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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九

习学记言卷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6–32 段

能执干戈,衞社稷,而不生,可以勿殇;畏厌溺而死,不可以勿吊。

曾子执亲之丧,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自言之乎?曾子方以朋友之义吊子夏之丧,明俄奋而名之,数其三罪,皆人理之所不容者,其暴至此乎?梦奠之言,是时孔子七十三嵗,犹叹天下之莫已宗耶?公羊又以为反袂拭面,涕泣沾袍,盖陋儒多若是矣。

问丧,亦大节。自曾子遽言丧欲速贫,有子又言夫子失鲁司防,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鄙俚若此,盖未尝接闻鲁人师友辩论也。孟子谓「三月无君则吊」,而以不待父母媒妁为贱者之所为,以此处丧,其庶几。

蟜固不知何如人,乃能以齐衰问疾于季氏?记者要当有警于后世。虽然,国有命,役非君赐,则无以丧服得免;而士居丧,则亦无以问疾于人。徃嵗与杨氏遇于执政私第,服大功服,坐客皆怪讶。杨问余此义,且言执政私第又非公门比。衰功虽于今法不废从政,然若以公事召服而徃可也,非公事而为谒而曰“不舍服以为礼”,无怪乎人之不己安也。

左氏于韩之战,载秦穆公多雅言,则爱义逺利之语,宜若有之。然夷吾、重耳入国,先后各有死党,卒相残戮而后快,则天下固皆知之。而此篇所记,则似文公君臣真无意于得晋者,于事殊为阔逺。或者以禹、益、伊尹皆簒弑,与今言重耳能逊国畧同,盖毁誉过实,常出于儒生之浮文,持是以入徳难矣。

惟祭祀之礼,主人自尽其敬焉尔?岂知神之所飨?今世亦多有此论。虞练之主,其亲犹在而未神也。其为神矣,祭必尸以安之。尸之所飨,神之所飨也。《诗》曰:「神具醉止,皇尸载起,皷钟送尸,神保聿归。」焉有飨而不知者乎?使其果然,则主人有时而不敬矣。

按书称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恊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徳升闻,乃命以位。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皆先自身始而施之于民,然后其民以和报之。周丰乃言: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夫墟墓则固己施哀,而社稷宗庙则因己施敬,不啻谆谆然矣,岂为末哉?书又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而诸诰言文王之徳为尤详,然则丰谓无忠信诚慤之心以涖之,可乎?圣人之道一也,谓虞夏有余而殷周不足,俗儒之浅説也。余记陆氏兄弟从朱吕氏于鹅湖寺争此甚切,其诗云:墟墓生哀,宗庙钦。斯人千古最明心。大抵有基方作室,未闻无址可成岑。噫!徇末以病本,而自谓知本,不明乎徳而欲议徳,误后生深矣。

虞人致百祀之木,可以为棺椁者斩之,不至者废其祀,刎其人。此语甚害理。既称即位而已为椑,安得既崩而方斩木?所斩不已多乎?不然,所废几祀,所刎几人?其祸若是烈耶?

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以席。孔子虽贫,何至于无盖?而师友所讲,亦何必在狗马之间?学者因是谓圣人之道,微贱不遗,而传袭讹谬,至使人主近臣而以狗马自比,乞怜惟盖之余,希恩簮履之敝。孟子所谓妾妇之道,又其下者。盖从昔鄙夫皆若是也。

君在诸臣之家,非其所从而欲以客吊,不辟,非礼也。阍人为君在,弗内,礼也。入廏脩容,以外饰求胜,非礼也。使卿大夫皆辟位,礼欤?使君降等揖己,非礼也。且容当何脩饰?当何尽进趍?不当伪衣冠,不当改也。子贡方人,曾子三省,非如战国之士卑屈其君以为名者,其非二子所为决也。

按《论语》原壌夷俟孔子,绳之甚严。使其丧母而歌,乃为弗闻而过之,可乎?且壌何至逆人理若此?亦传者过也曾子既以七日不入水浆自言,而乐正子春又以五日不食为悔。师弟子之学,矫情而求名若此,使其果然,则礼之壊必自是始。其不然也。

世之学者,于《檀弓》有三好:古、明变、推三代有虞,一也;本其义理,与《中庸》《大学》相出入,二也;习于文词,谓他书笔墨皆不足进,三也。以余考之,则多妄意于古初,肤率于义理,而謇缩于文词。后有君子,必能辨之。

译能够手持兵器,保卫国家,却不幸早逝,可以不必当作未成年夭折者对待;因畏惧、厌世或溺水而死,则不能不加以哀吊。

曾子为父母守丧,七天不喝水浆,是他自己说的吗?曾子正以朋友的情义去吊唁子夏的丧事,却忽然奋起指责子夏,列举他的三条罪状,都是人情所不能容忍的,他的暴戾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梦奠”的说法,当时孔子七十三岁,难道还在感叹天下没有人尊崇自己吗?《公羊传》又认为孔子反袖擦脸,泪水沾湿了衣袍,这大概是浅陋的儒者多有这样的说法。

关于丧礼的讨论,也是重大的节操问题。自从曾子匆忙说出“守丧希望迅速贫困”,有子又说孔子失去鲁国司寇的职位,将要去楚国,大概先是子夏这样说,接着冉有又加以申说。如此粗俗鄙陋,大概是因为未曾听闻鲁国师友之间的辩论。孟子说“三个月没有君主就应去吊唁”,而把不等待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视为卑贱者的行为,用这种态度来处理丧事,大概差得不远了。

蟜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穿着齐衰的丧服去季氏那里探病?记录这件事的人,大概是想警示后世。虽然如此,国家有命令,服役不是君主赐予的,就不能凭借丧服免除;而士人在守丧期间,也不能去探问别人的疾病。往年我与杨氏在执政者的私宅相遇,他穿着大功的丧服,在座的客人都感到奇怪惊讶。杨氏问我其中的道理,并且说执政者的私宅又不同于官府。虽然大功丧服在当今法律中不禁止从政,但如果因公事召唤而穿着丧服前往是可以的,如果不是公事而是为了拜谒,却说“不忍心脱下丧服以表示礼节”,难怪人们会不安了。

《左传》在韩之战中,记载秦穆公有很多雅正的话,那么“喜爱道义、远离利益”的话,应该确实存在。然而夷吾、重耳回国即位,先后各有死党,最终互相残杀才感到痛快,天下本来都知道。但这篇所记载的,似乎文公君臣真的无意得到晋国,这与事实相差太远了。或许有人因为禹、益、伊尹都被认为是篡弑,与现在说重耳能谦让国家大致相同,大概毁誉过于实际,常常出自儒生的浮夸文字,持这种观点来进入道德领域就难了。

只有祭祀的礼节,主人自己尽到恭敬就行了,哪里知道神灵所享用的是什么?当今世上也有很多这样的议论。虞祭、练祭的主祭者,其亲人还在而未成为神灵。成为神灵后,祭祀一定要用“尸”来安顿他。尸所享用的,就是神灵所享用的。《诗经》说:“神灵都已喝醉了,主祭的尸起身,击鼓敲钟送尸,神灵保佑者于是回归。”哪有享用却不知晓的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主人有时就不恭敬了。

查考《尚书》称颂能够彰明美德,以亲近九族。九族和睦,便协调百姓。百姓光明,协和万邦。黎民因此变得和睦,深邃明智、文明温恭、诚信充实。玄德上达,于是任命以职位。后来君王能艰难地做好君王,臣子能艰难地做好臣子,政治才得以治理。黎民勤勉于美德,都是从自身开始然后施于百姓,然后百姓以和谐回报。周丰却说:在墟墓之间,没有向百姓施加哀痛而百姓哀痛;在社稷宗庙之中,没有向百姓施加恭敬而百姓恭敬。在墟墓本来就施加了哀痛,而在社稷宗庙则因为已经施加了恭敬,不止是谆谆教诲,难道这是末节吗?《尚书》又称颂能够宽厚仁爱,向亿万民众彰显诚信。而各种诰文中对文王美德的记载尤为详细,那么周丰说没有忠信诚慤之心来治理,可以吗?圣人的道理是一致的,说虞夏有余而殷周不足,这是俗儒的浅薄说法。我记得陆氏兄弟跟随朱熹、吕祖谦在鹅湖寺争论这个非常激烈,他们的诗说:“墟墓生哀,宗庙钦。斯人千古最明心。大抵有基方作室,未闻无址可成岑。”唉!追求末节而损害根本,却自以为知道根本,不明白道德却想议论道德,误导后辈太深了。

虞人提供百种祭祀用的木材,可以做棺椁的就砍伐,不提供的就废除他的祭祀,杀他的人。这话很违背情理。既然称即位时已经做了椑(内棺),怎么等到崩逝时才砍伐木材?所砍伐的不已太多吗?不然,所废除的几乎是什么祭祀,所杀的是几个人?灾祸如此猛烈吗?

仲尼养的狗死了,让子贡用席子埋葬。孔子虽然贫穷,何至于没有覆盖物?而师友所讨论的,又何必在狗马之间?学者因此说圣人的道理,微小卑贱也不遗漏,而传承沿袭错误,以至于让君主近臣拿狗马自比,乞求怜悯只为了得到覆盖的余恩,希求恩惠只为了得到簮履的敝坏。孟子所说的妾妇之道,又比这更低。大概从前的鄙夫都是这样的。

君主在各位臣子的家中,不是他所跟随的却想以客人的身份吊唁,不避让,是不合礼的。守门人因为君主在,不让进入,是合礼的。进入马厩修饰仪容,以外在装饰求胜,是不合礼的。让卿大夫都避让位置,合礼吗?让君主降低等级作揖,是不合礼的。况且仪容应当如何修饰?应当如何尽进趋?不应当穿假衣冠,不应当改变。子贡评论别人,曾子自我反省,不像战国之士那样卑屈君主以博取名声,这绝不是这两个人会做的。

查考《论语》中原壤夷俟孔子,绳之甚严。如果他在母亲丧期唱歌,竟然装作没听见而走过,可以吗?况且原壤何至于违背人情到这种地步?也是传述者过分了。曾子既然以七天不喝水浆自述,而乐正子春又以五天不吃饭为悔恨。师弟子之学,矫情而求名若此,使其果然,则礼之壊必自是始。其不然也。

世之学者,于《檀弓》有三好:古、明变、推三代有虞,一也;本其义理,与《中庸》《大学》相出入,二也;习于文词,谓他书笔墨皆不足进,三也。以余考之,则多妄意于古初,肤率于义理,而謇缩于文词。后有君子,必能辨之。

王制一篇,当时盖欲施用,而博士诸生考论之所成,异于各以见闻记録者,故比诸篇颇为斟酌,亦有次第。然孔子时,周衰而未亡,圣人之力尚能合一,以接唐虞夏殷之统,故其所述皆三代之旧。至孟子时,六国并雄,则周已亡,但未灭耳,其所欲行于当世,与孔子已稍异,不惟孟子,虽孔子复出,亦不得同矣。秦灭汉兴,郦食其请立六国后,而张良以为非。及文帝初,贾谊所言者,正朔官名色上黄数,用五而已。中年谊已死,新垣平得用,始有作《王制》、封禅、巡狩之説。夫尧舜三代以礼譲守天下,而类禋、封禅、巡狩皆为实治。汉以兵取,以力守,而儒生学士欲以虚文追还帝王之道耶?然则治后世之天下,而求无失于古人之意,盖必有説,非区区陈迹所能干也。

以五帝、五神、五行、十日分配四时,不知何所起?盖吕不韦之妄也。土无所见,而附于夏秋之中,尤无义。夫天地之功用,见于五行,微而性命粗,而事物无所不在。若四时各得其一,机缄不运,块然穷独,何名造化?其谬无足言者。而防纬隂阳,转相资佐,异説滋章,道降政厐,因以下及矣。

以曾子问礼及杂记诸礼与仪礼考之,益知其所谓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者,盖曾子之所厌而不讲也。虽然,笾豆数也,数所以出义也。古称孔子与其徒,未尝不习礼,虽逆旅茇舍,犹不忘。是时礼文犹班班然行于上下,知者将弃之矣。贯而为一,孔氏之所守也。执精畧粗,得末失本,皆其所惧也。

又据《礼运》称,仲尼、言偃所论,与孔子在时言礼全不合。孔子之言甚简直,下不立冐子,治乱只在目前,何尝有道行道隐之别,大同、小康之辨?盖后学不能以身行礼,浮辞泛説而已。犂弥谓孔丘知礼而无勇,请以兵刼之。末俗之病,礼者皆如此。又曰:鲁人之臯,数年不觉,使我髙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后世之病,儒者皆如此。要是礼一日不行,即一日壊。惟义数之在书册者尚可传,义礼之在人心者犹不泯。故顔、曾欲反而求之于心,子贡、游、夏之徒欲求之于书。孔子皆指其偏失处,至明至切。然终以分散而不可复合者,礼已壊而不行,行之又无所因故也。

郑▯解经礼三百,谓周官三百六十,曲礼三千,谓今礼。▯所谓今礼者,指言礼之时,非汉时也。然则周官安得皆以经礼言?而着礼器者,安得别称今礼?经礼者,五礼之条目也。曲礼者,条目中之曲折也。孔子尝言:“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而此篇乃称“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孔子告伯鱼:“学诗与礼,各有时,其学各有业。”责专对于诗则可,责一献于诗,非所责也。后人失孔子之意,又以传闻言之,在记礼中如此类极多,学者不能察。

译《王制》这一篇,当时大概是想要付诸实施的,是由博士和诸生考订讨论而成的,不同于各自根据见闻记录下来的内容,所以与其他篇章相比颇为斟酌推敲,也有其先后次序。然而在孔子时代,周朝虽然衰微但尚未灭亡,圣人的力量尚能统一人心,以承接唐、虞、夏、殷的统绪,所以他所说的都是三代以前的旧制。到了孟子时代,六国并立称雄,周朝已经灭亡,只是还没有彻底消亡罢了,孟子想要在当世推行的主张,与孔子已经稍有不同,不仅仅是孟子如此,即使是孔子再世,也不能与从前相同了。秦朝灭亡汉朝兴起,郦食其请求分封六国后裔,而张良认为不可。等到汉文帝初年,贾谊所说的正朔、官名、颜色尚黄、数用五等制度,只是沿用了五行之说罢了。中年时贾谊已经去世,新垣平得宠用事,才开始有制作《王制》、封禅、巡狩的说法。尧舜和三代以礼让治理天下,而类禋、封禅、巡狩都是实际的治理措施。汉朝以武力夺取天下,以强力维持统治,而儒生学士想要凭借虚浮的文饰来追回帝王的治国之道吗?那么治理后世的天下,想要不违背古人的本意,大概必定有其他的说法,不是区区陈旧的遗迹所能干预的。

将五帝、五神、五行、十日分配给四时,不知道是从哪里起源的?大概是吕不韦的荒谬之说。土没有对应的方位,却附会在夏秋之间,尤其没有意义。天地的功用,体现在五行之中,细微到性命,粗大到事物,无所不在。如果四时各自只占其一,生机不运转,孤立穷尽,怎么能称为造化呢?这种谬误不值得多言。而谶纬阴阳家,互相依托辅助,异说更加滋长,大道降格,政事庞杂,因此也就沦落至此了。

拿《曾子问礼》及《杂记》等礼仪与《仪礼》对照考察,更加知道所谓“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的,大概是曾子所厌恶而不愿宣讲的。虽然如此,笾豆的数量,是用来体现义理的。古人说孔子和他的弟子,没有不熟习礼仪的,即使在旅店暂住,也不曾忘记。那时礼仪条文还清晰地施行于上下之间,明智的人将要抛弃它了。贯通而合为一体,是孔子所坚守的。执着于精细而忽略粗疏,得到末节而失去根本,都是他所恐惧的。

又根据《礼运》篇所称,仲尼、言偃的论述,与孔子在世时谈论礼仪完全不合。孔子的言论非常简捷直白,下面不设立冎子,治乱只在眼前,何曾有行道与隐逸的区别,大同与小康的辨析呢?大概是后学不能亲身践行礼仪,只是空泛地谈论罢了。犁弥说孔丘懂礼但没有勇气,请求用武力胁迫他。末世的弊病,懂礼的人都是这样。又说:鲁人的皋陶,几年都不察觉,让我高蹈远引。只因为儒书成为两国的忧患,后世的弊病,儒者都是这样。总之,礼仪一天不施行,就一天败坏。只有义理和数目记载在书册中的还可以流传,义理和礼仪存在于人心中的尚且没有泯灭。所以颜回、曾子想要反过来从内心探求,子贡、子游、子夏等人想要从书本中探求。孔子都指出了他们的偏失之处,非常明确切中要害。然而最终因为分散而无法复合,是因为礼仪已经败坏而不施行了,即使施行也没有依据的缘故。

郑玄解释经礼三百,说是周官三百六十,曲礼三千,说是今礼。郑玄所说的今礼,是指谈论礼仪的那个时代,不是汉朝的时代。那么周官怎么能都用经礼来说呢?而撰写《礼器》的人,怎么能另外称为今礼呢?经礼,是五礼的条目。曲礼,是条目中的曲折细节。孔子曾经说:“诵读《诗经》三百篇,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而这一篇却说“诵读《诗经》三百篇不足以完成一次献酒之礼”。孔子告诉伯鱼:“学

诵説既深,自成障碍于道,难矣。

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按孔子言:“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初不及政刑。然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则前于孔子,固已纯任政刑矣。今以礼乐刑政融防并称,而谓其不二,则论治之浅,莫甚于此。其舍礼乐不用,而以刑政为极功,儒者之过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但不生耳,生即动,何有于静?以性为静,以物为欲,尊性而贱欲,相去几何?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此言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则是知与物均为不善,此躬何自而反,天理乌得而存?甚矣儒者忲于言道而不知道之所从也。宰我曰:“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子曰:“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百众以治,万民以服。圣人以为未足也,筑为宫室,设为宗祧,以别亲疏逺近,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众之服自此,故听且速也。”按子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学者之记以为孔子絶神怪而不言。然《周官》宗伯掌建天神、人鬼、地▯之礼,以佐王建保邦国;大司乐以乐九变、八变致神示而礼之。盖自有天地,即有人与鬼神,人与鬼神异道,各不相知,而为国家者必尊事之,以自建保。子路欲以一己之智虑求鬼神死生之説,穷其所从以为辨而已,冝孔子之不告也。而此篇乃载宰我、孔子之问答,尤为诞浅而不经。且生生而死,死人道相续;冥冥而昭昭,神道常存焉。有待人生之气而后为神,待人死之魄而后为鬼者乎?骨肉为土,气为昭明,使神道之狭果如此,岂足以流通于无穷乎?古之为国家者,凡天地山川之神灵,崇祀严祭,罔敢怠忽;若祖祢宗庙,特以子孙相为依慿,然其享之有数,立之有纪,近则死道未纯,逺则恩所不及,固与世之神明有间矣,乌得杂而并称哉?儒者见理不明,而好言其不可知者。季札称“骨肉归复于土,魂气无所不之”,谓不以反葬劳人也。子产称“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故有精爽以至于神明”,不谓神明待魂。魄而后为也。礼运称体魄则降,知气在上,谓复在上,葬在下也。犹不直以魂魄为神鬼,而易传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则直以魂魄为鬼神,而此篇「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神之着也」。

译习《诗》和《礼》,各有其时,各自有其学业。”要求专对于《诗》是可以的,要求一献于《诗》,不是应该要求的。后人失去了孔子的本意,又根据传闻来说,在记载礼仪的书中这类情况极多,学者不能明察。诵读解说既深,自然成为大道的障碍,这就难了。

礼、乐、刑、政,它们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用来统一民心,从而产生治道。按照孔子的话说:“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改变风俗习惯,没有比乐更好的。”起初没有提到政刑。然而他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齐,百姓只是免于犯罪而没有羞耻心”,那么在孔子之前,本来就纯粹依靠政刑了。现在将礼乐刑政融合并称,而说它们没有区别,那么谈论治理的浅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们舍弃礼乐不用,而以刑政为最高功效,这是儒者的过错。

人生来安静,这是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欲望。但是只要不出生罢了,出生就会动,哪里还有静呢?把本性看作静,把外物看作欲,尊崇本性而轻视欲望,相差多少呢?

《大学》说致知在于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而这里说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成。好恶在内心没有节制,知识在外被诱惑,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灭绝了。那么知识和外物都是不善的,这个自身从哪里反省,天理怎么能保存呢?儒者热衷于谈论大道却不知道大道的来源,真是严重啊。宰我说:“我听过鬼神的名称,不知道它们的意思。”孔子说:“气,是神的旺盛表现;魄,是鬼的旺盛表现。结合鬼与神,是教化的极致。众生必定死亡,死亡必定归于土,这就叫鬼。骨肉腐烂在下面,阴气成为荒野的土;它的气发扬在上面,成为昭明、焄蒿、凄怆,这是百物的精华,神的显著表现。因为物的精华,制定为极致,明确命令鬼神作为百姓的首领,那么百众得以治理,万民得以服从。圣人认为还不够,建造宫室,设立宗庙,以区别亲疏远近,教导百姓返古复始,不忘记他们出生的来源。众人的服从从这里开始,所以听从而且迅速。”按照子路问侍奉鬼神,孔子说:“未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敢问死?说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学者记载认为孔子断绝神怪而不谈论。然而《周官》中宗伯掌管建立天神、人鬼、地祇的礼仪,以辅助君王建立保卫邦国;大司乐用乐九变、八变招致神示而祭祀。大概自从有了天地,就有人与鬼神,人与鬼神道不同,互不相知,而治理国家的人必定尊崇侍奉他们,以建立保卫国家。子路想要以一己的智虑探求鬼神死生的说法,穷尽他们的来源作为辨析罢了,适宜孔子不告诉他。而这一篇却记载宰我、孔子的问答,尤其荒诞浅薄而不合常理。而且生生而死,死生人道相续;冥冥而昭昭,神道常存。有待人生之气而后为神,待人死之魄而后为鬼吗?骨肉成为土,气成为昭明,如果神道的狭隘果真如此,岂足以流通于无穷呢?古代治理国家的人,凡是天地山川的神灵,崇敬祭祀,不敢懈怠;至于祖祢宗庙,特别因为子孙互相依靠,然而他们的享祀有定数,设立有纪限,近则死道未纯,远则恩所不及,固然与世间的神明有区别了,怎么能混杂并称为呢?儒者见解不明,而喜欢谈论不可知的东西。季札说“骨肉归复于土,魂气无所不之”,说不以反葬劳累人。子产说“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故有精爽以至于神明”,不是说神明等待魂魄而后成为的。《礼运》说体魄则降,知气在上,说复在上,葬在下。还不直接以魂魄为神鬼,而《易传》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就直接以魂魄为鬼神,而这一篇“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

因物之精,制为之极,明命鬼神以为黔首,则又因前人之言而转失之。则鬼神遂止于魂魄,而鬼神之常道隐矣。孔子既于易言鬼神害盈而福谦,明示天下以人神感通之理,而答子路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则人道立而鬼神可安,人职尽而生死为一,非故絶而不言也。

译,为昭明焄蒿凄怆,此百物之精神之着也”。因为物的精华,制定为极致,明确命令鬼神作为百姓的首领,那么又因为前人的言论而转失之。那么鬼神就止于魂魄,而鬼神的常道隐没了。孔子既然在《易》中说鬼神害盈而福谦,明示天下人神感通的道理,而回答子路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那么人道立而鬼神可安,人职尽而生死为一,不是故意断绝而不谈论的。

观经解所言,当时读书之人甚陋,已如此,固难以责后人也。然则周召既亡,大道厘析,六艺之文,惟孔子能尽得其意,使上世圣贤之统可合。自子思、孟子犹有所憾,则如经解所言,亦其常情,但后学縁此堕处不少尔。师,尔过而商也,不及子产,众人之毋能食之,不能教,语全没交涉。但令子产受抑尔。又言,敢问将何以为?此中愈疎阔矣。

按《诗》称礼乐未尝不兼玉帛钟皷。孔子言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皷云乎哉?未有后语,其意则叹当时之礼乐具文而实不至尔。然礼非玉帛所云,而终不可以离玉帛;乐非钟皷所云,而终不可以舍钟皷也。仲尼燕居,乃以几筵升降、酌献酧酢,不必谓之礼,而以言履之为礼,是则离玉帛而言礼矣。以缀兆羽籥钟皷,不必谓之乐,而以行而乐之为乐,是则舍钟皷而言乐矣。按孔子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则言而履之,未知其果能行也。言与行如形影,不可相违也。离言以为履,离行以为乐,言与行不相待而寄之以礼乐之虚名,不惟礼乐无所据,而言行先失其统,然后世之言礼乐者未尝不出于此,则天下遂无复礼乐矣。

孔子闲居,又有五至三无五起之论。按孔子,子张问士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则可以从政矣。论治立标目,莫切于此矣。若五至三无五起,则浮立而无用。又以乐为无声,礼为无体,丧为无服,既不自明其所言,而所称于诗亦非也。古人之于道,一二言而止。《礼至》《礼运》《礼器》《乐记》《祭法》《祭义》《仲尼燕居》《孔子闲居》《坊记》诸篇,铺叙始末,多逾数百千言。然使言而无间,则读者易知,知者易行,行者不倍矣。如其有间而强牵合之,黒白易位,以无为有,则所误大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脩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防离也,可离非道也。此章为近世言性命之总防。按书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即天命之谓性也。然可以言降▯而不可以言天命。盖物与人生于天地之间,同谓之命,若降▯则人固独得之矣。降命而人独受,则遗物与物同受命,则物何以不能率,而人能率之哉?盖人之所受者,▯而非止于命也。书又称「若有恒性」,即率性之谓道也。然可以言「若有恒性」,而不可以言率性。盖已受其▯矣,故能得其当然者,若而有恒,则可以为性。若止受于命,不可知其当然也。而以意之所谓当然者,率之又加道焉,则道离于性而非率也。书又称「克绥厥猷惟后」,即脩道之谓教也。然可以言绥,而不可以言脩。盖民若其恒性,而君能绥之,无加损焉尔。脩则有所损益,而道非其真。道非其真,则教者强民以从已矣。且古人言道顺而下之,率性之谓道,是逆而上之也。夫性与道合可也,率而谓之道,则以道合性,将各徇乎人之所安,而大公至正之路不得而共由矣。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夫由戸而出,虽无目者亦知之,况有目乎?以此喻道,可谓明而切矣。而此章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可离非道也。」人自户而出,则非其户有不出者矣。今曰「不可须臾离」,则是无徃而非户也。无徃而非戸,则不可须臾离者,有时而离之矣。将以明道而反蔽之,必自此言始。

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按子张问行,孔子曰:「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夫以为我之所必见,则参前倚衡,微孰甚焉?以为人之所不见,则不睹不闻,着孰甚焉?其义互相发明。记礼中与圣人不抵牾,如此类者甚少。虽中庸、大学,亦不过三四尔。但系于天命一章之后,功用牵缀不能▯通。学者若专一致力于此,以慎独为入徳之方,则虽未至于道,而忠信笃敬所立坚定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按《书》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道之统纪,体用卓然,百圣所同,而此章显示开明,尤为精的。盖于未发之际,能见其未发,则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于将发之际,能使其发而皆中节,则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不微不危,则中和之道致于我,而天地万物之理遂于彼矣。自舜、禹、孔、顔相授最切,其后惟此言能继之。《中庸》之书,过是不外求矣。然患学者涵玩未熟,提持未审,自私其説以近为逺而天下之人不得共由之。非其言之过,而不知言者之过也。此道常在,无阶级之异,无圣、狂、贤、不肖之殊,皆具于此章,但不加察尔。

译《经解》篇所说的,当时读书人的见识很浅陋,已经如此,固然难以苛求后人。然而周公、召公既已去世,大道分裂,六经的文献,只有孔子能完全领会其意,使上古圣贤的道统得以合流。从子思、孟子开始尚且有所遗憾,那么像《经解》所说的那样,也是常情,只是后学因此产生偏差的地方不少罢了。《经解》说:“师,你超过商鞅,却不及子产,众人不能食用他,不能教化他,”这话完全不相干。只是让子产受到压抑罢了。又说:“敢问将用什么作为准则?”这里更加疏阔了。

查《诗经》称礼乐不曾不兼有玉帛钟鼓。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没有后面的话,他的意思则是感叹当时的礼乐徒具形式而实质未至。然而礼不是玉帛所能概括的,但最终不能离开玉帛;乐不是钟鼓所能概括的,但最终不能舍弃钟鼓。孔子闲居时,认为几案席位、升降揖让、酌酒献酬,不必称为礼,而以践行作为礼,这就是离开玉帛而言礼了。以舞位舞具钟鼓,不必称为乐,而以行动中的和谐作为乐,这就是舍弃钟鼓而言乐了。查孔子称“先践行所说的,然后才说”,那么说了却去践行,不知他果真能行吗。言与行如同形与影,不可相违背。离开言去作为履,离开行去作为乐,言与行不相依赖而寄托于礼乐的虚名,不仅礼乐没有依据,而且言行先失去了统绪,而后世谈论礼乐的人无不出于此,那么天下就再也没有礼乐了。

孔子闲居时,又有五至、三无、五起的论述。查孔子,子张问士怎样才可以从政。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行,就可以从政了。论述治国确立标准,没有比这更切要的。至于五至、三无、五起,则是空立而无用。又以乐为无声,礼为无体,丧为无服,既不能自明其所说,而所引用的《诗》也不对。古人对于道,说一两句就止了。《礼至》《礼运》《礼器》《乐记》《祭法》《祭义》《仲尼燕居》《孔子闲居》《坊记》等篇,铺陈叙述始末,大多超过数百上千字。然而如果言语没有间隙,那么读者容易知晓,知晓的人容易践行,践行的人就不会背离了。如果其中有间隙而强行牵强附会,黑白颠倒,以无为有,那么错误就大了。

天命叫做性,遵循本性叫做道,修养道叫做教。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这一章是近世谈论性命的总纲。查《尚书》称“伟大的上帝降下善性给下民”,就是天命叫做性。然而可以说降下善性,而不可以说天命。因为万物与人生于天地之间,都叫做命,如果降下善性,那么人固然独得之了。降下命而人独受,那么遗落万物与万物同受命,那么万物为什么不能遵循,而人能遵循呢?大概人所受的是善性,而不止于命。《尚书》又称“如果有恒常的性”,就是遵循本性叫做道。然而可以说“如果有恒常的性”,而不可以说遵循本性。因为已经受了善性,所以能得其当然,如果有恒常,就可以作为性。如果只受于命,不能知其当然。而以意中所认为当然的,遵循之又加上道,那么道就离开了性而不是遵循了。《尚书》又称“能安顿其谋略的是君主”,就是修养道叫做教。然而可以说安顿,而不可以说修养。因为百姓如果有恒常的性,而君主能安顿它,不加损减罢了。修养则有损益,而道就不是真的了。道不是真的,那么教化者就是强迫百姓顺从自己了。况且古人言道顺从而下,遵循本性叫做道,这是逆而上。性与道合可以,遵循而谓之道,就是以道合性,将各自顺从人的所安,而大公至正的道路就不能共同遵循了。孔子说:“谁能出屋不由门?为什么没有人遵循这条道呢?”由门而出,即使盲人也知道,何况有眼的人呢?以此比喻道,可谓明白而切要。而这一章说:“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人由门而出,那么不是他的门没有不出的。现在说“片刻也不能离开”,那就是无处不是门。无处不是门,那么片刻也不能离开的,有时就离开了。想要阐明道反而遮蔽了它,必定从这句话开始。

所以君子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警惕谨慎,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恐惧敬畏。没有比隐蔽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查子张问行为,孔子说:“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在车上就看见它倚在车衡上。”然后才行动。认为我必定看见,那么参前倚衡,细微没有比这更甚的;认为别人看不见,那么不看不听,显著没有比这更甚的。其义理互相阐发。记载礼中与圣人没有抵触,像这样的很少。即使是《中庸》《大学》,也不过三四处罢了。只是系于天命一章之后,功用牵强附会不能弘通。学者如果专一致力于此,以慎独作为入德的途径,那么即使未达到道,而忠信笃敬所立的根基也坚定了。

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发动而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之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繁育生长了。查《尚书》称:“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其中。”道的统纪,体用卓然,百圣所同,而这一章显示开明,尤为精当。因为在未发动之际,能看见其未发动,那么道心可以常存而不微妙;在将发动之际,能使其发动而都符合节度,那么人心可以常行而不危险。不微妙不危险,那么中和之道就致于我,而天地万物之理就遂于彼了。自舜、禹、孔、颜相授最切,其后只有这句话能继承它。《中庸》之书,过此之外不求了。然而患学者涵泳玩味不熟,提持不审,自私其说以近为远而天下之人不能共同遵循。不是这句话的过错,而是不知言者的过错。此道常在,没有阶级的差异,没有圣、狂、贤、不肖的区别,都具备于这一章,只是不加察罢了。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也。按:孔子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欤?曰:过犹不及。夫师之过,商之不及,皆知者、贤者也。其有过不及者,质之偏,学之不能化也。若夫愚、不肖,则安取此?道之不明与不行,岂愚、不肖者致之哉?此害犹小,不过涉道寡浅而已。今将号于天下曰:知者过,愚者不及,是以道不行。然则欲道之行,必处智愚之间矣。贤者过,不肖者不及,是以道不明。然则欲道之明,必处贤不肖之间矣。且任道者,贤与智之责也。安其质而流于偏,故道废;尽其性而归于中,故道兴。不肖者何为哉?合二者而并言,使贤、智听役于愚、不肖,而其害大矣。饮食知味,自为一章,犹足以教世也。若系此章之下,是以贤、智、愚、不肖同为不知味者,害尤大矣。此中庸之贼,非所以训也。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详孔子称中庸至徳,民鲜能之意,凡当时所谓君子,盖不以中庸许之矣。而此章乃言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则是凡当时所谓君子者,举皆以中庸许之,而非鲜能也。夫许君子以中庸,而时中滥于善,犹可也;小人为恶,何所不至,而必以反中庸言之,亦将滥于恶乎?且其言至于「天下可均,爵禄可辞,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若是言,则凡所谓君子者,固亦不以中庸许之矣。天下将轻弃难能之中庸,而乐从易能之无忌惮者,此言为之也。虽然,孔子不许其当时君子之中庸何也?孔子于善恶是非之反,固皆以君子小人对称之中庸,而独无对者,其徳至矣,圣人尽心焉尔。呜呼!儒者失孔子之意,不择而易言之;后世学者又过信之,轻重失伦,虚实无统,而中庸之道卒无所明矣。汉人虽称中庸,《子思所着》今以书考之,疑不专出子思也。

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按《书》称舜告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此章因其言而失之,且使两端执而后可用中?则《洪范》所谓“建皇极”者,岂其铢举而寸量之哉?孔子于尧舜独賛君道,至记礼及孟子,始与学者同辞,疑亦非孔氏本指也。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贫贱,行乎贫贱,可也;素富贵,行乎富贵,不可也。在下位不援上,可也;在上位止于不陵下,未尽其义也。

论语》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譲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孟子》称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中庸》乃言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虽若不异,然以人为主,则有得于物;以物为主,则无得于人。故君子可以似射,而射不可以似君子。若果子思之言,恐其义亦未精也。

九经虽与八统畧同,然周召知其所以一而用之于八,故为平治;中庸未知其所以一而用之于九,则为弱政矣。

孔子自言学不厌,教不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中庸自祖述尧舜至,故曰配天。其言宏大,崇尚大抵賛颂之极辞也。后世賛颂圣人,自无所害,然近世乃以圣人之学为当如此,却无下手处。孔子言能近取譬,最当商量。孔子虽曰中庸之为徳,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及其与顔闵之徒问荅讲习,乃无所考。又庸字古称弗询之谋,勿庸自我,五礼有庸哉?生生自庸,庸庸祗祗,民功曰庸。左氏无辞有庸,孟子利之而弗庸。丧服四制,此丧之中庸,大抵为用为利为实为常之义。周官以乐徳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然则中庸之为徳,岂其此类也欤?古人之教徳,必先立其义,教成则徳成矣。故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教立于此,而徳成于彼,非以义理为空言也。子思之疏释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又曰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又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又曰中庸不可能也。又曰庸徳之行,庸言之谨。夫以为时中则不待庸也,以为庸徳庸行则不待中也。然则中庸之为徳,果一乎?果二乎?后世无所据执而以意言之,虽服膺拳拳不敢失坠,而以义理为空言之患未忘也。此亦学者之所当思也。

译孔子说:“道不能推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做得过分,愚笨人达不到。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人做得过分,不贤人达不到。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能懂得滋味。”按:孔子说子张做得过分,子夏达不到,那么子张更好吗?回答说:过分和达不到是一样的。子张的过分,子夏的达不到,都是聪明人、贤能人。之所以有过分和达不到,是因为资质有偏颇,学习不能使之转化。至于愚笨、不贤的人,哪里谈得上这些?道不能显明和推行,难道是愚笨、不贤的人造成的吗?这种危害还小,不过是涉及道的程度浅薄罢了。现在如果在天下宣告说:聪明人过分,愚笨人达不到,因此道不能推行。那么想要道能推行,就必须处在聪明和愚笨之间了。贤能人过分,不贤人达不到,因此道不能显明。那么想要道能显明,就必须处在贤能和不贤之间了。况且承担道的人,是贤能和聪明的责任。安于资质而流于偏颇,所以道被废弃;尽性而归于中道,所以道兴盛。不贤的人做什么呢?将两者合并来说,让贤能、聪明听命于愚笨、不贤,危害就大了。饮食懂得滋味,自成一章,足以教化世人。如果附在这一章下面,那就把贤能、聪明、愚笨、不贤都当作不懂滋味的人,危害尤其大了。这是《中庸》的祸害,不是用来训导的。

仲尼说:“君子奉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忌惮。”孔子说:“中庸大概是最高尚的品德了!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了。”详究孔子称中庸为至德,百姓很少能实行的意思,大概当时的所谓君子,都不被认为能实行中庸。而这一章却说君子奉行中庸,小人违背中庸,那就是把当时所谓的君子,全都认为能实行中庸,而不是很少能实行了。把君子许以中庸,而随时保持中道泛滥于善,还可以;小人作恶,无所不至,却一定要说他们违背中庸,难道也要泛滥于恶吗?况且说到“天下可以均平,爵禄可以辞让,白刃可以踩踏,中庸却不可能做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所谓的君子,本来也不被认为能实行中庸。天下将轻率地抛弃难以做到的中庸,而乐于顺从容易做到的无所忌惮,这是这种言论造成的。虽然如此,孔子不认为当时的君子能实行中庸,为什么呢?孔子对于善恶是非的对立,本来都用君子和小人来对称。中庸,唯独没有对立的,是因为它的德行达到了极致,圣人尽心于此罢了。唉!儒者失去了孔子的本意,不加选择就轻易地谈论;后世学者又过于相信,轻重失序,虚实无统,中庸之道最终不能显明了。汉人虽然称《中庸》是《子思所著》,现在根据书籍考证,怀疑不专门出自子思。

舜喜欢请教并且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把握两端,把中道用于百姓。按《尚书》称舜告诫禹:“人心危险,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道。”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的谋略不要采用。这一章因为他的话而失之偏颇,况且如果把握两端然后才能用中道?那么《洪范》所说的“建立皇极”,难道是逐铢逐寸地衡量吗?孔子对尧舜唯独称赞君道,到了记录礼制和孟子时,才开始与学者同辞,怀疑也不是孔氏的本意。

君子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动,不羡慕地位之外的事。安于贫贱,在贫贱中行动,可以;安于富贵,在富贵中行动,不可以。在下位不攀附上位,可以;在上位止于不欺凌下位,没有尽到义理。

《论语》称君子无所争,如果一定要争,那就是射箭吧?作揖谦让后上场,下场比赛后饮酒,他们的争也是君子之争。《孟子》称仁者像射箭,射箭的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不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反求诸己罢了。《中庸》却说射箭好像君子,射不中靶心,反求诸己。虽然好像没有不同,但以人为主,就从物中得到益处;以物为主,就从人中得到益处。所以君子可以像射箭,而射箭不可以像君子。如果真是子思的话,恐怕他的义理也不精当。

九经虽然与八统大致相同,但周、召知道它们所以统一而用于八,所以能平治天下;《中庸》不知道它们所以统一而用于九,就成了弱政。

孔子自己说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中庸》从祖述尧舜开始,所以说配天。它的言论宏大,崇尚大致是赞颂的极辞。后世赞颂圣人,本来没有害处,但近世却把圣人的学问当作应当如此,却没有下手的地方。孔子说能就近取譬,最应当商量。孔子虽然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尚的了,百姓很少能长久实行了。等到他和颜回、闵子等人问答讲习,却没有考证。又“庸”字古称弗询之谋,勿庸自我,五礼有庸哉?生生自庸,庸庸祗祗,民功曰庸。《左氏》无辞有庸,孟子利之而弗庸。《丧服四制》,此丧之中庸,大致是用作、利益、实在、平常的意思。《周官》以乐德教国子,中和祗庸孝友。那么中庸作为德行,难道是这类吗?古人教导德行,必先确立其义理,教导成功则德行成就。所以说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教导立于此,而德行成于彼,不是把义理当作空言。子思的疏解说: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又说选择中庸而不能一个月坚守。又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又说中庸不可能做到。又说庸德的实行,庸言的谨慎。如果认为随时保持中道就不需要庸,如果认为庸德庸行就不需要中。那么中庸作为德行,果真是统一的吗?果真是二分的吗?后世没有依据而凭意言之,虽然服膺拳拳不敢失坠,但以义理为空言的祸患未忘。这也是学者所应当思考的。

治天下国家,唐虞三代皆一体也。脩身以致治,尧舜禹汤文武皆一道。周丰《表记》所言,乃有髙下,后世相因,遂为忠质文之论。汉以后循环救敝之説盛行于世,譬如五谷絮帛,饥寒者不能衣食,方且坐而评量美恶之宁,其身之死亡而不悟,亦足悲也。按《尧典》已称恊和万邦,《舜典》万邦黎献,传説已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然则尧舜禹汤之前,道固常行,而学固常明也。鸿荒太古,上徳下徳,老荘之徒始为放言,而后世亦有风气始开,先天后天十三卦开物成务之论。夫所贵乎儒者,得古人之意,续统纪以贻后人,奈何效诸子隐士转相增饰,重为斯道蔽乎?虽孔子尽力补缀,由周以前尚多缺遗,然则尧舜以前无孔子,其为鸿荒太古,何足怪也?

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对防虽甚好,然孔子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春秋战国以来,言之害道者固多,而行之害义者亦不少。枝叶之行,恐亦后学以意言之,更须细考。

按经传诸书,往往因事该理,多前后防絶,或彼此不相顾。而《大学》自心意及身,发明功用,至于国家天下,贯穿通彻,本末全具。故程氏指为学者趋诣简捷之地,近世讲习尤详。其间极有当论:《尧典》克明俊徳,而此篇以为自明其徳,其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条目,略皆依仿而云也。然此篇以致知格物为《大学》之要在诚意正心之先,最合审辨。《乐记》言知诱于外,好恶无节于内,物至而人化,物知与物皆天理之害也。余固以为非此篇言诚意必先致知,则知者心意之师,非害也。若是则物宜何从以为物欲而害道,宜格而絶之耶?以为物备而助道,宜格而通之耶?然则物之是非,固未可定,而虽为《大学》之书者,亦不能明也。程氏言格物者,穷理也。按此篇心未正当,正意未诚当诚,知未至当致,而君臣父子之道各有所止,是亦入徳之门尔,未至于能穷理也。若穷尽物理,矩矱不逾,天下国家之道已自无复遗蕴,安得意未诚,心未正,知未至者而先能之?《诗》曰:「民之靡盈,谁夙知而莫成。」疑程氏之言亦非也。若以为未能穷理,则未正之心,未诚之意,未致之知,安能求之?又非也。然所以若是者,正谓为《大学》之书者自不能明,故疑误后学尔。以此知趍诣简捷之地,未求而徒易惑也。按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皆不论有物无物。子思「喜怒哀乐之未发,非无物发,而皆中节,非有物」。三章真学者趍诣简捷之地也。其他未有继者也。今欲以《大学》之语继之,当由致知为始,更不论知以上有物无物,物为是,物为非,格为絶,格为通也。若是则所知灵悟,心意端一,虽未至于趍诣简捷之地,而身与天下国家之理贯串通彻,于此诸书之言前后断絶,彼此不相顾者,功用之相去逺矣。坐一「物」字,或絶或通,自知不审意。迷心误,而身与国家天下之理滞窒而不闳大,为学者之害,非余所敢从也。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自谦字误,不知本书当用何字?《大学》之端,莫先于致知。所知既审,则意之所形与心之所发,直至于善,不待好恶为佐使矣。正心亦然。身有所忿懥,身当作心字。孟子言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晬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不言而喻,不更开截分段,盖根心生色,则本厚枝叶自然无不备矣。若致知之道,既已卓然而犹惧意之有欺,心之有妄,顾步畏影,怵▯不暇,而天下国家之理,孰从而明之?是必其知未致而然也。故知致而意诚者,不期诚而诚也,不曰某道能诚之也。意诚而心正者,不期正而正也,不曰某道能正之也。

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此言至切,施于当事者,对病之神药,照形之明镜也。自不以首尾次第论,知必待齐家治国而后用之,则有所系防,效反不得专矣。所谓大学者,以其学而大,成异于小学处,可以脩身齐家,出可以治国平天下也。然其书开截笺解,彼此不相顾而贯串通彻之义终以不明,学者逐逐焉章分句析,随文为説,名为习大学,而未离于小学,此其可惜者也。

译治理天下国家,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都是一体的。修身以达到大治,尧、舜、禹、汤、文、武都遵循同一条道理。《周礼·丰礼》中《表记》所说的,才有高下之分,后世沿袭因循,于是形成了关于忠、质、文的议论。汉代以后,那种循环往复以补救弊端的学说盛行于世,这就好比五谷和丝棉布帛,饥寒交迫的人无法穿衣吃饭,却还坐着评量美丑优劣,自身面临死亡而不觉悟,也实在可悲啊。查考《尧典》已经称颂协和万邦,《舜典》提到万邦的贤才,传说时代已经称颂王人追求广博的见闻,当时只注重建立功业,学习古代训诫才能有所收获。那么,在尧、舜、禹、汤之前,道本来就一直施行,而学问本来就一直昌明。在洪荒太古时期,上德下德,老子、庄子之徒才开始发表放诞的言论,而后世也有风气初开、先天后天十三卦开物成务的议论。儒者之所以可贵,在于能领会古人的意旨,延续统绪以留给后人,怎么可以效仿诸子和隐士辗转增饰,反而遮蔽了这条大道呢?虽然孔子尽力补缀,但周朝以前尚有许多缺失遗漏,那么,尧舜以前没有孔子,那是洪荒太古时期,有什么奇怪的呢?

天下有道,行为就有枝叶;天下无道,言辞就有枝叶。虽然这种对立的说法很好,但孔子说:“这样的百姓,是夏商周三代能够以正道行事的原因。”春秋战国以来,言论危害大道的固然很多,而行为危害道义的也不少。所谓行为的枝叶,恐怕也是后学者凭臆测而言说的,更需要仔细考证。

查考经传诸书,往往因为叙述事情而概括道理,多有前后隔绝,或者彼此不相照应。而《大学》从心意到自身,阐发功用,直到国家天下,贯穿通达,本末俱全。所以程氏指出这是学者趋向简易快捷的地方,近世讲习尤其详细。其中极有应当讨论的地方:《尧典》说“克明俊德”,而这篇认为要“自明其德”,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条目,大致都是依仿而说的。然而这篇把致知、格物作为《大学》的要旨,放在诚意、正心之前,最符合审慎辨析。《乐记》说,知识被外物诱惑,好恶在内没有节制,外物到来而人随之变化,物知与物都是天理的祸害。我本来认为,如果不是这篇说诚意必须先致知,那么知识就是心意的导师,不是祸害。如果是这样,那么物应当从哪里被认为是物欲而危害大道,应当格除而断绝它呢?还是认为物完备而辅助大道,应当格除而通达它呢?那么物的对错,本来就不能确定,即使是写《大学》的人,也不能阐明。程氏说格物就是穷究事理。查考这篇,心尚未端正,正意尚未真诚,知识尚未达到,而君臣父子的道理各自有所止境,这也是进入德行的门径罢了,还没有达到能够穷究事理的程度。如果穷尽物理,规矩法度不逾越,天下国家的道理已经不再有遗留的蕴藏,怎么能说心意尚未真诚、心尚未端正、知识尚未达到的人反而先能做到呢?《诗经》说:“百姓没有自满,谁早起知晓而晚成?”怀疑程氏的话也不对。如果认为不能穷究事理,那么未端正的心、未真诚的意思、未达到的知识,又怎么能求得呢?这也不对。之所以这样,正是写《大学》的人自己不能阐明,所以疑惑误导后学罢了。由此可知,趋向简易快捷的地方,不去探求而只是容易迷惑。查考舜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都不讨论有物无物。子思说“喜怒哀乐之未发,不是没有物发,而是都符合节度,不是有物”。这三章才是真学者趋向简易快捷的地方。其他没有继承的。现在想用《大学》的话来继承,应当从致知开始,不再讨论知以上有物无物,物是对还是错,格是断绝还是通达。如果是这样,那么所知的灵悟,心意端正专一,虽然还没有达到趋向简易快捷的地方,但自身与国家天下的道理贯穿通达,对于这几本书前后断绝、彼此不相照应的言论,功用的差距就远了。坐困于一个“物”字,或者断绝或者通达,自知不审慎。心意迷惑,而自身与国家天下的道理滞塞而不宏大,这是为学者的祸害,不是我敢跟随的。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喜欢美色,这就叫做自我满足。自谦字有误,不知道本书应当用什么字?《大学》的开端,没有比致知更先的。所知既已审慎,那么意念所表现和心所发出的,直接趋向善,不需要好恶作为辅助了。正心也是如此。身有所忿怒,身应当作心字。孟子说君子所具有的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它产生的光泽,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充盈于背部,施加于四肢,不言而喻,不再分开截断分段,大概根心生色,那么根本深厚,枝叶自然无不具备。如果致知的道理,已经卓然而立,却还担心意念有欺骗,心有妄念,顾步畏影,惊惧不安,那么天下国家的道理,谁又能去阐明呢?这一定是他的知识没有达到而造成的。所以知识达到而意念真诚的,不期望真诚而自然真诚,不说某条道能使它真诚。意念真诚而心端正的,不期望端正而自然端正,不说某条道能使它端正。

诚心求取,即使不中,也不会太远。没有先学习养育子女而后出嫁的。这话非常切实,对于当事者来说,是对症的神药,照形的明镜。如果不以首尾次第来论,知识必须等到齐家治国而后使用,那么有所牵制,效果反而不能专一了。所谓大学,是因为学而大,成就不同于小学的地方,在于可以修身齐家,出仕可以治国平天下。然而这本书分开截断笺注解释,彼此不相照应,而贯穿通达的意义终究不能明白,学者匆匆忙忙地分章析句,随文解说,名义上学习大学,却没有脱离小学,这是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