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四十五
兵闻拙速,未覩巧乆,最为论后世用兵要处。然巧者能乆,拙者不能速。古人久速,此书未深考也。书称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大定,此非巧拙久速所能预。髙宗伐鬼方,周公诛管蔡之党,齐桓、楚庄图霸,皆最久。后世诸葛亮虽无功,亦能久暴师而不困。夫行师有节,驻兵有制,于敌不厌,于我不勤,虽久可也。若轻行歘反,亟肄多方,譬如冦盗有同夷狄,虽速奚贵哉?
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按辕涛涂欲齐桓观兵东夷,循海而归,申侯反之,使出陈、郑之间,供其资粮屝屦,而齐执涛涂。城濮之胜,晋入楚师三日谷;邲之败,楚亦谷晋三日,皆为大庆。虽春秋用兵劣于前世,然未有指敌以为食者。至于后世,剽劫掠夺,无所不有,而此书以为智将,则赤眉、黄巾纷纷起矣。
自周衰,诸侯强凌弱,大并小,春秋时无嵗无之,围入灭取,至立为凡例。而此书有“全国破国,全军破军,攻城十围,五攻”之论,又谓“不战而屈人兵,当以全争于天下”。初看似径省,然岂伐谋、伐交所能致?必如禹、汤而后不战全争者可言也。
极论縻军,引胜。又谓将能而君不御。春秋时固无中御之患,战国始有而未甚也。秦汉以后,其语遂为砭石。盖此书亦非能见微者,本于窥测而势转激耳。
先为不可胜也,以待敌之可胜。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可胜者守也,不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其论彼己胜败之际,至为恳切,盖止欲不败,而未尝敢求必胜也。而后之欲必胜者,皆于此书索之。其它不足道,而曹操、李靖为最详,则余所不能知也。
战势不过奇正,专为将兵者言之可也。若为国,则有正无奇也。
能知战地,能知战日,则可千里而防战。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凡战,以声相临,以势相加。决知战地战日,虽汤武之师,不敢以此自任。如是,则有守而已。此书尽用兵之害,而于守与不战持之最坚,学者亦未之详也。
兵非贵益多,唯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此篇所记行军候敌情伪数十条,而卒系之以此数语,盖喜谋者多躁,有虑者易骄,智士之通患也。
故战道必胜,主曰无战,必战可也;战道不胜,主曰必战,无战可也。夫可以必胜而轻失之者,世固多有;不可以胜而轻犯之者,世固多有。不然,亦安得成败存亡之易置也?此何独为兵言之?故曰: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惟民是保,而利于主,国之宝也。又曰: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呜呼!何独兵也?
投之无所往,诸刿之勇也。明此书不与阖庐、伍员同时,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攻其首则尾至,攻其尾则首至,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又曰: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古人谓善治者,能使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又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然则善用兵者,人人知其勇怯,事事同其忧患,死生利害不相背离,所以首尾相救如使一人。非谓阵法奇正,同舟遇风不得已而然也。如必曰:投之死地然后生,防之亡地然后存,是真死亡,岂复有生存之理哉?
火攻浅事,以此为书,则不胜书,何止十三篇也?下文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防命曰费留,不与上篇连属。战国説士所谓养由基可教射之类也。
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凡孙子所言,皆先知之事。而谓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而归之于用间。则此书之纲领,不过于用间而已。然谓明君贤将,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盖其妄意之过,若近事,秦桧挟金人以执国权,则可谓彼能用间矣。
译用兵只听说笨拙而求速胜,没见过巧妙而持久作战的,这最可作为后世用兵的关键论点。然而,巧妙者能够持久,笨拙者不能速胜。古人关于持久与速胜的论述,这本书并未深入考察。《尚书》称武王一旦穿上战袍,天下就大大安定,这不是巧拙、久速所能预先决定的。高宗征伐鬼方,周公诛灭管叔、蔡叔的党羽,齐桓公、楚庄公谋求霸业,都是历时最久的。后世的诸葛亮虽然无功,也能长期暴露军队而不陷入困境。行军有节制,驻兵有制度,对敌人不厌战,对自己不劳顿,即使持久作战也可以。如果轻率行动、迅速返回,频繁多方骚扰,就像寇盗夷狄一样,即使速胜又有什么可贵呢?
聪明的将领务必从敌人那里获取粮食,吃敌一钟粮食,相当于我方二十钟;用敌一石草料,相当于我方二十石。据记载,辕涛涂想让齐桓公在东夷展示军威,沿海路返回,申侯反对他,让他从陈国、郑国之间经过,供给资粮鞋履,于是齐国拘捕了涛涂。城濮之战的胜利,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吃了三天的粮食;邲之战的失败,楚军也吃了晋军三天的粮食,都被视为大喜事。虽然春秋时期的用兵不如前世,但也没有指着敌人作为食物的。到了后世,抢劫掠夺,无所不有,而这本书却认为这是智将的行为,那么赤眉、黄巾之乱就会纷纷兴起了。
自从周王室衰微,诸侯强凌弱,大吞并小,春秋时期没有一年不发生,围困、攻入、灭国、夺取,甚至立为常例。而这本书有“保全国家胜过攻破国家,保全军队胜过击破军队,攻城要十倍于兵力,五次进攻”的论述,又说“不战而使人屈服,应当以保全之力争夺天下”。起初看似简便,但这难道是伐谋、伐交所能达到的吗?必定像禹、汤那样,不战而能保全争夺的,才可以这样说。
极力论述束缚军队,导致胜利。又说将领有才能而君主不干预。春秋时期固然没有君主从中干预的祸患,战国时期开始有但还不严重。秦汉以后,这话就成了治病的砭石。大概这本书也不是能洞察细微的人写的,基于窥测而局势转而激烈罢了。
先造成自己不可被战胜的条件,以等待敌人可被战胜的时机。能做到不可被战胜,不能使敌人一定可被战胜。可战胜的在于防守,不可战胜的在于进攻。防守是因为不足,进攻是因为有余。善于防守的人,隐蔽在九地之下;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善于作战的人取得的胜利,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他论述彼此胜负的关键,极为恳切,大概只是想要不败,而未曾敢求必胜。而后世想要必胜的人,都从这本书中寻找依据。其他不值一提,而曹操、李靖的注解最为详细,这是我不能理解的。
战争态势不过奇正变化,专为带兵的人说可以。如果为国家,则有正无奇。
能知道作战地点,能知道作战日期,就可以千里之外防备作战。不知道作战地点,不知道作战日期,那么左边不能救右边,右边不能救左边,前面不能救后面,后面不能救前面。何况远的几十里,近的几里呢?凡是作战,以声音相临,以气势相加。决断知道作战地点和日期,即使是汤武的军队,也不敢以此自任。像这样,就只有防守而已。这本书尽述用兵的害处,而在防守与不战方面坚持最坚定,学者也没有详细研究。
用兵不贵在人多,只要不轻进,足以集中力量,估量敌人、争取人心而已。只有无虑而轻视敌人的,一定会被敌人擒获。本篇所记行军侦察敌情真伪数十条,最后归结于这几句话,大概喜欢谋划的人多急躁,有顾虑的人易骄傲,这是智士的通病。
所以作战之道必胜,君主说不要战,必战也可以;作战之道不胜,君主说必战,不战也可以。可以必胜而轻易失去的,世上固然多有;不可以胜而轻易冒犯的,世上固然多有。不然,又怎么会有成败存亡的容易颠倒呢?这难道只是为用兵说的吗?所以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只保护百姓,而利于君主,这是国家的珍宝。又说:懂得用兵的人,行动而不迷惑,举动而不困穷。唉!难道只是用兵如此吗?
投入无所往的境地,是专诸、曹刿那样的勇敢。明白这本书不与阖闾、伍员同时,善于用兵的人,譬如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攻击它的头则尾巴来救,攻击它的尾巴则头来救,攻击它的中间则头尾都来救。敢问可以使军队像率然吗?回答说:可以。吴人与越人互相厌恶,当他们同舟渡河而遇到风浪,他们互相救助就像左右手。又说:善于用兵的人,携手如同使用一个人,是不得已。古人说善于治理的人,能使天下如一家,中国如一人。又说: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亲睦。那么善于用兵的人,人人知道他的勇怯,事事同其忧患,死生利害不相背离,所以首尾相救如同使用一个人。不是说阵法奇正,同舟遇风不得已而如此。如果必定说:投入死地然后生,防备亡地然后存,是真死亡,哪里还有生存的道理呢?
火攻是浅近的事,以此作为书,那么书不胜书,何止十三篇呢?下文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的,防止命令叫费留,不与上篇连属。战国说士所谓养由基可教射之类。
所以明君贤将,之所以行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人的,是先知。凡是孙子所说的,都是先知的事。而说先知的人,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道敌人情势的,归结于用间。那么这本书的纲领,不过在于用间而已。然而说明君贤将,以上智为间的,必成大功。大概是他妄意的过错,若近事,秦桧挟持金人来执掌国权,那么可以说他能用间了。
司马迁谓世所称师旅多道孙子十三篇,始管子、申韩之学行于战国、秦、汉,而是书独为言兵之宗。及董仲舒、刘向修明孔子,其説皆已黜,而是书犹杰然尊奉。逮今又将传之至于无穷,此文武所以卒为二涂也。悲夫!甚哉!扬雄不喜孙吴,而曰「不有司马乎」?呜呼!不知雄所指何司马也。
吴子
强国之君必料其民,民有胆勇气力者聚为一卒,乐以进战,効力显其忠勇者聚为一卒,能逾髙超逺,轻足善走者聚为一卒,王臣失位而欲见功于上者聚为一卒,弃城去守,欲除其罪者聚为一卒。此五者,军之练锐也。有此三千人,内出可以决围,外入可以屠城矣。屠城决围,非是使地轻马,马轻车,车轻人,人轻战。明知险易则地轻,马刍秣以时则马轻,车教练有余则军轻,人锋鋭甲坚则人轻战。用兵之法,敎戒为先。一人学战,敎成十人;十人学战,敎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圆而方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分而合之,结而解之,每变皆习,乃授其兵,是谓将事。按孙子言将事太深远,不若此之切近。
吴子曰:「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三军之众,百万之师,张设轻重,在于一人,是谓气机。路狭道险,名山大塞,十夫所守,千夫不过,是谓地机。善行间谋,轻兵往来,分散其众,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是谓事机。车坚管辖,舟利橹楫,士习战陈,马闲驰逐,是谓力机。知此四者,乃可为将。」按《孙子》「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诸篇,微妙入神,然起此语,简直明白,无智愚高下皆可用,用而必验,则过之矣。
司马法
古者以人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正不获意,则权;权出于战,不出于中人。正不获意,则权不成语。又言有虞氏不赏不罚,而民可用,至德也;夏赏而不罚,至教也;殷罚而不赏,至威也;周以赏罚,德衰也。尤不成语,其它大抵类此。司马迁谓《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意,即此法耶?抑别有所指也?穰苴事,余固言其非儒生学士,籍名于兵,漫漶弛靡,无所归宿。夫非知德者,不足以知兵,而迁之所云“闳廓深逺”,才若此,悲夫!
六韬
古人盛际,尧举舜,舜荐禹,臬陶汤用伊尹,髙宗梦傅説,书皆详纪,而文王遇太公望事乃阙略,可恨。诗但言「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防朝清明而已」。观左氏载赐履一节,葢太公初进文王,尚为诸侯,及佐武灭商,遂屏辅于外,故其功不及周召之大也。然世俗流传,而兵家窃借以为书,若今《六韬》者,后世承缪,谓其君臣遇合之间,隂谲狭陋至此,则何以对越在天,而上帝临汝乎?
自龙韬以后,四十三篇条画变故,预设方御,皆为兵者所当讲习。孙子之论至深不可测,而此四十三篇繁悉备举,以为孙子义疏也。其言避正殿,乃战国后事,固当后于孙子。论将有十过,近于五危。战车十死,战骑十败,与行军九地相出入。其励军言礼将、力将、止欲练士,各聚卒敎战,成三军,又本于吴起。然则孙吴固兵家所师用。至庄周亦称九徴,则真以为太公所言矣。然周嫚侮为方术者,而不悟六韬之非伪,何也?盖当时学术无统,诸子或妄相诋訾,或偶相崇尚,出于率尔,岂足据哉?按军用述三军器用攻守之具,秩品众寡之法,甲士万人,器械重厚,无所不有,计十万人乃足,葢非道路所能容。左氏邲之战但言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城濮七百乗,韅靷鞅靽而已。若羣物尽行,起江越海,皆有兵,其临时仓猝施用不及,乃自败之道。然亦不可不知也。孙子谓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又曰:百里而争利则擒将军,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夫阻守其处,见利而不能争,则何取于兵?而舍辎重粮委,徒手而搏者,又未有不覆军杀将,则兵焉往而求胜?然则为孙子之术者,必无战而后可尔。
译司马迁说,世人所推崇的军队大多遵循孙子的十三篇兵法,起初管子、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在战国、秦、汉时期盛行,而这部书却独独成为谈论军事的宗师。等到董仲舒、刘向修明孔子之道,那些学说都已被废黜,而这部书依然杰出地受到尊崇。直到今天,它又将流传到无穷无尽,这就是文治与武功最终成为两条不同道路的原因。可悲啊!太严重了!扬雄不喜欢孙武、吴起,却说“难道没有司马法吗”?唉!不知道扬雄所指的司马法是哪一部。
吴子
强国的君主必定要考察他的民众,把胆量勇气、体力强健的人编为一队,乐于进战、效力以显扬忠勇的人编为一队,能攀高越远、脚步轻快善于奔跑的人编为一队,失位的王臣想要向上显示功劳的人编为一队,弃城离守想要消除罪过的人编为一队。这五类人,是军队中训练有素的精锐。拥有这三千人,对内出击可以解除围困,对外进攻可以屠灭城池。要屠城解围,并非依靠地势轻捷、马匹轻捷、车辆轻捷、士兵轻战。清楚地知道地形的险易,地势就显得轻捷;按时给马匹喂饱草料,马匹就显得轻捷;车辆训练充足,军队就显得轻捷;士兵锋锐甲坚,士兵就显得轻战。用兵的方法,以教导训诫为优先。一人学会作战,教导成十人;十人学会作战,教导成百人;百人学会作战,教导成千人;千人学会作战,教导成万人;万人学会作战,教导成三军。用近处等待远处,用安逸等待疲劳,用饱食等待饥饿,由圆变方,由坐变起,由行变止,由左变右,由前变后,由分散变集合,由集结变解散,每次变化都加以练习,然后才授予兵器,这就叫做将帅的职责。按:孙子谈论将帅的职责太过深远,不如这样切近实际。
吴子说:“大凡用兵有四种关键,一是气机,二是地机,三是事机,四是力机。三军的众多,百万的军队,布置轻重的关键,在于一人,这就叫做气机。道路狭窄险峻,名山大塞,十个人防守,一千个人也过不去,这就叫做地机。善于间谍谋略,轻装部队往来,分散敌军,使他们的君臣互相怨恨,上下互相指责,这就叫做事机。车辆坚固车辖,船只便利桨橹,士兵熟悉战阵,马匹习惯奔驰追逐,这就叫做力机。知道这四种关键,才可以做将帅。”按:《孙子》的“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等篇,微妙入神,然而提出这些话语,简直明白,无论智愚高下都可以使用,使用必定灵验,这就超过了孙子。
司马法
古代以人为根本,以道义治理叫做正道。正道不能达到目的,就使用权变;权变出于战争,不出于常人。正道不能达到目的,权变就不能成立。又说有虞氏不赏不罚,而民众可以役使,这是最高的德行;夏代赏而不罚,这是最高的教化;殷代罚而不赏,这是最高的威严;周代用赏罚,德行衰微了。尤其不能成立,其他大抵类似这样。司马迁说《司马兵法》宏大深远,即使是三代征伐,也不能完全领会其意,就是这部法吗?还是另有所指呢?穰苴的事,我本来就说他不是儒生学士,只是借名于兵法,模糊松弛,没有归宿。不是懂得德行的人,不足以懂得兵法,而司马迁所说的“宏大深远”,才学竟是这样,可悲啊!
六韬
古代盛世,尧推举舜,舜推荐禹,皋陶、汤任用伊尹,高宗梦见傅说,史书都详细记载,而文王遇见太公望的事却缺略,令人遗憾。《诗经》只说“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防朝清明而已”。看《左传》记载赐履一节,大概太公刚进见文王时,还是诸侯,等到辅佐武王灭商,就作为屏障辅佐在外,所以他的功劳不及周公、召公那样大。然而世俗流传,兵家窃取借用来作为书,像现在的《六韬》,后世承袭错误,认为他们君臣遇合之间,阴险诡诈狭隘简陋到这种地步,那么怎么面对上天,让上帝降临你呢?
自从龙韬以后,四十三篇条陈变故,预设防备,都是兵家所应当讲习的。孙子的论述至深不可测,而这四十三篇繁密详尽,作为孙子义的疏解。其中说避开正殿,是战国以后的事,当然晚于孙子。论述将帅有十过,接近五危。战车十死,战骑十败,与行军九地相互出入。其激励军队说礼将、力将、止欲练士,各聚卒教战,成三军,又本于吴起。那么孙吴本来就是兵家所师法使用的。至于庄子也称九征,就真以为是太公所说的了。然而庄子轻慢侮辱方术之士,却不醒悟六韬不是伪作,为什么呢?大概当时学术没有统绪,诸子有的妄自诋毁,有的偶然崇尚,出于草率,哪里足以依据呢?按:军用篇叙述三军器用攻守的器具,秩品众寡的方法,甲士万人,器械重厚,无所不有,计算十万人才能满足,大概道路不能容纳。《左传》邲之战只说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城濮七百辆战车,只有韅靷鞅靽而已。如果所有物品都随行,起江越海,都有兵,临时仓促施用不及,是自取败亡之道。然而也不可不知道。孙子说没有辎重就灭亡,没有粮食就灭亡,没有储备就灭亡。又说:百里争利就擒获将军,五十里争利就挫败上将军。如果固守其地,见利而不能争,那么要兵做什么?而舍弃辎重粮草,徒手搏斗的,又没有不覆军杀将的,那么兵到哪里去求胜?那么遵循孙子之术的人,必定不战而后可以罢了。
三略
使智,使勇,使贪,使愚,世以为口实。按孙子:将有五危,必死可杀,必生可虏,忿速可侮,亷洁可辱,爱民可烦。凡此五者,将之过也,兵之灾也。覆军杀将,必以五危。然则无智、勇、贪、愚者,孙子之所用;而使智、勇、贪、愚者,孙子之所禁也。智、勇犹不可,而况贪、愚乎?师必以功,无不可使,惟其胜而已。患在胜后,自贱而贵,自卒而将,亡国杀君,未有不由此矣。
军井未达,将不言渇;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是谓将礼。按「将礼」二字及下「礼将」「力将」「欲将」皆兵家自为之义,于古无所稽据也。《周官》宗伯「以军礼同邦国」,「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所贵于礼者,谓能有所别异,而军礼独言同,然则「将礼」二字亦不可谓不得古人意矣。晋侯登有莘之墟以观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不知当时所言「有礼」者指何事?然后世及今有讹谬相传,为将者不言礼而皆言威,故子玉治兵,终朝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而蒍贾以为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其有能吊死哀伤,同士卒甘苦,则又以为恩,而不复言礼矣。夫礼者,将之本;威者,将之末;恩者,威之余也。况后世及今,士卒习惯,望其上者惟威是必,无敢希恩。正蒍贾所谓「靖于内而败于外,安能胜敌哉」。
尉缭子
今国被患者,以重宝出聘,以爱子出质,以地界出割。得天下助卒,名为十万,其实不过数万尔。兵来者,无不谓其将曰:「无谓天下先战」,其实不可得而战也。史称吴起要在强兵,破游説之言,纵横者,天下既乱,各有一种常势,随其所趋,无得自免。且三代诸侯既已吞倂,及六七,可谓至强,而纵横之説方出,而制其死命。如尉缭之流,所见与起略同,然孱王谬主,终不能翻然改悔,而相随以亡。其后唐化为节度,每徴诸道兵讨贼,度支倍廪给,隂与贼约,所取不过一县一镇而止。唐亦竟以此消尽,不复能改图。今世固自有常势,士已无特出之智,所恃者以前代成败自考质,或能警省尔,然无所増长,而更以▯惑多矣。至于兵书,则腐陋不足采聴,尤甚矣。
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皆盗也。尉缭子言兵,犹能立此论。孙子得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区区乎计虏掠之多少,视尉缭此论,何其狭也。夫名为禁暴除患,而未尝不以盗贼自居者,天下皆是也。何论兵法乎?
太宗李靖问对
太宗欲取髙丽,专委李靖,固能辨之。如论用正兵及诸葛亮、马隆事,皆后世为将者所当知也。然太宗欲以髙丽为己功,忌靖不用,迄无尺寸效,而疲弊天下。当是时,岂奇正之説所可了?方人主鋭意自将,而靖不能出一言救止,或有蹉跌,必与之俱败。盖靖者,止知言为将,而不知言为国也。夫以将事隠国谋,误后人甚矣。当削霍邑之战,唐事几败,而成太祖由此始定霸业。所以言者矜夸其功,特假设奇正为问耳。靖非不知,而难斥高祖,固亦回謢为答,而太宗犹恐靖不悟,重复诘难。盖其自伐之心终不忘也。蔽吝若此,安足以决奇正之实论哉?故言旗参差而不齐,鼓大小而不应,令喧嚣而不一,真败却非奇也,则已明告之矣。且建成军郤,只谓之败,太宗救败,仅而致胜,固无奇正相生之理。今以败郤为奇,亦恐误后人也。
孙子言: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时是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曹操修其术,有一术,二术,先后旁系。至太宗与靖问答益详,自是奇正为兵家大议论。按孙子所谓奇正者,一军之内,教令素明,士卒服习,若使一人临敌制变,分合在已不可预料。且山林防士,所以自神其説,遂有天地江海日月四时之论,乃一将之任,非有国者所当言也。从古兵法有正无奇,神农、黄帝杂説纷纷,不足考信。所考信者,惟舜、禹、汤、武。禹之于三苖岂是不能以奇胜?然终于班师而不用。及其必用而不得已,则汤、武之于桀、纣,亦卒用之。桀、纣之众,岂是不能以奇拒敌?然终于灭亡而不振也。况诸侯万数,各出奇险,大者并吞旁邻,小者自守其国,正帝王所禁,而可以自为之哉?故《易》称:「师出以律,否臧凶。」律者正也,否而臧者,不以律为正,而以奇取胜也。《易》者,三代所传,孔子所述之正文,非孙子处士自神之説也。诚使舜、禹、汤、文、武之道复明,师出以律,真丈人吉,而天下服矣。不然,则孙武、曹操更奇迭正,图别指授,列散卒,聚一将之术,讲于庙堂,防败忽成,小获大丧,而无底止也。哀哉!
译三略
驱使智者、勇者、贪婪者和愚者,世人常以此为谈资。查考《孙子兵法》:将领有五种危险,必死可被诱杀,贪生怕死可被俘虏,急躁易怒可被侮辱,廉洁自好可被羞辱,爱护百姓可被烦扰。这五种情况,都是将领的过失,军队的灾难。全军覆没、主将被杀,必定因为这五种危险。然而,没有智、勇、贪、愚的人,是孙子所任用的;而驱使智、勇、贪、愚的人,是孙子所禁止的。智、勇尚且不可,何况贪、愚呢?军队必定要凭借战功,没有什么不可驱使的,只要能够取胜罢了。祸患在于取胜之后,自己由卑贱变为尊贵,由士兵升为将领,亡国杀君,没有不是由此引起的。
军井还没有挖通,将领不说口渴;军帐还没有搭好,将领不说疲倦;军灶还没有开火,将领不说饥饿。冬天不穿皮衣,夏天不拿扇子,下雨不张伞盖,这叫做将礼。查考“将礼”二字以及下面的“礼将”、“力将”、“欲将”,都是兵家自己创造的含义,在古书中没有查考依据。《周礼》大宗伯“用军礼来统一邦国”,“大师之礼是用众”,“大均之礼是恤众”,“大田之礼是简众”,“大役之礼是任众”,“大封之礼是合众”。所贵在礼的地方,是说能够有所区别,而军礼唯独说“同”,那么“将礼”二字也不能说没有符合古人的意思。晋侯登上有莘的废墟来观察军队,说:“老少有礼,可以任用。”不知道当时所说的“有礼”是指什么事?但后世直到今天有讹误谬论相传,做将领的不谈礼而都谈威,所以子玉治军,整个早晨就完毕,鞭打七人,穿耳三人。国老都祝贺,而蒍贾认为刚愎而无礼,不可以治理百姓。那些能够吊唁死者哀伤,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又被认为是恩惠,而不再谈礼了。礼,是将领的根本;威,是将领的末节;恩,是威的余绪。何况后世直到今天,士卒习惯,指望上级只有威是必须的,没有敢希望恩惠的。正是蒍贾所说的“内部安定而外部失败,怎么能战胜敌人呢”。
尉缭子
现在国家遭受祸患,用重宝出聘,用爱子出质,割让土地边界。得到天下的援助士兵,号称十万,其实不过数万罢了。兵士到来,没有不对他们的将领说:“不要说天下先战”,其实是不可能让他们作战的。史称吴起重在强兵,破除游说之言,纵横家,天下既然混乱,各自有一种常势,随其所趋,无法自免。况且三代诸侯已经被吞并,到了六七家,可以说非常强大,而纵横之说才出现,而制其死命。像尉缭之类,所见与吴起大致相同,然而孱弱的君王和荒谬的主上,最终不能翻然改悔,而相随灭亡。其后唐朝化为节度使,每次征召诸道兵讨贼,度支加倍供给粮食,暗中与贼约定,所取不过一县一镇而止。唐朝也竟因此消尽,不能再改图。现在世道固然自有常势,士人已没有特出的智慧,所依靠的是以前代的成败来考质,或许能警省罢了,然而无所增长,而更加迷惑多矣。至于兵书,则腐陋不足采听,尤其严重了。
凡用兵,不攻打没有过错的城市,不杀害无罪的人。杀死别人的父兄,掠夺别人的财物,奴役别人的子女,都是盗贼。尉缭子论兵,尚能确立这个论点。孙子得到战车十辆以上,奖赏先得到的人,而更换他们的旗帜,车辆混杂而乘坐,士兵善良而供养他们,这叫做战胜敌人而更加强大。仅仅计较俘虏掠夺的多少,看尉缭的这个论点,何其狭隘啊。名为禁暴除患,而未尝不以盗贼自居的,天下到处都是。何谈兵法呢?
太宗李靖问对
太宗想要攻取高丽,专门委任李靖,李靖固能辨明。如论用正兵以及诸葛亮、马隆的事,都是后世做将领的人所应当知道的。然而太宗想要以高丽为自己的功绩,忌恨李靖而不任用,最终没有尺寸功效,而疲弊天下。当时,哪里是奇正之说所能了结的?当君主锐意亲自统帅,而李靖不能出一言救止,如果有挫折,必定与他一起失败。大概李靖,只知道说做将领的事,而不知道说为国的事。用将领的事隐瞒国谋,误导后人很严重了。当削霍邑之战,唐事几乎失败,而成太祖由此开始定霸业。所以言者矜夸其功,特假设奇正为问罢了。李靖不是不知道,而难以斥责高祖,固亦回护为答,而太宗还恐怕李靖不悟,重复诘难。大概其自夸之心终不忘也。蔽吝如此,安足以决奇正之实论哉?所以说旗帜参差而不齐,鼓声大小而不应,号令喧嚣而不一致,真是失败而不是奇,则已明告之矣。况且建成军退却,只谓之败,太宗救败,仅而致胜,固无奇正相生之理。现在以败退为奇,也恐怕误导后人吧。
孙子说: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的,奇正是也。凡作战,以正兵合战,以奇兵取胜。善于出奇的人,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终而复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时是也。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哉?曹操修其术,有一术,二术,先后旁系。至太宗与靖问答益详,自是奇正为兵家大议论。查考孙子所谓奇正者,一军之内,教令素明,士卒服习,若使一人临敌制变,分合在己不可预料。况且山林防士,所以自神其说,遂有天地江海日月四时之论,乃一将之任,非有国者所当言也。从古兵法有正无奇,神农、黄帝杂说纷纷,不足考信。所考信者,惟舜、禹、汤、武。禹之于三苗岂是不能以奇胜?然终于班师而不用。及其必用而不得已,则汤、武之于桀、纣,亦卒用之。桀、纣之众,岂是不能以奇拒敌?然终于灭亡而不振也。况诸侯万数,各出奇险,大者并吞旁邻,小者自守其国,正帝王所禁,而可以自为之哉?故《易》称:“师出以律,否臧凶。”律者正也,否而臧者,不以律为正,而以奇取胜也。《易》者,三代所传,孔子所述之正文,非孙子处士自神之说也。诚使舜、禹、汤、文、武之道复明,师出以律,真丈人吉,而天下服矣。不然,则孙武、曹操更奇迭正,图别指授,列散卒,聚一将之术,讲于庙堂,防败忽成,小获大丧,而无底止也。哀哉!
靖以分合所出,惟孙武能之,吴起而下莫可及焉。其説谓两军相向,使贱而勇者前击锋,始交而北,北而勿罚,观敌进取,一坐一起,奔走不追,则敌有谋矣。若悉众追北,行止纵横,此敌人不材,击之勿疑。臣谓吴术多此类,非孙武所谓以正合也。按起所言设术,尝冦昔人所用,固与武相出入【饵兵勿入,佯北勿追】未知谓何,以为不如起简直胜负,欲其易见,而武蔽秘务为不可窥测。若如后世之论,用兵不过于求胜,奚必自分髙下于其间?况武之指在于必受敌而无败,夫使其可以疾速而取胜,则焉取夫迟缓而无败哉?
靖言前代战鬭多是以小术而胜,无术片善而胜,无善,安足以论兵法?谢▯破苻坚,非谢▯之善,乃苻坚之不善。以余观之,靖为坚用,则▯信不足以敌坚矣。然靖不及王猛,猛劝坚勿以晋为图,是犹知兵有不可用者,非战胜攻取所能与也。若靖之志在于用兵而已,使其为坚谋,负其诈力,急于混平,大众乖离,一旦氷解,非智所及,淝水之败,依然固在。正如賛伐高丽之比,则虽有兵法,何所施哉?靖又言坚为慕容垂所陷,尤不近理。王猛本以垂非乆畜,多方疑间,不能夺坚谬计,而坚以十分天下八九之威,贪得怙胜,自致灭亡,垂安能防之?靖徒知从太宗取羣盗之易,遂以筭略为准,极轻视豪雄,不知兵法以上更有多少节次,固不可以责靖也。
兵法何必自黄帝起?而世所传《握奇文》者,兵家流,借其名。李靖亦有不知乎?丘井所以度地居民,岂为兵制?谓数起于五,终于八,皆在此,非也。周自上世迁岐,已有立国之法,谓太公始建,非也。戎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言师尽行,谓立军制,非也。六步、七步,四伐、五伐,六伐、七伐,誓众贵速,且不穷兵,谓教战法,非也。夫法所以用兵,而兵之成败不专在法。若必以法为胜,则蚩尤、桀纣若林之旅,岂其皆无法哉?且项羽之于汉髙,固尝百胜一败而亡,岂汉一日而有法哉?靖虽通明练事,而兵家之习气不除,恐如此而谋人之国家,亦尽有害。偶值唐之方兴,故不见耳。至李勣则见之矣。
民与兵皆自伍法起,盖自有生民以来如此,最为大事,而靖轻言之,但云臣酌其法,自五人变为二十五,二十五变为七十五而已。而独珍贵阵法,既以为黄帝所制,又谓太公实缮其法,又谓齐人得其遗法,管仲复修之,又祖管子言,管仲分齐为三,又谓诸葛亮八阵即握奇法。凡此皆山泽隠约以术自喜,夸妄相承,而后人信之。就如其言,则自黄帝三代数千年,独数人通悟阵法,余皆寂寥零落。且天下之兵无日不鬭,而部伍卒乗,将安所寄托乎?按《周官》司马掌搜苗狝狩,其陈皆如战之陈,其坐作进退疾徐疏数,皆如战之节。而《春秋》所记鲁事,皆具以鲁视之,他国何独不然?然则五家为比,积而成乡,五人为伍,积而成军,元帅居中,乡大夫士各守部分,前战后拒,险易分合,形势自然。彼四头八尾,六花八阵,曽何区区执为奥密哉?盖当时上自王公,下至卒伍,皆明知之,不以为异也。郑鱼丽,楚乗广,晋毁车,虽临时昧利坏乱常制,终不能变大法,然后世反更以为奇术。方战国处士主议论,旧诸侯相次亡灭,秦亦继之,岂惟诗书礼乐沦没,而兵制亦大坏,盗贼亡命化为侯王,此古战阵法所以荡尽,而黄帝握奇遂为秘文也。然前人未尝学《周官》,虚声崇周,自不足怪。今之学者已学《周官》,奈何视为外物,相与别画阵法无休?时学既无所统一,而殚思竭虑,有害无益,是可叹矣。
太宗举孔明言:“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余毎恨亮集不存,无以考其所行也。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误之。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阖庐从之,楚于是始病。此战国相倾之术也。太宗以天下之大,乃谓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孔子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智非误也,智得而仁不能守,犹且失之,况以误得而又以误守耶?此太宗与靖所未讲也。
译李靖认为,分合变化的奥妙,只有孙武能够掌握,吴起以下的人都没有谁能比得上。他的说法是:两军相对峙,让地位低微但勇敢的人在前锋攻击,刚交战就假装败退,败退后不要惩罚,观察敌人是进攻还是防守,如果敌人坐立不安、奔走却不追击,那么敌人是有谋略的。如果敌人全军追击败退的部队,行动杂乱无章,这是敌人没有才能的表现,攻击他们不要犹豫。我认为吴起的战术多属于这一类,并不是孙武所说的以正规方式交战。考察吴起所说的设谋技巧,曾经被前人使用过,本来与孙武的理论相通【引诱敌人的军队不要进入,假装败退的敌人不要追击】,不知道他具体指什么,认为不如吴起那样直截了当判断胜负,希望容易看清,而孙武则隐蔽秘密,力求让人无法窥测。如果像后世的议论那样,用兵不过是为了求胜,何必在其中区分高下呢?况且孙武的宗旨在于必定承受敌人的攻击而不失败,如果让他可以迅速取胜,那么为什么要选择迟缓而不失败呢?
李靖说前代战斗多是用小计谋取胜,没有计谋和长处的人也能取胜,没有长处,怎么足以谈论兵法?谢玄击败苻坚,不是谢玄有长处,而是苻坚没有长处。以我看来,李靖如果为苻坚所用,那么谢玄肯定不足以抵挡苻坚了。然而李靖比不上王猛,王猛劝苻坚不要图谋晋国,这还知道用兵有不可用的情况,不是战胜攻取所能比拟的。如果李靖的志向只在于用兵,让他为苻坚出谋划策,凭借欺诈和强力,急于统一天下,大众背离,一旦像冰一样融化,这不是智慧所能达到的,淝水之战的失败,依然必然存在。正如赞颂讨伐高丽之比,那么即使有兵法,又能施展在哪里呢?李靖又说苻坚被慕容垂陷害,尤其不合情理。王猛本来认为慕容垂不是长久可以收留的人,多方面猜疑离间,不能改变苻坚错误的计策,而苻坚凭借拥有天下八九成的威势,贪婪自信,自取灭亡,慕容垂怎么能防备他?李靖只知道跟随太宗平定群盗容易,于是以算计谋略为标准,极其轻视豪杰英雄,不知道兵法之上还有多少层次,本来不可以责备李靖。
兵法何必从黄帝开始?而世间所传的《握奇文》,是兵家流派,借用了它的名字。李靖也有不知道的吗?井田制度是用来测量土地、安置居民的,难道是为了军事制度?说数字从五开始,到八结束,都在这里,不对。周朝从上古迁徙到岐山,已经有了立国的法则,说姜太公才开始建立,不对。戎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说的是军队全部出动,说建立军事制度,不对。六步、七步,四伐、五伐,六伐、七伐,誓师贵在迅速,而且不穷尽兵力,说教导作战方法,不对。法则用来用兵,而战争的成败不专门在于法则。如果一定认为法则是取胜的关键,那么蚩尤、夏桀、商纣像森林一样的军队,难道都没有法则吗?况且项羽对于汉高祖,本来曾经百战百胜,一次失败就灭亡了,难道汉朝一天之内就有了法则吗?李靖虽然通晓事理,但兵家的习气没有消除,恐怕这样谋划国家大事,也都是有害的。偶然遇到唐朝刚刚兴起,所以没有显现出来罢了。到了李勣那里就显现出来了。
百姓和士兵都从伍法开始,大概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是这样,这是最大的事情,而李靖轻率地谈论,只说臣斟酌其法,从五人变为二十五人,二十五人变为七十五人而已。而唯独珍视阵法,既认为是黄帝所制定,又说姜太公确实修缮了其法,又说齐国人得到了遗留的法度,管仲又修订它,又祖述管子的言论,管仲把齐国分为三部分,又说诸葛亮的八阵就是握奇法。凡此种种都是山泽隐士隐约地以术数自喜,夸耀虚妄相互传承,而后人相信它。即使如他所说,那么从黄帝到夏商周三代数千年,只有几个人通晓阵法,其余都寂寥零落。况且天下的军队无日不战,而部伍卒乘,将寄托在哪里呢?考察《周官》,司马掌管搜苗狝狩,其阵型都像作战的阵型,其坐作进退疾徐疏数,都像作战的节奏。而《春秋》所记载的鲁国事情,都以鲁国来看待,其他国家难道独独不然吗?那么五家为比,积累而成乡,五人为伍,积累而成军,元帅居中,乡大夫士各自坚守部分,前战后退,险易分合,形势自然形成。那四头八尾,六花八阵,曾经有什么区区执为奥密呢?大概当时上自王公,下至卒伍,都明知之,不以为异。郑国的鱼丽阵,楚国的乘广阵,晋国的毁车阵,虽然临时昧于利益破坏常规制度,终究不能改变大法,而后世反而更认为是奇术。正当战国时期处士主持议论,旧诸侯相继灭亡,秦国也继之,难道只有诗书礼乐沦没,而兵制也大大败坏,盗贼亡命化为侯王,这是古代战阵法所以荡尽,而黄帝握奇遂为秘文的原因。然而前人未曾学习《周官》,虚声推崇周朝,自然不足怪。现在的学者已经学习了《周官》,怎么视为外物,相与别画阵法无休?时学既无所统一,而殚思竭虑,有害无益,是可叹矣。
太宗举孔明言:“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我每每遗憾诸葛亮的文集不存,无法考证他的行迹。频繁演习以疲惫敌人,多方面以误导敌人。敌人出来就回去,敌人回去就出来,楚国必定道路疲惫。阖闾听从了这个建议,楚国于是开始困顿。这是战国相倾之术。太宗以天下之大,却说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孔子说:“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智不是误导,智得到而仁不能守,尚且失去,何况以误导得到而又以误导守呢?这是太宗与李靖所未讲也。
靖言:「王寻、王邑不晓兵法,徒夸兵众,所以自败。」按:王莽用事者严尤,最晓兵法,昆阳之战,尤为谋主。既败,乗轻骑,践死人而逃。嗟夫,莽之亡至此,晩矣!何论兵法乎?太宗言:「李勣非朕控御,则不可用。它日太子治,若何用之?」靖言:「为陛下计,莫如黜勣,令太子复用之,则必感恩图报,于理何损?」太宗曰:「善,朕无疑矣。」太宗虽尽用一世豪英,而其心量狭薄如此,与汉武画「周公负成王以赐霍光」不太相远乎?且固无父黜而子用,以此为顾命者。然则房、杜、王、魏之流,号为遇时,而儒生譊譊称诵不已,盖可悲矣。
靖言兵法分为三等。一曰道。至微至深,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又言张良、范蠡、孙武脱然髙引,不知所在。非知道,安能尔?尤泛滥无实。兵之所谓道者,以义治不义,诛暴乱,禁淫慝。若周官司马九伐之法是矣。然益谓惟德动天,若兵之治人,深者不可以动天矣。又言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夫以兵加人,而制其死命,满孰甚焉?故知德者不以兵,而知兵者安能自托于道?虽太公闳散,未敢当也,而况范蠡、孙武之流哉?
按诸子书,惟庄、列、文、中子不及论述。先生尝答之宏书云:「记言序目,荀卿后仅有四卷。如庄、列诸书,虽熟商量,莫知所以命笔,只得且放过。因思向前有多少聪明豪杰之士,向渠虀瓮里淹杀,可怜可怜。以此且欲将文鉴结尾作了当去,然亦非尽此嵗不能成也。」又云:「庄、列、文、中子,向本欲先下手,为其当条理,防太多不胜笔墨,颇若烦碎。合为一论,则又贯串未易。至今果如文中子説,经史前代儒者所未有。説理虽不背驰,而摸搨形似,无卓特见识,此为大病。至于房、魏礼乐,其家子弟从旧传习,间者或信或疑,然要是浅者,未足论也。」
习学记言卷四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七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吕祖谦字伯恭,公着五世孙,中进士第,又中慱学宏词,与张栻、朱熹同时,学者宗之,仕至著作郎,卒年四十五。初,孝宗命知临安府赵磻老诠校本朝文海,磻老辞不能,遂以命祖谦,因尽取渡江前众作,备加搜择,成百五十卷。盖自古类书未有善于此。按上世以道为治,而文出于其中,战国至秦,道统放灭,自无可论,后世可论惟汉、唐。然既不知以道为治,当时见于文者,徃徃讹杂乖戾,各恣私情,极其所到,便为雄长,类次者复不能归一,以为文正当尔,华忘实,巧伤正,荡流不反于义理,愈害而治道愈逺矣。此书刋落浩穰者,百存一二,茍其义无所考,虽甚文不録,或于事有所该,虽稍质不废。钜家鸿笔以浮浅受黜,稀名短句以幽逺见収。合而论之,大抵欲约一代治体,归之于道,而不以区区虚文为主。余以旧所闻于吕氏,又推言之,学者可以览焉。然则谓荘周、相如为文章宗者,司马迁、韩愈之过也。
礼部尚书周必大承诏为序,称建隆、雍熈之间,其文▯;咸平、景徳之际,其文慱;天圣、明道之辞古;熈宁、元祐之辞达。按吕氏所次二千余篇,天圣、明道以前,在者不能十一,其工拙可验矣。文字之兴,萌芽于栁开、穆修,而欧阳修最有力;曽巩、王安石、苏洵父子继之,始大振。故苏氏谓:“虽天圣、景祐斯文,终有愧于古。”此论世所共知,不可改。安得均年析号,各擅其美乎?及王氏用事,以周、孔自比,掩絶前作;程氏兄弟发明道学,从者十八九,文字遂复沦壊。则所谓熈宁、元祐其辞达,亦岂的论哉?且人主之职,以道出治,形而为文,尧、舜、禹、汤是也。若所好者文,由文合道,则必深明统纪,洞见本末,使浅知狭好者无所行于其间,然后能有助于治。乃侍从之臣相与论思之力也。而此序无一词不谄,尚何望其开广徳意哉?葢此书以序而晦,不以序而显,学者宜审观也。
赋虽诗人以来有之,而司马相如始为广体,撼动一世。司马迁至为备録其文,骇所无也。扬雄喜而效焉,晚则悔之矣。然自班固以后,不惟文浸不及,而义味亦俱尽。然后世犹继作不已,其虚夸妄说,盖可鄙厌。故韩愈、欧、王、苏氏皆絶不为。今所谓《皇畿》《汴都》《感山》《南都》之类,非于其文有所取,直以一代之制,一方之事,不可不知而已。《皇畿》以事实胜,《而汴都》惟盛称熈豊兴作,遂特被赏识。昔梁孝王、汉武、宣毎有所为,辄令臣下述赋,戏弄文墨,直俳优之雄,而厯代文士相与沿袭,不耻,是可叹也。自与虏通和,太行皆为禁山,坐失地利,故此赋感之。然谓以元祐之版书较景徳之图箓,虽増田三十四万余顷,反减赋七十一万余斛,以为不用先王之法致然,则非也。夫垦辟众则利在下,蠲放多则恩在上,何害为王政,而必欲如宇文融乎?盖近世之论,无不然矣。
译李靖说:“王寻、王邑不懂兵法,只是夸耀兵力众多,所以自取败亡。”按:王莽手下用事的人严尤,最懂兵法,昆阳之战,他尤为谋主。既然战败,他乘坐轻骑,踩着死人的尸体逃跑。唉,王莽的灭亡到了这种地步,太晚了!还谈什么兵法呢?唐太宗说:“李勣如果不是我控制驾驭,就不能任用。将来太子治理天下,怎么任用他呢?”李靖说:“为陛下考虑,不如贬黜李勣,让太子重新起用他,那么李勣一定会感恩图报,这在道理上有什么损害呢?”太宗说:“好,我没有疑虑了。”唐太宗虽然竭尽任用一世的豪杰英才,但他的心胸狭隘浅薄竟到了如此地步,与汉武帝画“周公背负成王以赐霍光”的图,不是很相近吗?况且本来没有父亲贬黜而儿子任用的,以此作为顾命大臣的先例。然而房玄龄、杜如晦、王珪、魏徵这一类人,号称生逢其时,而儒生们吵吵嚷嚷地称颂不已,这真是可悲啊。
李靖说兵法分为三等。第一等叫道。极其微妙深远,《易经》所说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戮。又说张良、范蠡、孙武超然高尚隐退,不知去向。如果不通晓道,怎么能这样呢?这尤其泛滥而没有实质。兵法所说的道,是用正义去治理不义,诛讨暴乱,禁止淫邪。就像《周礼》中司马九伐之法那样。然而益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如果用兵去治理人,深重到不能感动上天了。又说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用兵加于人,而控制其死命,还有比这更自满的吗?所以知道德的人不依赖用兵,而懂兵法的人怎么能把自己寄托于道呢?即使是姜太公宏大散漫,也不敢当此评价,何况范蠡、孙武这一类人呢?
按诸子百家的书,只有庄子、列子、文中子没有论述。先生曾经回答宏的书信说:“记录言语编排目录,荀卿之后仅有四卷。像庄子、列子等书,虽然反复商量,不知道如何下笔,只得暂且放过。想到以前有多少聪明豪杰之士,在他们的酱缸里淹死,可怜可怜。因此暂且想把《文鉴》结尾做了当作结束,然而也不是今年不能完成。”又说:“庄子、列子、文中子,原本想先下手,因为应当条理,防备太多不胜笔墨,颇为烦碎。合为一论,则又贯穿不易。到现在果然如文中子所说,经史前代儒者所未有。说理虽然不背离,而摹仿形似,没有卓越独特的见识,这是大毛病。至于房玄龄、魏徵的礼乐,他们的家子弟从旧传统学习,近来有的相信有的怀疑,然而毕竟是浅薄的,不值得讨论。”
习学记言卷四十六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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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学记言卷四十七 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吕祖谦字伯恭,吕公着的五世孙,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词科,与张栻、朱熹同时,学者尊崇他,官至著作郎,死时四十五岁。起初,孝宗命令知临安府赵磻老编纂校订本朝文海,赵磻老推辞说不能胜任,于是任命吕祖谦,他因此尽取渡江前的众作,全面搜集选择,编成一百五十卷。大概自古类书没有比这更好的。按上古以道治理天下,而文章出于其中,战国到秦朝,道统放逐灭绝,自然无可讨论,后世可讨论的只有汉、唐。然而既然不知道以道治理天下,当时体现在文章中的,往往错误杂乱乖戾,各自放纵私情,达到极致,便自以为雄长,分类编排的人又不能归一,认为文章正当如此,浮华忘记了实质,技巧伤害了正道,放纵流荡不回归义理,越有害而治道越遥远了。这本书删减浩繁的内容,百存一二,如果义理无处考证,即使文章很好也不收录,如果对事理有所概括,即使稍显质朴也不废弃。大家宏笔因为浮浅被贬黜,稀名短句因为幽远被收录。合起来讨论,大概想要约略一代治体,归之于道,而不以区区虚文为主。我根据以前从吕氏听到的,又推演论述,学者可以阅览。那么说庄子、司马相如是文章宗师的,是司马迁、韩愈的过错。
礼部尚书周必大奉诏作序,称建隆、雍熙年间,文章质朴;咸平、景德之际,文章广博;天圣、明道的辞藻古雅;熙宁、元祐的辞藻通达。按吕氏所编两千多篇,天圣、明道以前,留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其工拙可以验证了。文字的兴起,萌芽于柳开、穆修,而欧阳修最有力;曾巩、王安石、苏洵父子继之,才开始大振。所以苏氏说:“即使天圣、景祐的文章,终究有愧于古。”这个论断世人共知,不可更改。怎么能均分年代析出称号,各自独占其美呢?等到王安石用事,以周公、孔子自比,掩盖绝灭前作;程氏兄弟发明道学,跟随的人十有八九,文字于是再次沦坏。那么所谓熙宁、元祐辞藻通达,又怎么是确切的论断呢?况且君主的职责,以道治理天下,形成文章,尧、舜、禹、汤就是这样。如果所喜好的是文章,由文章契合道,那么必须深明统纪,洞见本末,使浅知狭好的人无所行于其间,然后能有助于治理。这是侍从之臣相互论思的力量。而这篇序没有一句话不谄媚,还指望它开广德意吗?大概这本书因序而晦暗,不因序而显扬,学者应当审慎观看。
赋虽然从诗人以来就有,而司马相如才开始为广体,撼动一世。司马迁甚至完备记录他的文章,骇人听闻。扬雄喜欢而效仿,晚年则后悔了。然而自班固以后,不仅文章渐渐不及,而且义味也俱尽。然而后世还继作不已,其虚夸妄说,大概可鄙厌。所以韩愈、欧阳修、王安石、苏氏都坚决不写。现在所谓的《皇畿》《汴都》《感山》《南都》之类,不是对其文章有所取,只是以一代的制度,一方的事情,不可不知而已。《皇畿》以事实胜,《汴都》只盛称熙丰兴作,于是特别被赏识。昔梁孝王、汉武帝、汉宣帝每有所为,就让臣下作赋,戏弄文墨,简直是俳优之雄,而历代文士相与沿袭,不以为耻,是可叹也。自从与虏通和,太行都成为禁山,坐失地利,所以此赋感叹之。然而说以元祐的版书比较景德的图箓,虽然增加田地三十四万余顷,反而减少赋税七十一万余斛,认为不用先王之法导致这样,则不对。垦辟众多则利在下,蠲放多则恩在上,何害为王政,而必欲如宇文融呢?大概近世的论调,无不如此了。
五鳯楼赋》是时大梁宫室始与西京比,而梁周翰厯陈前代亡国之君滛于土木者为戒,何止讽也?盖显刺必出于明时,无若丹朱傲信其为舜禹之盛矣。世多言太祖尝议都洛阳以省冗兵,恨后世不能用,本据王禹偁遗事,其载李符、李懐忠之谏,或当有之。至谓太祖答晋王欲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又谓不及百年民力必殚,则其家子孙以当时所见闻増益之,非本语也。冗兵自在真宗、仁宗世,太祖时兵何尝冗,而顿忧其后乎?自唐裂藩镇,养兵民力固已殚,而士大夫不能知,就有能知者,亦不能改,安得谓本朝百年后民力始殚为太祖语?且五代时盐酒末利皆辄杀人民命,尚不可保,何止殚民力乎?秦汉及唐虽都关中,何尝不以兵强天下?隋唐府卫,民半为兵,而人主嵗犹就食东都,何止冗兵为费哉?厯代帝王不常厥居,汴无不可都之理。葢自得太原,即乘势伐幽州,筭画无素,一时仓猝,几不自保,国势由此而弱。契丹侵陵,河北破壊,始坚守和好,而兵因以日増,乃谋国者之谬,非谓必恃兵以为固也。使太祖临御乆,其所以处此要自有道,遗事所记失其实矣。
籍田大搜,大酺不常有,赋颂所以记也。明堂未之有,所以兆也。凡此类,以事观可也。张咏《声赋》,词近指逺,宏达朗畅,异乎鸣蝉秋声之为。葢古今竒,作文人不能进也。晏殊《中园》、叶清臣《松江秋泛》,自谓得穷达奢俭之中,今亦以此録之。然上无补衮拯溺之公义,下无隠居放言之逸想,则所谓中者,特居处饮食之泰而已,不足道也。秋蓬度石室,凿二江赋,发明文翁、李氷有功于蜀。其言民未得所欲,事或有不利,先世所未暇除去,圣人所未及裁制,皆吾人之所事。有感于斯言也。
闻之,吕氏读王深父文字,使人长一格。事君责难,爱人抱关诸赋,可以熟玩。自王安石、王回始有幽逺遗俗之思,异于他文人。而回不志于利,能充其言,殆非安石所能及。然若少假不死,及安石之用,未知与曾巩、常秩何如。士之出处,固难言也。
周氏拙赋,为今世讲学之要。按书称作伪,心劳日拙。古人不贵拙也。大巧若拙,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老荘之学然尔。葢削世俗纎浮靡薄之巧,而归之于正,则不以拙言也。以拙易巧,而不能运道,则拙有时而伪矣。学者所当思也。
初,欧阳氏以文起,从之者虽众,而尹洙、李觏、王今诸人,各自名家。其后,王氏尤众,而文学大壊矣。独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始终苏氏;陈师道出于曽而客于苏。苏氏极力援此数人者,以为可及古人。世或未能尽信,然聚群作而验之,自欧、曽王、苏外,非无文人,而其卓然可以名家者,不过此数人而已。邢居实蚤夭,沈括、刘跂之流,终不近也。黄庭坚言:“屈、宋之后,自铸伟辞。”此语当考。天下为一家赋,吕大钧作。大钧兄弟从张氏学,而大防为相。程氏与司马氏善,当时在要地者,多程氏之门,故元祐之政,亦有自来。此赋与《西铭》相出入,然其言:“昔既有离,则今必有合;彼既可废,则我亦可举。”谓井田、封建当复也。若存古道,自可如此论。若实欲为治,当更审详。
汉以经义造士,唐以词赋取人。方其假物喻理,声谐字恊,巧者趋之;经义之朴,阁笔而不能措。王安石深恶之,以为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也。然及其废赋而用经,流弊至今,防题折字,破碎大道,反甚于赋。故今日之经义,即昔日之赋;而今日之赋,皆迟钝拙澁,不能为经义者,然后为之。葢不以徳而以言,无往而能获也。诸律赋皆场屋之伎,于理道材品非有所关。惟王曽、范仲淹有以自见,故当时相▯:「有得我之小者,散而为草木;得我之大者,聚而为山川。」如云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傥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之句;而欧苏二赋,非举场所作,葢欲知昔时格律寛假,人各以意为之,不拘碍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氏之言道如此。按自古圣人,中天地而立,因天地而教,道可言,未有于天地之先而言道者。有司不考详,以邪说取士,士亦以邪说应之。既以此得,遂以为是,岂惟不以徳而以言,又并其言失之矣。
译《五鳯楼赋》写于此时,大梁的宫室开始与西京(长安)相比拟,而梁周翰历数前代亡国之君沉迷于土木工程的例子作为警戒,这哪里只是讽谏呢?大概明显的讽刺必定出自清明之时,否则就像丹朱那样傲慢,自以为处于舜禹那样的盛世了。世人多言太祖曾经议论迁都洛阳以裁减冗兵,遗憾后世不能采纳,这一说法本据王禹偁的遗事,其中记载李符、李懐忠的谏言,或许确实存在。至于说太祖回答晋王想要遵循周汉旧制以安定天下,又说不到百年民力必定耗尽,这大概是其家子孙根据当时所见所闻增添附会的,并非太祖的原话。冗兵问题自在真宗、仁宗时期才出现,太祖时兵力何曾冗杂,怎么会突然担忧后世呢?自从唐朝分裂藩镇,供养军队民力固然已经耗尽,而士大夫不能知晓,即使有能知晓的,也不能改变,怎么能说本朝百年后民力才开始耗尽是太祖的话呢?况且五代时盐酒等末利之事都随意剥夺人民性命,尚且不能保全,何止是耗尽民力呢?秦汉及唐朝虽然定都关中,何尝不是凭借兵力强大天下?隋唐府兵制,百姓半数当兵,而君主每年还要去东都就食,何止是冗兵耗费呢?历代帝王不固定居所,汴京没有不可定都的道理。大概自从得到太原,就乘势攻打幽州,谋划没有预先准备,一时仓促,几乎不能自保,国势由此而衰弱。契丹侵扰,河北破坏,才开始坚守和好,而军队因此日益增加,这是谋国者的谬误,并非说一定要依靠兵力才能稳固。假如太祖在位时间长久,他处理这些要务自有其道,遗事所记载的失实了。
籍田大搜、大酺并不常有,赋颂是用来记录这些事的。明堂未曾建立,所以只是象征性地表示。凡是这类情况,通过事情本身来观察就可以了。张咏的《声赋》,言辞浅近而意旨深远,宏大通达明朗流畅,不同于鸣蝉秋声那样的作品。大概古今奇异,作文的人不能超越。晏殊的《中园》、叶清臣的《松江秋泛》,自认为达到了穷达奢俭的适中境界,现在也以此收录它们。然而对上没有补衮拯溺的公义,对下没有隐居放言的逸想,那么所谓的适中,只是居住饮食的安适罢了,不值得称道。秋蓬度石室,凿二江赋,阐发文翁、李氷对蜀地的功劳。其中说百姓没有得到想要的,事情有时不利,先世来不及除去,圣人来不及裁制的,都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我对这些话有所感触。
听说,吕氏阅读王深父的文章,使人提升一个档次。事君责难、爱人抱关等赋,可以反复玩味。自从王安石、王回开始有幽远遗俗的思想,不同于其他文人。而王回不志于利,能充实其言论,大概不是王安石所能达到的。然而如果稍微假以时日不死,等到王安石被重用时,不知道与曾巩、常秩相比如何。士人的出处,本来难以言说。
周氏的《拙赋》,是当今讲学的要点。查《尚书》说“作伪”,心劳日拙。古人并不推崇拙。大巧若拙,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老庄之学就是这样。大概削去世俗纤浮靡薄的巧,而归于正,就不以拙来谈论了。以拙代替巧,而不能运用道,那么拙有时就变成伪了。学者应当思考。
起初,欧阳氏以文章兴起,跟随的人虽然众多,但尹洙、李觏、王今等人,各自成家。其后,王氏门下尤其众多,而文学大坏了。只有黄庭坚、秦观、张耒、晁补之,始终追随苏氏;陈师道出于曾氏而客居苏氏门下。苏氏极力援助这几个人,认为他们可以比肩古人。世人或许不能完全相信,然而聚集他们的作品来验证,除了欧、曾、王、苏之外,并非没有文人,而卓然可以成家的,不过这几个人而已。邢居实早夭,沈括、刘跂之类,终究不能接近。黄庭坚说:“屈、宋之后,自铸伟辞。”这话应当考证。《天下为一家赋》,吕大钧所作。大钧兄弟跟随张氏学习,而大防为相。程氏与司马氏友善,当时在要地的人,多是程氏的门徒,所以元祐之政,也有其由来。此赋与《西铭》相互出入,然而其中说:“昔既有离,则今必有合;彼既可废,则我亦可举。”是说井田、封建应当恢复。如果保存古道,自然可以这样论说。如果实在想要治理天下,应当更加审慎详细。
汉朝以经义造就士人,唐朝以词赋选取人才。当它们借物喻理,声韵和谐字句协洽,巧者趋之若鹜;经义的质朴,搁笔而不能措辞。王安石深恶之,认为市井小人皆可以得之。然而等到废除赋而用经,流弊至今,防题折字,破碎大道,反而比赋更严重。所以今日的经义,就是昔日的赋;而今日的赋,都是迟钝拙涩,不能为经义者,然后为之。大概不以德而以言,无往而能获也。诸律赋都是场屋之伎,于理道材品非有所关。只有王曾、范仲淹有以自见,所以当时相传:“有得我之小者,散而为草木;得我之大者,聚而为山川。”如云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倘若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之句;而欧苏二赋,非举场所作,大概想要知道昔时格律宽假,人各以意为之,不拘碍也。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氏之言道如此。查自古圣人,中天地而立,因天地而教,道可言,未有于天地之先而言道者。有司不考详,以邪说取士,士亦以邪说应之。既以此得,遂以为是,岂惟不以德而以言,又并其言失之矣。
按吕氏有家塾读诗记,丽泽集诗行于世,本朝诗与今篇目不同无几,乃其素所诠次云尔。孟子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作不作,不系诗存亡,此论非是。然孔子时人已不能作诗,其后别为逐臣忧愤之词,其体变壊。葢王道行而后王迹着,王政废而后王迹熄,诗之废兴非小故也。自是诗絶不继,数百年,汉中世文字兴,人稍为歌诗,既失旧制,始以意为五七言,与古诗指趣音节异,而出于人心者实同。然后世儒者以古诗为王道之盛,而汉魏以来乃文人浮靡之作也,弃而不论,讳而不讲,至或禁使勿习。上既不能涵濡道徳发舒心术之所存,与古诗庻几下复不能抑扬文义,铺写物象之所有,为近诗绳准,块然朴拙,而谓圣贤之教如是而止,此学者之大患也。吕氏自古乐府至本朝诗人,存其性情之正,哀乐之中者,上接古诗,差不甚异,可与学者共由而从之,尚少,故略为明其大槩如此。后世诗文选集诗通为一家,陶潜、杜甫、李白、▯应物、韩愈、欧阳脩、王安石、苏轼各自为家。唐诗通为一家,黄庭坚及江西诗通为一家。人或自谓知古诗而不能知后世诗,或自谓知后世诗而不能知古诗,及其皆知而辞之所至皆不类,则皆非也。韩愈称臯防、伊周、孔子之鸣,其卒归之于诗,诗之道固大矣,虽以圣贤当之未为失,然遂谓魏晋以来无善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滛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乱杂而无章,则尊古而陋今太过,而又以孟郊、张籍当之,则尤非也。如郊寒苦孤时,自鸣其私,刻深刺骨,何足以继古人之统,又况于无本者乎?愈欲以絶识髙一世而不自知其无识至此,重可叹尔。
张衡四愁,虽在苏、李后,得古人意则过之。建安至晋,髙逺;宋、齐丽宻;梁、陈稍放,靡。大抵辞意终未尽。唐变为近体,虽白居易、元稹以多为能,观其论叙,亦未失诗意。而韩愈尽废之,至有乱杂蝉噪之讥。此语未经昔人评量,或以为是,而呌呼怒骂之态,滥溢不可御。所以后世诗去古益逺,虽如愈所谓乱杂蝉噪者,尚不能到,况欲求风雅之万一乎?孟郊谓诗骨耸东野,诗涛汹退之。而愈亦自谓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詶。呜呼!以豪气言诗,慿陵古今,与孔子之论何异?指哉!
四言自韦孟、司马迁、相如、班固、束晢、陶潜、韩愈、栁宗元、尹洙、梅尧臣、欧阳脩、王安石、苏轼,工拙畧可见。余尝怪五言而上,徃徃世人极其材之所至,而四言虽文词巨伯,辄不能工,何也?按古诗作者,无不以一物立义,物之所在,道则在焉。物有止,道无止也。非知道者不能该物,非知物者不能至道。道虽广大,理备事足,而终归之于物,不使散流,此圣贤经世之业,非习为文词者所能知也。诗既亡,孔子与弟子讲习其义,能明之而已,不敢言作。虽如防夏、子思、孟子之流,皆不敢言作诗也。后世操笔研思,存其体可也,而韩愈便自谓古人复生,未肯多让,或者不知量乎?
李至《桃花犬歌》史官书事,无大于此犬者乎?葢讥之也。月石砚屏,余顷见之,长溪陈氏云,其旧物,莫知是非,然何足道?喜其似而强名之,又为之穷搜异说,以为慱君子之学,所宜慎也。
王禹偁髙锡诗言文自咸通后流荡不复雅,因仍厯五代,秉笔多艶冶。髙公在紫微,滥觞诱学者,自此遂彬彬不荡,亦不雅。此文章小气数,只论用世者,栁开穆脩至欧阳氏,以不用世之文欲捩回机括,虽不能独胜,然后世学者要为有用力处。夫可以自勉,而安于自弃,时文误之尔。
韩氏昼锦堂自为诗,而欧阳氏为记,未知与苏季子、朱买臣所较几何?而谓伊周事业可几而及,崧髙韩奕备叙文物之美,使诚得其道,孔子不以为过;不然,则沐猴而冠,顾影惕息,韩生之讥终在,未可以言邦家之光也。欧阳氏读书正经,首唐虞,伪说起秦汉,篇章与句读,解诂及笺▯,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断,初如两军交,乘胜方酣战,当其旗鼔催,不觉人马汗。至哉天下乐,终日在几案以经为正,而不汨于章读笺詀,此欧阳氏读书法也。然其间节目甚多,葢未易言,以其学考之,虽能信经,而失事理之实者不少矣。且笺传杂乱,无所不有,必待战胜而后得,则迫切而无味,强勉而非真,几案之间,徒见其劳,而未见其乐也。几案之乐,当黙识先觉,迎刃自解,如日月朗耀,云隂解驳,安在鬭是非,决胜负哉?东州逸党言西晋阮籍、王衍等事,余固辨之,司马懿父子杀夏侯▯、嵇康,遂簒曹氏,天地隂阳为之颠倒者数百年,使孔子在,何止临河而返?太初愤逸党可也,柰何以罪籍衍乎?
译查考吕氏有《家塾读诗记》、《丽泽集诗》流传于世,本朝的诗与今篇目差别无几,这原本就是吕氏平日所阐释编排的。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随之消亡,诗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春秋》的出现与否,并不取决于诗的存亡,这种论断是不对的。然而孔子时代的人已经不能创作诗,后来另有所谓逐臣忧愤之辞,诗的体裁已经败坏。大概王道施行而后王者的踪迹显著,王政废弛而后王者的踪迹消亡,诗的废兴并非小事。从此诗断绝不再延续,数百年间,到汉朝中期文字兴盛,人们稍微创作歌诗,既然失去了旧有的制度,开始凭主观意愿创作五言、七言诗,与古诗的旨趣、音节不同,但出于人心的本质却是相同的。然而后世儒者认为古诗是王道盛行的体现,而汉魏以来的诗则是文人浮华靡丽的作品,抛弃不予讨论,忌讳不讲习,甚至禁止人们学习。上面既不能涵育道德、抒发心术之所存,与古诗相比几乎不能抑扬文义、铺陈物象之所有,作为近体诗的准则,显得呆板朴拙,却认为圣贤的教化就是这样而已,这是学者的重大祸患。吕氏从古代乐府到本朝诗人,保存性情纯正、哀乐中节的作品,上接古诗,差别不大,可以供学者共同遵循,尚且稀少,所以略为阐明其大概如此。后世诗文选集将诗通归为一家,陶潜、杜甫、李白、韦应物、韩愈、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各自成一家。唐诗通归为一家,黄庭坚及江西诗派通归为一家。有人自称懂古诗却不懂后世诗,或自称懂后世诗却不懂古诗,等到两者都懂但言辞所至都不相类,那就都是不对的。韩愈称颂皋陶、伊尹、周公、孔子的鸣响,最终归结于诗,诗的道理固然宏大,即使以圣贤当之也不算错,但如果说魏晋以来没有善于鸣响的人,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泛,节奏急促而紧迫,言辞淫靡而哀伤,志向松弛而放肆,言语杂乱而无章法,这是尊古而鄙今太过分了,又把孟郊、张籍当作代表,那就更加不对了。像孟郊寒苦孤僻之时,独自鸣响私情,刻深刺骨,哪里足以继承古人的统绪,何况那些没有根本的人呢?韩愈想要以绝识高出一世,却不自知无知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
张衡的《四愁诗》,虽然在苏武、李陵之后,但得古人意趣则超过他们。建安至晋代,诗风高远;宋、齐时期,诗风华丽细密;梁、陈时期稍显放纵,靡丽。大体上辞意终究未尽。唐代变为近体诗,虽然白居易、元稹以多为能,看他们的论叙,也未失诗意。而韩愈完全废弃近体诗,以至于有杂乱如蝉噪的讥讽。这话未经前人评量,有人认为是,而叫嚣怒骂的姿态,泛滥不可遏制。所以后世诗离古诗越来越远,即使像韩愈所说的杂乱如蝉噪者,尚且达不到,何况想要求得风雅的万一呢?孟郊说诗骨耸立于东野,诗涛汹涌于退之。而韩愈也自谓还要经过三千秋再起,鸣响相酬。唉!以豪气论诗,凌驾古今,与孔子的论调有何不同?真是指斥啊!
四言诗自韦孟、司马迁、相如、班固、束晳、陶潜、韩愈、柳宗元、尹洙、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工拙大致可见。我曾奇怪五言以上,往往世人尽其材之所至,而四言诗即使是文词巨匠,往往不能工巧,为什么呢?查考古诗作者,无不以一物立义,物之所在,道就在其中。物有止境,道无止境。不是知道的人不能概括物,不是知物的人不能达到道。道虽然广大,理备事足,而最终归结于物,不使其散流,这是圣贤经世的事业,不是习为文词的人所能知道的。诗既已消亡,孔子与弟子讲习其义,能明之而已,不敢言作。即使像子夏、子思、孟子之流,都不敢言作诗。后世操笔研思,保存其体裁可以,而韩愈便自谓古人复生,不肯多让,或许是不知量吧?
李至《桃花犬歌》史官书事,没有比这犬更大的事了吗?大概是讥讽它。月石砚屏,我前不久见过,长溪陈氏说,那是旧物,不知是非,然而何足道?喜欢它相似而强名之,又为之穷搜异说,以为博君子之学,所宜慎也。
王禹偁高锡诗言文自咸通后流荡不复雅,因仍历五代,秉笔多艳冶。高公在紫微,滥觞诱学者,自此遂彬彬不荡,亦不雅。此文章小气数,只论用世者,柳开穆修至欧阳氏,以不用世之文欲捩回机括,虽不能独胜,然后世学者要为有用力处。夫可以自勉,而安于自弃,时文误之尔。
韩氏昼锦堂自为诗,而欧阳氏为记,未知与苏季子、朱买臣所较几何?而谓伊周事业可几而及,崧高韩奕备叙文物之美,使诚得其道,孔子不以为过;不然,则沐猴而冠,顾影惕息,韩生之讥终在,未可以言邦家之光也。欧阳氏读书正经,首唐虞,伪说起秦汉,篇章与句读,解诂及笺传,是非自相攻,去取在勇断,初如两军交,乘胜方酣战,当其旗鼔催,不觉人马汗。至哉天下乐,终日在几案以经为正,而不汨于章读笺詀,此欧阳氏读书法也。然其间节目甚多,盖未易言,以其学考之,虽能信经,而失事理之实者不少矣。且笺传杂乱,无所不有,必待战胜而后得,则迫切而无味,强勉而非真,几案之间,徒见其劳,而未见其乐也。几案之乐,当默识先觉,迎刃自解,如日月朗耀,云阴解驳,安在鬭是非,决胜负哉?东州逸党言西晋阮籍、王衍等事,余固辨之,司马懿父子杀夏侯玄、嵇康,遂篡曹氏,天地阴阳为之颠倒者数百年,使孔子在,何止临河而返?太初愤逸党可也,柰何以罪籍衍乎?
刘敞言多古意,与王安石同。安石为世所信,而敞不能者,敞据科目为官职故也。苏轼少年时便谓其奋臂取两制,不十余年,非有汗马之劳,米盐之能,大意畧可见。尧舜文王不作,士无必遇者,固多得于奔走困穷之余。尔日出堂上,饮欲主人髙础,为去蚁之地,其自任重矣。然不知蚍蜉由己而生,蚍蜉犹恶其渐,而又寻斧焉。余尝疑其文字言语之工,未当在小人之列。吕氏云:既为小人之事,只是小人。今人徃徃未知此。王令、邢居实皆少而雄迈,有古人筋骨,畧不相上下。然令逆为愤嫉,不能容人;居实过自摧残,不能自容。夀夭虽有命,其徳之所近,或有以取之也。令采选诗,韩愈遭驳议最甚。愈年长矣,后生何可畏之甚也。然令谓安知九列荣,顾是徳所累。按孔子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又谓「喜将闾巷好,特与妻子议。」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曾子曰:「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古人亦未至轻鄙富贵,顾其义何如尔。令一至之见,固未能尽道,谓之有志可矣。苏氏半字韵诗酬和最工,为一时所慕。次韵自此盛于天下,失诗本意最多。夫以六义为诗,犹不足言诗,况以韵为诗乎。言今年一线,在那复堪把玩。欲起强持酒,故交云雨散,无乃与川上之逝异观。比于愽塞为欢娱,粗胜耳。
东坡七首,哀而不伤,放而无怨,髙于古今数等。秦、黄诸人,欲至而不能,葢其天之所资,至是而后信尔。
五七言律诗,按诗自曹、刘至二谢,日趋于工,然犹未以联属校巧拙。灵运自夸“池塘生春草”,而无偶句,亦不计也。及沈约、谢朓竞为浮声窃响,自言灵均所未覩。其后浸有声病之拘,前髙后下,左律右吕,匀致丽宻,哀思宛转,极于唐人,而古诗废矣。杜甫强作近体,以功力气势掩夺众作,然当时为律诗者不服,甚或絶口不道。至本朝初年,律诗大壊。王安石、黄庭坚欲兼用二体,擅其所长,然终不能庻几唐人。苏氏但谓七言之伟丽者,则失之尤甚,葢不考源流所自来,姑因其已成者貌似求之耳。王安石七言絶句,人皆以为特工,此亦后人貎似之论尔。七言絶句,凡唐人所谓工者,今人皆不能到,惟杜甫功力气势之所掩夺,则不复在其防墨中。若王氏则徒有纎弱而已,而今人絶句无不祖述王氏,则安能窥唐人之藩墙?况甫之所掩夺者,尚安得至乎?
初分大道非常道,才有先天未后天。大道常道,孔安国语,先天后天,易师▯之辞也。三坟今不▯,且不经孔氏,莫知其为何道,而师▯先后天乃义理之见于形容者,非有其实。然山人隠士輙以意附益,别为先天之学。且天不以言命人,所谓卦画爻象,皆古圣智所自为,寓之于物以济世用,未知其于天道孰先孰后,而先后二字亦何系损益。山人隠士以此玩世自足则可矣,而儒者信之,遂有防用先后天之论。夫天地之道常与人接,顾恐人之所以法象者不能相为流通,至其差忒乖戾,则无以辅其不及,而天人交失矣。柰何舍实事而希影象,弃有用而为无益,此与孟子所谓毁瓦画墁何异,盖学者之大患也。
邵雍诗以玩物为道,非是孔氏之门。惟曽晳直云:「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与之。若言偃观蜡,樊迟从防,仲由揖观射者,皆因物以讲徳,指意不在物也。此亦山人隠士所以自乐,而儒者信之。故有云「淡风轻,傍花随栁」之趣。其与穿花蛱蝶,防水蜻蜓,何以较重轻,而谓道在此不在彼乎?
吕大临送刘户曹独立,孔门无一事,惟▯顔氏得心斋。按顔氏立孔门,其▯具在。▯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虽非杜预之癖,相如之俳,然非无事也。心斋,荘列之寓言也。其言若一志,无听以耳而听以心,无听以心而听以气。葢寓言之无理者,非所以言顔子也。今初学者诵之,深入肺腑,不可抽吐,为害最甚。
鲜于侁九诵,亦为当时所称。清庙祀文王,葢无以言其徳,而侁祠尧舜周孔,语絶鄙近,不知何故。
通商茶法诏,按是时富弼、韩琦为相,贡举条制勅。按是时范仲淹为参政,本朝治道极盛之日也。余尝考自庆厯、嘉祐以来,士之有志于当世者不少,显用于时者亦众。然不知天下事,经隋唐茍且变壊,古人治法遂不可复。如财赋则天宝之后,以税养兵;如取士则开皇、贞观已为科举。以韩、富极力,仅能使茶法通商;以范深思,仅能先试防论。而欧阳氏又谓欲复训诰于三代之文者,不过如此,是可悲已。古人治法从上相承,当其将变而知其不可变者,叔向与孔子而已。旣变而以为当复者,孟子而已。萧、曹、邴、魏偶当治法未甚变壊之时,故其行事犹粗有可观。使其已壊,则一等是収拾不来,韩、范、富亦不足深责也。欧阳氏言古者山泽之利与民共之,此谓盐、鐡、金、锡之类可也。若茶则民所自种,官直禁而夺之尔,何共之有?至韩刺义男为兵,则不惟不知所以复,而増益其变壊又甚矣。
译刘敞的言论多含古意,与王安石相同。王安石被世人所信任,而刘敞不能,是因为刘敞凭借科举科目获得官职的缘故。苏轼年轻时便说,他振臂高呼以获取两制(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职位,不出十年,并非有汗马功劳,也非有处理米盐琐事的才能,其大致意图略可见一斑。尧舜文王不再兴起,士人没有必定能遇明主的,所以多在奔走困穷之余有所得。他每天走出厅堂,饮酒时要求主人抬高基座,作为驱除蚂蚁的地方,他自认为责任重大。然而不知道蚂蚁是由自己产生的,蚂蚁尚且厌恶这种逐渐逼近的情况,他又去寻找斧头(去杀蚂蚁)。我曾怀疑他文字言语的工巧,不该列在小人之列。吕氏说:既然做了小人的事,就是小人。现在的人往往不知道这一点。王令、邢居实都年轻而雄健豪迈,有古人的风骨,略不相上下。然而王令性情逆反而愤嫉,不能容人;邢居实过分自我摧残,不能容自己。寿命长短虽然有天命,但其德行所接近的,或许有招致如此结果的原因。王令在《采选诗》中,对韩愈遭受驳议最为严厉。韩愈年长,后生为何如此可畏。然而王令说:哪里知道九列(高官)的荣耀,反而是德行所累。按孔子说:“因为我曾在大夫之后任职,不可以徒步行走。”又说:“喜欢乡里巷陌的喜好,只与妻子商议。”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做家臣,曾子说:“季孙的赐命,我没能改变。”古人也未到轻视鄙薄富贵的地步,只是看其是否合乎道义罢了。王令一时的见解,固然未能穷尽大道,称他有志气是可以的。苏氏半字韵诗的酬和最为工巧,为一时人所羡慕。次韵从此在天下盛行,失去诗歌本意的最多。以六义作诗,尚不足以谈论诗歌,何况以韵脚作诗呢。说今年一线,在那又哪里值得把玩。想要起身强持酒杯,故交如云雨般散去,难道与孔子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有不同的看法吗。比起博戏作为欢娱,只是稍微好一些罢了。
东坡七首诗,哀而不伤,放达而无怨,高于古今数个等级。秦观、黄庭坚等人,想要达到却做不到,大概是因为天赋资质,到了这里才相信罢了。
五七言律诗,按诗歌从曹植、刘桢到二谢,日益趋向工巧,然而还未以联属对仗来比较巧拙。谢灵运自夸“池塘生春草”,却没有对偶句,也不计较。等到沈约、谢朓竞相追求浮声窃响,自称是灵均(屈原)所未曾见过的。其后逐渐有声病(声律禁忌)的拘束,前高后低,左律右吕,匀称致密,哀思宛转,极盛于唐人,而古诗废弃了。杜甫勉强作近体诗,以功力和气势压倒众作,然而当时作律诗的人不服,甚至闭口不谈。到了本朝初年,律诗大坏。王安石、黄庭坚想要兼用两种体式,发挥其长处,然而终究不能接近唐人。苏氏只说七言的伟丽者,则失误更加严重,大概是不考察源流所自来,只是因其已成者貌似而追求罢了。王安石七言绝句,人们都认为特别工巧,这也是后人貌似的议论罢了。七言绝句,凡是唐人所谓工巧的,现在的人都不能达到,只有杜甫功力和气势所压倒的,则不再在其笔墨之中。如果王氏则只有纤弱而已,而现在的人作绝句无不祖述王氏,那么怎么能窥见唐人的藩墙?何况杜甫所压倒的,尚且不能达到呢?
初分大道非常道,才有先天未后天。大道常道,是孔安国《论语》中的语汇,先天后天,是《易》师传承的言辞。三坟现在不传,而且未经孔氏,不知道是什么道,而师传承的先后天乃是义理见于形容的,并非有其实。然而山人隐士辄以意附益,别为先天之学。况且天不以言语命令人,所谓卦画爻象,都是古圣智自己所为,寄托于物以济世用,不知道其于天道孰先孰后,而先后二字又何系损益。山人隐士以此玩世自足则可以了,而儒者相信它,于是有应用先后天之论。天地之道常与人相接,只怕人之所以法象的不能相为流通,至于差忒乖戾,则无以辅其不及,而天人交失矣。为何舍弃实事而希求影象,弃有用而为无益,这与孟子所说的毁瓦画墁有何不同,大概是学者的大患。
邵雍诗以玩物为道,不是孔氏之门。只有曾皙直说:“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赞同他。如果言偃观蜡,樊迟从稼,仲由揖观射者,都是因物以讲德,指意不在物。这也是山人隐士所以自乐,而儒者相信它。所以有云“淡风轻,傍花随柳”之趣。其与穿花蛱蝶,防水蜻蜓,何以较重轻,而谓道在此不在彼乎?
吕大临送刘户曹独立,孔门无一事,惟传颜氏得心斋。按颜氏立于孔门,其传承具在。文之以礼,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虽非杜预之癖,相如之俳,然而并非无事。心斋,是庄列的寓言。其言若一志,无听以耳而听以心,无听以心而听以气。大概寓言之无理者,不是所以言颜子的。现在初学者诵之,深入肺腑,不可抽吐,为害最甚。
鲜于侁《九诵》,也为当时所称。《清庙》祀文王,大概无以言其德,而鲜于侁祠尧舜周孔,语绝鄙近,不知何故。
通商茶法诏,按是时富弼、韩琦为相,贡举条制敕。按是时范仲淹为参政,本朝治道极盛之日也。余尝考自庆历、嘉祐以来,士之有志于当世者不少,显用于时者亦众。然而不知天下事,经隋唐苟且变坏,古人治法遂不可复。如财赋则天宝之后,以税养兵;如取士则开皇、贞观已为科举。以韩、富极力,仅能使茶法通商;以范深思,仅能先试策论。而欧阳氏又谓欲复训诰于三代之文者,不过如此,是可悲已。古人治法从上相承,当其将变而知其不可变者,叔向与孔子而已。既变而以为当复者,孟子而已。萧、曹、邴、魏偶当治法未甚变坏之时,故其行事犹粗有可观。使其已坏,则一等是收拾不来,韩、范、富亦不足深责也。欧阳氏言古者山泽之利与民共之,此谓盐、铁、金、锡之类可也。若茶则民所自种,官直禁而夺之尔,何共之有?至韩刺义男为兵,则不惟不知所以复,而增益其变坏又甚矣。
赐陜西招讨经畧都部署司寛放公用库钱事吕氏言:国初宰相权重,台谏侍从莫敢议。朝士不平,屡有攻击。如卢多逊、雷徳骧、翟马周、赵昌言、王禹偁、宋湜、胡旦、李昌龄、范讽、孔道辅,更胜迭负,然终不能损庙堂之势。至范仲淹,空一时所谓贤者而争之,天下议论相因而起。朝廷不能主令,而势始轻矣。虽贤否邪正不同,要为以下攻上为名节地可也,而未知为国家计也。然范韩既以此取胜,及其自得用台諌侍从,方袭其迹。朝廷毎立一事,则是非锋起,哗然不安。如滕宗谅、张亢因用公使钱过当,至为置狱劾治。范始觉其非,以去就争之,虽幸而狱不竟,而小人窥伺间隙。外则尹洙货部将,内则苏舜钦卖故纸,方纷纷交作,诸人之身几不能自保。且元昊反,败军杀将,殚困天下,曾不知所以为谋,乃以公使钱数十百万持英豪长短,而陷之死地耶?郑子孔为载书大夫,诸司门子弗顺,将杀之。子产止之,又请为之焚书。子孔曰:“为书以定国,众怒而焚之,是众为政也,国不亦难乎?”子产以为众怒难犯,専欲难成,迄焚而后定。然及子产自为相,却不如此,直云“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而已。葢韩范之所以攻人者,卒其所以受攻而无以处此,是以虽有志而无成也。至于欧阳先为谏官,后为侍从,尤好立论,士之有言者皆依以为重,遂以成俗。及濮园议起,未知是非所在,而倾国之人反回戈向之。平日盛举,一朝隳损,善人君子无不化为仇敌,至今不定。然则欧阳氏之所以攻人者,亦其所以受攻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夫不以道而以言,其末流宜若是矣。欧阳脩尊皇太后册文:“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者,非家至而日见之矣。推所以行于已者为天下率,尽所以奉其亲者为天下先,而四海靡然其承风。”矣,此人臣规讽人主之辞,非人子所以施于其亲也。又言深鉴汉家母后之失,讫不践于外朝,此人臣推美母后之辞,亦非人子所以施于其亲也。又言归政冲人,合于《易》之「进退不失其正」之圣。且英宗本以荒迷得疾,不能听断,故暂请后,非后自欲之,此尤非人子所当言也。曹后还政,世多异说,然以神宗奉承之谨,终始待遇曹氏不少衰,则知宫阃固无间言,而外人妄▯耳。
习学记言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八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按孔安国称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典谟且置,训诰誓命三代至今通用。三代时人主至公侯卿大夫皆得为之,其文则必皆知道徳之实而后着见于行事,乃出治之本,经国之要也。周衰五六百年,命令不复行于天下,虽齐晋迭霸,文告亦不能施于诸侯。至秦擅事贵人,尽军吏而丞史贱官执文墨之权,于是所言非所用,所用非所言,而人主制诏朝廷命令为空文矣。两汉纪只擿举一二,后世祖述以为不可,及其视书所称,何啻泾渭之异流,朱紫之殊色也。盖人主及公卿大夫不知道徳,而丞史贱官徒耀文词,虚实各行,体统分裂,乃为治之大害。不知者但以古今不同为解,是可叹矣。然余尝考次自秦汉至唐及本朝景祐以前,词人虽工拙特殊,而质实近情之意终犹未失。惟欧阳修欲驱诏令复古,始变旧体。王安石思出修上,未尝直指正言,但取经史见语错重组缀,有如自然,谓之典雅,而欲以此求合于三代之文,何其谬也。自是后进相率效之。昔人所谓质实近情,如髙皇帝侧室之子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指笑锄剔以为拙陋,隠映旁出,自谓竒巧。至以献公之子九人,重耳尚在嵗星,吴分鬭士,晋师之类,尽为警切矣。因吕氏载诏诰训词,略叙大指如此。盖大道既废,专为虚词,则今之号称摸拟典雅以求配合复古者,固未必是,而昔之率然突出质实近情者,亦未必非。且盘诰皆君上与民庶、家人、父子之语,而韩愈反以为佶屈聱牙,则安石之谬又何怪也。
雍熈三年赵普请班师疏,此本朝大议论也。葢太祖平一诸国,尚有太原未克,未暇及幽州。太宗既得太原,便欲乗胜取幽州,志既不就,时太平兴国四年也,距今七年矣。普疏云:「旬朔之间,便涉秋序,当在六月中。而曹彬等以五月败于岐沟,奏入适相先后。明年敌求报复,河北山东取幽州,岂有秘计而浪战,亦安能有获?必尽择智勇防仁者为将,尺寸守之。敌来使不能得去,勿追逐鬭敌,而无鬭燕民,不计嵗月,待其自至,然后筑长城,实塞下,则夷夏分而汉敌安矣。」普既不足以知此,王旦、冦凖迄变为澶渊之和,韩琦、冨弼一一承用,及国难梗棘,河东河北尽委与之,未闻以为非者。尧舜三代礼义之区,独江淮而已。其误皆出于普。然则虽以江淮为固守,国制冦之道,又未知其孰从?或曰:「今姑忧不能守江淮,逺指幽燕,何益?」曰:「守淮坚而冦不可越,所以安江南也。用之山东河南犹是也,用之河东河北关陜犹是也,用之燕蓟犹是也。取天下不可有异说也,守天下不可有异道也。舜禹不能易也。」
译吕氏上言关于陕西招讨经略都部署司宽免公用库钱的事:建国之初,宰相权力重大,御史台谏官和侍从官员都不敢议论。朝廷中的士大夫心中不平,屡次有人发起攻击。像卢多逊、雷德骧、翟马周、赵昌言、王禹偁、宋湜、胡旦、李昌龄、范讽、孔道辅等人,胜负交替,但最终都不能损害朝廷的权势。到了范仲淹,他联合当时所有被称为贤能的人一起抗争,天下的议论随之纷纷兴起。朝廷无法主导政令,权势才开始变得轻微。虽然贤与不贤、邪与正有所不同,但以此下攻上作为名节的依据是可以的,却不懂得为国家着想。然而范仲淹、韩琦既然以此取胜,等到他们自己得势任用台谏侍从官员时,正沿袭他们的做法。朝廷每确立一件事,是非之争便锋芒毕露,喧哗不安。如滕宗谅、张亢因为使用公使钱过度,以至于被设置案件弹劾治罪。范仲淹开始觉得不对,以去职相争,虽然侥幸案件没有最终定罪,但小人窥伺间隙。外面尹洙贿赂部将,里面苏舜钦出卖故纸,正纷纷交相发作,这些人的性命几乎不能自己保全。况且元昊反叛,军队战败将领被杀,耗尽困顿天下,竟然不知道如何谋划,反而用公使钱数十百万来持握英雄豪杰的短长,而使他们陷入死地吗?郑子孔担任载书大夫,各官府的门子不服从,将要杀他们。子产制止了他,又请求为他焚毁书籍。子孔说:“制定书籍是为了安定国家,众人愤怒而焚毁它,这是让众人执政,国家不也就难治了吗?”子产认为众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欲望难以成功,最终焚毁书籍后才安定。然而等到子产自己担任相国,却不这样做,只是说“礼义没有差错,何必忧虑别人的言论”罢了。大概韩琦、范仲淹用来攻击别人的手段,最终成为他们受到攻击而无法处理的原因,所以虽然有志向却没有成就。至于欧阳修先前担任谏官,后来担任侍从,尤其喜欢树立论点,士人中有言论的都依附他作为倚重,于是形成风气。等到濮园议起,不知道是非所在,而全国的人反而掉转戈矛指向他。平日的盛举,一朝毁坏,善人君子无不化为仇敌,至今没有安定。那么欧阳修用来攻击别人的手段,也是他受到攻击而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孔子说:“天下有道,政令就不在大夫手中;天下有道,庶民就不议论。”不依靠道而依靠言论,其末流理应如此。欧阳修尊奉皇太后的册文说:“从前明王用孝道治理天下,并不是每家每户每天去见他们。推究自己实行孝道作为天下的表率,竭尽奉养双亲的做法作为天下的先导,而四海顺从地承袭风气。”这是臣子规劝讽谏君主的言辞,不是人子用来对待双亲的言辞。又说深刻鉴察汉朝母后的过失,最终不踏足外朝,这是臣子推美母后的言辞,也不是人子用来对待双亲的言辞。又说归政给年幼的君主,符合《易经》中“进退不失其正”的圣意。况且英宗本来因为荒废迷惑而患病,不能听政决断,所以暂时请求太后摄政,不是太后自己想要的,这尤其不是人子应当说的。曹太后还政,世间多有异说,然而因为神宗奉承谨慎,始终对待曹氏没有衰减,就知道宫闱内部本来没有闲话,而是外人妄传罢了。
《习学记言》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四十八 宋叶适撰《吕氏文鉴》
按孔安国称典、谟、训、诰、誓、命这类文章,典、谟暂且放下,训、诰、誓、命从三代至今通用。三代时君主直到公侯卿大夫都能撰写,其文章必定都懂得道德的实质而后体现在行事上,这才是治理的根本,经国的要害。周朝衰败五六百年,命令不再通行于天下,虽然齐晋交替称霸,文告也不能施加于诸侯。到了秦朝专断事务,让尊贵的人担任,全部军吏和丞史等低级官员掌握文书的权力,于是所说的不被所用,所用的不被所说,而君主的制诏、朝廷的命令成为空文了。两汉的史书只摘取一二,后世沿袭认为不可改变,等到看待尚书所称的内容,何止泾渭之流的差异,朱紫之色的区别呢。大概君主及公卿大夫不懂道德,而丞史等低级官员只炫耀文辞,虚实各行,体统分裂,成为治理的大害。不知道的人只以古今不同来解释,这是可叹的。然而我曾考证编次从秦汉到唐以及本朝景祐以前,词人虽然工拙特殊,但质朴真实接近情理的意思终究还没有丧失。只有欧阳修想要驱使诏令复古,开始改变旧体。王安石想在欧阳修之上,不曾直指正言,只是取经史中的现成语句错杂重组,好像自然生成,称之为典雅,而想以此符合三代的文风,多么荒谬啊。从此后进之人相继效仿。前人所说的质朴真实接近情理,如高皇帝侧室之子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我欺骗谁,欺骗天吗,指责嘲笑锄剔以为拙陋,隐晦旁出,自认为奇巧。以至于用献公九个儿子,重耳还在岁星,吴国分派斗士,晋国军队之类,都作为警策切中了。因为吕氏记载诏诰训词,略述大意如此。大概大道已经废弃,专门从事虚词,那么现在号称模仿典雅以求配合复古的人,固然未必正确,而过去率然突出质朴真实接近情理的人,也未必错误。况且盘庚的诰辞都是君上与百姓、家人、父子之间的言语,而韩愈反而认为佶屈聱牙,那么王安石的荒谬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雍熙三年赵普请求班师的疏奏,这是本朝的大议论。大概太祖平定各国,还有太原没有攻克,来不及顾及幽州。太宗得到太原后,就想乘胜夺取幽州,志向没有实现,当时是太平兴国四年,距今七年了。赵普的疏奏说:“十天半月之间,就进入秋季,应当在六月中。而曹彬等在五月在岐沟战败,奏报进入朝廷正好先后相接。明年敌人寻求报复,河北山东夺取幽州,难道有秘密计策而盲目作战,又怎么能有所收获?必须全部选择智勇防仁的人作为将领,一寸一尺地防守。敌人来使不能得逞离去,不要追逐战斗敌人,而不与燕地的百姓战斗,不计较岁月,等待他们自己到来,然后修筑长城,充实塞下,那么夷夏分开而汉敌安定了。”赵普既然不足以知道这些,王旦、寇准最终变为澶渊之盟,韩琦、富弼一一承用,等到国家困难梗棘,河东河北全部委托给他们,没有听说认为不对的。尧舜三代的礼义之地,只有江淮而已。他们的错误都出于赵普。那么即使以江淮为固守,国家制敌的方法,又不知道谁跟随?有人说:“现在姑且担忧不能守住江淮,远指幽燕,有什么好处?”回答说:“守住淮河坚固而敌人不能越过,所以安定江南。用在山东河南也是这样,用在河东河北关陕也是这样,用在燕蓟也是这样。夺取天下不可以有异说,守住天下不可以有异道。舜禹也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