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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习学记言八

习学记言卷六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3–25 段

市,所以交易百货,民生通塞之所由。司市为之,治教禁令甚详。其言曰:「国君过市,则刑人赦;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帟;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盖财之所聚,非驰突之所加;利之所在,非观视之所及也。

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而宗伯以天产作阴徳,以中礼防之;以地产作阳徳,以和乐防之。是则民伪者天之属也,民情者地之属也。伪者,动作文为辞譲度数之辩也;情者,耳目口鼻四肢之节也。子产言人生始化曰魄,阳曰魂,而儒者因谓体魄则降,知气在上。又举季子之言,谓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易传》又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后世皆以魂知为阳,体魄为阴。然以宗伯之言考之,则魂知者固阴徳也,体魄者固阳徳也。伪不可见而能匿情,故为阴;情可见而能灭伪,故为阳。礼乐兼防,而中和兼得,则性正而身安,此古人之微言笃论也。若后世之师者,教人抑情以徇伪,礼不能中,乐不能和,则性枉而身病矣。

舜典言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大司乐言八变而天神降,六变而地▯出。古人皆指其实,不想象而云也。人鬼不言出,鬼固依于人也。古人不以致神▯为难,而以天地神明得其所安为难。后世反之。太卜掌三易之灋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占人以八卦占,簭人掌三易以辨九簭之名。详此则周易之为三易,别卦之为六十四,自舜禹以来用之矣。而后世有伏羲始画八卦,文王重为六十四。又谓纣囚文王于羑里始演周易。又谓河出图,有自然之文,学者因之,有伏羲先天、文王后天之论,不知所本。始按籥章之官掌土鼓、豳籥,龡豳诗,击土鼓以逆寒暑,以乐田畯。盖周之旧乐也。《七月》叙以陈王业,而説者乃以为周公所作。周公方制礼乐,陈雅颂以昭先公先王之功徳而自作土风之诗使籥章掌之,可乎?然则周易果文王所改作,而后世臣子不以严宗庙、防典谟,顾乃藏之于太祝等,之于卜筮,何媟嫚其先君若是哉?凡卦之辞,文之繇,筮史所测,推数极象,比物连类,不差毫髪。独孔子以为不然,故孔氏之系易以为必如是而测之,由其中正而不以祸福利害乱其心者,此君子之所以为易也。而学者既不能知,反援孔子之易同归于卜筮,以为人更三圣,世厯三古而后成书。嗟夫!学者之自聋瞽,无足怪者,而吾悲其转相聋瞽于人,而未有己也。

掌固造都邑,则治其固与其守法。国都之境,有沟树之固;郊亦如之。民皆有职焉。司险设国之五沟、五涂而树之林,以为阻固,皆有守禁,而逹其道路。禹、汤以前,不知何如,而周司马之任如此。故虽小侯陋国,各有阻固,不得轻侵,而存者数百十年。孔子亦言:“王公设险以守其国。”盖不如是,则无以国为也。而孟子乃言:“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此説既行,儒者世祖之今,长淮连汉,荆防犬牙错处,緜数千里,无复阻隔。敌之至,我常荡然,而我之于敌,尺寸不能至也。此今世大议论,有国者不知讲,以存亡为戏,奈何?

职方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九糓、六畜之数,要周知其利害。余尝疑召公在燕,太公在齐,唐叔在晋,皆为边逺,与戎狄邻接;而江汉之间,封建所不至,则周之所自治者,固甚狭,而职方所辨乃若是之甚详。虽汉唐盛时不能,何也?岂姑具之图籍,而实未能统属耶?周召之政,其必不然。夫辨之详而责之畧,治之狭而服之广,非徳有余于天下,何以致之?

司冦以圜土聚教罢民,其能改者反于中国,以嘉石平罢民,使州里任之,则宥而舍之。乡遂县士之有刑杀者,欲免则王与公卿防其期,司刺以三法求民情,断民中。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夫周召之用刑,罪有余而法不足。孔子之论刑杀有穷而生无穷,子思、孟子未足以及此也,而欲以建三典纠万民,难矣。

译市场,是用来交易各种货物的地方,是百姓生计畅通或阻塞的关键所在。由司市来管理,其治理、教化、禁令都非常详尽。其中说道:“国君经过市场,就赦免受刑的人;夫人经过市场,罚撤去一重帐幕;世子经过市场,罚撤去一重帷幔;受封的官员经过市场,罚撤去一顶车盖;受封的妇女经过市场,罚撤去一重帘帷。”这是因为市场是财富聚集的地方,不是车马奔驰冲撞之所;利益所在之处,也不是随意观看的地方。

司徒用五种礼仪来防止百姓的虚伪,从而教导他们合乎中道;用六种音乐来防止百姓的情欲泛滥,从而教导他们和谐。而宗伯用天产来成就阴德,用中礼来防范;用地产来成就阳德,用和乐来防范。这说明百姓的虚伪属于天的范畴,百姓的情欲属于地的范畴。虚伪,是指行为、作为、辞让、法度等方面的辨别;情欲,是指耳目口鼻四肢的节制。子产说人初生时叫魄,属阴;叫魂,属阳,而儒者因此认为体魄下沉,知气在上。又引用季子的话,说骨肉回归泥土,是命定的;魂气则无处不到。《易传》又说精气构成万物,游魂产生变化,所以后世都以为魂知属阳,体魄属阴。然而根据宗伯的话来考察,魂知本来就是阴德,体魄本来就是阳德。虚伪不可见却能隐藏情欲,所以为阴;情欲可见却能消除虚伪,所以为阳。礼乐共同防范,从而同时获得中和,那么本性端正而身体安宁,这是古人的精微言论和确当论断。如果后世的老师,教导人压抑情欲以顺从虚伪,礼不能合乎中道,乐不能达到和谐,那么本性就会扭曲而身体就会生病。

《舜典》说敲击石磬,百兽随之起舞,《箫韶》演奏九遍,凤凰来舞。大司乐说八次变化天神降临,六次变化地祇出现。古人都是指着实事来说,不是凭空想象而言的。人鬼不说出现,鬼本来就是依附于人的。古人不把招致神祇当作难事,而把让天地神明各得其所当作难事。后世则相反。太卜掌管三种易书的法则,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它们的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占筮的人用八卦来占筮,筮人掌管三种易书来辨别九种筮具的名称。详细考察这些,那么《周易》作为三易之一,别卦为六十四,从舜禹以来就使用了。而后世有人说伏羲开始画八卦,文王重卦为六十四。又说纣王把文王囚禁在羑里才开始推演《周易》。又说黄河出图,有自然的文字,学者据此,有伏羲先天、文王后天的说法,不知依据何在。起初考察籥章这个官职,掌管土鼓、豳籥,吹奏豳诗,敲击土鼓来迎接寒暑,用来娱乐农官。这大概是周朝的旧乐。《七月》叙述以陈述王业,而解说者却认为是周公所作。周公正制定礼乐,陈列雅颂以昭示先公先王的功德,难道会自己创作土风的诗让籥章掌管吗?既然这样,如果《周易》确实是文王改作的,而后世的臣子不以此严肃宗庙、防范典谟,反而把它藏在太祝那里,等同于卜筮,怎么如此轻慢他们的先君呢?凡是卦的辞,文的繇,筮史所推测的,推演数理极尽象数,比附事物连类取象,不差毫发。唯独孔子认为不是这样,所以孔氏的系辞认为必须像这样来推测,因为内心中正而不被祸福利害扰乱心神,这是君子之所以为易的原因。而学者既然不能理解,反而援引孔子的易归于卜筮,认为经过三圣,历经三古才成书。唉!学者自己聋盲,不值得奇怪,而我悲叹他们转而使别人聋盲,却没有停止。

掌固建造都邑,就治理其防御工事及其守法。国都的边界,有沟渠树木的防御;郊外也如此。百姓都有职责。司险设置国家的五沟、五涂并种植树林,作为阻碍防御,都有守卫禁令,而通达道路。禹、汤以前,不知道怎么样,而周朝司马的职责如此。所以即使是小侯国、陋国,各有阻碍防御,不能轻易侵犯,而存续数百年。孔子也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大概不这样,就无法立国。而孟子却说:“限制百姓不靠封疆的界限,巩固国家不靠山溪的险阻。”这种说法既已流行,儒者世代尊奉至今,长淮连接汉水,荆防犬牙交错,绵延数千里,没有阻隔。敌人到来,我常常荡然无存,而我对于敌人,尺寸不能到达。这是当今的大议论,有国者不知道讲求,以存亡为戏,怎么办?

职方辨别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的人民,以及他们的财用、九谷、六畜的数量,要周知他们的利害。我曾经怀疑召公在燕,太公在齐,唐叔在晋,都是边远地区,与戎狄邻接;而江汉之间,封建所不到,那么周朝所自治的地方,本来很狭小,而职方所辨别的却如此详细。即使汉唐盛世也不能做到,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具备图籍,而实际上未能统属吗?周召的政治,一定不是这样。辨别详细而责求简略,治理狭小而服从广泛,不是德行有余于天下,怎么能达到这样?

司寇用圜土聚集教化罢民,那些能改正的返回中原,用嘉石平定罢民,让州里担保他们,就宽恕而释放他们。乡遂县士中有刑杀的,想要免罪就王与公卿商定日期,司刺用三法探求民情,断决民中的案件。季康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您想要善,百姓就善了。”周召使用刑罚,罪有余而法不足。孔子论刑杀有穷而生无穷,子思、孟子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而想要建立三典来纠察万民,难啊。

大小行人司仪,所以亲待诸侯邦国之礼。学者徒谓其揖譲周旋之美,都不知周召经纪天下,精神防聚于此。防之以诗书所记,则唐虞三代之为国家,岂有毫髪不尽于人心者哉?盖其得之未尝以智力,其守之未尝不以礼义。此意至周衰,惟管仲知之。故其言曰:「招携以礼,懐逺以徳。徳礼不易,无人不懐。」齐侯脩礼于诸侯,诸侯官受方物。后世之学,专以《春秋》逹王道,《诗》《书》《周官》取具而已。实自孟子始,又孔子谓管仲身不由礼,则礼不能行于天下,故谓之小器。而孟子考之不详,因亦并废管仲。然则《周礼》与《诗》《书》并立,管仲识《周礼》尚存,此恐孟子未知也。学者承误,不思其中所蔽塞多矣。

大宰以九赋敛财贿。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邦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邦都之赋,七曰关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币余之赋。载师以防里任国中之地,以塲圃任园地,以宅田、士田、贾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赏田、牧田任逺郊之地,以公邑之田任甸地,以家邑之田任稍地,以小都之田任县地,以大都之田任畺地。太宰緫其法,载师专其任,非二事也。而郑▯以为赋口率出泉,今之算泉,民或谓之赋,此其旧名与?尧舜三代之治法,任民以地而不责其身,故用民之力,丰年无过三日,其爱惜之如此。且赋口率出泉,后世之暴敛,▯乃举以为此。▯虽博洽羣书,训释经义,而不知帝王大意,随文彼此,辄形笺传,以误后世,其害甚矣。又载师言任地国宅无征,园防二十而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惟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盖视其所任劳逸,获利厚薄而为之多少,亦无定法,此司徒之正文也。而儒者争言古税法必出于十一,又有贡助彻之异,而其实皆不过十一。夫以司徒教养其民,起居饮食待官而具,吉凶生死无不与偕,则取之虽或不止于十一,固非为过也。后世刍狗百姓,不教不养,贫富忧乐茫然不知,真因其自有而遂取之,则就能止于十一而已,不胜其过矣,亦岂得为正中哉?况合天下以奉一君,地大税广,上无前代封建之烦,下无近世养兵之众,则虽二十而一可也,三十而一可也,岂得以孟子貉道之言为断耶?

司徒建邦国,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其食者半;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其食者四之一。又职方氏:邦国千里,封公以方五百里,则四公;方四百里,则六侯;方三百里,则七伯;方二百里,则二十五子;方百里,则百男。两言自五百里至百里,此成周分土之定制也。诸侯之国三五相因,周之特封者可数,齐、晋、鲁、衞、陈、蔡、宋、郑,往往皆自五百里以下。而诸家之论谓诸侯必百里者,妄説也。孟子言:周公封鲁,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封齐,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孟子何得不知齐鲁之始封,而以百里限之乎?封疆多而食者少,地势则然而郑众谓包以附庸,郑▯又谓一易再易,必足其国之用而后贡其余者,尤妄説也。且虽王畿千里,亦不过举封疆言,安得尽可食之地哉?

仪礼所记有司之事,以其所存逆其所不存,当时举一礼,必有仪,仪不胜记,则何止于此【顾命可见叔孙通朝十月仪,后世有司亦皆如此,只为不及古人,然亦不可不知也】文多而义少,事浅而防深,虽周召立制,与后世共由之,而儒者为学,固宜有烦要愽约之异。故孔子谓子夏「无为小人儒」,子贡不幸言而中,曾子亦言「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已」。学者之患,在于不明统纪,翫此忘彼,守粗遗实,或荒陋不知,忽畧不讲,既已失之,其细碎太甚者,又以为先王一微一小,皆有精义,错陈午割,必中法程。然则官司所传,厯世所行,圣人亦何由尽,以为一己所纷更乎?韩愈又言「惜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譲于其间」。以余观仪礼所记,与周官礼记左氏相出入,诗书亦互见。郑▯最通愽矣,盖春秋时周及鲁行之尤详,而他诸侯国亦无不遵用。不知者以相病,不能者以相耻,下至战国尚存,秦虽扫灭,汉有诸博士所记,乡射乡饮,雅歌骊驹,犹时见一二。董卓败,曹操兴,始尽亡之矣。刘表亦颇欲收拾,而智计之士以为笑,相率去之。诸葛亮尤惩,艾虽号名续汉统,而不复考寻矣。是愈之所欲进退揖譲者,特衰周春秋诸侯事,非文王周公盛时也。椒举曰「夏啓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鄷宫之朝,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楚子曰「吾用齐桓如此等大朝防,殷国徧巡天下记之。」至战国固在也。仪礼者,士之礼,通记大夫诸侯,而天子无考焉,何能及三代之弥文缛典乎?

译大小行人掌管礼仪,是用来亲近、接待诸侯和邦国的礼节。学者们只认为那是揖让周旋的美好形式,却完全不知道周公、召公治理天下,其精神凝聚于此。用《诗》《书》所记载的内容来印证,那么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治理国家,难道有丝毫未尽于人心的地方吗?大概他们获得天下,未曾依靠智谋和武力;他们守住天下,未曾不依靠礼义。这种意旨到了周朝衰微时,只有管仲懂得。所以他说:“用礼招抚离异者,用德怀远人。德礼不改变,没有人不怀念。”齐桓公在诸侯间修明礼制,诸侯各国按官职进献方物。后世的学问,专门用《春秋》来通达王道,把《诗》《书》《周官》当作凑数的资料罢了。这实际上是从孟子开始的,况且孔子曾说管仲行事不合礼,礼就不能行于天下,所以称他为小器。而孟子考察得不详细,因而一并废弃了管仲。然而《周礼》与《诗》《书》并立,管仲所认识的《周礼》尚存,这恐怕是孟子不知道的。学者承袭错误,不思考其中被遮蔽的地方太多了。

大宰用九种赋税来征收财物。第一种是邦中之赋,第二种是四郊之赋,第三种是邦甸之赋,第四种是家削之赋,第五种是邦县之赋,第六种是邦都之赋,第七种是关市之赋,第八种是山泽之赋,第九种是币余之赋。载师根据里数来分配国中之地的任务,根据场地和园圃来分配园地的任务,根据宅田、士田、贾田来分配近郊之地的任务,根据官田、牛田、赏田、牧田来分配远郊之地的任务,根据公邑之田来分配甸地的任务,根据家邑之田来分配稍地的任务,根据小都之田来分配县地的任务,根据大都之田来分配畺地的任务。太宰总领这些法规,载师专门负责这些任务,并非两回事。而郑玄认为赋是按人口征收钱币,即现在的算赋,百姓有时称之为赋,这是它的旧名称吗?尧舜三代的治理方法,是让百姓依靠土地而不责求其人身,所以使用民力,丰年不超过三天,他们爱惜百姓到了如此地步。况且按人口征收钱币,是后世的暴敛,郑玄却举此为例。郑玄虽然博览群书,训释经义,却不知帝王的大意,随文释义,随意在笺传中表达,误导后世,危害很大。又载师说任地国宅无征,园场二十税一,近郊十一税一,远郊二十税三,甸、稍、县、都都不超过十二税一,只有漆林之征二十税五。大概是根据所任劳逸、获利厚薄来决定多少,也没有固定法则,这是司徒的正文。而儒者争说古代税法必定出于十一,又有贡、助、彻的不同,但其实都不超过十一。既然司徒教养百姓,起居饮食依靠官府供给,吉凶生死无不伴随,那么即使征收不止十一,本来也不算过分。后世把百姓当作刍狗,不教不养,贫富忧乐茫然不知,真的因为百姓自有财产就随意征收,那么即使只征收十一,也过分了,又怎么能算是适中呢?况且合并天下以奉养一君,地大税广,上面没有前代封建的烦扰,下面没有近世养兵的众多,那么即使二十税一也可以,三十税一也可以,难道能拿孟子关于貉道的言论作为定论吗?

司徒建立邦国,诸公的封疆方圆五百里,其中可耕种的一半;诸侯的封疆方圆四百里,其中可耕种的三分之一;诸伯的封疆方圆三百里,其中可耕种的三分之一;诸子的封疆方圆二百里,其中可耕种的四分之一;诸男的封疆方圆百里,其中可耕种的四分之一。又职方氏说:邦国千里,封公以方圆五百里,则有四个公;方圆四百里,则有六个侯;方圆三百里,则有七个伯;方圆二百里,则有二十五个子;方圆百里,则有一百个男。两句话从五百里到百里,这是成周分封土地的定制。诸侯之国三五相因,周朝特别封赐的可以数得过来,齐、晋、鲁、卫、陈、蔡、宋、郑,往往都是从五百里以下。而各家之说认为诸侯必定是百里的,是妄说。孟子说:周公封鲁,土地不是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封齐,土地不是不足而俭于百里。孟子怎么会不知道齐鲁始封的情况,而用百里来限制呢?封疆多而可耕种少,地势本来如此,而郑众说包以附庸,郑玄又说一易再易,必定满足国家之用而后贡其余的,更是妄说。况且即使王畿千里,也不过是举封疆而言,怎么能全是可耕种之地呢?

《仪礼》所记载的有司之事,用所存的推知所不存的,当时举行一种礼仪,必定有仪节,仪节不胜记载,那么何止于此【《顾命》可见叔孙通朝十月仪,后世的有司也都是这样,只是不及古人,然而也不可不知】文多而义少,事浅而意深,虽然周公、召公制定制度,与后世共同遵循,而儒者做学问,本来应该有烦琐与精要、广博与简约的不同。所以孔子对子夏说“不要做小人儒”,子贡不幸说中了,曾子也说“君子所贵乎道者三而已”。学者的弊病,在于不明统纪,玩此忘彼,守粗遗实,或者荒陋不知,忽略不讲,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些细碎太甚的,又认为先王的一微一小,都有精义,错陈午割,必中法程。然而那么官司所传,历代所行,圣人又怎么能尽以为一己所纷更呢?韩愈又说“惜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以我看来《仪礼》所记载的,与《周官》《礼记》《左氏》相出入,《诗》《书》也互见。郑玄最通博了,大概春秋时周及鲁行之尤详,而其他诸侯国也无不遵用。不知者以相病,不能者以相耻,下至战国尚存,秦虽扫灭,汉有诸博士所记,乡射乡饮,雅歌骊驹,犹时见一二。董卓败,曹操兴,始尽亡之矣。刘表亦颇欲收拾,而智计之士以为笑,相率去之。诸葛亮尤惩,艾虽号名续汉统,而不复考寻矣。是愈之所欲进退揖让者,特衰周春秋诸侯事,非文王周公盛时也。椒举曰“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酆宫之朝,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楚子曰“吾用齐桓如此等大朝会,殷国遍巡天下记之。”至战国固在也。《仪礼》者,士之礼,通记大夫诸侯,而天子无考焉,何能及三代之弥文缛典乎?

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传曰:“何以期也不二斩也?何以不二斩也?特重于大宗者,降其小宗也。”欧阳氏《濮议》据此谓:“一世之人,茍徇俚俗,讳称其父母。”按此传专明大宗,则固有昵比本亲疎薄正统之防矣。欧阳氏既以知礼自许,则当明降诏防:“言濮安懿王,朕本生父,大宗至重,靡敢顾私,敬不并隆。义有由起,濮国子孙世世嗣王奉祀之礼,务极恭肃,无有慢逺,以称朕念亲亲本之意。”然则士大夫岂有异论乎?司马氏亦不肯自谓不知礼。欲救一时之失,则当建议:“言濮安懿王宜称皇帝本生亲【本生则降于为后矣】爵命之隆,子不加父。宜于濮国建园立庙,王其子孙世一人主奉祭祀,极于严敬。所须并有司为给。”如此则上无违背礼经之过,下无蹈袭衰汉之失。然则朝廷岂有不从乎?今各以末世之行相猜,互以鄙野之事相诋,激成大誖,贻讥百世,犹为有君子乎?且王珪戒吏以光草议为抵,是名从同列而实畏宰相也。曾巩语脩,且无以其所议示人,是内惧众哗而外姑以謟脩尔。嗟夫,茍且之弊如此,欲礼教之明可得哉?

  习学记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八      宋 叶适 撰礼记

曲礼》中三百余条,人情物理,的然不违余篇。如此要切言语,可并集为上下篇,使初学者由之而入。岂惟初入,固当终其身守而不畔。盖一言行,则有一事之益,如鉴覩像,不得相离也。古人治仪,因仪以知事。曾子所谓笾豆之事,今《仪礼》所遗,与《周官》戴氏杂记者是也。然孔子教顔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盖必欲此身常行于度数折旋之中。而曾子告孟敬子,乃以为所贵者,动容貌,出辞气,正顔色,三事而已。是则度数折旋,皆可忽畧而不省。有司徒具其文,而礼因以废矣。故余以为一贯之语,虽唯而不悟也。今世度数折旋,既已无复可考,则曾子之告孟敬子者,宜若可以遵用。然必有致于中,有格于外,使人情物理不相逾越,而后其道庶几可存。若他无所用力,而惟三者之求,则厚者以株守为固,而薄者以揵出为伪矣。

按臧孙纥为季氏废公鉏,坐以出亡,仲尼谓作不顺,施不恕。叔孙婼言:「婼有家祸,杀适立庶,诛竪牛,与季氏讼。」仲尼称其不劳,不可能,皆有本末,后世可以考信。《檀弓》记公仪仲子舍孙立子,乃不叙所由。又记子游问孔子,孔子亦直云「立孙而已」,辞简而事畧,经传体杂,义类不通,恐不足以诏后学也。

季武子夷人之墓以成寝,而许其葬,又许其哭。由前则不应有后,由后则不应有前。殆若狂者,使其妄闻,自不当记;就其果然,亦不足记。合葬非古也,以人墓为宫,古乎?

徒欲记古不坟,而谓孔子自称为东西南北之人,将教人以舍其国而游,岂圣人之言乎【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谓不懐居,则可谓东西南北之人,则不可】

无有司而用门人可也,徒欲记古不脩墓,甫窆而崩,门人之慢且不材至此乎?先反而虞礼也,知墓崩而不言其徃视可乎?疑此亦非也【丧服四制:苴壊不补,坟墓不培,若雨甚至,漂流棺椁不问,岂通义哉】

左氏载子路之死甚详,孔子闻衞乱曰:「噫!柴也,其来由也,其死矣!如是足矣。」言醢之无义,言遂命覆醢,尤无义。申生之死,或以为《檀弓》叙载简严,非左氏可及,此余所不晓。只如《檀弓》之言,何足以周事情、立世教也?

朝祥而暮歌,野人之事也。子路何必笑?孔子何必辩?又谓逾月,则其善亦非也。

易箦》一义,极当商量。据本曾子之学,坚定明笃,虽神已离形,而不变异死生,若一致然。且改过甚勇,以正为终,是后学鉴照凖程处也。然君子所贵乎道者,烛分审义,缉熈积实,虽不以此身为讳过之地,亦不止一生为改过之用。季氏之行于鲁国,垂三百年,自孔子事之,敢亡而不敢絶也。彼之有赐,未知应受与否。若童子以为大夫之箦,而曾子不能知;若童子以为不冝居,而曾子居之,至死。曾子之智,曾童子之不如,则奚取于学?若曾子疾不暇察,而曾元以非所当养者养其亲,使殁不得其正,则奚取于子?然则师友分义之论未定,缉熈积实之功不加,而以隅坐过人之识为足以断曾子将亡之是非,必有传闻之误,后学未可从也。

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传曰:“何以期也不二斩也?何以不二斩也?特重于大宗者,降其小宗也。”欧阳氏《濮议》据此谓:“一世之人,茍徇俚俗,讳称其父母。”按此传专明大宗,则固有昵比本亲疎薄正统之防矣。欧阳氏既以知礼自许,则当明降诏防:“言濮安懿王,朕本生父,大宗至重,靡敢顾私,敬不并隆。义有由起,濮国子孙世世嗣王奉祀之礼,务极恭肃,无有慢逺,以称朕念亲亲本之意。”然则士大夫岂有异论乎?司马氏亦不肯自谓不知礼。欲救一时之失,则当建议:“言濮安懿王宜称皇帝本生亲【本生则降于为后矣】爵命之隆,子不加父。宜于濮国建园立庙,王其子孙世一人主奉祭祀,极于严敬。所须并有司为给。”如此则上无违背礼经之过,下无蹈袭衰汉之失。然则朝廷岂有不从乎?今各以末世之行相猜,互以鄙野之事相诋,激成大誖,贻讥百世,犹为有君子乎?且王珪戒吏以光草议为抵,是名从同列而实畏宰相也。曾巩语脩,且无以其所议示人,是内惧众哗而外姑以謟脩尔。嗟夫,茍且之弊如此,欲礼教之明可得哉?

习学记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八 宋 叶适 撰礼记

曲礼》中三百余条,人情物理,的然不违余篇。如此要切言语,可并集为上下篇,使初学者由之而入。岂惟初入,固当终其身守而不畔。盖一言行,则有一事之益,如鉴覩像,不得相离也。古人治仪,因仪以知事。曾子所谓笾豆之事,今《仪礼》所遗,与《周官》戴氏杂记者是也。然孔子教顔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盖必欲此身常行于度数折旋之中。而曾子告孟敬子,乃以为所贵者,动容貌,出辞气,正顔色,三事而已。是则度数折旋,皆可忽畧而不省。有司徒具其文,而礼因以废矣。故余以为一贯之语,虽唯而不悟也。今世度数折旋,既已无复可考,则曾子之告孟敬子者,宜若可以遵用。然必有致于中,有格于外,使人情物理不相逾越,而后其道庶几可存。若他无所用力,而惟三者之求,则厚者以株守为固,而薄者以揵出为伪矣。

按臧孙纥为季氏废公鉏,坐以出亡,仲尼谓作不顺,施不恕。叔孙婼言:「婼有家祸,杀适立庶,诛竪牛,与季氏讼。」仲尼称其不劳,不可能,皆有本末,后世可以考信。《檀弓》记公仪仲子舍孙立子,乃不叙所由。又记子游问孔子,孔子亦直云「立孙而已」,辞简而事畧,经传体杂,义类不通,恐不足以诏后学也。

季武子夷人之墓以成寝,而许其葬,又许其哭。由前则不应有后,由后则不应有前。殆若狂者,使其妄闻,自不当记;就其果然,亦不足记。合葬非古也,以人墓为宫,古乎?

徒欲记古不坟,而谓孔子自称为东西南北之人,将教人以舍其国而游,岂圣人之言乎【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谓不懐居,则可谓东西南北之人,则不可】

无有司而用门人可也,徒欲记古不脩墓,甫窆而崩,门人之慢且不材至此乎?先反而虞礼也,知墓崩而不言其徃视可乎?疑此亦非也【丧服四制:苴壊不补,坟墓不培,若雨甚至,漂流棺椁不问,岂通义哉】

左氏载子路之死甚详,孔子闻衞乱曰:「噫!柴也,其来由也,其死矣!如是足矣。」言醢之无义,言遂命覆醢,尤无义。申生之死,或以为《檀弓》叙载简严,非左氏可及,此余所不晓。只如《檀弓》之言,何足以周事情、立世教也?

朝祥而暮歌,野人之事也。子路何必笑?孔子何必辩?又谓逾月,则其善亦非也。

易箦》一义,极当商量。据本曾子之学,坚定明笃,虽神已离形,而不变异死生,若一致然。且改过甚勇,以正为终,是后学鉴照凖程处也。然君子所贵乎道者,烛分审义,缉熈积实,虽不以此身为讳过之地,亦不止一生为改过之用。季氏之行于鲁国,垂三百年,自孔子事之,敢亡而不敢絶也。彼之有赐,未知应受与否。若童子以为大夫之箦,而曾子不能知;若童子以为不冝居,而曾子居之,至死。曾子之智,曾童子之不如,则奚取于学?若曾子疾不暇察,而曾元以非所当养者养其亲,使殁不得其正,则奚取于子?然则师友分义之论未定,缉熈积实之功不加,而以隅坐过人之识为足以断曾子将亡之是非,必有传闻之误,后学未可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