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十九 宋 叶适 撰
秦烧书六年坑诸生五年而亡
天下反秦,二世死在旦夕,方引韩非语,欲造千乗之驾,万乗之属,充吾号名。亡国之君,举动如此,固不足怪。然参以李斯传,恐先后差误。
贾生论专指险塞,设攻守殊不然。周在岐邠,何尝用险?自诸侯叩闗攻秦,不胜,汉人因之,遂衍为百二之势。谊亦以一时习尚言之耳。然西汉既亡之后,歴代所都,亦未闻有能以全制天下者。至唐以后,遂泯然无称矣。司马侯谓九州之险不一姓,贾生本用从横之学,而并縁以仁义,固未能知其统也。
项羽本纪
古书之于圣贤,皆因事以着其人,未尝以人载事。项籍虽盗夺,然文字以来,以人着事,最信而详实,始于此。如初起时,二十四少,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书足记姓名,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乃敎籍兵法,不肯竟学。楚汉间颇用此例,推观不知古人之材与后世之材,何以敎?何以成就?上世敎法尽废,而亡命草野之人出为雄强,迁欲以此接周孔之统纪,恐未可也。
空诸侯之国而得天下者,秦也。敺天下之人而亡天下者,亦秦也。秦自以灭六国,无与敌。及其败也,虽名诸侯复立,其实黔首化为盗贼,亡之如拾遗。自是以后,未有不以羣盗亡者。次则敌国,次则卒伍,皆古所无有也。然则后之有天下者,谨备三者而已。
范増立楚懐王,以亡秦董公为义帝发丧,以撃楚,殆若徴祥厌胜然,非计利之实也。儒者因是谓取天下自有名义,当更细论。诗曰:「柞棫拔矣,行道兊矣,昆夷駾矣,唯其喙矣。」孟子曰:「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却不如此疎阔,而儒者欲兼而言之,何也?
宋义用战国遗智,防是非,比胜负之际,未为近谬,然不知项羽之剽悍,岂区区防画所能当?不惟义见杀,而义帝之事亦不成矣。
太史公言:「羽非有尺寸,乗势起陇畆之中,三年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近古所无。不知古人之治,未尝崇长不义之人。左氏载傁瞒三人,皆为诸侯所诛。盖是时先王之余政犹存,负力桀悍者终不得自肆。如项羽,气力不过长狄,而不幸遭世大壊,遂横行至此。迁以畏异之意,加嗟惜之辞,史法散矣。」
髙惠文景本纪
述髙祖神怪相术,太烦而妄,岂以起闾巷为天子,必当有异耶?契稷、仲衍,皆上古事,不可考,阙之而已。班彪遂谓体貌多竒,异语尤陋矣。书曰:「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诗曰:「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若舍其徳而以异震愚俗,则民之受患者众矣。惜乎迁笔之未精也。
沛公年余四十,奋臂兵间,不至失人理,故懐王诸老将谓更遣长者扶义而西。义帝之事虽不成,而汉得天下自此始。然则范増徒能为沛公之膏盲,故髙祖畏之。至于佐羽为虐,则固败亡之道也。
数项羽十罪,要是汉得算多,不然则良、平之筹不必画矣。灭楚后,遂有失徳,去羽无几尔。
益賛于禹,以惟徳动天。伊尹言暨汤,咸有一徳。周人称文王之徳至矣。有是徳也,则有是政也。而太史公乃谓三代之政忠敬文若循环。汉救以忠为得天统,是迁于禹、汤、文、武皆望其藩墙而不即者也。为治既如彼,而言治复若此。世道所以有污而无隆欤?哀哉。
吕氏可谓乱矣,而祸不及民。天下称平,或者古人后世之治不同,故犹与褒妲一间耶?
三代以后,嗣子之美者,申生、太子晋、扶苏、孝惠、孝文。彼皆夭阏不遂,而孝文独推其仁心,见于事业,徒得古人之一二,而后世赖之。使有孟轲之臣,则所开大矣。惜哉。
表
迁既以意别为史,而设诸表,存古史法,又颇自损益之。古法之不絶者,毫厘耳。义理所在,虽不以改作为间,然其乖异不合,则学者不可以无考。
迁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按《春秋》诸侯之史,二百余年之间,年时月日皆素具,非孔子特详之又称序《尚书》,则畧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録。《尚书》载周事,有书年者,有书日月者,有书明、书魄、书朏者,然不继他所不书,则寥逺旷絶,若不复省,亦古文之已然。孔子故阙之也。夫《春秋》有年时月日之可继,此可以义断者,孔子因之可也。《尚书》有年时月日而不可继,此不可以义断者,孔子亦因之,何哉?然则年月之有无,非二书之大指也。况帝繋世本,去二书之义尤逺,孔子将以垂道徳之统于后,于是乎尽心,而彼琐琐者,乌用之?迁欲以世表讫共和,下接《春秋》,失本意矣。
译秦朝焚书是在始皇六年,坑杀儒生是在始皇五年,而秦朝灭亡则是在此之后。天下起兵反秦,秦二世死期在即,却还在引用韩非子的话,想要制造千辆战车的车队,万辆随从的车辆,来充实我的名号。亡国之君,举动如此,本来不足为怪。然而参看李斯传,恐怕其中的先后次序有错误。
贾谊论述专指险要关塞,设立攻守策略,这完全不对。周朝在岐山、邠地时,何曾依靠险要?自从诸侯攻打函谷关进攻秦国,未能取胜,汉朝人沿袭这种说法,于是衍生出“百二之势”的说法。贾谊也是根据当时的风尚来说的罢了。然而西汉灭亡之后,历代所建都的地方,也没有听说有能完全控制天下的。到了唐朝以后,就完全默默无闻了。司马侯说九州之险不属于一姓,贾谊本来用的是纵横家的学问,又附会了仁义,本来就不能知道其中的统绪。
项羽本纪
古书对于圣贤,都是因事来彰显其人,未曾以人来承载事。项籍虽然是盗夺之人,然而自文字产生以来,以人来彰显事,最可信且详实的,开始于此。比如他刚起事时,二十四岁,学书没学成,改学剑,又没学成。书足以记姓名,剑只能敌一人,不值得学,要学万人敌,于是教项籍兵法,不肯学完。楚汉之间颇有用此例证的,推究观察,不知道古人的才略与后世的才略,是如何教导的?如何成就的?上古的教法完全废弃,而亡命草野之人出来成为雄强,司马迁想要以此承接周公、孔子的统绪,恐怕是不可以的。
空诸侯之国而得到天下的,是秦朝。驱赶天下之人而失去天下的,也是秦朝。秦朝自认为灭六国,没有对手。等到它失败时,虽然名义上诸侯复立,但实际上百姓化为盗贼,失去天下如同拾取遗失之物一样容易。从此以后,没有不是因群盗而亡国的。其次是敌国,其次是士兵,这都是古代所没有的。那么后来拥有天下的人,谨慎防备这三者就够了。
范增立楚怀王,以亡秦的董公为义帝发丧,以此攻击楚国,大概像是征祥厌胜一样,并非计算利害的实情。儒者因此说取天下自有名义,应当更详细地讨论。《诗经》说:“柞棫被拔除了,道路畅通了,昆夷逃跑了,只是喘息罢了。”孟子说:“为深渊驱赶鱼的是獭;为丛林驱赶鸟的是鹯;为汤武驱赶百姓的是桀与纣。”却不如此疏阔,而儒者想要兼而言之,为什么呢?
宋义用战国遗留的智慧,防备是非,在比较胜负之际,未为近谬,然而不知道项羽的剽悍,哪里是区区防备谋划所能抵挡的?不仅宋义被杀,而且义帝之事也不成功了。
太史公说:“项羽并非有尺寸之地,乘着势起于陇亩之中,三年率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出,号为霸王,近古所无。不知道古人之治,未曾推崇不义之人。《左传》记载傁瞒三人,都被诸侯所诛杀。大概这时先王的余政犹存,负力桀悍者终不得自肆。如项羽,气力不过长狄,而不幸遭世大坏,遂横行至此。司马迁以畏异之意,加嗟惜之辞,史法散矣。”
高惠文景本纪
叙述高祖神怪相术,太烦琐而妄诞,岂以起于闾巷而为天子,必定要有异象吗?契、稷、仲衍,都是上古之事,不可考,缺之而已。班彪于是说体貌多奇,异语尤其陋劣。《尚书》说:“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诗经》说:“惠于宗公,神罔时怨,神罔时恫。”如果舍弃其德而以异象震慑愚俗,那么百姓受祸患的就多了。可惜司马迁笔法未精。
沛公年余四十,奋臂兵间,不至失人理,所以怀王诸老将说更遣长者扶义而西。义帝之事虽不成,而汉得天下自此始。那么范增徒能为沛公之膏盲,所以高祖畏之。至于佐羽为虐,则固败亡之道也。
数项羽十罪,要是汉得算多,不然则良、平之筹不必画矣。灭楚后,遂有失德,去羽无几尔。
益赞于禹,以惟德动天。伊尹言暨汤,咸有一德。周人称文王之德至矣。有是德也,则有是政也。而太史公乃谓三代之政忠敬文若循环。汉救以忠为得天统,是迁于禹、汤、文、武皆望其藩墙而不即者也。为治既如彼,而言治复若此。世道所以有污而无隆欤?哀哉。
吕氏可谓乱矣,而祸不及民。天下称平,或者古人后世之治不同,故犹与褒妲一间耶?
三代以后,嗣子之美者,申生、太子晋、扶苏、孝惠、孝文。彼皆夭阏不遂,而孝文独推其仁心,见于事业,徒得古人之一二,而后世赖之。使有孟轲之臣,则所开大矣。惜哉。
表
司马迁既以意别为史,而设诸表,存古史法,又颇自损益之。古法之不绝者,毫厘耳。义理所在,虽不以改作为间,然其乖异不合,则学者不可以无考。
司马迁称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按《春秋》诸侯之史,二百余年之间,年时月日皆素具,非孔子特详之又称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尚书》载周事,有书年者,有书日月者,有书明、书魄、书朏者,然不继他所不书,则寥远旷绝,若不复省,亦古文之已然。孔子故阙之也。夫《春秋》有年时月日之可继,此可以义断者,孔子因之可也。《尚书》有年时月日而不可继,此不可以义断者,孔子亦因之,何哉?然则年月之有无,非二书之大指也。况帝系世本,去二书之义尤远,孔子将以垂道德之统于后,于是乎尽心,而彼琐琐者,乌用之?司马迁欲以世表讫共和,下接《春秋》,失本意矣。
迁断自共和,着周统既失,不待东迁,以《国语》黜宣王事,推之不为无意。然谓《二南》《小雅》尽周衰所作,既与师传不合,且周人以文教自文王时,《七月》《鸱鸮》《常棣》,大扺周、召所笔也。然则其盛也,乃无诗,必衰而后有诗。且文、武之君臣,经营细微,芟拨烦乱,而致盛大,乃无以劝戒讽道之,且待其衰而后有嗟叹刺讥,何哉?又《大雅》不言周衰,独《小雅》言之。原此数意,皆非实也。
迁言孔子及左氏作《春秋》,徒仿像无的騐,余于二书论之详矣。又言铎椒、虞卿、吕不韦皆战国时,孔子《春秋》,迁岂不知《国语》?孔子前自有《春秋》,非始作于此,特以董仲舒师授《公羊》,其语方烂漫于世,故不暇考详也。
迁虽言欲一观诸要,难其实既因《春秋》《左氏》变旧史法,又以二书无所置之,故用纪年聚其要语,前乎共和,后乎楚汉,接续章次,畧成一体,以存旧文。然均之一事,表既谱之,纪复纪之,世家、列传又申明之,参互错重,十数见而犹未已,甚矣迁之自劳而啓后世之烦且杂也。
収功实者,常于西北。汉人因前世之迹,为此语。汉后不复騐矣。
先儒所谓法后王,犹后人言知典故及今事也。后王可以言知,而不可言法。俗变相类,议卑易行,此论尤不可作。丘甲用田赋,初税畆及秦之变法乱政,岂可谓后王已行者便为法乎?明于道者有是非而无今古。至学之则不然,不深于古,无以见后;不监于后,无以明前。古今并防,道可复兴。圣人之志也,卓然谓王政可行者,孟子也;晓然见后世可为者,荀卿也。然言之易者,行之难,不可不审也。舜禹之事且置,仲虺言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所以兴商也。武王言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所以兴周也。诸侯万国奉于有徳,尧舜汤武得天下之难者,形也。四海无主,民急无归,汉髙得天下之易者,亦形也。迁若有所讳,挹褒美而不能明徴其义,以警当时训后世,徒谓非大圣不能当天命,将使已得者据盛满而骄,闾巷之奸妄疑非意而夺,其害大矣。
迁于《十二诸侯表》言齐、晋、秦、楚在成周微甚,汉《诸侯表》又言太公于齐兼五侯地,接齐比三国幷吞最少,秦尽得宗周旧地,晋始封亦不微,后乃滋暴,楚本无封国,浸起蛮夷之雄耳。武王初意不在封子弟,余固论之,大要有徳则兴,无徳则衰而亡,初不以形势强弱而周以宗室同姓多为诸侯,虽卑不忍倍,而强大者因相挟未敢取,故犹寄号名数百年,而周之实已亡矣。世儒以此论封建郡县得失,盖疎于事,而汉置诸侯王于夹辅,何取?徒使其谋臣防士忘食而忧势,必尽绌削之而后已耳。迁序次髙祖至建元以来王子侯者年表,示当世得失之林,正应史职,盖古法无可改,后有欲作则从其时,且古人亦以其时言之尔,岂自意其为古乎?今逺取载籍以来,纷更之以就已法,使古今皆失,则文掩于前而道坠于后,其病于学者非小故也。
据《将相年表》迁没后,亡其书,则今所谓《大事记》者,后人依放诸表载之,非迁笔也。
礼乐律书
八书体既立,后有国者礼乐政刑皆聚此书。虽载事各从其时,而论治不可不一。礼乐律书皆已亡,大意犹可见,往往飘忽草畧,使后有愿治之主无所据依。孔子曰:“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此教顔渊以为邦之目也。迁于夏殷本纪言正夏时,善殷辂,固已得之。至论礼乐,则不能本孔氏,空泛然华説而已。自春秋以来,儒者论礼乐何可胜数,虽无谬于道,而实知其意可以措之于治者絶少。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道之以徳,齐之以礼。”又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夫民不可以一日无其上,而亦不能一日以安其上。后世为上之不能安也,摇手动足皆归之于刑。夫民相依以生,而不相依以刑也。刑之而后安,非善治也。故安上治民,齐之以礼。孔子以是为善治,继周之后虽逺而犹可知者,此意是也。不独以其文也。若夫淫鄙暴慢,化导迁改,和亲安乐,乆而成性,则虽汤武功成之乐,孔子犹以为有憾于其间,而况于郑声乎?此礼乐之实意,致治之精説,不可以他求也。迁乃谓秦尊君抑臣,朝廷济济,方以太初之礼为常典,而郑卫之音所从来乆,人情所感逺俗,则懐何其杂于道而易于言乎?
译司马迁断代从共和元年开始,认为周朝正统既已丧失,不必等到东迁之后,通过《国语》贬黜周宣王的事迹,推究起来并非没有深意。然而他说《二南》《小雅》都是周朝衰微时所作,既与师承传授不符,况且周人崇尚文教,自周文王时便已如此,《七月》《鸱鸮》《常棣》等篇,大致是周公、召公所作。那么周朝兴盛时反而没有诗,一定要衰微后才有诗吗?况且文王、武王君臣,经营细微之事,铲除烦乱之弊,从而成就盛大功业,却不用诗歌来劝诫讽喻,而要等到衰微时才有嗟叹讽刺,这是为什么呢?又《大雅》不谈论周朝衰微,只有《小雅》谈论。推究这几层意思,都不符合事实。
司马迁说孔子和左丘明作《春秋》,只是模仿而没有确凿证据,我在两部书中已经详细论述过了。又说铎椒、虞卿、吕不韦都是战国时人,孔子作《春秋》,司马迁难道不知道《国语》吗?孔子之前自有《春秋》,并非始于孔子,只是因为董仲舒师承《公羊传》,其言论当时正流行于世,所以司马迁无暇详细考证罢了。
司马迁虽然说要统观各种史书要点,但实际上他既因《春秋》《左氏传》改变了旧史法,又因这两部书无处安置,所以用纪年体聚集其要语,上接共和以前,下接楚汉以后,接续章节次序,大致形成一体,以保存旧文。然而同一件事,表已经谱录了,纪又记载了,世家、列传又加以申明,参差错杂重复,十几次出现还不停止,司马迁自我劳苦而开启后世繁琐杂乱的风气,真是严重啊。
收获功业实效的,常在西北。汉人因袭前代的迹象,说出这样的话。汉代以后就不再应验了。
先儒所说的效法后王,就像后人所说的通晓典故和当今事务。后王可以通晓,却不可效法。风俗变化相似,议论卑下容易实行,这种论调尤其不可取。鲁国实行丘甲和田赋,初税亩以及秦国的变法扰乱政令,难道可以说后王已经实行的就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吗?明晓大道的人有是非之分而没有古今之别。至于学习则不然,不深入古代,就无法看清后世;不鉴戒后世,就无法明白前代。古今兼顾防范,大道才能复兴。这是圣人的志向,卓然认为王政可以实行的,是孟子;清楚地看到后世可以有所作为的,是荀子。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可不审慎啊。暂且搁置舜禹的事迹,仲虺说天生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所以商朝兴起。武王说真正聪明的人做元首,元首做百姓的父母,所以周朝兴起。诸侯万国奉戴有德之人,尧舜汤武得到天下的艰难,是形势使然。四海没有君主,百姓急切无处归附,汉高祖得到天下的容易,也是形势使然。司马迁如果有所忌讳,抑制褒扬赞美而不能明确征引其义理,以警示当时训诫后世,只是说非大圣不能承受天命,将使已经得到天下的人凭借盛满而骄傲,里巷中的奸邪之人怀疑非分而夺取,其危害太大了。
司马迁在《十二诸侯年表》中说齐、晋、秦、楚在成周时期微弱得很,汉代《诸侯王表》又说太公在齐国兼有五侯之地,接壤齐国的三国兼并最少,秦国完全得到宗周旧地,晋国始封也不微弱,后来才滋长暴虐,楚国本来没有封国,逐渐兴起成为蛮夷中的雄强罢了。武王最初的意图不在分封子弟,我本来已经论述过,大要有德就兴盛,无德就衰亡,起初并不因为形势强弱而周朝以宗室同姓多为诸侯,虽然地位卑微不忍背叛,而强大者相互挟制不敢夺取,所以还寄居名号几百年,而周朝的实际权力已经丧失了。世俗儒生以此议论封建郡县的得失,大概疏于事理,而汉代设置诸侯王作为夹辅,有什么可取的?只是让他们的谋臣策士废寝忘食地担忧权势,必定要全部削夺之后才罢休罢了。司马迁编排高祖到建元以来王子侯的年表,展示当世得失的准则,正符合史官的职责,大概古法无可更改,后世想要作则顺从其时,况且古人也是根据其时而言的,难道自己认为它是古法吗?现在远取载籍以来的记载,纷繁杂乱地更改以就自己的法度,使古今都失去准则,那么文采掩盖在前而大道沦落在后,其对于学者的弊病不是小事啊。
根据《将相年表》,司马迁去世后,该书亡佚,那么现在所谓的《大事记》,是后人依照各种年表记载的,不是司马迁的笔迹。
礼乐律书
八书的体例既已确立,后世有国家的人礼乐政刑都聚集在这类书中。虽然记载事务各自顺从其时,但论述治道不可不统一。礼乐律书都已亡佚,大意还可以看见,往往飘忽草率简略,使后世有志于治道的君主无所依据。孔子说:“行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辂车,穿戴周朝的冕服。音乐则用韶舞,排斥郑声,远离谄媚之人。”这是教导颜渊治理国家的纲领。司马迁在夏殷本纪中说正用夏时,善乘殷辂,本来已经得到了这个要点。至于论述礼乐,却不能本于孔子,只是空泛华丽的言论罢了。自春秋以来,儒者论述礼乐何止胜数,虽然不违背大道,但真正理解其意可以施行于治道的极少。孔子说:“安抚上位者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用道德引导,用礼制整齐。”又说:“继承周朝之后的,即使百世也可以预知。”百姓不可以一天没有上位者,也不能一天安于上位者。后世上位者不能安定的原因,举手投足都归咎于刑罚。百姓相互依靠以生存,而不相互依靠以刑罚生存。用刑罚之后才安定,不是善治。所以安抚上位者治理百姓,用礼制整齐。孔子认为这是善治,继承周朝之后即使遥远而仍然可以预知的,就是这个意思。不仅仅因为其文辞。至于淫邪鄙陋暴慢,教化引导改变,和亲安乐,久而久之成为本性,那么即使是汤武功成之乐,孔子还认为其中有遗憾,何况郑声呢?这是礼乐的真实意旨,致治的精微学说,不可以从其他途径求得。司马迁却说秦国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朝廷济济一堂,正以太初之礼为常典,而郑卫之音由来已久,人情所感远俗,那么怀抱何其混杂于大道而轻于言谈呢?
以六律言兵,既不可晓,又言咎犯、孙武,身宠君尊而羞薄。世儒猥云徳化,其意凡近,且是时儒者固无不当用兵之论,岂谓孔子俎豆、孟子仁义等语耶?若指后世俗儒,则又不足云也。
歴天官河渠书
太初歴始,复夏正。太史公之力,然汉武帝賛飨敬拜太一,则固用方士语耳。
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凡二十八星之常,五星之变,皆古羲和所司,圣人所祗畏也。至其他星文,占騐家所存,方术所▯,晏子、子产之所不道也。
封禅最无据。舜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礼其所尊也。望秩于山川,无不徧也。至于西南北,犹是礼也。乌有所谓封禅者乎?周成王盖未有言封禅者,迁殆诬之。《管子·封禅篇》游士所谓其谏止齐桓,固妄矣。至秦始封禅,而汉武因之,皆用方士之説,虚引黄帝而推于神仙变诈,是以淫祀黩天也。迁亦知其非,不能论正反傅防之,虽微见其意,而所徇已多矣,安能救乎?
河渠书》称禹道河自积石歴龙门,南到华隂,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髙,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髙地,过洚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渤海。按《禹贡》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隂,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无所谓厮二渠引其河北载之髙地者,然则二渠之功,非禹之所自以为绩者,他书不当特出而儳见也。迁岂以是着后世有渠之始乎?河者水之道也,渠者水之利也,治其道者禹之事也,治其利者后世之事也。后世虽百引渠,终不足以救水败。迁以为塞瓠子道河北行二渠,能复禹旧迹,然而河复北决于馆陶者,盖虽知引渠通沟以治水之利,而未知去隄彻防以治水之道故也。
平凖书
平凖书》直叙汉事,明载聚敛之罪,比诸书最简直。然观迁意,终以为安寜变故,质文不同。山海轻重,有国之利。按《书》“懋迁有无,化居”,周讥而不征;《春秋》通商惠工,皆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故子产拒韩宣子一环不与,今其词尚存也。汉髙祖始行困辱商人之防,至武帝乃有算船告缗之令,盐铁防酤之入,极于平凖,取天下百货自居之。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抑末厚本,非正论也。使其果出于厚本而抑末,虽偏尚有义;若后世但夺之以自利,则何名为抑?恐此意,迁亦未知也。
世家
子胥鞭楚平王尸,左氏不载事之有无,虽不足道,而义理所闗最大。后世至有谓父不受诛,子复雠,斩首鞭尸为得礼者。子产奉觞,韩厥献饮于他国君,知此旧君,当如何?
隂谋修徳以倾商政,徳非倾人之事,岂隂谋所能为?信如此,则古之为徳,乃后之所以为暴也。迁并言之,未可与论知徳矣。
客寝甚安,殆非就国。此后世鄙语,而迁以施之周公、师尚父之间。是世无复有圣贤,何取于论载也?
迁言曹沫以匕首刼齐桓公,遂与沫三败所亡地。此事公羊先见。按左氏,鲁庄公九年,纳纠败于干时,几获;十年有长勺之胜,刿实主之。齐犹未已,与宋次乗丘,公子偃败宋师。十三年北杏之防,齐将称霸。其冬鲁乃防盟于柯。是三战而再胜,未尝失地。三年不交兵,何用要刼?二十三年,曹刿复谏观社,详其前后词语,岂操匕首于坛坫之间者耶?意当时处士谓刿自郷人拔起,有功业宗主之不以为徳,而以为刺习俗之陋,何独后世可哀也已。
齐顷公欲尊王,晋景公迁以数百年后事,开迹数百年前,此等语皆不暇审也。
犂弥知孔子相礼,遂使莱人以兵刼鲁侯。是时已有慢儒侮贤之俗,忌名非圣之事。非庄僖间比,亦以孔子骤起故也。
周公奔楚,是时楚未有国,公奚之焉?诗书以为居东,而异説以为南奔,推此类,则亦当时史法不备之故。自迁固为史,其髙者固不尽知,而卑者差弗误尔。
迁言金縢事,既错谬而繋以得郊祭文王,有天子礼乐,尤害义。金縢所谓自以为功,代武王一时事也。举周公所以造周者,不足以用异礼,而以金縢故与之,是以天下之名器为徇己之私物,将与逢丑父、纪信一等矣。成王既防,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不知迁所谓疑者何事,必挟世俗之意。既称伊尹、伊陟、殷诸贤臣,使召公之智不足以知之,则周公一时之语,安能遽説其心?迁论圣贤之际,大抵率易如儿戏耳。
译用六律来谈论军事,既让人无法理解,又提到咎犯、孙武,他们身受宠信、君主尊贵,却感到羞耻和轻蔑。世俗的儒生泛泛地谈论道德教化,他们的见解平庸浅近,况且那个时代的儒者本来就没有不当用兵的言论,难道是指孔子关于俎豆祭祀、孟子关于仁义等言论吗?如果是指后世的庸俗儒生,那又不足以谈论了。
《历书》《河渠书》
太初历开始实行,恢复夏历的正月。这是太史公的功劳,然而汉武帝赞颂、享用、恭敬地祭拜太一神,那本来就是采用方士的话罢了。
璇玑玉衡,用来协调七政。为政以德,就像北极星,安居其所,而众星环绕它。凡是二十八宿的常态,五星的变异,都是古代羲和所掌管的,是圣人所敬畏的。至于其他星象的占验,是占验家所保留的,方术所迷惑的,是晏子、子产所不谈论的。
封禅最没有依据。舜在二月向东巡视,到达岱宗,用柴火祭祀他所尊奉的神灵。对山川按等级遥祭,没有不遍祭的。至于西南北方向,也是这样的礼仪。哪里有所谓的封禅呢?周成王大概没有说过封禅的话,司马迁大概是诬蔑他。《管子·封禅篇》是游士所说的,他们劝谏阻止齐桓公,本来就是荒谬的。到秦始皇开始封禅,汉武帝沿袭他,都采用方士的说法,虚引黄帝而推崇神仙变诈,这是淫祀亵渎上天。司马迁也知道这不是对的,不能论述纠正反而附会掩饰,虽然略微显露他的意思,但所顺从的已经很多了,怎么能挽救呢?
《河渠书》称大禹疏导黄河从积石山经过龙门,向南到达华阴,向东下流经过砥柱和孟津、洛水入黄河处,到达大伾。于是大禹认为黄河所从来的地方地势高,水流湍急猛烈,难以在平地行走,多次造成灾害,于是开凿两条渠道来引导黄河,向北承载到高地,经过洚水到达大陆,分播为九条河流,汇合为逆河流入渤海。查考《禹贡》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到龙门,向南到华阴,向东到砥柱,又向东到孟津,向东经过洛水入黄河处到大伾,向北经过洚水到大陆,又向北分播为九条河流,汇合为逆河流入海。没有所谓开凿两条渠道引导黄河向北承载到高地的说法,那么两条渠道的功绩,不是大禹自己所认为的功绩,其他书籍不应当特别提出而混杂出现。司马迁难道是用这个来著录后世有渠道的开始吗?河是水的道路,渠是水的利益,治理道路是大禹的事,治理利益是后世的事。后世即使多次开凿渠道,终究不足以挽救水灾。司马迁认为堵塞瓠子口引导黄河向北行走两条渠道,能恢复大禹的旧迹,然而黄河又在馆陶向北决口,大概是因为虽然知道开凿渠道疏通沟渠来治理水的利益,却不知道拆除堤坝疏通防堵来治理水的道路的缘故。
《平准书》
《平准书》直接叙述汉朝的事情,明确记载聚敛的罪过,比其他书最简捷直白。然而看司马迁的意思,终究认为安宁与变故,质朴与文饰不同。山海间的轻重,是有国家的利益。查考《尚书》“努力迁徙有无,变化居住”,周朝讥讽而不征税;《春秋》通商惠工,都是用国家的力量扶持商贾,流通货币。所以子产拒绝韩宣子一个玉环不给,现在他的话还存在。汉高祖开始实行困辱商人的政策,到武帝才有算船告缗的命令,盐铁专卖酒的收入,极于平准,夺取天下的百货自己占有。四民交互提供他们的用处,然后治理教化兴起。抑制末业厚待本业,不是正确的言论。如果它果然出于厚待本业而抑制末业,虽然偏颇还有道义;如果后世只是夺取来自利,那么叫什么抑制?恐怕这个意思,司马迁也不知道。
《世家》
伍子胥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左传》不记载事情的有无,虽然不足道,但义理所关系最大。后世甚至有说父亲不受诛杀,儿子复仇,斩首鞭尸是符合礼制的。子产捧着酒杯,韩厥献酒给别国的君主,知道这个旧君,应当如何?
阴谋修德来倾覆商朝政治,德不是倾覆别人的事,难道是阴谋所能做的吗?相信这样,那么古代的修德,就是后世的暴行了。司马迁一并谈论,不能和他讨论知道德了。
客人睡得很安稳,大概不是就国。这是后世的鄙俗语言,而司马迁把它用在周公、师尚父之间。这是世上不再有圣贤,何必取论载呢?
司马迁说曹沫用匕首劫持齐桓公,于是把曹沫三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归还给他。这件事《公羊传》先见。查考《左传》,鲁庄公九年,接纳纠失败于干时,几乎被俘获;十年有长勺的胜利,曹刿实际主持。齐国还没有停止,与宋国在乘丘交战,公子偃打败宋军。十三年北杏的盟会,齐国将要称霸。那年冬天鲁国才在柯地盟会。是三次战斗两次胜利,未曾丢失土地。三年不交战,何用劫持?二十三年,曹刿又劝谏观社,详察他前后的言语,难道是拿着匕首在坛坫之间的人吗?大概当时处士认为曹刿从乡人中被提拔,有功业宗主不认为恩德,而认为刺习俗的陋习,何独后世可哀呢?
齐顷公想要尊王,晋景公司马迁用数百年后的事,开迹数百年前,这类话都不暇审察。
犁弥知道孔子相礼,于是让莱人用兵器劫持鲁侯。这时已经有慢待儒生侮辱贤人的习俗,忌名非圣的事情。不是庄僖年间可比,也是因为孔子骤然兴起的原因。
周公奔楚,这时楚国还没有国家,周公去哪里呢?《诗》《书》认为居东,而异说认为南奔,推论这类,也是当时史法不备的缘故。自从司马迁、班固作史,他们高的固然不尽知,而低的差不错误罢了。
司马迁谈论金縢的事,既错谬又联系到得到郊祭文王,有天子礼乐,尤其害义。金縢所谓自以为功,代武王是一时的事。举周公所以造周的,不足以用异礼,而以金縢的缘故给他,是把天下的名器当作徇己的私物,将与逢丑父、纪信一类了。成王既防,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怀疑他,作《君奭》。不知道司马迁所谓怀疑的是什么事,必挟世俗之意。既然称伊尹、伊陟、殷诸贤臣,使召公的智慧不足以知道,那么周公一时的言语,怎么能立刻说服他的心?司马迁论圣贤之际,大抵率易如儿戏耳。
周人崇尚报应,迁所称十一人,唐虞之际,有功徳臣,舜后为陈,田常建国,皆旧语也。然武王封先代,盖褒有徳。臧文仲叹臯陶不祀,谓徳义之后不应絶尔。若陈氏簒盗,亦曰舜所致,则是不复论天徳,但以利责报也。至孔子始改此论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夫以天下为不与,则虽势位销歇,而道徳自存,义理常尊,而利欲退听矣。此迁所未知也。
董狐书赵盾弑君,以示于朝,义甚深。左氏载宣子自解之词,止曰不然,盖难言之。史记遽言弑者赵穿,我无罪,恐如此下笔亦了。古人事未得。
晋之宗家,祁奚、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此虽以战国意书春秋事,得之矣。按左氏载叔向与晏子语,已着晋衰壊之迹,自忧其不长。但于此犹欲明魏舒之举,载仲尼之论,不刻露事本然,不如史记正言之也。
序《楚世家》可观,言其再自王及随,请尊楚,周召数随侯,意既疎阔,以管仲对词考之,周之号令,殆不复通于江汉间乆矣。
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二事皆战国防所无,其文无异意。刘向所序,比迁时已有遗落也。
迁载范蠡,殊不足据。《越语》固言其去矣,而迁之杂説,既言其相齐,又去齐为陶朱公,又子杀人于楚,又行千金书遗庄生,又庄生怒,长子卒败其事。信如是,则蠡偪侧乱世,以狡侩贾竖为业,何异吕不韦之流?何必称贤也?当迁去蠡时,尚近而不能断其是非,使蠡防羞惜哉!穆王见西王母,乐之忘归,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此方士语也。血脉不乱,梦之帝所,钧天九奏,射中熊罴,此医师语也。迁皆载之,芜妄甚矣。
按左氏,晋赵婴通于赵庄姬,原屏放诸齐,姬以为讨,武从姬氏畜于公宫。韩厥言成季之勲,宣孟之忠,乃立武而反其田。迁乃言屠岸贾欲诛赵氏,乃治灵公之贼,遂及程婴、杵臼,何其悖戾也!
武灵王胡服,经营天下,困于吴娃。
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在魏文侯时,风致不同。孔子之学行于世者,仅有此耳。上追文、武、闳散之徒,既不可继;下传战国,至于后世,遂无复有此事。道之行,士之遇合,夫岂易哉!
齐宣王为稷下之学,而孟子至。自齐君视之,无异瞽之于日月,聋之于雷霆也。而道卒赖以传,悲夫,亦未可忽也。
陈完之占,前代此类甚多。孔子以为不足以训,故独賛《易》,以黜之。凡左氏所载,皆孔子所黜也。当其时,亦有知象数筮占为非道者,但其智不能尽古今之变,故闵黙终堕于卜师尔。而迁乃谓孔子晩而喜《易》,幽明逺矣。非通人达材,孰能注意?反以陈完之占为孔氏所尽心者,是迁未尝知有孔氏之《易》,所识如此,盖难语上也。《孔子世家》所取甚杂,然比之载五帝、三代、周、召等事,犹不至于驳异。譬如以相求人,虽非其真,然禹行舜趋,要无桀跖步履。学者深考之,亦足以成徳也。
萧何虽不逮古人,然汉非何不兴也。迁既不能品第其人,而始但轻之为刀笔吏,终遽与闳散争烈。伊尹、傅説未尝无贱微之诮,此固何足论然,又何闳散之易为乎?汉髙之徳与力比,非有尺寸而以何为磐桓,故能建侯。未知劳苦,置卫繋狱者,发于褊宕而然耶?抑亦有流言之误耶?迁殊不能辨,而后世因之,使人废卷叹息而已。曹参言:“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此语持之甚难。然则歌呼应和,正为永日计,非所谓盘乐怠傲以求祸者也。小人所见不逺,故以不能有所改作为疑。虽然,以惠帝之仁,不幸而吕氏已执其柄,不然则参之所守,当更别论。
以筹防算天下,于古无是规。国虑敌,则有之矣。至从横人妄为揣摩,而后世遂有取天下之术。然皆无以逾张良。方其在散乱中,如洪流一板,卒能合而为一,异哉!然良因事开説,若不得已,未尝为成谋。开阖在手,信尔,则上世圣贤之勤劳皆可废,斯尤异矣。迁序良事,无不足考。四皓之来,极其辨智,古今未尝有。而后世儒者欲以空义断其是非,何可当也?
译周人崇尚报应,司马迁所列举的十一人,在唐尧虞舜之际,是有功德的臣子,舜的后代建立了陈国,田常建立了齐国,这些都是旧有的说法。然而周武王分封前代后裔,大概是为了褒奖有德行的人。臧文仲感叹皋陶没有祭祀,是说有德行道义的后代不应该断绝。如果陈氏篡位盗窃,也说这是舜所导致的,那就是不再谈论天德,只是用利益来要求报应了。直到孔子才开始改变这种议论说:“舜禹拥有天下,却并不据为己有。”既然把天下看作不属于自己的,那么即使权势地位消亡,道德自然存在,义理永远尊贵,而利欲就退居听从了。这是司马迁所不知道的。
董狐记载赵盾弑君,在朝廷上展示,意义非常深远。《左传》记载赵宣子自我辩解的话,只说不是这样,大概是难以说清楚。《史记》急忙说弑君的是赵穿,我没有罪,恐怕这样下笔也太草率了。古人的事情还没有得到真相。
晋国的宗室,祁奚、孙叔向的儿子与国君关系恶劣。六卿想要削弱公室,于是就用法律彻底灭掉了他们的家族,而把他们的封地分为十个县,各自让他们的儿子担任大夫。晋国更加衰弱,六卿都强大了。这虽然是用战国的心态来书写春秋的事情,但也符合事实。查考《左传》记载叔向与晏子的对话,已经显露出晋国衰败的迹象,叔向自己担忧国家不能长久。但在这里还想要说明魏舒的举动,记载孔子的议论,不直接揭露事情的本然,不如《史记》直接陈述那样好。
序论《楚世家》值得观看,说楚国两次自称王以及随国请求尊崇楚国,周王多次召见随侯,意思已经疏远阔别,用管仲的回答来考察,周王的号令,大概很久就不通用于江汉之间了。
弱弓微缴,加在归雁之上;老虎肉腥臊而兵器锋利,人还是攻击它。这两件事都是战国防御所没有的,其文字没有不同的意思。刘向所序录的,比起司马迁的时候已经有遗落了。
司马迁记载范蠡,特别不足以依据。《越语》本来就说他离开了,而司马迁的杂说,既说他辅佐齐国,又离开齐国成为陶朱公,又说他的儿子在楚国杀人,又带千金书信送给庄生,又说庄生发怒,长子最终败坏了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范蠡在乱世中,以狡猾的商人作为职业,与吕不韦之流有什么不同?何必称他为贤人呢?当司马迁记述范蠡时,时代尚近而不能判断他的是非,让范蠡蒙受羞耻可惜啊!周穆王见西王母,快乐得忘记回归,每天奔驰千里马,攻打徐偃王,这是方士的话。血脉不乱,梦到天帝所在,钧天九奏,射中熊罴,这是医师的话。司马迁都记载了,荒谬妄诞得很。
查考《左传》,晋国赵婴与赵庄姬私通,原屏放逐到齐国,庄姬认为是讨伐,赵武跟随姬氏在公宫生活。韩厥陈述成季的功勋,宣孟的忠诚,于是立赵武而归还他的田地。司马迁却说屠岸贾想要诛杀赵氏,于是惩治灵公的贼人,于是牵连到程婴、杵臼,多么悖逆乖戾啊!
赵武灵王穿胡服,经营天下,被困于吴娃。
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在魏文侯时,风度旨趣不同。孔子的学问在世上实行的,仅有这些人罢了。上追文王、武王、闳夭、散宜生之徒,已经不可继承;下传战国,直到后世,于是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道的实行,士人的遇合,难道容易吗!
齐宣王设立稷下学宫,而孟子到来。从齐君看来,无异于盲人对于日月,聋人对于雷霆。而道最终依靠他得以传承,可悲啊,也不可忽视啊。
陈完的占卜,前代这类事情很多。孔子认为不足以作为训诫,所以独自赞扬《易》,以废除它。凡是《左传》所载的,都是孔子所废除的。当时,也有知道象数筮占不是正道的人,但他们的智慧不能穷尽古今的变化,所以沉默最终堕落到卜师的地步。而司马迁却说孔子晚年喜欢《易》,幽明相差太远了。不是通达的人,谁能注意?反而把陈完的占卜作为孔子尽心之处,这是司马迁不曾知道有孔子的《易》,认识如此,大概难以谈论高深的道理了。《孔子世家》所选取的内容很杂乱,然而比起记载五帝、三代、周、召等事情,还不至于驳杂怪异。譬如以相貌求人才,虽然不是真的,然而禹的行走舜的步态,终究没有夏桀盗跖的步履。学者深入考察,也足以成就德行。
萧何虽然不及古人,然而汉朝没有萧何就不能兴盛。司马迁既不能评定他的等级,开始只是轻慢地称他为刀笔吏,最终急忙让他与闳夭、散宜生争功。伊尹、傅说未曾没有卑贱微末的讥讽,这本来不值得讨论,然而萧何与闳夭、散宜生相比又多么容易呢?汉高祖的德行与力量相比,没有尺寸之功而以萧何为磐石,所以能建立诸侯。不知道劳苦,设置卫尉、系狱的人,是出于狭隘轻率而这样呢?还是有流言之误呢?司马迁特别不能辨别,而后世因此,使人废卷叹息而已。曹参说:“陛下垂拱而治,我等守职,遵循而不失误。”这话坚持起来很难。然而歌呼应和,正是为了长远的打算,不是所谓盘乐怠傲以求祸的人。小人见识不远,所以以不能有所改作为疑。虽然如此,以惠帝的仁德,不幸而吕氏已经掌握权柄,不然曹参所坚守的,应当另外讨论。
用筹策防范计算天下,古代没有这种规矩。国家忧虑敌人,是有的。至于纵横家妄为揣摩,而后世于是有取天下的术数。然而都没有超过张良。当他在散乱中,如同洪流中的一块木板,最终能合而为一,奇怪啊!然而张良因事开导解说,好像不得已,未曾有成谋。开阖在手,确实如此,那么上古圣贤的勤劳都可以废除,这尤其奇怪了。司马迁序论张良的事,没有不足以考据的。四皓的到来,极其辩智,古今未曾有。而后世儒者想要用空义判断其是非,怎么能抵挡呢?
周勃传》亦言伊尹、周公何以加?与论萧何同意,迁之于圣贤,徒存其貌耳。
河间王传》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甚得体,恨太畧耳。
习学记言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宋叶适撰《史记》
列传
迁本意取髙让不受利乐者为列传首,是也。然许由、卞随、务光,空寓言无事实,学者所共知。迁为是,故以六艺正百家之妄,正于其所不必正,一也。按冉有问于子贡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欤?论夷、齐之事,无大于此者矣。以子臧、季札考之,未尝有所怨,则夷、齐何怨焉?谓夷、齐为怨者,传逺而説讹尔。迁虽以孔子之言谓伯夷之非怨,而又以妄人之诗疑伯夷之不能不怨,既正于其所不必正,复以所不必正者害其所正,二也。且负刍、吴光皆弑君窃国,子臧、季札尚不耻立于其朝,盖其待之如糠粃,外物不寘是非于心,乃让国之常节。况武王、周公以至仁大义灭商,夷、齐奚为恶之?此特浮浅之词,而迁信之,何哉?孔子谓饿于首阳者,言其甘于贫贱而难之也。迁遂以为不食死怼,而不知命,岂仁人之意乎?三也。盗跖不轨之人,何足与夷、齐、顔子较贤否?圣贤之所自为者,天之所不能为。迁虽称重轻、清浊各有所在,而实理盖未之知,四也。又迁所谓名者,顔子因孔子而传,则固信矣。若夷、齐则在孔子之前五六百年,孔子所敬而畏者,故曰“民到于今称之”,是不待孔子而后彰也。稽古道续,先民圣人之职,当然也,岂以是为轩轾于其间哉?迁虽定一尊于孔氏,而其陋若此者,非所以为尊,五也。余观孟子论伯夷,最为精义,犹推恶恶之心,有近隘之行,非所谓得仁求志也。必以孔子为正。
迁载管仲称鲍叔事,甚鄙,不可以示后世。子思所谓“信乎友,获乎上”者,岂若是哉?论卑而易行,此汉初语,非《春秋》时语也。俗之所欲否,未必是,因而予夺,未必合;福未必因祸败,未必能功。如此等语,议论无当于治,乃蠧术浮説,误后学,不可不审也。且管仲不能尽由礼,故孔子以“三归”“具官”“反坫”“树塞门”明之,遂谓其富拟公室,亦非也。序《老子》颇似鬼物,隠见不常,而其子孙乃有名数,至汉可考,何也?其所著书具在,虽不合于圣人,要皆有指归,可见。所谓“虚无因应,变化无为,称微妙难识”者,亦未然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然则説何难易之有?自春秋末渐有要説之术,而盛行于战国。故孟子亦曰:「説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其终曰:「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是説在藐而不在畏也。韩非剽剥儒墨,以售其残民蹙国命之学,而其中弱自畏如此。説未行而身已隳裂,可悲也夫!左氏前后载齐事甚详,使有穰苴暴起立功,不应遗落也。况伐阿鄄、侵河上,皆景公时所无,大司马亦非齐官,迁故称田乞豹,由此怨髙国。若不考信于左氏者,盖作书之人夸大其词,而迁信之尔。
信如迁所称,吴起能以吮疽使士,而不以险守西河。然则行之于楚,安得以刻暴少恩,忘其躯?盖要在彊兵,而破驰説之言。从横者,战国腹心之疾也。虽欲治国家,保民人,终不可得,而相随以亡。起以是相楚,其所交贵戚大臣怨恶者众矣。一日君死,而难作耳。
白公如不自立为君,功谋亦不可胜道,未知功谋何所能至。
仲尼弟子列传,以《论语》、《左氏》次之,不至甚谬。至子贡,稍欲见其一二,遽为辨士所扳引,浮鄙淫诞,殆不可洗濯。而迁亦载之,何耶?古文与俗説不并立,然迁意所喜,不能尽去也。
译《周勃传》也说伊尹、周公怎么比得上呢?这与评论萧何的意思相同,把他们提升到圣贤的地位,只是徒存其表象罢了。
《河间王传》说他在穿戴举止方面,一定符合儒者的规范。山东的许多儒生多跟随他游学,很得体,只是遗憾过于简略罢了。
习学记言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 宋叶适撰《史记》
列传
司马迁原本的意思是选取那些高尚谦让、不接受利禄安乐的人作为列传的首篇,这是对的。然而许由、卞随、务光,只是空泛的寓言而没有事实,这是学者所共知的。司马迁因为这一点,所以用六艺来纠正百家的虚妄,在不必纠正的地方去纠正,这是第一点。查考冉有问子贡说:“夫子为卫君吗?”子贡说:“是的,我将去问他。”进去后说:“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古代的贤人。”问:“他们怨恨吗?”回答说:“追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又怨恨什么呢?”出来后说:“夫子不为卫君。”孔子说:“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我见过这样的人,听过这样的话。”隐居以求其志向,践行道义以通达其道。我听过这样的话,没见过这样的人。齐景公有马四千匹,死的时候,百姓没有什么可称颂的。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到现在还称颂他们,说的就是这个吧?评论伯夷、叔齐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用子臧、季札来考察,未曾有所怨恨,那么伯夷、叔齐为什么怨恨呢?说伯夷、叔齐怨恨的,是因为传说久远而说法讹误罢了。司马迁虽然用孔子的话认为伯夷不怨恨,却又用妄人的诗怀疑伯夷不能不怨恨,既在不必纠正的地方去纠正,又用不必纠正的东西损害他所纠正的,这是第二点。况且负刍、吴光都是弑君窃国的人,子臧、季札尚且不耻于站在他们的朝廷上,大概他们对待这些如同糠秕,不把外物的是非放在心上,这才是让国的常节。何况武王、周公以至仁大义灭商,伯夷、叔齐为什么要厌恶他们呢?这不过是浮浅的言辞,而司马迁相信它,为什么呢?孔子说饿死在首阳山的,是说他们甘于贫贱而难以做到。司马迁于是认为他们不食而死是怨恨,而不知道这是天命,这难道是仁人的意思吗?这是第三点。盗跖是不轨的人,哪里值得与伯夷、叔齐、颜回比较贤与不贤?圣贤自己所做的,是天所不能做的。司马迁虽然称重量、清浊各有所在,但实际上对真理大概不了解,这是第四点。又司马迁所谓的名,颜回因为孔子而传扬,那么本来可信。如果伯夷、叔齐则在孔子之前五六百年,是孔子所敬重而畏惧的,所以说“百姓到现在还称颂他们”,这是不待孔子而后显彰的。考察古道延续,先民圣人的职责,当然是这样,哪里会因此而在其中有所轩轾呢?司马迁虽然确立孔子为一尊,而他的浅陋像这样,不是用来尊崇孔子的,这是第五点。我看孟子评论伯夷,最为精义,还推究恶恶之心,有近于狭隘的行为,不是所谓得仁求志。一定要以孔子为正。
司马迁记载管仲称赞鲍叔的事,很鄙陋,不可以示后世。子思所说的“信乎友,获乎上”,难道是这样吗?议论卑下而容易实行,这是汉初的话,不是《春秋》时的话。世俗所想要或不想要的,未必是对的,因而给予或剥夺,未必合适;福未必因为祸败,未必能成功。像这样的话,议论无益于治理,乃是蠹术浮说,误导后学,不可不审慎啊。况且管仲不能完全遵循礼,所以孔子用“三归”“具官”“反坫”“树塞门”来阐明,于是说他的财富比拟公室,也不是对的。序《老子》颇似鬼物,隐现不常,而他的子孙却有名字数目,到汉代可以考证,为什么呢?他所著的书都在,虽然不合于圣人,但都有指归,可见。所谓“虚无因应,变化无为,称微妙难识”的,也不是这样。
子路问侍奉君子说:“不要欺骗他,而要冒犯他。”那么游说有什么难易之分呢?自从春秋末渐渐有要说的术数,而在战国盛行。所以孟子也说:“游说大人就要藐视他,不要看他巍巍然的样子。”最后说:“在他那里的都是我所不做的,在我这里的都是古制的,我为什么要畏惧他呢?”这是说在藐视而不在畏惧。韩非剽剥儒墨,以销售其残民蹙国的学说,而其中自己畏惧如此。游说未行而身体已经隳裂,可悲啊!《左氏》前后记载齐国的事很详细,假使有穰苴暴起立功,不应该遗落。何况伐阿鄄、侵河上,都是景公时没有的,大司马也不是齐国的官,司马迁所以称田乞豹,由此怨恨高国。如果不考证信实于《左氏》的,大概是作书的人夸大其词,而司马迁相信罢了。
信如司马迁所称,吴起能以吮疽使士,而不以险守西河。那么在楚国实行,怎么能以刻暴少恩,忘记他的身躯呢?大概关键在于强兵,而破除驰说之言。纵横家,是战国腹心的疾病。虽然想要治理国家,保全百姓,终究不可得,而相随以亡。吴起因此相楚,他所交往的贵戚大臣怨恨厌恶的人很多。一旦君主死,而难作罢了。
白公如果不自立为君,功谋也不可胜道,不知道功谋能到什么程度。
仲尼弟子列传,以《论语》、《左氏》次序,不至于很谬误。到子贡,稍想见其一二,就被辩士所扳引,浮鄙淫诞,几乎不可洗濯。而司马迁也记载它,为什么呢?古文与俗说不并立,然而司马迁心意所喜,不能完全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