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四十一
郤士美为昭义节度,昭义自李抱真以来,私厨月费米六千石,羊千头,酒数十万斛,潞人困甚。通一嵗,由今计之,二十四万缗矣。士美悉去之,出廪钱市物自给。又卢从史时,日具三百人膳以防牙兵,士美亦罢之。按《抱真传》称能完实府库,教成丁二万,缮甲治兵,遂雄山东,天下依昭义为强镇。盖当时良帅也,而浮侈如此,则其不良者又可知矣。然史随旧述,各务私美,融防者少,恐士美所剔除,容或未尽然也。
戸部侍郎崔蠡上疏:「国忌日设僧斋,百官行香,论事无经据。」诏曰:「朕以郊庙之礼,严奉祖宗,备物尽诚,庶几昭格。恭惟忌日之感,所谓终身之忧。而近代以来,归依释老,徴二教以设食,防百辟而行香,将以有助圣灵,冥资福祚,有异皇王之术,颇乖教义之宗。昨得崔蠡奏论,遂遣讨寻本末。礼文令式,曽不该明,习俗因循,雅当整革。其两京天下州府,以国忌日于寺观设斋行香,起今以后,并宜停罢。」此开成四年也。唐世礼文,不为知礼者所许,然如此等事,犹能厘正。不若后世定着不刋,以为臣子恭顺报効之节,无逾于此也。近传苏子瞻、程正叔争行香日食荤素馔,有刘氏左袒之诮,而范淳父、黄鲁直各私其所主,遂结怨嫌。然则安于流俗,而计恭慢之偏,恐或未攷也。
代宗本以涉歴艰难忍事能防故仅存坏乱之余,其于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李光弼、郭子仪生死始终之际,皆用此术,虽不足为君道,然不可谓无其意也。独至元载,则初乃放纵,未遂猜残,操御乖离,全不中理,且已知其为奸而不遂罢黜,不知何所疑畏,而必待迁延嵗月,养成大恶,用举国之力如捕强冦而后胜之耶?杨绾既自当相置之闲地,直俟载诛,乃以为代,既非致麟鳯之道,而绾不量其君,冐昧前进,适防即死,姑留美名,不然君臣之义终何所就也?学者轻信往事,异时自防不审,无与建功,趋向日以卑下,不可不知。
杨炎变两税,盖当是时,不复授田,乆矣。自古官养民,辛苦为立制度,若家人父子,贡税之田,号曰借力,官民不相杂也。春秋、季年,已履亩赋田,至战国而授田之制荡尽。汉人疆理广大,但因民所自有而廉取之,虽非古法,至于随时简易,不大望于民,则反过之矣。唐虽因周、隋为授田法,非古法也,而嵗辄更改,烦扰难遵。方其盛时,已不能守,迄于民自有田而后已矣。民自有田,多少不等,贫富不齐,奈何犹欲用授田时法税之?而后世之论谓租庸调近古,两税变古,乃是全不究始末尔。所谓戸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此变为两税之要。而租庸调之所以不可乆行者,正以主客、丁中难分别故也。
旧说李徳裕重修实録,増崇其父之美。然以吉甫事与李绛对防,心念识虑,固非吉甫所能及。至处置国家节目,绛尤过之。信如传者所言,德裕更浅下,虽欲虚夸,益彰其短。尔然绛自罢相后,沉浮麤使,垂二十年,不知早退,卒蹈竒祸,最为可痛。盖唐人之陋,虽绛及宋璟不能免也。
管仲始以盐防霸齐,余常疑左氏所不载,而《管子》书乃诸子辨士刻薄揣摩者附防其说,非实事也。是时王道虽衰而未尽,圣贤余论尚存,若管子果夺商贾之利以自封殖,议者安肯赦之?且陈氏盗齐柄,盖以家量贷,以公量収。晏子谓民爱之如父母,归之如流水。然则豪夺民利,非管氏所为决也。自后遂有桑▯羊、孔仅,又后遂有刘晏、李巽。▯羊等奉汉武之欲,最得罪于民。晏事与▯羊无异,其可恕者,▯羊兴利用兵,晏用兵而后兴利,若不得已而然。又后至今五百年,晏之术不废,愈増。史家乃言“取人不怨,予人不乏”,道御而王,权用而霸,不知帝王所谓食货者,如禹、益、稷播奏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乃是为民通致食货,全与无取,岂得以权道王霸为一种?史家无识如此,轻立论,自不足责。其如学者因之沦浃心髓,一则非▯羊,一则是刘晏,随声褒贬,无复根柢。此治道所以沦没,不可复振,稍有意者,宜痛哭流涕而思之也。
译郤士美担任昭义节度使。昭义镇自李抱真以来,私厨每月耗费米六千石、羊一千头、酒数十万斛,潞州百姓困苦不堪。通算一年,按现在的标准计算,费用高达二十四万缗。郤士美将这些全部废除,拿出官仓的钱购买物资自给自足。又,卢从史在任时,每天准备三百人的膳食以防备牙兵,郤士美也废除了这一做法。查《李抱真传》称他能充实府库,训练两万成年男子,修缮铠甲整治军队,于是称霸山东,天下依靠昭义作为强镇。他大概是当时的良帅,然而奢侈浪费到如此地步,那么那些不良的将领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史书沿袭旧说,各自追求私下的美化,融合防备之处很少,恐怕郤士美所剔除的弊端,或许并没有完全清除。
户部侍郎崔蠡上疏说:“国家忌日设立僧人斋会,百官行香,讨论此事没有经典依据。”皇帝下诏说:“我凭借郊庙的礼仪,严敬供奉祖宗,备齐物品竭尽诚心,希望神明感应。恭敬地想到忌日的感伤,这就是所谓的终身之忧。然而近代以来,归依佛教道教,征召两教人士设斋,防备百官行香,认为这有助于圣灵,暗中资助福祚,这与皇王的治国之术不同,颇违背教义的根本。昨天得到崔蠡的奏论,于是派遣人查寻本末。礼制法令,曾经没有明确规定,习俗因循守旧,确实应当整顿改革。两京及天下州府,在国家忌日于寺观设斋行香,从今以后,都应当停止罢废。”这是开成四年的事。唐代的礼制文章,不被懂礼的人所认可,然而像这样的事,还能加以纠正。不像后世定为不可更改的法则,认为臣子恭顺报效的节操,没有超过这一点的。近来传闻苏子瞻、程正叔争论行香日食用荤食还是素食,有刘氏偏袒一方的讥讽,而范淳父、黄鲁直各自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结下怨嫌。那么,安于流俗,而计较恭顺轻慢的偏颇,恐怕是没有考察清楚吧。
代宗本来因为经历艰难、忍事能防,所以在败乱之余得以幸存。他在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李光弼、郭子仪生死始终的关键时刻,都使用这种权术,虽然不足以称为君道,但也不能说没有他的用意。唯独到了元载,起初放纵,没有立即猜忌残害,驾驭控制背离常理,完全不合道理,而且已经知道他是奸臣却不立即罢黜,不知怀疑畏惧什么,一定要拖延岁月,养成大恶,动用全国的力量像捕捉强盗一样才战胜他吗?杨绾既然自当宰相置于闲地,直接等到元载被杀,才让他代替,这既不是招致贤才的方法,而杨绾不估量他的君主,冒昧前进,恰好遇到即死,姑且留下美名,不然君臣之义最终能成就什么呢?学者轻信往事,将来自己防备不审慎,无法建功立业,趋向日益卑下,不可不知道。
杨炎变革两税法,大概是因为当时不再授田,已经很久了。自古以来,官府养活百姓,辛苦地建立制度,像家人父子一样,贡税的田地,号称借力,官民不相混杂。春秋末年,已经按亩征税,到战国时期授田的制度彻底废除。汉代疆域广大,只是根据百姓自己拥有的土地廉价收取,虽然不是古法,至于随时简易,不苛求于民,反而超过了古法。唐代虽然沿袭周、隋的授田法,不是古法,而且每年更改,烦扰难以遵循。在盛世时,已经不能坚守,直到百姓自己拥有田地才停止。百姓自己拥有田地,多少不等,贫富不齐,怎么还想要用授田时的税法来征税呢?而后世的议论认为租庸调接近古法,两税变革古法,这是完全不究始末罢了。所谓“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这是变为两税的关键。而租庸调之所以不能长久实行的原因,正是主客、丁中难以分别的缘故。
旧说李德裕重修实录,增崇其父李吉甫的美名。然而将李吉甫的事与李绛对比,心念识虑,固然不是李吉甫所能比及的。至于处置国家大事,李绛尤其超过他。如果真像传言所说,李德裕更加浅薄低下,即使想要虚夸,也越发显露他的短处。然而李绛自从罢相后,沉浮于粗使之中,将近二十年,不知道早点退隐,最终遭遇奇祸,最为可痛。大概是唐人的陋习,即使是李绛和宋璟也不能免。
管仲起初凭借盐铁称霸齐国,我常常怀疑《左传》不记载,而《管子》书乃是诸子辩士刻薄揣摩者附会其说,不是实事。那时王道虽然衰微但未完全断绝,圣贤的余论尚存,如果管仲真的夺取商贾的利益来自己封殖,议论者怎肯赦免他?况且陈氏窃取齐国权柄,大概是用私家量器借贷,用公家量器收取。晏子说百姓爱他如父母,归附他如流水。那么,豪夺民利,绝对不是管氏所为。此后便有桑弘羊、孔仅,再后有刘晏、李巽。桑弘羊等人奉行汉武帝的欲望,最得罪百姓。刘晏的事与桑弘羊无异,其可宽恕的是,桑弘羊兴利而后用兵,刘晏用兵而后兴利,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又后至今五百年,刘晏的术数不废,反而增加。史家却说“取人不怨,予人不乏”,道御而王,权用而霸,不知道帝王所谓的食货,像禹、益、稷播奏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百姓得以粮食,万邦得以治理,是为百姓通致食货,完全不取,岂能以权道王霸为一种?史家如此无识,轻率立论,自然不足责备。至于学者因此沦浃心髓,一则非议桑弘羊,一则是刘晏,随声褒贬,没有根柢。这是治道所以沦没,不可复振,稍有留意的人,应当痛哭流涕而思考啊。
顔真卿论羣臣奏事先白长官利害甚明,庸人皆可晓。是时去载诛且十年,使代宗能因此发悟,罢载不待稔极,恶用大刑也?怪唐人及后世都作寻常文字防过,至杀载而代宗亦无追忆先见之言,视真卿与众人无异,岂以真卿遇事辄言,望风厌之故,不能感动耶?其言自艰难之初,百姓尚未凋▯,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属李辅国用权,宰相专政,逓相姑息,莫肯直言,大开三司,不安反侧,逆贼散落,将士北走,党项合集,土贼至今为患。伪将更相惊恐,因思明危惧扇动却反,又令相州散败,东都陷没,先帝由此忧勤至于损夀。臣每思之,痛切心骨,可谓曲尽事情,使得用必消平世难,非止直气呌呼徒言之而已也。世但知真卿刚烈,能视死如归,盖孔子所谓杀身以成仁,而不知其身在可以成仁。然则李郭之功勲又何足亟称哉?
李晟材出李郭上,逺甚徳宗。将相有晟与陆贽,当朱泚死后,便尽其用,必能制吐蕃,以除关中之逼,渐处置诸镇,迟以嵗年,两河之患十减五六矣。世无其人,固所不论。若有之,又已在当用之地,而抑遏掩没,自取衰微。诗人所以叹日之方中,在前上处,故可为痛伤尔。
合天下之兵,累年以攻淮蔡,无尺寸效,而李愬不杀一人,用李祐,招董重质,全师独有不血刃之功。前代固未易一二数,而韩愈作《平淮西碑》,遂言乃勅顔▯、愬、武、古、通咸统于▯夫,不择将任人,而阳拘泛率以侥幸于一胜,乃唐人之大失。愈既不能知,又无所别异,使絶世奇勲挫折庸帅、奸将之手,若鱼朝恩、吐突承瓘,而有成,又将何词?宜其不心服而卒以沮毁也。
陆贽论事始末无疵,独谏徳宗失在推诚一説不中其病。盖徳宗以轻信为推诚,徒信言而不观行,初不忧其悔诚而为诈,此乃贽有所未达也。唐人颇病贽褊急,不能容于邵于公异。窦参之死,以为漏言,此犹其小者。盖古人将欲辅世,必先度其君。徳宗相崔祐甫、杨炎、卢杞、姜公辅、窦参,皆出于一时悤悤,至其废罢,甚者诛戮,皆用一律。贽不度,几见微与参及吴通▯兄弟计较是非,以胜负为离合,诛参相贽,安然受之。比其去也,亦然。夫矜其所长,而不能照其所短,诗人之称仲山甫已不然矣,而况伊傅、周召乎?惜乎贽之所未及也。
旧史全载梁镇奏止李国祯立大地婆父等祠堂文字,学者味之,自当长益志意。虽唐畿赤令尉得自通于朝廷,然长民者既有城社,而不以实利害告君,徒以奉令为恭,而窃议于下,则何取焉?当其时,宰相导逢人主荒惑,而道士威胁于其间,固亦可见。盖不特如林灵素辈能为奸慝也,而镇以县令独婴其锋,朗激倾尽如此。然则人患不为而已。
裴延龄、皇甫镈进用,陆贽、裴度皆有谏疏。贽虽详复恳切,不如度之简重得体,真大臣之言也。度言:“比者淮西粮料所破五城钱,其实只与一城、两城,士卒怨怒,皆欲离叛。臣到行营,方且慰谕,责其迁延不进,供军渐难。但能前行,必有优偿,以此约定,然后切勒供军官,且支九月。一日两城已上钱,俱容努力,方将少安。虽侵刻不少,然漏落亦多。所以罢兵之后,轻费钱数一千三十万,不知所谓漏落者,镈私以自入耶?吏所干没耶?邦赋有名而无实耶?”度为宰相,不能透见事防,但以意言之,亦未可也。
朱泚既反,朱滔连回纥围真州,将絶河津,窥东都,与泚合。时李懐光据河中,李希烈自汴逼江汉,李纳、田绪猖狂未已。唐号令所及,十才二三。然而天下卒不至土崩者,李抱真结王武俊之力。抱真所以能説回、武俊者,赖贾林之词也。存唐之功,过于曹刿、烛之武矣。徳宗初立,运动天下,事出万全。及其荒急谬计,自取迁辱,而以存亡离合,呼吸俯仰之势,寄于辨士之口。为人主者,可不监哉?
徳宗天资喜文,爱李楷落碑,用杨炎作《宸扆台衡铭》《君臣箴》。笔意精颖,该涉治道,非魏文、隋炀所能及也。然与诸将裴延龄、渠牟、执谊之流应和附着,如影响而陆贽辈乃不能容。盖乐与不胜已者防,而安其言以为莫予违者,人主之大患,自古然矣。然至于王安石,则又反是。奈何?
译颜真卿议论群臣奏事,应先禀报长官,利害关系非常明确,平庸的人都能明白。当时距离诛杀鱼朝恩已经将近十年,假如代宗能因此醒悟,罢免鱼朝恩不必等到其罪恶积满极点,何必动用严刑呢?奇怪的是唐人以及后世都将此视为寻常文字而忽略过去,直到杀了鱼朝恩,代宗也没有追忆先见之明的言论,看待颜真卿与常人无异,难道是因为颜真卿遇事就直言,众人望风厌恶他,所以不能感动代宗吗?他的言论从艰难时局之初开始,百姓尚未凋敝,太平的治理立刻就可以实现。恰逢李辅国掌权,宰相专政,互相姑息,没有人肯直言,大开三司(指酷吏机构),不安定反叛者,逆贼流散,将士向北逃跑,党项部落聚合,地方盗贼至今成为祸患。伪朝将领互相惊恐,因为李思明的危惧煽动而再次反叛,又导致相州溃败,东都陷落,先帝因此忧虑操劳以至于损害寿命。我每次想到这些,痛彻心骨,可以说详尽地陈述了事情的原委,如果让他施展抱负必定能平息世间的危难,不仅仅是正直的气节呼喊空谈而已。世人只知道颜真卿刚烈,能够视死如归,大概是孔子所说的杀身成仁,却不知道他活着时就可以成就仁德。那么李晟、郭子仪的功勋又有什么值得急切称颂的呢?
李晟的才能超出李晟、郭子仪之上,远远超过德宗。将相中有李晟和陆贽,应当在朱泚死后,就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必定能制服吐蕃,以消除关中的逼迫,逐渐处置各个藩镇,经过几年时间,两河的祸患就能减少五六成了。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必讨论。如果有这样的人,又已经在应当任用的位置上,却被压制埋没,自取衰微。诗人之所以感叹太阳正当中天,处于前方高处,所以令人痛惜悲伤罢了。
集结天下的军队,连年攻打淮蔡,没有取得丝毫成效,而李愬没有杀一个人,任用李祐,招降董重质,保全军队独自取得不流血的成功。前代本来不容易一一列举,而韩愈作《平淮西碑》,却说于是命令颜杲卿、李愬、武元衡、李光颜、韩公武都统属于李光颜,不选择将领任用人才,而表面上拘泥于泛泛率领以侥幸获得一次胜利,这是唐人的大失误。韩愈既然不能知晓,又没有辨别差异,使得绝世的奇功被庸俗的统帅、奸诈的将领所挫败,像鱼朝恩、吐突承瓘那样,如果有成就,又将用什么言辞解释呢?难怪他不心服而最终遭到沮毁。
陆贽议论事情始末没有瑕疵,唯独劝谏德宗在推诚这一说法上没有切中要害。大概德宗把轻信当作推诚,只相信言语而不观察行为,起初不担心他后悔诚信而变成欺诈,这是陆贽有所未达到的地方。唐人颇为陆贽偏狭急躁所苦,不能容忍于邵、于公异。窦参的死,认为是泄露言语,这还算是小的方面。大概古人想要辅佐世道,必须先揣度君主。德宗任用崔祐甫、杨炎、卢杞、姜公辅、窦参为相,都出于一时的匆忙,等到他们被罢免,严重的被诛杀,都采用同样的方式。陆贽不揣度,几乎见到微与窦参以及吴通玄兄弟计较是非,以胜负作为离合,诛杀窦参任用陆贽,安然接受。等到他离去时,也是如此。夸耀自己的长处,而不能照见自己的短处,诗人称赞仲山甫已经不这样了,何况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呢?可惜陆贽没有达到这一点。
旧史完全记载梁镇奏请停止李国祯建立大地婆父等祠堂的文字,学者品味它,自然应当增长志气。虽然唐京畿县的县令、县尉可以直接通达朝廷,然而治理百姓的人既然有城池社稷,却不以实际的利害关系告知君主,只是把奉行命令当作恭敬,而在私下议论,那有什么可取的呢?在当时,宰相引导迎合君主荒惑,而道士在中间威胁,本来就可以看见。大概不只是像林灵素那样的人能作奸犯科,而梁镇以县令独自承受其锋芒,激昂慷慨倾尽如此。那么人们只怕不去做罢了。
裴延龄、皇甫镈被进用,陆贽、裴度都有谏疏。陆贽虽然详细反复恳切,不如裴度的简重得体,真是大臣的言论。裴度说:“近来淮西粮料所破费五城钱,其实只给一城、两城,士卒怨怒,都想离叛。我到行营,正且慰谕,责备他们拖延不进,供应军队逐渐困难。只要能前行,必定有优厚的补偿,以此约定,然后严厉督促供应军官,暂且支取九月。一日两城以上的钱,都容许努力,方才将稍微安定。虽然侵刻不少,然而漏落也很多。所以罢兵之后,轻费钱数一千三十万,不知道所谓漏落者,是皇甫镈私自据为己有呢?是官吏所侵吞呢?是国家赋税有名无实呢?”裴度作为宰相,不能透彻预见事情防备,只凭意思说话,也不可以。
朱泚已经反叛,朱滔联合回纥包围真州,将要断绝河津,窥视东都,与朱泚合流。当时李怀光占据河中,李希烈从汴州逼迫江汉,李纳、田绪猖狂未止。唐朝号令所及,十成中才二三成。然而天下最终不至于土崩瓦解,是李抱真结交王武俊的力量。李抱真之所以能说服回纥、王武俊,依靠贾林的言辞。保存唐朝的功劳,超过曹刿、烛之武了。德宗初立,运动天下,事情出于万全。等到他荒急谬计,自取迁辱,而把存亡离合,呼吸俯仰的局势,寄托于辩士之口。作为君主,可以不鉴戒吗?
德宗天资喜好文章,喜爱李楷落碑,任用杨炎作《宸扆台衡铭》《君臣箴》。笔意精颖,涵盖治道,不是魏文帝、隋炀帝能及的。然而与诸将裴延龄、渠牟、执谊之类应和附着,如影随形而陆贽辈却不能容忍。大概乐于与不如自己的人接近,而安于他们的言语以为没有人违背自己,这是君主的大患,自古如此。然而到了王安石,却又相反。为什么呢?
萧昕荐张镐,自布衣为拾遗。昕亦拾遗也。唐世尚存此风。其言用之为帝王师,不用则幽谷一叟,亦可想见昕之风致。鲍防为窦参逼致仕,未七十,言吾与萧昕之子齿,而与昕同致仕。盖昕致仕时八十八矣。唐人虽以义责士大夫,而不以法限之。故桞公权以元防先称贺,占奏忽谬夺俸,议者恨其不归事。犹至咸通初乃致仕,亦八十余。
高崇文在长武城练卒五千,常若冦至。及讨刘辟,夘时宣命,辰时出师,与楚庄王投袂而起,正同杜黄裳,不可谓不知人。其能成功,非偶然也。黄裳首开宪宗中兴之业,然论方镇,亦只言贞元近事,劝以法度,整肃诸侯而已,终不能言事本夫力争于横流者,劳而难为功。故贾谊谓当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赵普亦请支郡各自奉事京师。宪宗十二三年,竭生民之力,仅取数镇,此事固不易収拾,亦其君臣思虑有未至也。
旧史称前代以史为学者率不偶于时,多罹放逐,其故何哉?诚以褒贬是非在于手,贤愚轻重繋乎言。君子道微,俗多忌讳,一言切已,嫉之如讐。所以峘荐坎防于仕涂,沈栁不登于显贵。后之载笔执简者,可以为之痛心。道在必伸,物不终否,子孙借其余祐,多至公卿者,盖有天道存焉。此语虽不足以定世论,然比于韩愈自言人祸天刑,则粗胜矣。古人以官守道,况史者与义降升,国之赏罚,莫敢望焉。天下臧否在我,则何计位之高卑?旧史之意,不已陋乎?
李夷简劾杨凭,欲抵以死,置对未得状,即捕故官属,簿録家赀。当时御史之权如此。夷简亦号贤者,而怙势作威,与杨球、崔暹无异,何耶?时论虽以挟私不与,而乃谓摧挫方镇为得冝。推挫方镇以道不以力,此固无识者所言,不足为凖。但凭本士人,习于侈汰,自取顿辱,为可恨尔。
独孤及言:“减江淮、山南诸道兵,谓今天下惟朔方、关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泾、鳯翔兵足以当之,此外东泊海,南至番禺,西尽巴蜀,无防窃之道,而兵不为解。”此言肃、代间无故变,天下皆为兵之实録也。盖其患自古所无,而至今终在。
盗杀武元衡,许孟容以吏部侍郎白宰相,请起裴中丞辅政。余记往时,朱熹坐本曹侍郎林粟劾去,而太学诸生启其师,乞扣阍畱熹为司业。当时谓即师求师,为侮其师。夫即师求师,为侮其师,则即相论相,为侮其相矣。然孟容所言,庙堂不以为忤,而度果相淮蔡之平。事至浅鲜,尚湏议论不壅,方能致之。况有大于此者乎?唐中世以后,称家法之美,父兄子弟相继贤材者,穆、崔、栁氏尔。子贡问:“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又问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夫不原道徳之大意,不知古人之本末,而以宦学所由之途,便为立身之大节,足以干禄而已。视汉阳陈、江南袁氏,固已逺矣。
自天寳乱,而吐蕃强国,西门即战地。古人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太宗君臣恃一时兵力,以除防雪耻,骄穉前代,岂知子孙之患至此乎?于时马驎、刘昌、郝玼、史敬奉、野诗良辅相继扞境,仅能自保。而使谓其不能北逾白道,西出萧关,以为将略有所未至?盖犹以太宗时事望之耶?
元稹、李逢吉交扇险贼,乃穆、敬中大事。文宗初称肃清,韦处厚之力也。其贬熊望,诏曰:「孔门高悬百行,由至顺者其身必荣。朝廷广设众官,践正途者其道必达。前乡贡进士熊望,因縁薄伎,偷兾防幸,营居中之密职,扰惑朝经,致偪下之嚣声,因依邪隙。及众议波涌,累月不宁。司门验繻,累月至四考,覆谬妄乃非坦途。朕大启康庄,以端羣望,俾示投荒之典,用正向方之流。可漳州司戸望。」刘栖楚客也。
余既于平淮西碑,论阳拘泛率之非,然犹有未尽者。韩▯,贼也,去李师道、王承宗一间尔,而乃使为统帅,责以成功,此武元衡、李吉甫之谬欤?去杜黄裳逺矣。▯无状,至于蛊壊李光顔,裴度虽督战,尚不敢当招讨,凡事利害,纵晓然在目前,终非智者不能睹。而世以为智,则必待决了于冥冥,亦岂皆然哉?
译萧昕推荐张镐,使他从平民直接担任拾遗。萧昕本人也是拾遗。唐代还保留着这种风气。他说(张镐)被任用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不被任用就做一个深谷中的老翁,由此可以想见萧昕的风度雅致。鲍防被窦参逼迫退休,当时还未到七十岁,他说:“我和萧昕的儿子同岁,却和萧昕一样退休了。”大概萧昕退休时已经八十八岁了。唐人虽然用道义来要求士大夫,但不用法度来限制他们。所以柳公权因为元稹先称贺,奏章忽然荒谬而被夺去俸禄,议论的人遗憾他不归罪于事。直到咸通初年才退休,也已经八十多岁了。
高崇文在长武城训练五千士兵,常常像敌人到来一样戒备。等到讨伐刘辟时,卯时宣布命令,辰时出兵,这与楚庄王投袂而起完全相同。杜黄裳,不能说他不知人。他能成功,不是偶然的。杜黄裳开创了宪宗中兴的事业,然而谈论藩镇时,也只说贞元年间近来的事情,劝谏用法度来整肃诸侯罢了,终究不能说到事情的根本。在横流的局势中力争,辛劳而难以建功。所以贾谊认为应当多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赵普也请求支郡各自奉事京师。宪宗十二三年间,耗尽百姓的力量,仅仅夺取了几个藩镇,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收拾,也是君臣思虑有所不到的地方。
旧史称前代以史学为学者大多不被时代所容,多遭放逐,这是什么原因呢?确实因为褒贬是非掌握在手中,贤愚轻重系于言语。君子之道微弱,世俗多忌讳,一言切中要害,就嫉恨得像仇敌一样。所以峘推荐坎防在仕途上,沈栁不能登上显贵。后来执笔记录的人,可以为此痛心。道义必定伸张,事物不会永远困顿,子孙借助他们的余荫,多至公卿的,大概有天道存在。这话虽然不足以定世论,但比起韩愈自说人祸天刑,则略胜一筹。古人以官职守护道义,何况史官与道义升降,国家的赏罚,不敢指望。天下的褒贬在我手中,那么何必计较职位的高低?旧史的意思,不是太浅陋了吗?
李夷简弹劾杨凭,想处以死罪,审讯未得实情,就逮捕原来的属官,登记家产。当时御史权力如此之大。李夷简也被称为贤者,却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与杨球、崔暹没有区别,为什么呢?时论虽然认为他挟私报复,但却说摧挫藩镇是得当的。摧挫藩镇应以道义而非强力,这本来就是无知者的言论,不足为凭。只是杨凭本是士人,习惯于奢侈浪费,自取羞辱,令人可恨罢了。
独孤及说:“减少江淮、山南各道的兵力,认为今天下只有朔方、关西有吐蕃、仆固的威胁,邠、泾、凤翔的兵力足以抵挡,此外东到海边,南到番禺,西到巴蜀,没有防备侵扰的必要,而兵力却不解除。”这话是肃宗、代宗年间无故变,天下皆为兵灾的真实记录。大概这种祸患自古所无,而至今仍然存在。
盗贼杀害武元衡,许孟容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告知宰相,请求起用裴中丞辅政。我记得以前,朱熹因为本曹侍郎林粟弹劾而被罢免,太学诸生启发他们的老师,请求叩宫门留住朱熹为司业。当时认为向老师求老师,是侮辱老师。向老师求老师是侮辱老师,那么向宰相论宰相,就是侮辱宰相了。然而许孟容所说的,朝廷不认为冒犯,而李德裕果然平定了淮蔡。事情如此浅显,尚须议论不壅塞,才能做到。何况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呢?唐代中期以后,称家法之美,父兄子弟相继贤才的,只有穆、崔、柳氏。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耻,出使四方,不辱君命,可以称为士了。”敢问次一等的呢?说:“宗族称他孝顺,乡党称他友爱。”又问:“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断,硁硁然小人哉,也可以称为次一等的吗?”不探究道德的大意,不知古人的本末,而以宦学所由的途径,便作为立身的大节,足以求取禄位罢了。看汉阳陈氏、江南袁氏,已经远不及了。
自从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吐蕃成为强国,西门就是战场。古人说“无怠无荒,四夷来王”。太宗君臣凭借一时的兵力,以消除边患雪耻,骄横前代,哪里知道子孙的祸患会到这种地步呢?当时马璘、刘昌、郝玼、史敬奉、野诗良辅相继捍卫边境,仅能自保。而如果说他们不能北越白道,西出萧关,认为将略有所不到?大概还是以太宗时的事来期望他们吧?
元稹、李逢吉交相煽动险恶奸贼,这是穆宗、敬宗时的大事。文宗初年号称肃清,是韦处厚的功劳。他贬谪熊望,诏书说:“孔门高悬百行,由至顺者其身必荣。朝廷广设众官,践正途者其道必达。前乡贡进士熊望,因缘薄伎,偷冀侥幸,营居中之密职,扰惑朝经,致逼下之嚣声,因依邪隙。及众议波涌,累月不宁。司门验繻,累月至四考,覆谬妄乃非坦途。朕大启康庄,以端群望,俾示投荒之典,用正向方之流。可漳州司户望。”刘栖楚是客卿。
我已经在平淮西碑中,论述阳拘泛率之非,然而还有未尽之处。韩弘,是贼寇,与李师道、王承宗相差无几,却让他做统帅,责成他成功,这是武元衡、李吉甫的错误吗?离杜黄裳远矣。韩弘无状,以至于蛊坏李光颜,裴度虽然督战,尚不敢担任招讨,凡事利害,纵然明明在目前,终究不是智者不能看见。而世人认为这是智,则必定要等到冥冥中决断,难道都是这样吗?
国忌行香,外又有人主生日称贺,春秋释奠于孔子。按韦绶、刘禹锡言可见,盖当时皆以为非礼,而今世反以为盛礼也。有其举之,莫敢废,前世礼师相传之语则然。夫不论其是非,而直以废举防之,可乎?新史所云陋矣。高瑀传称韦、裴作相少债师,此本起于中官贪冒所行,及积习渐乆,则人以为常,非贤者不能革,虽杜黄裳不免,况其下乎?近世固有债师之论,淳熈间除授清明,然外▯阉幸以告覔而得,亦不为少。夫天下之私情,常欲败至公,此干徳所以为难也。
宪宗问政之寛猛,权德舆言:“唐家以仁厚为先。”余考于载籍,自古流俗未尝不以猛胜,惟圣人能用寛。周衰而寛道废,故孔子力争深辨,以明严猛之非。如佚道使民,生道杀民,则孟子固已偏驳,不能尽究孔子之义也。德舆但以利害言之,盖俗儒常见尔。然近世引经讲学,未尝不主寛,及其从政,未豪末则雄猜刻暴,叱咤百出,何止于用严而已?又德舆之罪人也哉!
唐辅相三节,自魏征外,皆不及元和诸人。至杜黄裳,惩刈德宗,首开治柄,百年赖之,又非诸人比也。所可恨者,材智止于其所能,既不知上一截,又不知下一截尔。夫不知上一截,则国论不明;不知下一截,则士俗不成,尚未可望两汉、魏晋人材也。
裴度能聚天下之望,在已为公卿大夫所宗,终其身,此一事,自唐以来,贵人皆无其意与?仅有其意而不能成其能成者,度一人而已。笑受崔咸罚爵,可并防然。若使其所知稍进,又当不止此,未尝不拊卷深惜之也。初,韩愈科目辈行,立朝所歴与度畧等,而愈工文字,自致名闻,非度敢望也。及愈先依郑余庆,方能在百僚间,后益困,非度提衡,不复进,遂判然为下,与冯宿、李正封辈无别矣。岂愈皇皇然以行道自任而不计其身之重轻哉?抑行道者必轻其身哉?曽子谓士不可以不▯毅,比其死也,未免易季孙之箦,盖古人难之。抑讲明犹有未至欤?
习学记言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三宋叶适撰《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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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李之党蔓延可畏,然罪在李吉甫,如皇甫湜辈,乌足以为讦?而吉甫懐之,子孙不忘。宰相不平心,国家安危存亡所由分也。本朝范吕事,亦然。
元稹本与白居易同称,然一隳节取卿相,则不得齿于士类。遂与裴延龄、皇甫镈等,古今人受病,防皆以身之材能,外之官职对立。一念既偏,至于失其身而不能救,是真可哀也。
白居易论诗,谓周衰秦兴,六义始刓;及江、鲍,则六义尽去。按《周官》教六诗,不言诗有六义,主文谲谏,盖后人颠倒其説。孔子教诗,但言兴观羣怨而已。居易专以讽为主,固已失之。自既以此致谤,至本朝苏、蔡,遂成诗祸矣。李渤校宰相考,当时议者以宰相旷官,自宜上疏论列,而越职钓名,非尽事君之道。夫以考功而考及宰相,谓之乆不行可也,谓之越职不可也。余观《左氏》载君子之论,亦当时所谓议者,其间不近理极多。大抵古今风俗好恶,不甚相逺,其因循拘碍则谓之流俗,而能自超越者则谓之贤。但世愈降,则超越者愈微,而道义遂沦没矣。如何愧古人乎?
唐贤良防惟有刘蕡,余尝论唐人无识治乱者,惟以文华进身,以气力任事,随其所至,裁割而成。如蕡考据经术,条析急务,一时大义略皆先具,进士之俊杰无能及矣。然知治与致治不同,惜蕡不一试用,观其所为如何也。
宦官所以制人主之命,以其有兵而训注之徒,但欲殄灭其人,至不胜,遂从兵以逞。唐之亡,形由此成。训注固不足道,然唐人之虑,要自无及此者。王叔文収宦官兵权,不就,韩愈着于实録,方以为幸。其诗谓:“六军百万虎与貔,天子自将非他师。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昔季路堕三都不克,而孔子出奔。人在天地间,职分必有所底丽,不然虽励志无用也。
李德裕宻勿综理,当国威重,知大体,料敌制胜,任事独克,唐宰相皆所不及。然其以父为凖的,父之所怨,已亦怨之,结成大隙,不可救止。自为党魁,而辨愬朋党,不少置。岂惟身灾,国祚长短之所繋也?呜呼!徳裕智不足以知此,以天下之大,惟父是崇,至于宗不能庇,而犹不顾省,岂所谓贤哉?
译国家忌日行香,此外又有君主生日称贺,春秋两季在孔子庙释奠。根据韦绶、刘禹锡的言论可以看出,当时的人都认为这些不合礼制,而当今世人反而认为这是盛大的礼仪。既然有这些举措,就没有人敢废除,这是前世礼官相传的说法如此。如果不辨其是非,而直接用废除或保留来防范,可以吗?新史中的说法真是浅陋。高瑀传中称韦、裴做宰相时很少债师,这原本起源于宦官贪婪冒犯的行为,等到积习渐久,人们便习以为常,不是贤能之人不能革除,即使是杜黄裳也不能避免,何况其他人呢?近世确实有债师的议论,淳熙年间任命清明,然而外面传闻宦官侥幸通过告发而获得官职的,也不在少数。天下的私情,常常想要败坏至公,这就是干德之所以困难的原因。
宪宗询问政事的宽猛,权德舆说:“唐朝以仁厚为先。”我考察典籍,自古流俗未尝不以猛胜,只有圣人能用宽。周朝衰微而宽道废弛,所以孔子极力争辩,以阐明严猛之非。如“佚道使民,生道杀民”,孟子已经片面驳斥,不能穷尽孔子的义理。权德舆只从利害角度谈论,大概是俗儒常见的见解。然而近世引经讲学,未尝不主张宽,等到他们从政,未尝不雄猜刻暴,叱咤百出,何止于用严而已?这又是权德舆的罪人啊!
唐朝辅佐宰相的三节,除了魏征之外,都不如元和年间的那些人。到了杜黄裳,惩戒德宗,首先开启治权,百年依赖他,又不是那些人能比的。所可恨的是,他的才智只限于他能做的,既不知道上一截,也不知道下一截。不知道上一截,那么国论就不明;不知道下一截,那么士俗就不成,尚且不能期望两汉、魏晋的人才。
裴度能聚集天下的声望,在己身为公卿大夫所宗,终身如此,这一件事,自唐以来,贵人皆无此意吗?仅有此意而不能成,能成者,只有裴度一人而已。笑受崔咸罚爵,可以并防然。如果他的见识稍进,又当不止于此,未尝不抚卷深惜之也。起初,韩愈科目辈行,立朝所历与裴度略等,而韩愈工文字,自致名闻,不是裴度敢望的。等到韩愈先依郑余庆,方能在百僚间,后益困,不是裴度提衡,不复进,遂判然为下,与冯宿、李正封辈无别矣。难道韩愈皇皇然以行道自任而不计其身之重轻吗?还是行道者必轻其身吗?曾子谓士不可以不弘毅,比其死也,未免易季孙之箦,盖古人难之。还是讲明犹有未至吗?
牛李之党蔓延可畏,然而罪在李吉甫,如皇甫湜辈,哪里足以成为讦?而吉甫怀之,子孙不忘。宰相不平心,国家安危存亡所由分也。本朝范吕事,亦然。
元稹本与白居易同称,然而一旦隳节取卿相,则不得齿于士类。遂与裴延龄、皇甫镈等,古今人受病,皆以身之材能,外之官职对立。一念既偏,至于失其身而不能救,是真可哀也。
白居易论诗,谓周衰秦兴,六义始刓;及江、鲍,则六义尽去。按《周官》教六诗,不言诗有六义,主文谲谏,盖后人颠倒其说。孔子教诗,但言兴观群怨而已。白居易专以讽为主,固已失之。自既以此致谤,至本朝苏、蔡,遂成诗祸矣。李渤校宰相考,当时议者以宰相旷官,自宜上疏论列,而越职钓名,非尽事君之道。夫以考功而考及宰相,谓之久不行可也,谓之越职不可也。我观《左氏》载君子之论,亦当时所谓议者,其间不近理极多。大抵古今风俗好恶,不甚相远,其因循拘碍则谓之流俗,而能自超越者则谓之贤。但世愈降,则超越者愈微,而道义遂沦没矣。如何愧古人乎?
唐贤良策惟有刘蕡,我曾论唐人无识治乱者,惟以文华进身,以气力任事,随其所至,裁割而成。如蕡考据经术,条析急务,一时大义略皆先具,进士之俊杰无能及矣。然而知治与致治不同,惜蕡不一试用,观其所为如何也。
宦官所以制人主之命,以其有兵而训注之徒,但欲殄灭其人,至不胜,遂从兵以逞。唐之亡,形由此成。训注固不足道,然而唐人之虑,要自无及此者。王叔文收宦官兵权,不就,韩愈著于实录,方以为幸。其诗谓:“六军百万虎与貔,天子自将非他师。一朝夺印付私党,懔懔朝士何能为?”昔季路堕三都不克,而孔子出奔。人在天地间,职分必有所底丽,不然虽励志无用也。
李德裕密勿综理,当国威重,知大体,料敌制胜,任事独克,唐宰相皆所不及。然而他以父为准的,父之所怨,己亦怨之,结成大隙,不可救止。自为党魁,而辨诉朋党,不少置。岂惟身灾,国祚长短之所系也?呜呼!德裕智不足以知此,以天下之大,惟父是崇,至于宗不能庇,而犹不顾省,岂所谓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