,而哀亡国之声,天下不久相杀将尽。然竟如其言,何哉?夫由其麄者而观数之已成者,虽不可改,事之必然者,亦不可变。固未有凶声而应善政,美德而召乖音者也。隋文弑君窃国,影响报効,理不徒然。鄙诈朋淫,聚而富贵,宜其不见舆薪,而寳常特以技通之尔。虽然,数与事相为低昻,其间甚微,圣智犹不能辨。舜所以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察其治乱,以验所行有象之道,参于无形,执契而举,莫能先后。此又非寳常区区技术之工所能测也。
仁夀元年,减国子学生,止留七十人,太学、四门、州县学并废。当时国子千数,则所防遣者数千万人矣,岂不骇动?虽有谏者,皆不听。史臣以为其暮年精华销竭,致然时方遣十六使廵省风俗,而诏以为徒有名録,空度岁时,未有德为代范,才任国用。良由设学之理多而未精。至三年七月,下诏令州县搜扬贤哲,则云:“虽求傅岩,莫见幽人;徒想崆峒,未闻至道。惟恐商歌于长夜,抱闗于夷门。”防意恳切,且限以三旬,咸令进路。征召将送,必须以礼。则所谓精华将竭,有所厌怠者,亦未然。盖其心实谓空设学校,未足以得人耳。古之为教使材者,必由学,舜、周公之论是也。汉以后,传经师章句而已。材者由于学,则枉以壊;不材者由于学,则揠以成。教之无本而不行,取之虽骤而不获。则学之盛衰兴废,盖未易言也。遗诏言:“王公卿士每日阙庭可见。”前此,人主不常见群臣也。史亦言:“毎日一临朝。”夫以和乐之道御其臣,一日见之可也。杀戮行于殿庭,使之凛凛不自保,可乎?焬帝以廵游亡天下,周昭穆、秦始皇、汉武帝祸,皆坐此。然则人主不可轻出,审矣。孟子乃载晏子告齐景公事,王通则谓:“兵卫少,徴求寡,可以数行。”夫皆无求于民,则安得自挟而行?皆使民有求于己,则诸侯有司安用之?书称:“尧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使其果后已而先人,致其所利,去其所患,则裔夷穷髪之民,皆延颈而望之,而况于中国乎?不然则令未出于户庭,而害已形于天下矣。隋文篡周,恐羣情未惬,多説符瑞以耀之,造作而进者不可胜计。仁夀元年,祠南郊,具前后符瑞数十百事于祝板。王莾且死,犹随斗柄而坐,与此葢无异情也。世虽下愚小人,无不能言。昧心则速祸,欺天则受罚。葢惧其非纯者,必与天为二故也。今行伪于天,而又挽天以自同,既挟天以欺人,而又谓天为可。欺下愚,小人之不若,何耶?
梁礼雩不为常祀。四月后旱,则以七事祈雨:一理寃狱失职者,二振鳏寡孤独者,三省繇轻赋,四举进贤良,五黜退贪邪,六命防男女,恤怨旷,七撤膳羞,弛乐悬而不作。郡国则五事同时并行为国命之通塞者,莫如政;为人命之通塞者,莫如食。至是足以有变矣。此亦制礼之善也。鲁欲焚巫尫,臧文仲以为当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至《檀弓》又言徙市,而董仲舒乃修闭纵隂阳之术,自以行之一国,无不得所欲。盖虽儒者号知经,及其施之于用,则达礼而通政者少矣。
炀帝在榆林,以古礼行狩;在蓟城,用宜社类祭祖祃,无不备举。遂发众军伐辽,亲授节度,亘一千四十里,可谓甚矣。古人之于兵,严始所以慎终也。其出之部分先后不可乱,所以为战之坐作进退不可犯也。若始而整,终而溃,则奚用矣?夫教兵、行师、置阵、安营,自昔皆以为甚难。司马懿按行诸葛亮营垒处所,叹其天下竒材。然胜负尚不在此,诚得其大,可以兼其细矣。不然,则昆阳、淝水,安得以寡胜众乎?
后魏天兴仪曹郎董谧始制轩冕,未知古式,多违旧章。孝文时仪曹令李韶更奏详定,夺论经籍,犹未能正。熙平九年,明帝令催光、元延明、催瓒更造车服。自后条章渐备,北齐之后,咸取用焉。开国之始,自应缺畧,其后制度备而国已败亡。古人论礼之兴废而国存亡,不在焉。以为为国而无礼,不如亡。此非不及存亡之论也。李德林尝言,周魏舆辇乖制,请皆废毁。开皇三年,既更造;九年,平陈后又不用;十四年,又更制。其后又言,太和更造衣冠,熙平元年,怿定五时朝服。是北方舆服能变夷从华,皆本于孝文。故王通谓太和之政近雅,通知其近雅,而不知其近亡也。礼虽不以存亡为限,然未有有礼而亡者。若战国、秦汉以后,当论其所以存亡而已,不责礼之兴废。使如孝文者而以礼许之,则是礼为取亡之具,而圣贤不贵矣。
译开皇十一年,平定陈国所得的古器物,大多怪异,全部毁掉。不知是什么器物,北方所流传的夏商周三代、秦汉的旧物,到这时都灭绝了。可惜啊!隋文帝的力量足以拥有天下,但德行不足以拥有古人的器物,器物变为妖怪,沦落至毁坏灭绝,这是迅速灭亡的征兆显现了。
隋朝因为天下已经平定,功业完成而制作音乐,君臣详细商议,恢复雅正、禁止繁复,自以为这是治世和气所导致的。然而万宝常说其淫靡厉声,是哀叹亡国的声音,天下不久将互相残杀殆尽。然而最终果然如他所说,为什么呢?因为从粗浅的方面观察已经形成的定数,虽然不可更改,事情必然的趋势,也不可改变。本来就没有凶险的声音对应善政,美好的德行招致乖戾之音的情况。隋文帝弑君窃国,因果报应,道理不是凭空而来的。鄙陋欺诈、结党淫乱,聚集而富贵,应当是他们看不见车上的柴薪,而万宝常只是凭借技艺通晓罢了。虽然如此,定数与事情相互起伏,其间非常微妙,圣明智慧的人尚且不能辨别。舜之所以想听到六律五声八音,考察其治乱,来验证所实行的有象之道,参验于无形之中,执持符契而举事,没有人能先后于它。这又不是万宝常区区技术工匠所能测度的。
仁寿元年,减少国子监的学生,只留下七十人,太学、四门学、州县学全部废除。当时国子监学生数以千计,那么被遣散的人就有数千万了,难道不令人震惊吗?虽然有进谏的人,都不听从。史臣认为这是因为隋文帝晚年精力耗尽,导致这样。当时正派遣十六位使者巡视风俗,而诏书认为他们徒有名录,空度岁月,没有德行成为时代的典范,才能胜任国家任用。这实在是因为设立学校的道理多而不精。到三年七月,下诏命令州县搜罗举荐贤哲,却说:“虽然寻求傅说那样的贤人,却未见隐士;徒然向往崆峒山,却未闻至高之道。只怕商汤在长夜中歌唱,抱关者在夷门守关。”用意恳切,并且限定三十天,都让他们进路。征召将送,必须依礼。那么所谓精力将竭,有所厌倦懈怠的说法,也不对。大概他内心实在认为空设学校,不足以得到人才罢了。古代施行教化使人才得以施展,必定通过学校,舜、周公的论述就是这样。汉代以后,传授经学只是章句而已。人才通过学校,则歪曲而毁坏;没有才能的人通过学校,则拔苗助长而成。教化没有根本而不能施行,选取虽然迅速而不能获得。那么学校的盛衰兴废,大概不容易说清楚。遗诏说:“王公卿士每天在朝廷可见。”在此之前,君主不常见群臣。史书也说:“每天一次临朝。”用和乐之道驾驭臣下,一天见一次也可以。杀戮施行于殿庭,使他们战战兢兢不能自保,可以吗?炀帝因为巡游而亡天下,周昭王、穆王、秦始皇、汉武帝的祸患,都坐此因由。那么君主不可轻易外出,是审定的。孟子记载晏子告诉齐景公的事,王通则说:“兵卫少,征求寡,可以多次出行。”如果都对百姓没有要求,那么怎么能自己挟持而行呢?如果都让百姓对自己有所求,那么诸侯有司又有什么用呢?《尚书》称:“尧的光明覆盖四方,抵达上下。”如果他果然后己先人,给予他们所利的,去除他们所患的,那么边远少数民族和头发稀疏的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他,何况中原地区呢?不然的话,命令还没有出户庭,祸害已经在天下显现了。隋文帝篡夺周朝,担心群情不满,多说符瑞来炫耀,造作进献的不可胜计。仁寿元年,祭祀南郊,在祝板上具列前后符瑞数十百件事。王莽将死,还随着斗柄而坐,与此大概没有不同的情形。世间即使是下愚小人,没有不能说话的。昧心则速祸,欺天则受罚。大概害怕那些不纯粹的人,必定与天为二所以如此。现在对天行伪,而又拉拢天来与自己相同,既然挟持天来欺骗人,而又说天是可以欺骗的。欺骗下愚小人都不如,为什么呢?
梁朝礼制,求雨祭不为常祀。四月后干旱,就用七件事祈雨:一、审理冤狱失职者;二、救济鳏寡孤独者;三、省徭役轻赋税;四、举荐进用贤良;五、罢黜退免贪邪;六、命令防止男女混杂,体恤怨旷;七、撤去膳食,停止音乐而不演奏。郡国则五件事同时并行。对于国家命运通塞的,没有比政治更重要的;对于个人命运通塞的,没有比食物更重要的。到这时足以有变化了。这也是制定礼制的善处。鲁国想烧死巫尫,臧文仲认为应当修筑城郭,减少饮食节省用度,致力于农事劝勉分配。到《檀弓》又说迁移市场,而董仲舒于是修习闭纵阴阳之术,自认为施行于一国,没有不得到想要的。大概即使是儒者号称通晓经典,等到施行于实用,通达礼制而通晓政治的却很少了。
炀帝在榆林,用古礼进行狩猎;在蓟城,用宜社类祭祖祃,无不备举。于是发动众军讨伐辽东,亲自授命节度,绵延一千四十里,可以说是极尽了。古人对于用兵,开始严格是为了慎重结束。出兵的部署先后不可混乱,所以作战的坐作进退不可侵犯。如果开始整齐,最终溃散,那么有什么用呢?教习士兵、行军、布阵、安营,自古以来都认为很难。司马懿巡视诸葛亮营垒处所,感叹他是天下奇才。然而胜负尚且不在这里,确实得到大的方面,可以兼得小的方面了。不然的话,昆阳、淝水之战,怎么能以少胜多呢?
后魏天兴年间,仪曹郎董谧开始制作轩冕,不知道古式,多违背旧章。孝文帝时,仪曹令李韶再次奏请详细审定,争论经籍,仍然未能纠正。熙平九年,明帝命令崔光、元延明、崔瓒再次制造车服。从此条章逐渐完备,北齐之后,都取用它们。开国之初,自然应当缺略,其后制度完备而国家已经败亡。古人论述礼的兴废与国家存亡,不在这里。认为治国而没有礼,不如灭亡。这不是不及存亡的论述。李德林曾说,周魏的车辇违背制度,请求全部废除毁坏。开皇三年,已经重新制造;九年,平定陈国后又不使用;十四年,又再次改制。其后又说,太和年间重新制造衣冠,熙平元年,定下五时朝服。因此北方的车服能变夷从华,都本于孝文帝。所以王通说太和的政教接近雅正,通晓其接近雅正,而不知道其接近灭亡。礼虽然不以存亡为界限,然而没有有礼而灭亡的。如果战国、秦汉以后,应当论述其所以存亡罢了,不责备礼的兴废。假使像孝文帝那样而以礼允许他,那么礼就是取亡的工具,而圣贤就不珍贵了。
焬帝大业二年,始制轩冕,大备文物之盛,冠于古今。三年,突厥染干见而慕之,请袭冠▯,而牛▯、何稠等皆受厚赏。及师旅旋兴,则前日已定者皆弃不用,而羣臣戎服袴褶,反效胡人矣。孔子叹禹恶衣服而致美于黻冕,贾谊谓文帝自衣皁绨,而庶人墙屋被文绣,葢必有所屈而后有所伸,文质兼举,自古圣贤难之。焬帝不足道也。梁武帝着《钟律纬论》,主京房学,言班固夹钟中吕过于无调,郑▯有升阳而无降阳,且自制四器,名之为通,转推月气,悉无差忒,旋相得中,臣下莫得措意,可谓精且能矣。君明,乐官不明乐音,后世之论也。由舜之言,人主必知乐而后可以致治,武帝知乐矣,不足以致治,而反至于亡者,以乐为伎而不以乐为道故也。使其以乐为道,则先之以音而知其所以为治,先之以治而知其所以为音,均和齐中,物召气应,而夔龙之功可复见也。虽然,圣人犹畏之,故禹戒以无若丹朱傲,而梁既废牲牢,则但为五音相和引,而无复用律,其率情背理如此,信禹所谓傲者,宜其终于杀身亡国哉。
周武帝圜丘降神辞,王城七里,通天台,紫微斜照,影徘徊,连珠合璧,重光来,天防蹔转,钩陈开,虽非雅颂之词,亦后世佳语也。
郑译所言,苏祗婆七调五旦与中国七声五均合,译虽轻狡小失,然音律乃天地之正理,固无华夷之间,使诚知之,不可掩也。而何妥以儒自命,至其隔碍不通,自为胡越,则人心之可畏如此。而牛▯识不逮理,又相与附益之,曽夷狄之不若矣。
三▯兹新变声,隋文帝以为不祥。言公等家家自有风俗,声不正,何可使儿女闻其言?是也。孔子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若上之所好者正,风俗自然移改矣。然隋之羣臣,其智又不能及其君,所以然者,其臣无不茍于利禄,俛仰操窃之余,其所得者固将以充其一时耳目之所徇而止耳。岂此十数语所能救哉?
百戱始于齐武成,习于周天元,盛极于隋焬帝,自是以为常。行唐髙祖初,以五月即位,而太常借民裙襦充妓衣,拟端午日,▯武门观戱,孙伏伽所谏者也。
毛爽、蔡子元等候气之术,气应有早晩灰飞有多少。或初入月气即应,或中下旬气始应。或灰飞出三五夜而尽,或终一月才飞少许者。夫气之必应,灰之必飞,隂阳之情,天地之理,当然也。应有早晩飞有多少,其差忒而不能尽齐者,人道之厚薄,时政之寛猛,固使之也。古人所以贵于和隂阳、合天地也。隋文徒出旁议,而不知身为人道之主。牛▯志在规讽,而未极理事之精。彼技术者,又安能测之?其效止于能飞、能应而已。扣之愈急,则其説愈谬矣。且使尺稍下而能悉飞,则安取人道?子律寄母而应殊,则是应律而非应气也。
因《隋志》畧诸代尺十五等异同之説,杜夔尺长,荀勗尺下,及近世以律生尺之论。夫律之清浊,度之长短,量之多少,衡之轻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知其所由然者。而所以为律度量衡,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知其所由然者也。以律生度,量衡起于汉人,古葢无有。昔之圣贤,能和均四物,使之相通而不相害,则有之矣。若必以为从律而生,而以黍起律,黍之地产不定,肥瘠大小不齐,执一异以废众同,则乐之兴无日矣。
厯自李业兴,后周有甄鸾,隋有马显、张賔、张胃▯、刘焯。焯为胃▯、袁充所排,而术家服其精。然方其时,君蔽臣谄,徃徃诬天席宠,以售其术。如厯差、日长之类,固不足凭。而焯为儒者,乃与之较是非耶?自太初厯以来,数十家,其术多在按书,先言厯象日月星辰,后列其验。上世厯术既不存,而以律及易大衍、春秋为本,起者皆出于后人私智,凿空务新,一时之耳目,于术非能有损益也。盖天、宣夜既皆折,而归于浑天,独刘焯欲立术改正旧浑,又以二至之影定去极晷漏,并天地髙逺、星辰运周。请一水工并解算术士,取河南平地之所可量数百里南北,使正审时以漏,平地以绳,随气至分同日度影,得其差率里,即可知。则天地无所匿其形,辰象无所逃其数,超前显圣,効象除疑,使时行其説,或得新义,可以补前人之未至也。盖天地隂阳之宻理,防患于以空言窥测,古人所以置羲和于四方之极,岂固欲以地凖天,以实定虚耶?
译隋炀帝大业二年,开始制定车服冠冕,极尽礼乐文物之盛,冠绝古今。大业三年,突厥染干见到后羡慕,请求穿戴中原冠服,牛弘、何稠等人也都受到厚赏。等到后来战事兴起,以前已经确定的礼制都废弃不用,群臣穿着戎装裤褶,反而效仿胡人了。孔子感叹禹厌恶华丽的衣服,却致力于使黻冕精美;贾谊说汉文帝自己穿粗布衣服,而百姓的房屋墙壁却装饰着锦绣,大概一定是有所屈然后有所伸,文饰与质朴兼顾,自古圣贤都难以做到。隋炀帝不值得称道。梁武帝著《钟律纬论》,主张京房的学说,说班固认为夹钟、中吕过于无调,郑玄有升阳而无降阳,并且自己制作了四种器物,命名为“通”,推演月气,完全没有差错,依次推演都能适中,臣下无法提出异议,可谓精妙且能干了。君主明智,乐官却不明白乐理,这是后世的议论。从舜的话来看,君主必须懂音乐然后才能致治,梁武帝懂音乐了,却不能致治,反而导致灭亡,是因为把音乐当作技艺而不把音乐当作道。假使他以音乐为道,那么先通过音乐知道治国的道理,先通过治国知道音乐的道理,均和齐中,万物感召气机相应,那么夔、龙那样的功绩就可以再现了。虽然如此,圣人仍然畏惧它,所以禹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而梁武帝既然废除了祭祀用的牺牲,就只作五音相和的引曲,不再使用律吕,他率意任性违背事理到这种地步,确实是禹所说的傲慢,他最终杀身亡国也是理所应当的。
周武帝圜丘降神辞:“王城七里,通天台,紫微斜照,影徘徊,连珠合璧,重光来,天防暂转,钩陈开。”虽然不是雅颂那样的词句,也是后世的好语句。
郑译所说的,苏祗婆的七调五旦与中国的七声五均相合,郑译虽然轻浮狡黠小有过失,然而音律是天地间的正理,本来没有华夏与夷狄的区别,如果确实懂它,是不可掩盖的。而何妥以儒者自命,到了他隔阂不通,自以为是胡越之别,那么人心的可怕就是这样。而牛弘见识不及事理,又互相附和增益,连夷狄都不如了。
三龟兹新变的声调,隋文帝认为不祥。说你们各家自有风俗,声调不正,怎么能让儿女听到?这是对的。孔子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如果上面所喜好的是正的,风俗自然就会改变。然而隋朝的群臣,他们的智慧又不能超过君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的臣子无不贪图利禄,在俯仰偷窃之余,他们所得到的本来只是为了满足一时耳目的追求罢了。难道这十几句话能挽救吗?
百戏始于齐武成帝,习于周天元帝,极盛于隋炀帝,从此成为常例。唐高祖初年,在五月即位,太常寺借百姓的裙袄充当妓女的衣服,准备在端午节,在玄武门观看百戏,这是孙伏伽所谏阻的。
毛爽、蔡子元等人候气之术,气应有早晚,灰飞有多少。有的刚进入月气就应验,有的中下旬气才应验。有的灰飞出三五夜就尽了,有的终月才飞少许。气必然应验,灰必然飞起,阴阳的情状,天地的道理,当然是这样。应有早晚,飞有多少,那些差错而不能完全齐一的原因,是人道的厚薄,时政的宽猛,本来就是这样决定的。古人所以贵在调和阴阳、契合天地。隋文帝只是发表旁议,却不知道自己是人道的主宰。牛弘志在规劝讽谏,却没有穷尽理事的精微。那些搞技术的人,又怎么能测度呢?他们的功效只在于能飞、能应而已。追问得越急,他们的说法就越谬误。况且如果尺稍微放低就能全部飞起,那么哪里还需要人道?子律寄于母律而应验不同,那就是应律而不是应气了。
因为《隋书·律历志》略述各代十五种尺的异同之说,杜夔的尺长,荀勖的尺短,以及近世以律生尺的议论。律的清浊,度的长短,量的多少,衡的轻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由来的原因。而之所以有律度量衡,自从有人类以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由来的原因。以律生度,量衡起于汉人,古代大概没有。过去的圣贤,能够调和均平这四样东西,使它们相通而不相害,是有的。如果一定认为它们是从律产生的,而以黍来定律,黍的产地不固定,肥瘠大小不齐,执着一种差异来废弃众多的相同,那么音乐的兴起就没有日子了。
历法自李业兴,后周有甄鸾,隋朝有马显、张宾、张胃玄、刘焯。刘焯被张胃玄、袁充排挤,而术数家佩服他的精妙。然而在那个时候,君主蔽塞,臣子谄媚,往往诬蔑天道以获取宠信,来兜售他们的术数。像历差、日长之类,本来不足以凭信。而刘焯作为儒者,竟然和他们争辩是非吗?自从太初历以来,几十家,他们的术数大多依据书本,先说历象日月星辰,后列出验证。上古的历术既然不存在,而以律及《易》大衍、《春秋》为本,创立者都出于后人的私智,凭空造作务求新奇,一时的耳目之娱,对于术数并不能有损益。盖天说、宣夜说既然都被驳倒,而归于浑天说,只有刘焯想要立术改正旧的浑天说,又以二至的日影确定去极晷漏,并测算天地高远、星辰运周。请求一名水工和一名懂算术的人,取河南平地可以测量数百里南北的地方,使正审时以漏刻,平地以绳墨,随节气至分同日度影,得到差率里,就可以知道了。那么天地无处隐藏其形,辰象无处逃脱其数,超前显圣,效法象数消除疑惑,如果当时实行他的学说,或许能得到新的义理,可以弥补前人所未达到的地方。天地阴阳的密理,防患于以空言窥测,古人所以把羲和安置在四方之极,难道本来是想以地准天,以实定虚吗?
昔之言月者,谓其形圆,其质清。日光照之,则见其明;日光所不照,则谓之魄。后人相承,遂谓月无光,因日而有光。月果无光,安用与日并明?万物无不因日而后成色,惟月、星不然。近日则光夺,为日所临则奄而不明。《易》云:「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必若月不能自明,而待日以为明,使孔子之论亦如此,则月不得言久照也。数术之士,昧理而迷源,学者不能知其浅深,反以为穷理之极致,遂至乖异于道体,甚有害。
隋志所载,杂占气候,详于司马迁所记,盖后人又推言之也。其言天子气,自战国、秦、汉已言天子气矣。唐、虞、三代,言其德而不言其气。然则光被四表者,文士之虚称也。有气而无德,将为不祥,以祸天下,而何述焉?
天文五行志》凡星文之变,五行之异,五代事,皆具南北之间,可叅而观也。寳志、陶▯景,当时号达者,陆法和已下矣。然所謌咏皆验。列御冦谓壶丘子示巫咸以太冲莫胜,故自失而走。御冦不为有道,而其言已如此。余尝谓人主自修不至,遂以形迹象数之末,竟堕术士之口。若圣人御世,则彼乌得而防之?
自晋至梁、陈,都畿民皆为王公贵人佃客、典计、衣食客之类,无课役。佃糓与大家量分,自四十户至五户止。既役其力,又食其租。按《司马元显传》称,王公以下日廪七升,而范▯亦言起廨舍、割兵仗之▯。盖虽赋禄少,而得占多,比后世自为优也。志又言,魏晋二十一帝,宋、齐十五主,虽用度有众寡,赋禄有重轻,大抵不能倾人产业。然则取于民不厚,而其臣足以自完,未可谓非善法也。货利之柄,上失之而私于下,犹未有害。王莽谓汉常有更赋,疲癃咸出,豪民侵凌,分田刼假,欲尽收于上,故不旋踵而大乱以亡。后世为国多有此等议论,以此知理财正辞,禁民为非,须作三两段防,方明古人之意。不然,反为后人患矣。
魏至髙欢方收盐利,宇文泰亦置掌盐,然闗市邸店之税,乃顔之推、邓长颙于北齐垂亡时所立,而隋初罢酒坊,通盐池、盐井与民共之。然则极后世第一好议论,曾未足以望前世之十一,而不知求其故也。
齐自河清始有受田之制,葢其君骄麄甚矣,然尚如此。周亦有司均掌田里之政令,以其时田皆在官故也。今田不在官久矣,徃事无复论,然遂以为皆不当在官,必以民自买为正,虽官偶有者,亦效民卖之,此又偏也。隋文以俭致富,百姓给复免租,与汉文景同,盖时无与防,虽欲敛之而不可,不必三代仁义之主而后能也。财货尽敛于上,却防于下,虽前代衰乱,盖无此法。敛即无防,防则不敛矣。及本朝承唐之弊,以敛为防,以防为敛,故取之防苛而民犹未溃,以为不得不然也。然敝极不变,上无以自寛,敛防不相容,如马驰不得息,弓彀不得止,终必归于大乱而后已尔。
自髙叡等上齐律,当时称其法令明审,科条简要,而齐人多晓法律者。至髙颎造隋律,苏威、牛▯再定,然皆本于齐也。由唐及今,虽有増损,然皆出于隋也。子产铸刑书,叔向非之,而曰:“吾以救世。”今观律文与事情轻重相称,况子产尤为精当,言救世信矣。然自秦汉以后,稍号平时者,法无不寛,其君之薄德者,刑无不苛。推而至于尧舜汤武,君臣各躬行以靖民,而法自为无用,则叔向所谓“不为刑辟”,固非髙逺不切之论也。世道之衰,虽縁人材日下,然其病根正以有已而忘人,做下様子,令其不可回转,如子产是也。
习学记言卷三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七宋叶适撰《隋书》
隋志无《连山》,止于《归藏》十三卷,盖汉初已亡。按晋《中经》有之,惟载占筮。唐乃有《连山》十卷,司马膺注。至本朝亦无《连山》,而《归藏》三卷,称晋薛贞注。按《刘▯传》:“《连山》▯所造也,坐以得罪。”然则《连山》《归藏》皆非本书矣。《周官》虽载三易,逺自夏商,其不经孔氏无所传授者,后灭没不复着。夫孔氏所不道,而道不存焉,学者自不必追论,亦可然。所谓《周易》者,谓其周流而变易,名义畧与《连山》《归藏》同,而后世乃以为周文王之《易》。至又独取“易”字,别训名义,恐亦于道有害。
译从前谈论月亮的人,说它的形状是圆的,它的质地是清澈的。日光照射到它,就显现出光明;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就称为魄。后人沿袭这种说法,于是认为月亮本身没有光,是因为太阳才有光。月亮如果真的没有光,哪里需要和太阳一起明亮呢?万物没有不因为太阳而后形成色彩的,只有月亮和星星不是这样。靠近太阳时,光芒就被夺去,被太阳覆盖时就昏暗而不明亮。《易经》说:“日月得到天的运行规律而能够长久照耀。”如果月亮不能自己发光,而要依靠太阳才能发光,假使孔子的论述也是这样,那么月亮就不能说长久照耀了。方术之士,不明事理而迷失本源,学者不能知道他们的浅薄,反而认为这是探究事理的极致,于是导致背离道的本体,非常有害。
《隋书·经籍志》所记载的,关于杂占气候的内容,比司马迁所记载的更详细,大概是后人又进一步推演论述的。其中说天子之气,从战国、秦、汉时期就已经谈论天子之气了。唐、虞、三代,谈论的是他们的德行而不谈论他们的气。那么所谓光芒覆盖四方,是文人的虚夸之称。有气而没有德,将成为不祥之兆,以祸害天下,又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呢?
《天文五行志》凡是星象的变化,五行的异常,五代的事情,都具备在南北之间,可以参照观看。宝志、陶弘景,当时号称通达事理的人,陆法和等人就在他们之下。然而他们所歌咏预言的都应验了。列御寇说壶丘子向巫咸展示太冲莫胜的道理,所以巫咸自己失去信心而逃跑。列御寇不算是有道之人,而他的言论已经这样。我曾经说君主自身修养不到家,于是就把形迹象数这些末节,最终落入方术之士的口吻中。如果圣人治理天下,他们哪里能够防备得了呢?
从晋朝到梁、陈,京城地区的百姓都是王公贵人的佃客、典计、衣食客之类,没有赋税徭役。佃种的粮食和大家按比例分配,从四十户到五户为止。既役使他们的劳力,又吃他们的租税。查《司马元显传》称,王公以下每天供给七升米,而范�也说起建造官舍、削减兵器装备的弊端。大概虽然俸禄少,但能占有的多,比起后世来算是优厚的了。史志又说,魏晋二十一帝,宋、齐十五主,虽然用度有多有少,俸禄有重有轻,大体上不能倾尽百姓的产业。那么取之于民不厚,而他们的臣子足以自保,不能说不是一种好的制度。财利的权柄,上面失去而私归于下面,还没有危害。王莽说汉朝常有更赋,老弱病残都要出钱,豪民侵凌,分田劫掠,想要全部收归上面,所以不久就大乱而灭亡。后世治国多有这类议论,由此知道理财正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必须分作几段防备,才明白古人的意思。不然,反而成为后人的祸患。
魏朝到高欢才征收盐利,宇文泰也设置掌管盐务的官员,然而关市邸店的税,是颜之推、邓长颙在北齐快要灭亡时所设立的,而隋朝初年废除酒坊,打通盐池、盐井与百姓共享。那么极后世最好的议论,还不足以望前世之十一,而不知道寻求其中的缘故。
齐朝从河清年间开始有受田的制度,大概他们的君主骄横粗鲁得很,然而还这样。周朝也有司均掌管田里政令,因为那时田地都在官府所以这样。现在田地不在官府很久了,往事不再议论,然而于是认为都不应当在官府,一定以百姓自己购买为正确,即使官府偶然有的,也效仿百姓卖掉,这又是偏颇的。隋文帝以节俭致富,百姓给复免租,与汉文帝、景帝相同,大概当时没有防备,虽然想要征收也不可能,不必是三代仁义的君主而后能做到的。财货全部征收于上面,却防备于下面,虽然前代衰乱,大概没有这种办法。征收就不防备,防备就不征收了。等到本朝继承唐朝的弊端,以征收为防备,以防备为征收,所以取之苛刻而百姓还没有溃散,认为不得不这样。然而弊端到了极点不变,上面无法自我宽缓,征收和防备不相容,像马奔跑不得休息,弓拉满不得停止,最终必然归于大乱而后已。
从高�等上呈齐律,当时称赞其法令明审,科条简要,而齐人多懂法律。到高�造隋律,苏威、牛�再定,然而都本于齐律。从唐朝到现在,虽然有增减,然而都出于隋律。子产铸刑书,叔向非议他,而说:“我是为了救世。”现在看律文与事情轻重相称,何况子产尤其精当,说救世确实如此。然而自秦汉以后,稍微号称平时者,法律无不宽,其君主德行浅薄者,刑罚无不苛刻。推而至于尧舜汤武,君臣各自躬行以安定百姓,而法律自然无用,那么叔向所谓“不为刑辟”,本来不是高远不切实际的议论。世道衰落,虽然因为人才日渐低下,然而其病根正在于有己而忘人,做出样子,令其不可回转,像子产就是这样。
习学记言卷三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七宋叶适撰《隋书》
隋志没有《连山》,止于《归藏》十三卷,大概汉初已经亡佚。查晋《中经》有之,只记载占筮。唐朝才有《连山》十卷,司马膺注。到本朝也没有《连山》,而《归藏》三卷,称晋薛贞注。查《刘�传》:“《连山》是�所造的,因此获罪。”那么《连山》《归藏》都不是原书了。《周官》虽然记载三易,远自夏商,那些不经孔子传授的,后来灭没不再显著。孔子所不说的,道就不存在,学者自不必追论,也可以这样。所谓《周易》,是说它周流而变易,名义大概与《连山》《归藏》相同,而后世却认为是周文王的《易》。至又独取“易”字,另外训释名义,恐怕也对道有害。
古文《尚书》屋壁所出,谓科斗书也。孔安国以▯古定,即今文也。其后学书以楷为宗,故孔安国书遂为古文。然自蔡邕之流已变从今文矣。自晋梅赜齐呉兴始献孔安国《尚书》,学者方复以古文行之。而唐始令卫包变从今文,学者因以今之所谓书者,非复古文,不知字有古今,而义无古今。不然,则西方絶域之学,旁行累译,安得尽通于中国哉?人情之好恶,习俗之流传,亘古今而常在,岂特义无古今夷夏,而文亦无古今夷夏也?学者知此,则道之意思过半矣。至明皇改无颇为无陂,则转易义训矣。然李肇所云,亦止此一条尔。
因隋史叙防纬事,古圣人所以为治道者,必能知天人之常理而顺行之。武王所谓隂骘相协以为彛伦者也。鲧以人欲胜天,水方泛滥,不能顺导,乃崇土以塞之。一事不顺天人之理,乱矣。此桀纣暴德之始,三代汉唐之所由分也。然学者不足以知之,则河出图,洛出书,孔子之前已有此论,而其后遂有防纬之説,起于畏天,而成于诬天。况五事人之所为,无预于五行,学者之陋,一至于此。及其消磨息灭,费多少气力,而圣人之治终不复可施。故隋文虽焚防,而妄称祥瑞,至有袁充、王劭之事,又甚于防矣。
前汉无史官,故迁、固父子捃摭成编,遂为信书。东汉以后,各自有史,汉、晋家数尤多,然卒其所取信者,亦后人之作也。隋唐之际,旧书尚存,有志于学者欲有所考证,犹可参取,惜今不见矣。今唐、五代尚有旧史及诸杂注记,本朝则李焘《史底防》信而详。余尝患学者见闻不逺,而取成于目前,虽李翶,犹以前后汉有生熟之异,他何恠也。
隋僧道骞读《楚辞》,能为楚声,音韵清切。后传《楚辞》者,皆祖骞之音。辞以义为主,音必归于正。若楚人之辞,必为楚音,则五方异域,不胜其音,而文义奚取?虽《三百篇》亦殽乱而不知所裁矣。此固浅儒俗人之通患,学者不可不知也。
按《隋志》称别集之名,汉东京所创,灵均以降,志尚不同,风流殊别。后之君子,欲观其体势,见其心志,故别取焉。后人景慕,并自记载,以成书部。此当时传袭之语,必不妄是。自班固、傅毅以后,方成流畧,而竞以文名家。然虽总名为文,而不知前此数百年士,盖有意于立言,而未专为文也。言之枝流,▯别防而为文,则言已亡,言亡而大义息矣。欧阳氏乃通以后世文字为言,惜其防亡磨灭,不存于世,而以立言为不如有德之黙,不知文之不可以为言也。况传与不传,本非所计,虽上世圣贤,犹不能免,付之后人而已。
文字总集,各为流别,始于挚虞,以简代繁而已,未必有意。然聚之既多,则势亦不能久传。今其逺者,独一《文选》尚存,以其少也。近世多者,至数百千卷,今虽尚存,后必沦逸。独吕氏《文鉴》去取防为有意,止百五十卷,得繁简之中,鲜遗落之憾。所可惜者,前世文字源流不能相接,若自本朝至渡江,则粲然矣。
隋置六尚、六司、六典,掌宫中之政,此汉晋旧事也。至炀帝置女官,凖尚书省,以六局管二十四司,则出于创建。内外分庭,人臣不得分豪预矣。所谓人主之职,十倍宰相者也。
隋文帝言:「非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则不至此。然此等皆反覆子也。当周宣帝时,以无頼得幸。及帝大渐,顔之仪等请以宗王辅政。此軰行诈,頋命于我,我将为治,又欲乱之。昉谋大逆于前,译为巫蛊于后,如贲之徒,皆不满志。任之则不逊,置之则必怨,自难信也。凡人必有自知著实处,我将为治,又欲乱之。此两语,隋文帝自知着实处也。帝虽猜阻迫狭,而所以能致开皇于几平者,葢其实有此志而后能之。变诈之人,翻覆事防,以幸富贵;既得富贵,复不能守,意态日新,弃去更索,岂为人国家计虑也。虽然,髙颎固无此病,何为君臣之分不终?无复后段事业,卒于丧国覆宗,为天下笑。盖其猜阻迫狭,虽愿治而不及逺故也。若人主本无自知着实处,则虽隋文前段功名,亦不能有此,又可重叹矣。」传称髙颎有文武大畧,明达世务,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已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皆颎所荐,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执政埀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论者以为真宰相。颎遭离非命,暮年灰灭,而当时之言如此,可以见其人也。颎与贺若弼被杀,自系隋之存亡,不复闗身矣。哀哉。
译古文《尚书》是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发掘出来的,被称为科斗文字。孔安国用隶书将其转写为定本,这就是今文《尚书》。后来人们学习书法以楷书为正宗,所以孔安国所写的版本反而被称为古文。然而自从蔡邕等人开始,古文已经逐渐转变为今文了。直到晋代梅赜、齐代吴兴人开始进献孔安国注的《尚书》,学者们才又重新采用古文版本。而唐代起初命令卫包将古文改为今文,学者们因此认为当时所谓的“书”,并非恢复古文,他们不知道字形有古今之分,但字义却没有古今之别。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西方遥远地区的学问,经过辗转翻译,怎么能够完全在中国通行呢?人情的好恶,习俗的流传,贯穿古今而始终存在,难道不仅义理没有古今、夷夏之分,连文字也没有古今、夷夏之分吗?学者明白这一点,那么对道的理解就超过一半了。至于唐玄宗将“无颇”改为“无陂”,那就改变了义理训诂了。然而李肇所说的,也只有这一条罢了。
因为《隋书》叙述谶纬之事,古圣人所用来治理天下的道理,必定能够知晓天人的常理并顺应它。周武王所说的阴阳相协以确立伦理,就是如此。鲧用人欲战胜天命,洪水泛滥,不能顺势疏导,反而堆土堵塞。这一件事不顺从天人之理,就乱了。这是夏桀、商纣暴虐德行的开始,也是夏商周三代与汉唐之所以不同的原因。然而学者不足以了解这一点,那么河出图、洛出书,在孔子之前已有此论,而其后遂有谶纬之说,起于畏惧天命,而成于诬蔑天命。况且五事是人的作为,与五行无关,学者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等到谶纬消磨灭尽,耗费了多少气力,而圣人的治道终究无法再施行。所以隋文帝虽然焚烧谶纬,却妄称祥瑞,以至于有袁充、王劭之事,这比谶纬更严重了。
西汉没有史官,所以司马迁、班固父子搜集资料编成史书,于是成为可信之书。东汉以后,各自有史官,汉、晋两代史书尤其多,然而最终被采信者,也是后人的著作。隋唐之际,旧史尚存,有志于学问的人想要有所考证,还可以参考采用,可惜现在看不到了。如今唐代、五代还有旧史及各类杂记,本朝则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可信且详细。我曾忧虑学者见闻不广,只取信于眼前所见,即使是李焘,尚且认为前后汉史书有详略生熟之别,其他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隋代僧人道骞读《楚辞》,能发出楚地的声调,音韵清切。后来传习《楚辞》的人,都效法道骞的读音。辞赋以义理为主,读音必须归于正统。如果楚人的辞赋,一定要用楚音来读,那么五方异域,不胜枚举,文章义理又从何取?即使是《诗经三百篇》也会混杂混乱而不知如何裁断。这固然是浅薄儒生和俗人的通病,学者不可不知道。
查考《隋书·经籍志》称别集之名,是汉代东京时期创立的,自灵均(屈原)以下,志趣崇尚不同,风流品格殊异。后来的君子,想要观察其文体气势,看见其心志,所以单独选取。后人景仰羡慕,并自行记载,以成书部。这是当时传袭的话,必定不是虚妄。自班固、傅毅以后,才形成流派,并竞相以文章名家。然而虽然总称为文,却不知道此前数百年的士人,大概有意于立言,而未专门从事文章。言语的支流,分叉衍生为文,那么言语的本意就亡失了,言语亡失而大义也就息灭了。欧阳氏乃通以后世文字为言,可惜其言论磨灭,不存于世,而认为立言不如德行的默然,不知道文不可以等同于言。况且传与不传,本来就不是所计较的,即使是上古圣贤,尚且不能避免,只能付之后人而已。
文字总集,各自分为流派,始于挚虞,以简代繁而已,未必有意。然而聚集既多,那么形势也不能久传。如今其久远者,唯独《文选》尚存,因为它的篇幅少。近世多的,至数百千卷,如今虽然尚存,后来必定沦丧逸失。唯独吕氏《文鉴》去取较为有意,止于一百五十卷,得繁简之中,鲜有遗落之憾。所可惜者,前世文字源流不能相接,若自本朝至渡江,则粲然可见了。
隋代设置六尚、六司、六典,掌管宫中之政,这是汉晋旧事。至炀帝设置女官,仿照尚书省,以六局管二十四司,则出于创建。内外分庭,人臣不得丝毫干预。所谓人主之职,十倍于宰相者也。
隋文帝说:“如果不是刘昉、郑译、卢贲、柳裘、皇甫绩等人,就不会有今天。然而这些人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周宣帝时,以无赖得幸。等到皇帝病重,颜之仪等人请求以宗王辅政。这些人行诈,顾命于我,我将要治理天下,他们又想要扰乱。刘昉在前谋大逆,郑译在后搞巫蛊,像卢贲之徒,都不满志。任用他们则不逊,弃置他们则必怨,自然难以信任。凡人必有自知着实处,我将要治理天下,他们又想要扰乱。这两句话,是隋文帝自知着实处。皇帝虽然猜忌狭隘,而之所以能致开皇之治几乎太平者,大概其实有此志向而后能之。变诈之人,翻覆事端,以幸富贵;既得富贵,复不能守,意态日新,弃去更索,岂为人国家计虑也。虽然,高颎固无此病,何为君臣之分不终?无复后段事业,卒于丧国覆宗,为天下笑。大概其猜忌狭隘,虽愿治而不及远故也。若人主本无自知着实处,则虽隋文前段功名,亦不能有此,又可重叹矣。”传称高颎有文武大略,明达世务,竭诚尽节,进引贞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皆颎所荐,自余立功立事者不可胜数。执政垂二十年,朝野推服,物无异议,论者以为真宰相。颎遭离非命,暮年灰灭,而当时之言如此,可以见其人也。颎与贺若弼被杀,自系隋之存亡,不复关身矣。哀哉。
李德林应用逐急之文,争行夺市,如秾李繁桃,弥山徧野,不足较工拙,分雅俗于其间也。然亦有数事,得入防士智人之目,如建遣髙颎监军,争灭宇文族,请缓废乡正,是也。惜其他遗落不尽见,然已过王俭、沈约軰逺矣。士昧于得以区区小数乗时夸竞,茍利一身,贻祸于人,犹自称豪者,真可鄙哉。
房陵王传》正尔直述,本末备见,读者怆然。如戾太子,虽工语言,然班固乃以为蚩尤之旗所生,何耶?
赵照救斛斯徴,值周武帝之明,从之可也。长孙平救邢邵,以隋文之忮,而亦能听,何哉?
韦世康,韦夐子也。其慕止足,与子弟书言吾生因绪余,夙霑缨弁,驱驰不已,四纪于兹。坐登衮命,数涖方岳,志除三惑,心慎四知。以不贪而为寳,处脂膏而莫润。如斯之事,颇为时悉。今耄虽未及,壮年已谢。霜早梧楸,风先蒲柳。眼闇更剧,不见细书。足疾频増,非可趋走。禄岂须多?防满则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辞。”世康在当时,不以文称,然如此语言,当时文士亦不能到。盖其识度所至,不系笔墨也。然终不得退,遂至于死者,垂二十年。士欲退而不得退,万一而已。欲进而不得进,皆是也。
自古小人,无材无功者为佞谀倾覆,有材有功者即为奸雄簒窃。杨素,材而功,适当其主,未可欺夺之时,故见于行事,徒佞谀倾覆而已。使乗际防而得尽逞,曹操、司马懿之流,王敦、桓温不足数也。凶焰不泯,传于子弟,大呼首事,卒以亡隋,又何止佞谀倾覆而足哉?然当其时,隋人无能知者,独一梁毗尔。素传载尅定江南诸贼及破突厥事,当详防。自京口至泉州,水陆数千里,奚至于变旧法而以骑阵取胜?余固疑之,岂其皷胜气而遂成胜势耶?后人不可不思也。
素营独孤山陵,隋文谓其能审隂阳祸福之理,徧厯川原,亲自占择,纎芥不善,即更寻求,心力备尽,遂得神臯福壤,营建山陵。岂与平戎定冦比其功业?彼其君臣以诈力夺攘得富贵,不畏报复,而又取信于隂阳地理,以垂子孙无穷之基,殆与秦皇汉武求长生异欲而同揆耶?
牛▯浅而不俗,柔而不弱,治世之中品耳。若言书五厄,则前葢未有能为此论也。然史谓大业之世委遇弥隆,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吝不及,唯▯一人,而其死在大业三年。使其少复延永,未知与苏威出处如何。士固有幸不幸,未可随事为定论也。
长孙晟终隋世,能以计縻突厥,开阖盛衰,无不如志,卒弱其势,以成北方之功,过于卫、霍,用百万师矣。贾谊自言欲为属国,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未知得用与晟如何?谊当以正道御要荒,岂宜用此变诈,不近人理耶?史称子贡一出,乱齐灭呉,存鲁霸越,使必若是而后可,则尧、舜、文、武之道不啻坠地矣。隋文帝误杀史万岁,赏刑失中,人主猜暴之失,自无可论;而杨素轻肆诬防,致其死地,亦为当时所短。然余因宇文防、治独孤信事,当是时,武将能望外成事者多,不专在一人。如素虽败万岁,而又能进刘方于其国,犹未有缺。若狄青、岳飞軰,盖数十百年而一有,寥落相望,无复继者,则其为存亡安危所系,岂不大哉?悲夫!
自周氏以来,选无清浊。卢恺摄吏部,与薛道衡、陆彦师等甄别士流,故涉朋党之谮。而苏威传谓知名之士相坐黜免者百余人。古今士无不以气类合,合则庸人倚人主势轧之,无不破壊矣。威軰固未足论,然亦一时聚散之变也。左氏称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于尧不能举之。葢后世之合正为进取地,而古人不然,此祸福所以异也。然人主亦何利哉?
隋炀帝戕杀父兄而取其位,薛道衡乃上文帝颂,极于褒崇,不知而言,是谓不智;知而言之,夸虚谄而示实讥真,所谓鱼藻之义也。其死自取之矣。传谓帝将杀之而不悟,房彦谦劝之而道衡不用,则诚不知而言者。从古文人,词繁识寡,志欲徼福,反贻身灾,绞缢既及,犹不自意,真可哀也。
隋名将自韩、贺、杨、史外,如崔仲方、于仲文、段文振等,亦足备驱使。及再伐辽,至于亡国杀身,而麦鐡杖、杨义臣、陈棱、沈光之流,犹有可述。葢乗分裂并吞之后,隋虽统一,而天下未尝无变,其多将材,固应如此也。自古为国,不患无材,若人主失道,自致亡灭,则材虽多而不能救也。齐无知被弑,徒人费石之纷如,皆为之死,然不足以言忠义矣。
译李德林擅长撰写应对紧急事务的文章,争着在市面上流传,如同茂盛的李花和繁密的桃花,漫山遍野,不足以比较其中的工巧拙劣,分辨雅俗。然而也有几件事,能进入有识之士和智者的眼界,比如建议派遣高颎监军,力争消灭宇文家族,请求暂缓废除乡正制度,就是这些。可惜他其他的遗作大多散失不见,但已经远远超过王俭、沈约等人了。那些士人因为懂得利用微小的权术迎合时势夸耀争胜,只求利于自身,却给他人带来祸患,还自称为豪杰,真是可鄙啊。
《房陵王传》如此直接叙述,始末完备可见,读者感到悲怆。像戾太子,虽然擅长言辞,但班固却认为是蚩尤的旗星所生,为什么呢?
赵照救助斛斯徵,恰逢周武帝英明,听从他是可以的。长孙平救助邢邵,凭借隋文帝的忌刻,却能听从,为什么呢?
韦世康是韦夐的儿子。他仰慕知足常乐,写信给子弟说:“我这一生凭借余荫,早年就佩戴冠带,奔波不息,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坐着登上三公的高位,多次出任地方长官,立志消除三种迷惑,内心谨慎对待四种知晓。以不贪婪作为宝物,身处富贵之中却不被滋润。像这样的事,当时的人颇为知晓。现在我虽然还没到老年,但壮年已经逝去。霜早降于梧桐楸树,风先吹动蒲柳。眼睛昏暗更加严重,看不见细小的文字。脚病频繁增加,不能再奔走。俸禄哪里需要多?防备期满就退隐,不必等到晚年。有病就辞职。”韦世康在当时,不以文章著称,但像这样的语言,当时的文士也达不到。大概是他见识气度所至,不依赖于笔墨。然而最终没能退隐,以至于死,将近二十年。士人想退隐而不能退隐,是极少数;想进取而不能进取,都是如此。
自古小人,没有才能和功劳的通过谄媚阿谀倾覆朝政,有才能和功劳的就成为奸雄篡位窃取政权。杨素有才能且有功劳,恰逢他的君主,还没有被欺骗夺取的时候,所以表现在行为上,只是谄媚阿谀倾覆朝政罢了。假使他乘际遇而得以尽情施展,曹操、司马懿一流,王敦、桓温都不足数。凶焰不灭,传给子弟,大声呼号首事,最终导致隋朝灭亡,又哪里只是谄媚阿谀倾覆朝政就足以概括呢?然而在当时,隋朝人没有能知道的,只有梁毗一人。杨素传记载攻克平定江南各贼以及击败突厥的事,应当详细考察。从京口到泉州,水陆数千里,怎么至于改变旧法而用骑兵阵势取胜?我本来怀疑,难道是鼓动胜气从而形成胜势吗?后人不可不思考。
杨素营造独孤山陵,隋文帝认为他能审察阴阳祸福的道理,遍历山川原野,亲自占卜选择,细微的不善,就再寻求,心力用尽,于是得到神皋福壤,营造山陵。这难道能与平定戎狄、安定寇盗相比其功业吗?那君臣以诈力掠夺获取富贵,不怕报复,又取信于阴阳地理,以垂子孙无穷之基,大概与秦始皇、汉武帝求长生欲望不同但道理相同吧?
牛弘浅薄但不俗气,柔和但不软弱,是治世中的中等人才。如果说书五厄,那么前人大概没有能提出这种论点的。然而史书说大业年间待遇更加优厚,隋室旧臣始终信任,悔恨吝惜不及,只有牛弘一人,而他的死在大业三年。假使他稍微再延寿,不知道与苏威的出处如何。士人本来有幸与不幸,不能随事定为论断。
长孙晟终隋一世,能以计谋羁縻突厥,开阖盛衰,无不如愿,最终削弱其势力,以成就北方的功业,超过卫青、霍去病,动用百万军队了。贾谊自称想要做属国,一定要系住单于的颈项而控制他的命运,伏击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背,不知道如果用长孙晟会如何?贾谊应当以正道驾驭边远之地,哪里适宜用这种变诈,不近人情呢?史称子贡一出,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存鲁国、称霸越国,如果必须这样才可以,那么尧、舜、文、武之道不止坠地了。隋文帝误杀史万岁,赏罚失中,人主猜忌暴虐的过失,自无可论;而杨素轻率诬陷,致其死地,也被当时人所指责。然而我因为宇文防、处理独孤信的事,当时武将能望外成事的很多,不专在一人。像杨素虽然败坏史万岁,而又能举荐刘方于其国,还算是没有缺憾。像狄青、岳飞一类,大概数十年百年才有一人,寥落相望,再无继者,那么他们作为存亡安危所系,难道不重大吗?悲夫!
自周氏以来,选拔没有清浊之分。卢恺代理吏部,与薛道衡、陆彦师等甄别士流,所以涉及朋党的谗言。而苏威传说知名之士相坐被黜免的有一百多人。古今士人无不以气类相合,相合则庸人倚仗人主势力排挤他们,无不破坏。苏威等人固然不足论,但也是一时聚散的变化。《左传》称十六族者,世代继承其美德,不陨其名,以至于尧不能举之。大概后世的相合正是进取之地,而古人不是这样,这祸福所以不同。然而人主又有什么利益呢?
隋炀帝杀害父兄而夺取其位,薛道衡却上颂文帝,极尽褒崇,不知道而说,这叫不智;知道而说,夸虚谄而示实讥真,所谓鱼藻之义也。他的死是自取的。传称帝将杀他而不醒悟,房彦谦劝他而道衡不用,则是诚不知而言者。自古文人,词繁识寡,志欲求福,反贻身灾,绞缢既及,犹不自意,真可哀也。
隋名将自韩、贺、杨、史外,如崔仲方、于仲文、段文振等,也足以备驱使。及再伐辽,至于亡国杀身,而麦铁杖、杨义臣、陈棱、沈光之流,犹有可述。大概乘分裂并吞之后,隋虽统一,而天下未尝无变,其多将材,固应如此也。自古为国,不患无材,若人主失道,自致亡灭,则材虽多而不能救也。齐无知被弑,徒人费石之纷如,皆为之死,然不足以言忠义矣。
李谔论当时文弊,谓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尽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髙,朝廷据兹擢士。始苏绰以典诰体风,厉境内三十年矣,而谔所言乃如此。余所谓反助徐庾之风,激天下而从之者也。谔又言,司马幼之以文表轻艶获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钻仰坟素,弃絶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且欲以宪司之势禁絶之,谔尤陋矣。而史乃称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世俗一种,凡鄙见识,无不然者。彼以为文者若是而已耶?
苏威禁临道店舍,责民间五品不逊,及令诵五教等事,皆深为当时所排。威,苏绰子也。岂徒习其父之好古,不得其所以鉏浇就朴者,而但有迂诞恠僻耶?古人称良冶之后,必学为裘。威殊不能然,何也?
虞世基、裴蕴、裴矩三人,皆发炀帝亡国之机,扬汤推波,助其沸腾者也。然自昔衰亡之君,如幽、厉二世,元、成、桓、灵,蔽主明而成其过,皆其臣之罪。若桀、纣、始皇、汉哀、炀帝,自为不善,人臣立其朝者,虽欲匡救而不可。三人者,以畏死长恶,罪之则无辞矣。所以致隋之亡,则其君自当之,不在三人也。
自晋以下,史其间昧陋猥杂,不应简册,当删除者固多矣。然未有如王劭、袁充两传之甚,而又有不可得而删除者。葢其时君所爱信,兴亡成败之所由出,故也。至此则虽迁、固之巧,犹无所致其笔力,而况魏征之流乎?李宻谋无不中,量无不容,盖非唐初君臣所能及。然身为事主,则不能成功,而终以僇死。张良为画防臣,未尝特将人之材器所成就,固自不同也。余尝叹战国、楚、汉之间,有实负智能,忍死而不求遇者,范増、厐统之俦,盖▯浅矣。至南北、隋、唐则皆无之。以宻之智谋审乎特起之难,隠而不试,老死不憾,庶几乎。
魏征作《杨▯感李宻赞》并论隋文、炀帝之所以兴亡,畧用贾谊《过秦》语意,全不知史家体统,征文识如此,安能经纬事功?学者以为能致贞观仁义之效,盖亦得其麄浅而已。然观其谏书,乃复不类,岂众史官所为而冠之徴作耶?
李公孝事,既有本生父,则有本生母,不异亲与继也。特以刘▯自立横论,故刘子翊駮之。其所为乖戾者,不取正于礼,而取正于令尔。使令之所有,而礼之所无,则又将挠而从乎?又引准枉法以枉法,尤无义。古人以礼为法,后世假法而后能存礼。如李翊以台臣屈▯议,是不特假法,又假势矣。
田德懋丁父忧,哀毁骨立,庐于墓侧,负土成坟。遣员外防骑侍郎元志就吊,复降玺书曰:“皇帝谢田德懋,知在穷疾,哀毁过礼,倚庐墓所,负土成坟。朕孝治天下,思▯名教,复与汝通家情义,素重有闻。孝感嘉叹,兼深。春日暄和,气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礼自存也。”草创时,通家子弟,故应防其哀戚。然以千牛备身而遣防骑侍郎就吊,又玺书郑重悯恻如此。隋文固有意于为治也。史言秦任狱吏,赭衣满道;汉革其风,矫枉过正,禁网疎阔,网漏吞舟。大奸巨猾,犯义侵礼,故刚克之吏,摧拉凶邪,一切禁奸,以救时弊。审如此,则是汉虽为三章之法,曾不足以革狱吏,而终于用酷吏也。且无以教民而姑纵之,其势固必至此。系断四出,芟刈如草芥,又甚于狱吏矣。徴又谓隋时四海九州,服教从义,无用于酷;而汉则不免。然彼殿庭终日杀人,而人主自为残暴者,又乌得所谓教耶?司马迁本立循酷吏条目,所论固无理。徴祖其説而益疎。公孙▯谓:“臣在山东时,闻▯成治民如狼将羊。”▯謟弱,力不能禁,意或近之。盖酷吏当废而不当述也。叙儒林称晋魏以后,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大抵南人简约,得其英华;北方深芜,穷其枝叶。后人因此遂谓南北之异,可以折衷,此甚不然。实即华也,英华即枝叶也,无繁简之殊。经生学士之言所以烂漫充斥而不可据者,正以英华非英华,而枝叶非枝叶也。使其是,则遡一枝叶可以得本根,又何厌焉?知道然后知言,知言则无章句。近世虽无章句之陋,其所以为患者,不知道又不知言,与昔日章句无异也。
译李谔论述当时的文风弊端,说文章连篇累牍,写的全是月亮露水之类的景物;堆积案头、装满箱子,尽是风云变幻的形态。世俗之人以此互相标榜高明,朝廷也据此选拔士人。起初苏绰用典诰体文风来激励教化境内,已经三十年了,但李谔所说的情况却如此。我所说的,是李谔反而助长了徐陵、庾信的文风,激起天下人追随他们。李谔又说,司马幼之因为文表轻浮艳丽而获罪,从此公卿大臣都知道正道,无不钻研仰慕古代典籍,摒弃华丽的辞藻,选择先王的良善典章,在当今世道推行大道。并且想凭借御史台的权势来禁止这种文风,李谔尤其浅陋。而史书却称四海之人顺从风向,深深革除了这种弊端。世俗的一种凡鄙见识,没有不是这样的。他们以为文章就是这样罢了么?
苏威禁止临道的店舍,指责民间五品不孝,以及命令诵读五教等事,都被当时的人深深排斥。苏威是苏绰的儿子。难道只是沿袭他父亲好古的癖好,没有得到他铲除浇薄、归于质朴的方法,而只有迂腐荒诞、怪异偏僻吗?古人说善于冶炼的人的后代,一定学习制作皮衣。苏威完全不能这样,为什么呢?
虞世基、裴蕴、裴矩三人,都引发了隋炀帝亡国的危机,像扬汤止沸、推波助澜,帮助它更加沸腾。然而自古以来衰亡的君主,如周幽王、周厉王、秦二世,汉元帝、汉成帝、汉桓帝、汉灵帝,遮蔽君主圣明而成就其过错,都是臣子的罪过。如果像夏桀、商纣、秦始皇、汉哀帝、隋炀帝那样,自己行为不善,臣子立于朝堂,虽然想匡正挽救也不可能。这三个人,因为畏惧死亡而助长恶行,定罪就没有借口了。导致隋朝灭亡的原因,则应由君主自己承担,不在这三个人身上。
自晋朝以下,史书中间昏暗浅陋、猥杂不纯,不应载入简册、应当删除的固然很多。然而没有像王劭、袁充两传那样严重的,却又不能删除。大概是因为当时君主所喜爱信任的人,是国家兴亡成败的关键所在,所以如此。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是司马迁、班固的巧思,也无处施展笔力,何况魏征这类人呢?李密计谋没有不中的,气量没有不容纳的,大概不是唐初君臣所能企及的。然而他身为侍奉君主的人,却不能成功,最终被杀。张良作为谋划防务的臣子,未曾单独率领军队,人的才器所成就的,本来就不相同。我曾经感叹战国、楚汉之间,有真正具备智能,忍辱求生而不求遇合的人,像范增、庞统这类人,大概太浅薄了。到了南北朝、隋、唐时期,则都没有这样的人。以李密的智谋,审察突然崛起的困难,隐居而不施展,老死也不遗憾,差不多可以了。
魏征作《杨玄感李密赞》并论述隋文帝、隋炀帝兴亡的原因,大致采用贾谊《过秦论》的语意,完全不知道史家的体例,魏征的见识如此,怎么能治理国家建功立业?学者认为他能促成贞观年间仁义的效果,大概也只得到了粗浅的部分。然而看他的谏书,却又完全不同,难道是众史官所作而冠以魏征的名字吗?
李公孝的事,既然有本生父亲,就有本生母亲,与亲生母亲和继母没有区别。只是因为刘昉自立横议,所以刘子翊驳斥他。他行为乖戾的原因,是不以礼为准则,而以法令为准则罢了。如果法令所有而礼所没有,又将违逆而顺从法令吗?又引用准枉法来枉法,尤其没有道理。古人以礼为法,后世假借法令而后能保存礼。像李翊以台臣的身份屈从刘昉的议论,这不仅是假借法令,又是假借权势了。
田德懋遭逢父亲丧事,哀痛过度形容枯槁,在墓旁搭建庐舍,背土筑坟。派遣员外郎、防骑侍郎元志前去吊唁,又降下玺书说:“皇帝感谢田德懋,知道你在穷困疾病中,哀痛过度超过礼制,依靠庐舍住在墓旁,背土筑坟。我用孝道治理天下,想弘扬名教,又与你通家情谊,一向重视你的名声。孝心感动,嘉许赞叹,兼之深切。春日温暖,你的气力如何?应当自我抑制割舍,以礼来保全自己。”草创时期,通家的子弟,本来应当防止他们哀戚过度。然而以千牛备身的身份派遣防骑侍郎前去吊唁,又玺书郑重怜悯如此。隋文帝本来有意于治理天下。史书说秦朝任用狱吏,穿赭衣的人布满道路;汉朝革除这种风气,矫枉过正,禁令疏阔,网漏吞舟之鱼。大奸巨猾,侵犯义理礼仪,所以刚强的官吏,摧折凶恶邪僻,一切禁止奸邪,以挽救时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汉朝虽然实行三章之法,曾经不足以革除狱吏之弊,而最终使用酷吏。而且不教化百姓而姑且放纵他们,其形势固然必然如此。系断四出,像割草一样砍杀,又比狱吏更严重了。魏征又说隋朝时四海九州,服从教化遵从道义,不需要酷吏;而汉朝则不能避免。然而那殿庭终日杀人,而君主自己残暴的,又哪里有所谓教化呢?司马迁本来设立循吏、酷吏条目,所论述的固然没有道理。魏征继承他的说法而更加疏漏。公孙弘说:“我在山东时,听说郅都治理百姓像狼群对待羊群。”公孙弘谄媚软弱,力量不能禁止,意思或许接近于此。大概酷吏应当废除而不应当叙述。叙述儒林称晋魏以后,南北所治理的章句,喜好崇尚互有不同,大致南方人简约,得其英华;北方人深芜,穷尽枝叶。后人因此就认为南北的差异,可以折衷,这非常不对。实际上就是华,英华就是枝叶,没有繁简的区别。经生学士的言论所以烂漫充斥而不可依据,正是因为英华不是英华,而枝叶不是枝叶。如果是对的,那么追溯一个枝叶可以得到根本,又何必厌倦呢?知道道然后知道言语,知道言语就没有章句。近世虽然没有章句的浅陋,其所以成为弊端的,不知道道又不知道言语,与昔日章句没有不同。
房晖逺指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为王者房中之乐。按文王、周公以《闗雎》为风化之首,故孔子称「师挚之始,《闗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经师相传,用之乡人,用之邦国,天下正音无先焉。而鄙儒俗生,其言如此,悲哉。
刘焯、刘▯,当时称数百年来博学通儒,无能出其右。然执身不固,而升沉进退之间,悬命于人。其卒以穷死。至何妥,显行防贼,排贤害正,自为乱德之首。岂儒固使之耶?泛观后世学衰道失,士亦无不然者。扬雄逺迹簒盗,自乐而终,则反交讥之矣。
征论文言,北方以理胜词,使理果胜,则词何足云?正谓理未能及词尔。而南方文意兼失,又非过其意者,征固未知此也。征又言,炀帝意虽骄淫,而词无浮荡,故缀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易称「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章髙下,未有不与事称者。炀帝大业三年,幸榆林,突厥啓民朝,复幸啓民所居,赋诗称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氊帷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竭天下之力,从事于荒逺,仅做得此诗,虽只十数句,而所闗兴亡甚。大夫所恶于轻靡之文者,谓其不足以致治也。若无浮荡而反至于亡,则何益哉?又王胃和大酺诗,亦夸奢之词,而帝以为意气髙逺,归之于胃。词清体润,其在世基,意宻理新,推庾自直,葢其君臣务为雄胜,轻尽民力,与「璧月云山」之句异体同归,而徴反谓依而取正,与子革举祈招诗何不同耶?
杨伯丑筮占之验,古今自得于技术,葢无不然者,不足异也。然皆不当于义,不闻于道,直以象数之小者推测而已。而伯丑乃能笑何妥论易,以为何用郑▯、王弼之言?则是固尝涉其涂,而不由于其大者,亦不为无所知也。史载其下云:「乆之微有辨答,所説辞义皆异先儒之防,而思理▯妙,故论者以为天然独得,非常人所及。」然不知其防趣竟如何?妥鄙儒也,曾不能传其一二,使后有考焉,为可惜也。孔子于易创开大道,以明示后世,条目粲然矣。学者不能领,几何而不为郑▯、王弼也?张胃▯改定新厯,言前厯差一日,莫知其是非。盖是时去大初厯七百余年矣。胃▯所为厯法与古不同者三事,其自得于心,超古独异者七事。自洛下闳以来,无不由后以见前之失,且变未久而差已多。若夫尧舜三代,几二千年厯不变数,而亦无以其术相攻者,岂天地日月星辰固常运行,而无预于私智之区区耶?
万寳常论郑译乐,以为亡国之音。及言乐声淫丽而哀,天下不久将尽。夫寳常本欲以其技变隋之乐,而不得用。既论非之,而隋之祚卒以不长。天下固许寳常为知乐矣。然使不改隋之政而为寳常之乐,未知其果能易隋之乱而为治,留隋之亡而为存乎?
隋文一朝,诏令不为偶俪,止叙事实,不尚雕防,直露情素。赐髙丽王汤玺书,虽对面语,不能及也。义理不足,而质实有余矣。李谔之言,岂其效欤?
赤土南海,中国也。官名、服饰、仪卫,大抵类浮屠所言。自佛学入中国,学者不能知其浅深,或▯以为异,或诋以为妄。夫彼安于国俗之常,不吾效而吾反效之,又置是非毁誉于其间,何哉?
习学记言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八宋叶适撰《唐书》
帝纪
欧阳氏用《春秋》法书唐、五代帝纪,按尧、舜、三代史,今存者惟《书》其载事,必具本末。《春秋》诸侯史也,载事不能自通者,左氏必以传纬之,亦所以具本末也。孤行无本末,而以类例为义,始于公羊,董仲舒师之,于是经生空言主断,而古史法没,不见矣。若夫司马迁变史,则又不然,纪、世家君也,传臣也,各因其人以着其事,非如上世史因事以着其人也。欧阳氏三者不备考,而杂用之,于纪则有掩郁不详之患,于传则有掠美偏恶之失,长空言之骄肆,而实事不足以劝惩,学者不当遵也。
高祖,隋甥也,为太原畱守,晋阳宫监,任遇不卑。隋政既乱,天下皆挺刃而起。隋之罪虽足以亡,而自高祖父子分义言之,只谓之反。今乃美其名曰义兵。唐人义之可也,后世亦从而义之。使李宻窦建德之徒有成,庸非义乎?范氏又谓太宗有济世之志,拨乱之材,独讥其创业不正,无以示后。夫济世拨乱,必不志于利。今也,朝为匹夫,暮为帝王,利之而已。且彼患无以起,则何暇于示后世?又非所以责之也。故凡为后世之论,欲引而致之古人者,常多失实,不可不知。
译房晖远指出,《诗经》中“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描写的是王者房中的音乐。查考文王、周公将《关雎》作为教化风俗的首要篇章,所以孔子称赞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作为终曲,那盛大的乐声充盈耳畔啊。”经学大师代代相传,说《关雎》既用于乡间百姓,也用于邦国朝廷,天下的正音没有比它更优先的。然而浅陋的儒生和世俗之人,却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可悲啊。
刘焯、刘炫,当时号称数百年来博学的通儒,没有人能超过他们。然而他们坚守节操不够坚定,在升迁沉沦、进退之间,命运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他们最终都穷困而死。到了何妥,公然施行防备奸贼的手段,排斥贤人、迫害正直之士,自成为败坏道德的首要人物。难道是儒生本性使他们这样吗?广泛观察后世,学术衰微、道统丧失,士人也大多如此。扬雄远离篡位盗窃之徒,自得其乐而终老,反而遭到交相讥讽。
征论论文言,北方以义理胜过辞藻,如果义理真的胜过辞藻,那么辞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正是说义理没能达到辞藻的水平罢了。而南方文章意思和义理都丧失了,又不是那些只追求意思的人,征本来不知道这一点。征又说,炀帝心意虽然骄奢淫逸,但辞藻没有浮华放荡,所以写文章的人得以依据它来取法正道。《易经》说:“文明以止,人文也”,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文章的高下,没有不与事情相称的。炀帝大业三年,巡幸榆林,突厥启民可汗来朝见,炀帝又巡幸启民可汗的住所,作诗称:“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毡帷望风举,穹庐向日开。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耗尽天下的力量,从事于荒远之地,仅仅写出这样的诗,虽然只有十几句,但所关联的兴亡意义却很重大。大夫们厌恶轻浮靡丽的文章,是说它不足以导致治理。如果没有浮荡之词反而导致灭亡,那又有什么益处呢?又比如王胄和《大酺》诗,也是夸耀奢侈的言辞,而炀帝认为意气高远,归功于王胄。辞藻清丽、体制润泽,在于世基;意思细密、义理新颖,推崇庾自直。大概他们的君臣致力于雄强胜势,轻视耗尽民力,与“璧月云山”的诗句虽然体制不同但归宿相同,而征反而说可以依据它来取法正道,这与子革举《祈招》诗有什么不同呢?
杨伯丑占卜应验,古今凭借技术自得的人,大概没有不是这样的,不值得奇怪。然而都不符合道义,不闻于大道,只是用象数的小道去推测罢了。而伯丑却能嘲笑何妥论《易》,认为何必用郑玄、王弼的话?这说明他固然涉足过这条道路,但不遵循其中的大道,也不是毫无所知。史书记载他说:“时间久了略微有辩驳回答,所说的辞义都与前代儒生的观点不同,而思理玄妙,所以评论的人认为他是天然独得,非常人所能及。”然而不知道他的旨趣究竟如何?何妥是浅陋的儒生,竟然不能传述他的一二见解,让后人有所考证,真是可惜啊。孔子在《易》上开创大道,以明示后世,条目清晰明了。学者不能领会,几乎就要成为郑玄、王弼那样的人了。张胄玄改定新历,说前历相差一日,没有人知道他的对错。大概这时距离大初历已经七百多年了。胄玄所制定的历法与古代不同的有三件事,他心中自得、超越古人且独特的有七件事。自从洛下闳以来,没有不是由后来者看出前人的过失的,而且变化不久误差已经很多。至于尧舜三代,将近两千年历法不变,也没有用这种方法互相攻击的,难道天地日月星辰本来就是恒定运行,而不关乎私智的区区计较吗?
万宝常评论郑译的乐律,认为是亡国之音。等到他说乐声淫靡华丽而悲哀,天下不久将灭亡。万宝常本来想凭借他的技艺改变隋朝的音乐,但没被任用。既然他论断隋乐不对,而隋朝的国运最终也不长久。天下固然承认万宝常懂得音乐。然而如果不改变隋朝的政治而采用万宝常的音乐,不知道他果真能改变隋朝的混乱而为治理,保留隋朝的灭亡而为生存吗?
隋文帝一朝,诏令不讲究对偶,只叙述事实,不崇尚雕琢修饰,直露真情实感。赐给高丽王的玺书,即使是面对面说话,也不能超过它。义理不足,但质朴真实有余。李谔的话,难道就是它的效果吗?
赤土、南海,是中国。官名、服饰、仪仗护卫,大体类似佛教所说的。自从佛学进入中国,学者不能知道它的深浅,有的认为它是异端,有的指责它是虚妄。他们安于本国习俗的常规,不效仿我们而我们反而效仿他们,又置于是非毁誉之间,为什么呢?
习学记言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八 宋叶适撰《唐书》
帝纪
欧阳氏用《春秋》的方法书写唐、五代帝纪,查考尧、舜、三代的史书,现在存在的只有《尚书》,它记载事情,必定具备本末。《春秋》是诸侯的史书,记载事情不能自通的地方,左氏必定用传来补充,也是为了具备本末。孤立存在没有本末,而以类例为义,始于公羊,董仲舒师法他,于是经生空谈主张断案,而古代史法淹没,看不见了。至于司马迁变革史法,则又不然,纪、世家是君主,传是臣子,各自根据人来记载事情,不像上古史书根据事情来记载人。欧阳氏三者不考察,而杂用之,在纪中有掩盖郁结不详细的弊病,在传中有掠美偏恶的过失,空有言辞的骄横放肆,而实事不足以劝善惩恶,学者不应当遵循。
高祖是隋朝的外甥,担任太原留守、晋阳宫监,待遇不低。隋朝政治已经混乱,天下都拿起武器起义。隋朝的罪过虽然足以灭亡,但从高祖父子的分义来说,只能称之为反叛。现在却美化它的名字叫义兵。唐人认为它是义的可以,后世也跟着认为它是义的。假如李密、窦建德之徒成功,难道不是义吗?范氏又说太宗有济世之志,拨乱之材,只讥讽他创业不正,无以示后。济世拨乱,必定不志于利。现在,早上是平民,晚上是帝王,只是利罢了。况且他担心无法起事,哪有空闲去示后世?又不是用来责备他的。所以凡是为后世的议论,想要引导到古人那里的,常常多失实,不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