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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二十三

习学记言卷二十二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90–98 段

武帝论治,以韶勺为防,彼亦以其盛者推言之尔。论治如此,可也。若求治而以乐为先,则失之矣。钟鼓管弦之存,何救于德之败乎?五百年之间,其臣虽有欲,则其法,其君固未有能象其德者,是以推之于大衰而后息。而仲舒亦以乐为先,则局于弥文,困于虚论,而躬行之实废矣。又终于祥瑞,此尤躬行者之讳也。

三代受命,见于诗书,甚详。白鱼流火,怪妄之説,古人未之言也。灾异之起,其变虽殊,人君必引而归之于身,益自改为,以销去之。盖惟治世而后能,非待其衰微而后有也。性命之情,或夭或夀,或仁或鄙。洪范所谓隂隲下民,五福六极,皆君所为也。如孝武动民于干戈,习俗于奸诈,去夀而夭,去仁而鄙。仲舒虽能泛然讽道其外,固不能戚然救止其内也。

路温舒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此意虽狭,然宣帝入其语,择吏轻刑,助成安民之治。」仲舒劝武帝以更化,张而大之,武帝之所欲也,然其酷反甚于秦也。

舜未尝逸劳,者王道也。周未尝奢俭,者王制也。殷未尝严寛,者王政也。耕借劝孝使,者四出。茍非实有为民之意,实任为民之臣,民犹受其害也。安得隂阳和而百姓安乎?

居君子位,为庶人行,诚后世通患。然师友议论,以此自责,则可以此教人主、责士大夫,则不可。盖人主当化小人以有耻,不当疑君子以无耻也。疑君子以无耻,则人材扫地,不可振矣。仲舒比鼂错、公孙▯,虽无刻薄从防之失,然亦不见武帝受病处,不统壹圣人之道以切其身。武帝非不能受尽言者,亦非有人臣至论而不足以识之者,惜其四顾无所聴受,而卒以其自用耳。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此语初看极好,细看全疎濶。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论,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尔。然举者不能胜,行者不能至,而反以为诟于天下矣。

凡正言之理,无不具而隠显,上下交相明者,古人所以为经也。旁言之,必酌于理,使是非得失有所考者,后人所以为文也。若夫穷虑殚词,以无为有,自处于妄,而后反之正,此违于经而谬于文者也。《上林》《大人赋》是也。司马迁之言,殆不可解,岂相如以文自溺其自许,傥或在是乎?

先王用人以兴天下之治,武、宣用人以赴一己之欲,班固以版筑为比,未知説命当如何读也?是时人材品目,须不逢君者方可称,其间不过一二数耳,安得如此之多?惟能治民者为庶防也。

张汤推贤扬善,自儿寛外,他名士未闻因汤以进者,其所排陷则有明证矣。盖汤造请结纳,以欺当世,正监掾史大抵皆小人,田甲、鲁谒居之流也。汤本用此得名誉,故迁表出之,班固便谓缘此,固宜有后,而后世因其説,遂使汤有荐贤名,斯大误矣。邪正贤不肖,要归一涂,未有小人酷吏而为君子之事,既排陷人而又能荐进人者,滔滔宇宙间,若此类甚众,曷足数哉。

孝成委政外家,而荒耽于色,盖其弃天下久矣。杜钦乃欲依王氏以弼主,违是借其斧柯而使之长养者也。班固谓庶防《关睢》,见微更须细论。髙惠、文、景时事,归宰相。孝文虽欲自行其意,孝景虽或任喜怒,然皆不夺宰相权。至孝武自用一种私人与宰相相抗衡,而羣臣不问。近进疎逺,更进用事,享国既久,遂以成俗。末年尤甚,至宣帝。魏丙号为名相,不因左右近习,不能有所为。其后侍中、待诏之流,毁誉成败在其口,大臣束手退聴。比其垂亡,遂有王嘉之事。而班固以为一篑障江河,故孔光举国而授王莽。追观陈平经营吕氏,卒以存汉,其衰乃如此。习之移人,可不畏哉!

终军诘徐偃:「虽少年刻薄,然异乎汉经生。言《春秋》者,董仲舒不能及也。」

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宣帝本以俳优戏剧视之,固无足论。然可惜一好题目,只作臣主相得説了。舜臯陶赓歌,君臣相逊;明良之歌,或敷畅此义。未知宣帝能动心否?不然亦足以警后世也。世论畏于日下,盖谓此类。孝武一生驾驭人材,暮年文武皆尽,而田千秋立谈至丞相,且以霍光为周公。盖自古无此法,所谓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后世因之,遂谓任重者须是不识字人,此尤为异论。何刍狗天下之甚耶?

译汉武帝谈论治国,把韶乐和勺舞当作防范的手段,他也是凭借那些盛大的事物来推论罢了。这样谈论治国,是可以的。但如果追求治世而把音乐放在首位,那就错了。钟鼓管弦的存在,对道德的败坏有什么补救呢?五百年之间,臣子虽然有所欲望,但法律制度,君主本来就没有能够效法其德行的,所以推演到极度衰败之后才停止。而董仲舒也把音乐放在首位,这就局限于繁复的礼文,困于空洞的议论,而亲身践行的实质就被废弃了。又最终归结于祥瑞,这更是亲身践行者所忌讳的。

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在《诗经》《尚书》中记载得很详细。白鱼跃入舟中、火聚于屋的怪异荒诞之说,古人并没有说过。灾异的发生,虽然变化不同,但君主必定引归到自己身上,更加自我改正,以消除它。大概只有治世才能做到,并不是等到衰微之后才有的。性命的实情,有的夭折有的长寿,有的仁厚有的鄙陋。《洪范》所说的上天暗中护佑下民,五福六极,都是君主造成的。像汉武帝用战争动摇民心,用奸诈败坏习俗,使人远离长寿而趋向夭折,远离仁厚而趋向鄙陋。董仲舒虽然能泛泛地在外面讽喻道义,却不能在内心深切地挽救制止。

路温舒说:“秦朝有十大过失,其中一项尚存,这个意思虽然狭隘,但汉宣帝采纳了他的话,选拔官吏、减轻刑罚,辅助成就了安定民心的治世。”董仲舒劝汉武帝进行教化变革,扩大并推行它,这是汉武帝所想要的,但他的严酷反而比秦朝更甚。

舜不曾安逸或劳累,这是王道。周朝不曾奢侈或节俭,这是王制。殷朝不曾严厉或宽缓,这是王政。耕种、借贷、劝勉孝道、派遣使者,这些事务四处推行。如果没有真正为民的意图,真正任用为民的臣子,百姓还是会遭受祸害。怎么能得到阴阳调和而百姓安宁呢?

身居君子的地位,却做庶民的行为,确实是后世的通病。然而师友间的议论,以此自责,是可以的;以此教导君主、责备士大夫,则不可以。因为君主应当教化小人使其有羞耻心,不应当怀疑君子使其无羞耻心。怀疑君子无羞耻心,那么人才就会扫地以尽,无法振兴了。董仲舒相比晁错、公孙弘,虽然没有刻薄、顺从防范的过失,但也没有看到汉武帝受病的地方,不能统合圣人的道来切中其自身。汉武帝不是不能接受尽忠直言的人,也不是有臣子极致的言论而不足以识别,可惜他四顾没有听从采纳,最终只是刚愎自用罢了。“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这话初看极好,细看完全疏阔。古人以利给人却不居功,所以道义光明。后世儒者实行董仲舒的言论,既然没有功利,那么道义就成了无用的空话。然而举荐的人不能胜任,实行的人不能达到,反而被天下人讥诟了。

凡是正言的道理,无不具备而隐显分明,上下互相阐明,这是古人作为经典的原因。旁言,必定斟酌于理,使是非得失有所考证,这是后人作为文章的原因。至于穷尽思虑、耗尽辞藻,把无说成有,自处于妄诞之中,然后反过来归于正,这是违背经典而谬误文章的。《上林赋》《大人赋》就是这样。司马迁的话,几乎不可理解,难道相如因为文章而沉溺于自我期许,或许就在这里吧?

先王用人以兴起天下的治世,汉武帝、汉宣帝用人以满足一己的欲望,班固用版筑(筑墙)来比喻,不知道《说命》应当如何解读呢?当时人才的品目,必须不逢迎君主的人才可以称道,其中不过一两个人罢了,怎么能这么多呢?只有能治理百姓的才是庶几(差不多)的。

张汤推举贤才、宣扬善行,除了儿宽之外,其他名士没有听说因为张汤而进用的,他所排挤陷害的则有明确的证据。大概张汤通过拜访结交来欺骗当世,正监、掾史大多都是小人,像田甲、鲁谒居这一类人。张汤本来是用这些手段获得名誉的,所以司马迁在表中指出这一点,班固便说因此,本来应该有后患,而后世因为他的说法,于是使张汤有了荐贤的名声,这是大错特错了。邪正、贤不肖,总要归结到一条路上,没有小人酷吏做君子的事,既排挤陷害人又能荐举进用人物的。滔滔宇宙间,像这类人很多,哪里值得细数呢。

汉成帝把政事委托给外戚,而沉迷于女色,大概他抛弃天下已经很久了。杜钦却想依靠王氏来辅佐君主,这违背了借其斧钺而使之生长养育的道理。班固说庶几《关雎》,见微知著,更须仔细论述。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时的事情,都归于宰相。孝文帝虽然想自行其意,孝景帝虽然有时任用喜怒,但都没有剥夺宰相的权力。到了孝武帝,自用一种私人与宰相相抗衡,而群臣不过问。亲近的人进用,疏远的人退避,更进用事,享国既久,于是成为习俗。末年尤其严重,直到汉宣帝。魏相号称名相,不依靠左右近习,不能有所作为。其后侍中、待诏之类的人,毁誉成败在他们口中,大臣束手退听。等到快要灭亡时,于是有了王嘉的事情。而班固认为这是一筐土阻挡江河,所以孔光把国家交给王莽。追看陈平经营吕氏,最终保全了汉朝,其衰败竟然如此。习惯改变人,能不畏惧吗!

终军诘问徐偃:“虽然少年刻薄,但不同于汉朝的经生。谈论《春秋》的,董仲舒也不能及。”

王褒的《圣主得贤臣颂》,宣帝本来把它当作俳优戏剧看待,本来不值得讨论。但可惜一个好题目,只作了臣主相得的解说。舜和皋陶赓歌,君臣相逊;明良之歌,或许铺陈畅达这个义理。不知道宣帝能否动心?不然也足以警戒后世了。世论畏惧于日下,大概说的是这类人。孝武帝一生驾驭人才,晚年文武都尽,而田千秋立谈至丞相,且以霍光为周公。大概自古没有这种办法,所谓诚不以富,亦只以异。后世因此,于是认为任重者必须是不识字的人,这更是异论。何刍狗天下之甚耶?

赵充国方还,春秋时将帅风槩出塞逺征,虽秦汉始有此事,然至是见闻已熟,而罢兵屯田,方为创制,故防议者初未能从也。盖战国以来,率土地食人肉,善战服上刑,孟子所言,后世犹未深悟尔。

孝元召用王吉、贡禹,出于至诚,后世人主能如此者极少。二人在宣帝时摈不得进,帝所任又不足以厌服人心,故孝元首用之,不可谓无意于天下。以此益知萧望之、刘向疎率,使治功不举,反成闇君,可为恨惜也。石显▯言,望之死,显事贡禹礼敬甚备。然则禹虽年过八十,亦未免迎承上下,非止于直情径行者也。然禹言文、景、武、宣间事,皆有根柢,与王吉不同。

贡禹、匡衡《郊庙议》:其礼可言,而其时不可言,何也?事天与奉先,有进而无退,故先王之礼严于初,既定则敬守而不敢易。秦汉以来,其始大抵草创茍且,出于一时之意。及后文物议论既盛,方据礼以抑俗,损其已隆而欲反之于古,无怪其难也。至刘歆阿徇人情,多设疑虑,依违其説,破壊礼经,以弥缝时好,葢犹在禹、衡之下。而班氏父子乃以为博而笃学者,所当详考也。

魏丙所以俱称名相者,盖革去霍氏父子武吏专国,事君臣俱自力以择吏,安民为本,而吉又特寛厚,人情所向,故也。相因许伯白去副封,及言当与平昌、乐昌、平恩侯详议,皆其所深结者。此固庸人,然霍光初不与朝廷一体,仅得其身不反尔,遂致族灭。是三人既非倚权利与汉为异,将相间无独立之理,自宜和亲,学者可无疑也。

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岂可如魏相麄解耶?然犹足以致汉之治。若能细解,则治当不止此矣。

夏侯胜言:「武帝无徳泽,不宜立庙乐。」而刘歆以武帝有功徳,宜为宗。胜经生,固不可以望歆。然每用文墨佐佑,时论者亦奚取于通博也?胜又能言「尧言布天下」,此殊不类汉人语。汉君臣相与语,外人不得闻。言之禁甚者至死。今在史家者,盖有波聴流闻,崇饰而成,岂足信哉?翼奉虽挟术,而求进之心薄。言当徙都以正礼,虽不合事宜,然无俯仰希世之病也。贤于京房、李寻矣。

李寻言阘茸佞讇,抱虚求进;及用残贼酷虐,闻者皆嫉善憎忠。壊天文,败地理,涌趯邪阴,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以理知之耶?以术意之耶?究观古今,无不一揆。诚有味其语,然怪寻为王根论此何也?班固言根辅政,数虚己问寻。五侯亡国之臣,犹知虚已;后世兴王之佐,有不能矣。汉世以术数操纵为吏,有声绩者,韩延夀、张敞、尹翁归之流,而赵广汉尤独为民所称思。然强家巨姓,盗夺縦横,自古皆有,必待有以胜之,而后能使小民得职。则周公之教,康叔、成王之命、君陈,皆无用矣。若后世吏术不明,妄以亷明自许,但欲其下重足一迹,而善恶颠倒者,又广汉之徒所不为。论政者宜审详也。

孝宣于儒生无所用,独用萧望之,观其始终,方拙非能自挠以求合者,特以其与霍氏立同异故尔。士君子之经世,非曰委蛇曲従为始终牢固之术,然而变化诎伸,自当兼通义命。望之当孝元初,天下事在掌握,既不能辅賛裁成,同归于道;及其溃败,又不知推委兴废以礼而止,隄壊防决,无所措躬,卒就死地,而陷孝元为不辨菽麦之主。班固乃哀其为便嬖宫竖所图,不知自古小人何尝一日不欲胜君子?豳诗歌周公,固殆未之学也。汉世每事必议,王通因此续书有议,遂谓议能尽天下之心;然执论不回,独有夏侯胜庙乐事尔。如议王嘉,尤可痛心。盖庸众人之情,未有不视上所好恶即哗然为向背,古今皆然,安得尽常心而合公论乎?为治顾道得失如何耳。故孔子言:“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不以必议为是也。

扬雄自序:「黙而好深沈之思,庸人之思病乎浮浅,故雄有此论。」然古人论理至思而止,理之所不至者,非思也,更不计深浅。今于思上更有深沈工用,即是思之所不至者,而后为理。如《太▯》乃理之过,学者不当法也。又言:「不修亷隅以徼名当世。」雄清静恬淡,不汩没于欲利,则世俗淫夸垢污之贱,岂复有之,固不待修饰矣。然士之厉志操明,好恶言必信,行必果,皦然以自号于世,而为户庭者,此其所谓亷隅而可以取名者也。虽然,止于是而已矣。故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雄自以为不止于是,故其言如此。然学者或不解,因雄之言而以为小亷小行皆不足修,淫夸垢污无害于道也,则其误大矣。

译赵充国正要回师,春秋时期将领的风范出塞远征,虽然秦汉才开始有这种事,但到了这时人们已经见惯,而罢兵屯田,才是新创的制度,所以反对议论的人起初没能听从。大概从战国以来,往往以土地为食、以人为肉,善于作战的人服受最重的刑罚,孟子所说的话,后世还没有深深领悟罢了。

孝元帝召用王吉、贡禹,出于至诚,后世君主能像这样的极少。这两人在宣帝时被排斥不能进用,宣帝所任用的又不足以让人心信服,所以孝元帝才首先任用他们,不能说对天下没有心意。由此更加知道萧望之、刘向疏略草率,致使治世之功不能成就,反而成为昏君,可以为之遗憾惋惜。石显传言,萧望之死后,石显对待贡禹礼节恭敬非常完备。那么贡禹虽然年过八十,也不能免于迎合上下,不只是直率行事的人。然而贡禹谈论文、景、武、宣年间的事情,都有根据,与王吉不同。

贡禹、匡衡的《郊庙议》:其中的礼仪可以说,但其中的时机不可说,为什么呢?侍奉上天与供奉祖先,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所以先王的礼仪在开始时严格,一旦确定就恭敬遵守而不敢更改。秦汉以来,开始时大体草率苟且,出于一时的意思。等到后来文物议论兴盛,才依据礼制来抑制世俗,减损已经隆盛的东西而想要恢复古制,难怪难以做到。至于刘歆迎合人情,多设疑虑,依违其说,破坏礼经,以弥补时下的喜好,大概还在贡禹、匡衡之下。而班氏父子却认为他们博学笃学,应当详细考证。

魏相之所以都被称为名相,大概是因为革除了霍氏父子武吏专权的局面,事奉君主和臣子都尽力选拔官吏,以安定百姓为根本,而王吉又特别宽厚,是人心所向,所以如此。王吉因为许伯白去副封,以及说应当与平昌、乐昌、平恩侯详细商议,都是他深深结交的人。这些人固然是庸人,但霍光起初不与朝廷一体,仅仅得到他不反叛罢了,最终导致灭族。这三个人既然不倚仗权势与汉朝对立,将相之间没有独立的道理,自然应当和睦亲近,学者可以无疑。

天地顺应而动,所以日月不逾越,四时不差错。圣王顺应而动,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怎么能像魏相那样粗浅理解呢?然而还足以导致汉朝的治理。如果能细致理解,那么治理应当不止于此。

夏侯胜说:“武帝没有德泽,不宜立庙乐。”而刘歆认为武帝有功德,应当作为宗庙。夏侯胜是经学之士,本来不能期望他像刘歆那样。然而每当用文字辅助时,当时的议论者又取法于通博什么呢?夏侯胜又能说“尧言布天下”,这特别不像汉人的话。汉君臣互相交谈,外人听不到。言论禁忌严重的甚至致死。现在在史书中的,大概有听信传闻,夸大而成,难道值得相信吗?翼奉虽然挟持术数,但求进的心淡薄。说应当迁都以正礼,虽然不合事宜,但没有俯仰迎合世俗的毛病。贤于京房、李寻。

李寻说阘茸佞讇,抱虚求进;以及任用残贼酷虐,听到的人都嫉恨善人憎恶忠臣。破坏天文,败坏地理,涌趯邪阴,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是以理知之呢?还是以术意之呢?究观古今,没有不是一致的。确实觉得他的话有意味,但奇怪李寻为王根谈论这个为什么呢?班固说王根辅政,多次虚心向李寻询问。五侯是亡国之臣,尚且知道虚心;后世兴王之佐,有不能做到的。汉朝以术数操纵为吏,有声绩者,韩延寿、张敞、尹翁归之流,而赵广汉尤其独为民所称思。然而强家巨姓,盗夺纵横,自古皆有,必须等待有办法战胜他们,然后才能使小民得职。那么周公之教,康叔、成王之命、君陈,都没有用了。如果后世吏术不明,妄以廉明自许,只想要下属重足一迹,而善恶颠倒的,又是广汉之徒所不为。论政者应当审慎详细。

孝宣帝对儒生无所用,独用萧望之,观察他的始终,方正拙朴不是能自我屈以求合的人,只是因为他与霍氏立同异所以如此。士君子经世,不是说委蛇曲从为始终牢固之术,然而变化诎伸,自当兼通义命。萧望之在孝元初,天下事在掌握,既不能辅赞裁成,同归于道;等到溃败,又不知道推委兴废以礼而止,堤坏防决,无所措躬,最终就死地,而陷孝元为不辨菽麦之主。班固哀叹他被便嬖宫竖所图,不知道自古小人何尝一日不欲胜君子?豳诗歌周公,大概还没有学习吧。汉朝每事必议,王通因此续书有议,于是说议能尽天下之心;然而执论不回,独有夏侯胜庙乐事尔。如议王嘉,尤可痛心。大概庸众人之情,未有不视上所好恶即哗然为向背,古今皆然,安得尽常心而合公论乎?为治顾道得失如何耳。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不以必议为是也。

扬雄自序:“默而好深沈之思,庸人之思病乎浮浅,故雄有此论。”然而古人论理至思而止,理之所不至者,非思也,更不计深浅。现在在思上更有深沈工用,即是思之所不至者,而后为理。如《太玄》乃理之过,学者不当法也。又说:“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扬雄清静恬淡,不汩没于欲利,那么世俗淫夸垢污之贱,岂复有之,固不待修饰矣。然而士之厉志操明,好恶言必信,行必果,皦然以自号于世,而为户庭者,此其所谓廉隅而可以取名者也。虽然,止于是而已矣。所以子贡说:“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扬雄自以为不止于是,所以他的话如此。然而学者或不解,因扬雄之言而以为小廉小行皆不足修,淫夸垢污无害于道也,那么其误大矣。

文词之变,始于屈原,衍于相如,文士之所慕效也。至扬雄辟而广之,将一变至道,故为反《离骚》。然原之本指,雄或未达也。余既数言之矣。自立于浅,而不足以知人之深,固学者之大患;自处于深,而不知人之未易,以浅量也,则其患盖有甚矣。

王莽以文章制作成簒,雄居其间,既不为用,复不见忌,优游散职,终老其身,著书立言,名垂于后。然世之论雄者,多异説。孔子不作,而贤不肖莫知所定,此岂足为雄重轻哉?如其浮云富贵,敝屣废兴,以莽贤为虚舟视,尤歆如土梗,伯夷之不降志,栁下惠之不去,蘧伯玉之愚,顔渊之乐,兼有之矣。

政平讼理四字,是孝宣一生受用为治处。三代以还,人主有意于此,不过十数,而效成功立者,一人而已。民生其间,岂不艰哉?然是时已罢盐铁▯酤,利门不开,故择吏安民,政平讼理,即受其赐。虽不足以兴礼乐、行道化,至于富而教之,则庶防矣。后世所以终不能望孝宣者,以求利既密,人无为生之地,虽轻刑息争,而刼假茍活,仅救沟壑,愿为天子之齐民,不可得也。

班固以司马迁序游侠、述货殖,是非悖谬,信如此便不合登载,而仍用迁条例,因其旧文,无所更易,是不知迁之所为▯者,即固之所谓谬也。固举管子言四民不得杂处,此非先王旧法,亦非管仲治齐法也。以左氏考之,彊宗大姓、富民豪贾,三代固已有之。固所谓列其行事以▯世变,自范蠡起者,亦未然也。迁之所以取于游侠者,止谓其布衣匹夫趋人之急,以此立名。楼防、陈遵已为列侯、二千石,则安取于侠乎?原涉二千石子,闾里少年宗之,因而睚眦杀人,何足列也。

严尤称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蟁蝱之螫,敺之而已。班固言《春秋》内诸夏,外夷狄,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贡献,则接以礼让,羁縻不絶,此谓三代以前制御夷狄之常文也。尧舜虽属士官,亦皆常文。至于三苗、鬼方、猃狁、淮夷,何尝不以为大患?又况匈奴之强乎?舜禹治天下皆服,独以苖为终身忧。髙宗代鬼方,着于爻象。自文王畏猃狁及淮夷横南方,一能征伐,便作歌颂。使更有如匈奴者侵防,宜何以待之?安得持虚文空义,自取困辱?固徒知秦汉之难,而未知尧舜三代之不易也。

孝文遗尉佗书,武帝罢轮台诏,万里外作家人,父子对面言语,此心既发,随辄受验。虽古人责治不至如此之急,然与夫隠蔽夸饰,中外不相应者,去治乱安危之机逺矣。乃知盘庚所谓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虽先王临下之道当如此,然亦未尝不以为难也。

李延年佳人歌,汉武伤李夫人诗词,司马相如词赋,郊祀乐章,皆一体,以此被于声歌,而欲慕韶勺之盛,哀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

观成帝采贤良方正之语以报后宫,岂所谓侧身修行欲销去之者耶?然适逢许、班宠将衰,遂以经义移其爱心。至白玉堦、黄金釭、蓝田明珠、翠羽为饰,则不复计矣。宜许后谓端遇竟宁前也。成帝既无保家之心,而谷永、杜钦佐佑权臣,徒使诗书格言流转闺闼,为宫妾宦女嗟怨诟病之本,悲夫!

周衰之后,秦人虽灭圣法,长苛刻,然犹是情性之流失者,譬如染习緅▯,盖自素来也。至王莽变天下以谄伪,所谓加苏合于粪丸,好恶向背失本质矣。如符命图谶之类,人心皆转移而不自觉,虽东汉有节义之俗,然内而朝廷,外而邑里,千载相师莽习,故在不复能自还可,哀也。至于文章,亦是张竦余笔,珠珥在耳,首饰犹存,岂复汉语?魏晋齐梁之体已见矣。

班嗣报桓生书:班彪《王命论》。卑隘浅俗,遂成魏晋之文,无复春秋、秦汉髣髴。盖学者大患,溺于耳目之所是,而忘其宗,则道徳日以沦坠而不可反。鲁臧文仲、汉董仲舒、刘向父子是也。至彪、固无可言矣。道之显者谓之文,故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此为文耶?质耶?固未知古人之质,而徒以为文。此文之所以益陋也。

译文辞的演变,始于屈原,发展于司马相如,是文人所仰慕效仿的。到了扬雄加以开拓和扩大,想要使文风一变而归于正道,所以写了《反离骚》。然而屈原的本意,扬雄或许并未真正领会。我已经多次论述过了。自己立足于浅薄,却不足以理解他人的深刻,这固然是求学者的一个大弊病;自己自认为深刻,却不知道别人难以用浅薄的标准来衡量,那么这种弊病恐怕更加严重了。

王莽凭借文章典制成就篡位,扬雄身处其间,既不被任用,也不被猜忌,闲散地担任闲职,终老其身,著书立说,名声流传后世。然而世上评论扬雄的人,多有不同说法。孔子不再作书,贤与不贤就没有确定的标准,这难道足以作为扬雄轻重的评价依据吗?如果扬雄视富贵如浮云,视废兴如破鞋,把王莽的贤名看作虚舟,把王歆看作土梗,兼具伯夷不降低志向、柳下惠不离开职位、蘧伯玉的愚拙、颜回的快乐这些品德,那又当如何呢?

“政平讼理”这四个字,是汉宣帝一生受用并用来治理国家的根本。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君主有意于此的不过十余人,而能取得成效、建立功业的,只有宣帝一人。百姓生活在他治下,难道不艰难吗?然而当时已经废止了盐铁专卖和酒类专卖,利源没有开启,所以选拔官吏安抚百姓,政治公平诉讼合理,百姓便蒙受其恩赐。虽然不足以兴起礼乐、推行教化,但至于使百姓富裕后再加以教化,则大致接近了。后世之所以终究不能企及汉宣帝,是因为追求利益的手段过于严密,百姓没有谋生的余地,即使减轻刑罚、平息争端,人们也只是劫掠苟且偷生,勉强免于饿死沟壑,想要成为天子治下的安分百姓,都不可能。

班固认为司马迁为游侠作传、叙述货殖,是非颠倒荒谬,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就不应该载入史册,但他仍然沿用司马迁的体例,沿袭旧文,没有更改,这是不知道司马迁所传述的,正是班固所说的荒谬之处。班固引用管子的话,说士农工商四民不得混杂居住,这既不是先王的旧法,也不是管仲治理齐国的方法。用《左传》来考证,强宗大姓、富民豪商,三代本来就已经存在。班固所说的列举他们的行事以传示世变,从范蠡开始,也是不对的。司马迁之所以选取游侠,只是说他们作为平民百姓能急人所难,以此建立名声。楼护、陈遵已经是列侯、二千石的高官,哪里还谈得上侠义呢?原涉是二千石的子弟,乡里少年推崇他,因而因小怨杀人,哪里值得列入史传呢?

严尤称猃狁内侵,到达泾阳,命令将领征讨,到达边境就返回。他看待戎狄的入侵,好比蚊虫叮咬,驱赶罢了。班固说《春秋》内重诸夏,外轻夷狄,政教不施及他们,正朔不加于他们的国家,他们来犯就惩罚抵御,他们离去就防备坚守。他们仰慕道义前来进贡,就用礼让接待,羁縻不绝,这是三代以前控制夷狄的常法。尧舜虽然任命士官,也都是常法。至于三苗、鬼方、猃狁、淮夷,何尝不是大患?何况匈奴的强大呢?舜禹治理天下,四方都服从,唯独以三苗为终身之忧。高宗征伐鬼方,记载在卦象中。自文王畏惧猃狁以及淮夷横行南方,一旦能征伐,就作歌颂。假使再有像匈奴那样的侵犯,应当如何对待呢?怎么能持着虚文空义,自取困辱呢?班固只知道秦汉的艰难,却不知道尧舜三代的治理也不容易。

汉文帝给尉佗的信,汉武帝罢轮台的诏书,万里之外如同家人父子面对面说话,这种心意一旦发出,随即就得到验证。虽然古人责备治国不至于如此急切,但与那些隐瞒夸饰、内外不相应的做法相比,距离治乱安危的关键就远矣。由此可知盘庚所说的修明播告,不隐藏其旨意,君王因此大为敬重,没有逸乐之言,百姓因此大为改变。虽然先王临下之道应当如此,但也不曾不认为这是困难的。

李延年的《佳人歌》,汉武帝伤悼李夫人的诗词,司马相如的词赋,郊祀的乐章,都是一类,借此配乐歌唱,而想要仰慕《韶》《勺》的盛况,真是悲哀啊!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

看汉成帝采用贤良方正的话来回答后宫,这难道就是所谓侧身修行想要消除私欲吗?然而恰逢许皇后、班婕妤的宠幸将衰,于是用经义转移他的爱心。至于白玉台阶、黄金灯烛、蓝田明珠、翠羽作为装饰,就不再计较了。难怪许皇后说冯媛是在竟宁前得宠。汉成帝既然没有保全家室的心,而谷永、杜钦辅佐权臣,只是让诗书格言在宫闱中流传,成为宫妾宦女嗟怨诟病的根源,可悲啊!

周朝衰微之后,秦人虽然废除圣法,崇尚苛刻,但仍然是情性的流失,譬如染习青黑,是从素白而来。到了王莽用谄伪改变天下,所谓在粪丸上加苏合香,好恶向背失去了本质。如符命图谶之类,人心都转移了而不自知,虽然东汉有节义的风俗,但内而朝廷,外而乡里,千年相承王莽的习气,所以不能再恢复,悲哀啊。至于文章,也是张竦的余笔,珠珥在耳,首饰犹存,哪里还是汉代的语言?魏晋齐梁的文体已经显现了。

班嗣回复桓生的信:班彪的《王命论》。卑陋狭隘浅薄庸俗,于是形成了魏晋的文风,不再有春秋、秦汉的风貌。这大概是求学者的一个大弊病,沉溺于耳目所认为是的,而忘记了根本,那么道德就日益沦丧而无法挽回。鲁国的臧文仲、汉代的董仲舒、刘向父子就是如此。至于班彪、班固就更不用说了。道的显扬称为文,所以即使尧舜的盛世,也必须有典谟的篇章,然后才能扬名后世,冠绝百王。这是文呢?还是质呢?班固不知道古人的质朴,而只认为是文。这就是文风日益鄙陋的原因。

自诗书之作,皆有叙,所以系事纪变,明去取也。司马迁变古法,惟叙己意,既失之然,包括上古,收拾遗散,操縦在心,犹时有髙逺之意,常人所不能测知者。及班固効之,而浅近重复,往往不过常人知识之所能及。至其后史官则又甚矣,是迁之法一传而壊,曽不足以行逺,非复古史法不可也。

  习学记言卷二十三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四宋叶适撰《后汉书》

  帝纪

光武匹夫,徒手得天下,其难有甚于髙祖。然西汉初,天下谋臣画防起而并驰者甚众,久犹不已;东汉乃无之。虽有邓禹参计谋,亦不过常议论,士大夫皆奉绳墨従事,以力用取之,求如良平不可得。夫兴王同,而人材异,何也?王莽虽簒夺,而政已乱,天下固期汉以复兴。向若刘伯升遂立,诛盗反正,还手即定矣。偶为更始凡庸所败,而能亲致太平。前史称其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髙祖在章邯、项羽时,椎钝奔北;及得志后,矜其功伐,屡以盛气加物,反者四起,终身不定,求其与民息肩,固无时矣。论者或谓髙祖英豪大略,非光武所能及,是事吾未知其孰贤。若以民为贵,则光武之得多也。

东汉至孝和八十年间,上无败政,天下乂安。邓后临朝,灾变备矣。后约己为民,抚以至诚,复用宁息。世多讥其留权擅事,不肯明辟祸衅。逮宗然,迄于永康,上接兴元四十年,纪纲扶持未甚浊乱,后之力也。不然,以孝安昬秽之资,早亲政事,极其所欲,则汉之亡不待桓、灵而见矣。以三代盛徳,桀、纣、幽、厉承之,犹即壊灭,况后世乎?然则桓、灵之亡晩矣。

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逺期十嵗?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乗至重,而壮者虑轻。▯子无成康之质,羣臣无吕旦之谋。尊事三老,兄事五更。朕亲袒割,执爵而酳。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襄城令刘方,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车可以引避,引避之騑。马可以辍觧,辍解之。此东汉诏令,语言近古,可称者也。魏晋以后,无此体矣。

  志

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张光论律准,盖数术家语也。岂惟数术而道何不然?心悟独见与庸众异耳。且既得者无▯,未得者无教,古人所以叹絶学之难继,微言之难识也。然而精不极不为思,物不验不为理。三代以前用力于是道者多矣。观周孔所以教,不可言无▯;顔曽所以学,不可言无师。秦汉虽残灭,士犹欲思而不得,欲求而不至也。其后益下怠而不思,弃而不求,其道废絶,故有此论。自是以后,偶然得者夸而无▯,泛然迷者傲而无师,则此论乃为障道之面墙,而心悟独见者至理之蟊贼也。学者可以惧矣。

厯家之説具于《尧典》,详于左氏。至司马迁、刘歆,始有厯书,而法术备焉。东海又改用四分,自此议论蠭起,前后相非,各出己意,执天愈急。其时惟蔡邕最为通达,以为三光之行,迟速进退,不必若一术家以算追而求之,取合于当时而已。故有古今之术,今之不能上通于古,亦犹古之不能下通于今也。其后杜预亦言,当顺天以求合,非为合以验天。此一言者,皆古人所未发,后世所当遵也。若孟子谓「茍求其故,千嵗之日至可坐而致」,则不过指其大归而已。虽然,不当用昔之疎议今之密,则邕之论诚中为术之膏肓。若夫不求详于未差之前,而为合于已差之后则预犹未免以己意言厯者也。汉上陵仪,胡广所言,蔡邕所记,以为可以寓人子悲哀之心,其意固未失也。然古人之于礼,贵魂而贱魄,舍降而求升,将以其气为无所不在,则悲哀无所不至也。若孝明恋恋焉,致诚极孝,不过枯骨之间则哀之所及者狭矣。君臣所见既皆若此,故后无不厚墓而薄庙以形为实以神为诬此委巷野人之事,奚取于礼哉。

孝明行养老礼,意既笃实,文亦丁宁,可谓三代之后,旷千载而一遇也。

东汉相承有巡狩之礼,自人主而言,固无独坐深宫不观省风俗之礼,然自后世行之,则以为厉民。观章帝诏书,盖庶防焉。孟子载晏子语曰:「吾王不豫,吾何以助?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岂古人之举遂不可复见耶?

译自从《诗经》《尚书》写成以来,都有序言,这是为了记载事件、记录变迁,表明取舍的标准。司马迁变革了古代的史法,只叙述自己的见解,虽然有所缺失,但他包罗上古,搜集散佚,运筹帷幄,仍时常流露出高远之意,是常人无法测度知晓的。等到班固效仿他,却显得浅近重复,往往不超过常人知识所能达到的范围。至于后来的史官就更严重了,这是司马迁的方法一经传习就败坏了,甚至不足以流传久远,不恢复古代的史法是不行的。

光武帝出身平民,徒手取得天下,其艰难程度比高祖更甚。然而西汉初年,天下谋臣策士兴起并竞相奔走的人很多,很久还没有停止;东汉却没有这种情况。虽然有邓禹参与计谋,也不过是平常的议论,士大夫们都遵循法度行事,凭借实力来获取,想找到像张良、陈平那样的人是不可能的。兴起王业的情况相同,而人才却不同,为什么呢?王莽虽然篡夺政权,但政治已经混乱,天下本来期望汉朝复兴。假如刘伯升能够即位,诛灭盗贼、匡正时局,反手之间就能平定。偶然被平庸的更始帝所败,却能亲自实现太平。前史称赞他成就大业,小心谨慎唯恐不及。高祖在章邯、项羽时期,愚钝败逃;等到得志后,夸耀自己的功绩,屡次以盛气凌人,反叛者四处兴起,终身不得安定,想要让百姓休养生息,本来就没有时候。评论者有人说高祖英豪大略,不是光武所能赶上的,这件事我不知道谁更贤能。如果以百姓为贵,那么光武就占优了。

东汉到孝和帝八十年间,上面没有败坏的政治,天下安定。邓太后临朝听政,灾异变故齐备。太后约束自己为民着想,以诚心安抚,又恢复了安宁。世人多讥讽她保留权柄、独断专行,不肯明确揭露祸乱的根源。等到宗然,直到永康年间,上接兴元四十年,纲纪扶持尚未严重浊乱,这是太后的力量。不然,以孝安帝昏庸污秽的资质,早早亲理政事,极尽所欲,那么汉朝的灭亡不用等到桓帝、灵帝就会出现了。凭借三代盛德,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继承它,尚且立即败灭,何况后世呢?那么桓帝、灵帝的灭亡算是晚了。

名声冠绝天下,应当承受天下的重赏。天下的重器,常担心不能胜任。日复一日,怎敢期望十年之久?当今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就像渡深水而没有船桨。万辆兵车至重,而壮年人考虑轻率。太子没有成王、康王的资质,群臣没有吕尚、周公旦的谋略。尊敬地侍奉三老,像兄长一样侍奉五更。我亲自袒露手臂割肉,拿着酒爵漱口。只担心不能做到吃粗食、用瓢饮水罢了。襄城令刘方,官吏百姓同声说他不烦扰。虽然没有其他奇异之处,这也差不多接近了。车可以引退避让,就引退避让旁边的马;马可以停止解套,就停止解套。这是东汉的诏令,语言接近古意,值得称道。魏晋以后,没有这种文体了。

懂得的人想要教导却没有途径,心通的人体悟却不需要老师。张光论述律准,大概是数术家的言论。难道只是数术如此,大道不也是这样吗?心悟独见与庸众不同罢了。况且已经得到的人没有传授,没有得到的人没有教导,古人所以感叹绝学难以继承,微言难以辨识。然而精微不到极点就不去思考,事物不验证就不成为道理。三代以前致力于这道的人很多。观察周公、孔子之所以教导,不能说没有传授;颜回、曾参之所以学习,不能说没有老师。秦汉虽然残灭,士人还是想要思考却得不到,想要寻求却达不到。后来更加懈怠而不思考,抛弃而不寻求,其道废绝,所以有此言论。从此以后,偶然得到的人夸耀而不传授,泛泛迷惑的人傲慢而不拜师,那么这种言论就成了阻碍大道的屏障,而心悟独见的人就成了至理的害虫。学者可以畏惧了。

历法的说法具备于《尧典》,详细于《左传》。到司马迁、刘歆,才开始有历书,而法术完备。东海又改用四分历,从此议论蜂起,前后互相非议,各出己意,执着于天象越来越急切。那时只有蔡邕最为通达,认为日月五星的运行,迟速进退,不必像一种术数家用计算去追求,只要符合当时的情况就可以了。所以有古今之术,现在的不能上通于古,也就像古代的不能下通于今一样。后来杜预也说,应当顺从天象以求符合,不是为了符合而去验证天象。这一句话,都是古人所未曾阐发的,后世所应当遵循的。如果孟子说“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不过是指出其大旨罢了。虽然如此,不应当用过去的疏略来议论现在的精密,那么蔡邕的议论确实切中了术数的要害。至于不在未差错之前寻求详细,而在已差错之后追求符合,那么杜预还难免以己意谈论历法。汉上陵仪,胡广所说,蔡邕所记,认为可以寄托人子的悲哀之心,其意本来没有失误。然而古人在于礼,重视灵魂而轻视形体,舍弃下降而追求上升,将认为其气无所不在,那么悲哀无所不至。如果孝明帝恋恋不舍,致诚极孝,不过在枯骨之间,那么悲哀所及的范围就狭小了。君臣所见既然都这样,所以后来无不厚葬薄祭,以形体为实,以神灵为虚,这是乡野小民的事,哪里值得取法于礼呢。

孝明帝实行养老礼,心意既笃实,文辞也详尽,可以说是三代之后,千年才遇到一次。

东汉相承有巡狩之礼,从君主来说,本来没有独自坐在深宫不观察省视风俗的礼制,然而从后世实行来看,则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看章帝的诏书,大概差不多。孟子记载晏子的话说:“我们的君王不生病,我们怎么帮助?我们的君王不游乐,我们怎么休息?”难道古人的举动就不可再见到吗?

按《尧典》嵗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徧于羣神,西南北皆然。必若以柴为升中告天,封禅之盛礼,则西南北皆然,不得独于泰山也。至成周巡狩之诗,虽曰「陟其髙山」,而序但言祀四岳河海,不主于告天,则是登与不登皆未可知也。后世独始皇、汉武封禅,而其説出于《管子》,盖战国诸子游士之言,又杂以方士之狂诞,虽司马迁博通,不能明也。至后汉,又以谶文封禅,益无据矣。

汉晋春秋》载钟离意治孔子庙室,有古文防书,言“乱吾书董仲舒事”,既怪学者所不道;而《别传》又言“修吾书董仲舒语”,参错不能明也。然自汉以来,仲舒首为推明孔氏,后世咸从之,宜若修其业者。然而以《春秋》为宗,以公羊为师,以刻薄为义,以操切为法,颠错伦纪,迷惑统绪,学者莫之或正。是则乱孔氏之书,亦不无也。嗟夫!尊圣人而不足以知其道,若之何可哉!

应邵言郡国罢材官骑士,驯致张角之变。或又谓诛中官,引董卓以亡汉,过在销兵。按光武自以精鋭多,而郡国兵怯懦,坐废粮廪,故还之民,未为失防。大乱以来,父子不相保,休其疲弊,未为失义。承平之后,因而不复,后世之失也。若谓以此致亡,则不然。材官骑士自秦而有,散为羣盗,何救于亡?王莽讲肄尤密,天下亦尽化为贼,汉以再兴。董卓虽桀逆,而四方牧守未尝无兵。兴亡在道,得失不在材官骑士也。龚遂教民弃弓弩而持钩鉏,故能治郡。要之,汉、晋、南北兵农不分,施置之间,小小同异,未足害大体。唐以来则不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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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兄弟跨牛举事,初馘阜赐,再枭寻邑,所谓海内豪杰,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者,席两胜之威也。盖大事已就矣。昔髙祖虽乗虚入关,赴懐王之约,然虏王离,烧涉间,降章邯,收天下权者,乃在项羽,固非光武比也。不幸落羣盗手,更始立,伯升死,俯首受役,事柄索然,岂如髙祖尚得蜀汉以为资乎?其难一也。仗空节而旅燕赵,王郎倡号,颠沛垂死,仅依二部,茍活旦暮,犹张弮转鬬,卒灭邯郸。然而谢躬苗争,隂伺逆拒,剧防名贼,交刃军门,一垒之外,无复安地。若髙祖刼五诸侯兵,收项羽美人珍寳,置酒髙防,以致败北,则为自取矣。其难二也。昔髙祖已杀项籍,天下为一,従容固请,然后即位。而更始被禽,四方蠭起,光武君臣危事机之去,仓猝野次,遽正尊名,既数月后,方收朱鲔,立都邑,漂摇客寄,未知所止,故当时谓洛阳地如掌耳。其难三也。称帝之后,刘永、张歩、董宪、李宪方各割据,立名字,初借幽燕以为根本,而彭宠反叛,朱浮败走,舆地所披,十无一二。五六年间,草鉏栉理,寸攘尺取,然后渔阳复平,董宪、李宪、张步刘纡皆获,而齐梁山东江淮甫定矣。其余盗贼不根土地,身所诛降,赤眉、铜马以下,盖数百万人。徒见髙祖得秦项之逸,不思光武复汉业之劳。其难四也。若夫隗嚣改图合从,公孙述决计自立,其凭恃巢窟,经略面势,羣下用命,众士齐心,非脆敌也。旷嵗竭力,仅乃胜之。而卢芳结连匈奴,侵扰代北,十余年未已,使韩信因冒顿致髙祖困白登,得毋悤悤乎?盖光武勇怯不逾矩,沈虑精详,先胜后战,不试成败于一掷,不然则自投髙岸者,何止一事而已。或者乃谓使当髙帝之时,羣雄角逐,光武必有不能办者,不知使当光武时,羣盗力争,髙祖亦岂易办哉?石勒又言,当并驱争先,未知鹿死谁手嗟。夫使天下至于勒能称豪者,魏晋积乱也。髙祖、光武,何预髙下,而学者遂信之欤?故马援谓:“天下反覆,盗名字不可胜数。才明勇略,非人敌;经学博览,政事文辨,前世无比。动如节度,不喜饮酒。”援虽狂率,为光武所忌,然皆实录也。夫才略勇智,后世人主所持以独过天下而取之者也。未有皆不及天下而可以取也。以有为无,圣贤之事也;以无为无,而以为足以胜有,此学者之虚论,不可以强同也。

刘伯升慷慨大略,忠信仁厚,无媿兴王之材。然知以己从人,而不知以人从己,招合羣盗,与之共事,急于茍且。所谓大兵聚防,强者为雄,宜其足以杀身,而不能成功也。

译查考《尧典》记载,岁在二月,东巡狩,到达岱宗,举行柴祭,按次序遥祭山川,遍祭群神,西南北三方都是这样。如果一定要把柴祭当作升中告天、封禅那样的盛大典礼,那么西南北三方都如此,就不能唯独在泰山进行。至于成周时期巡狩的诗篇,虽然说是“登上那高山”,但《诗序》只说祭祀四岳河海,并不以告天为主,那么是否登山也就不可知了。后世只有秦始皇、汉武帝进行封禅,而他们的说法出自《管子》,大概是战国时期诸子游士的言论,又混杂了方士的狂妄荒诞,即使是司马迁学识渊博通达,也不能明辨。到了东汉,又依据谶纬文书进行封禅,更加没有依据了。

《汉晋春秋》记载钟离意治理孔子庙室,有古文防书,说“扰乱我书籍的是董仲舒的事”,既然奇怪学者们不谈论;而《别传》又说“修缮我书籍的是董仲舒的话”,参差错杂不能明辨。然而自汉代以来,董仲舒首先推明孔子之道,后世都跟随他,按理应该是修缮其学业的人。然而他以《春秋》为宗,以《公羊传》为师,以刻薄为义,以严苛为法,颠倒伦理纲纪,迷惑统治统绪,学者没有人纠正他。这就是说扰乱孔子之书,也不是没有的。唉!尊崇圣人却不足以了解他的道,怎么能行呢!

应邵说郡国罢免材官骑士,逐渐导致张角的变乱。有人又说诛杀宦官,引来董卓使汉朝灭亡,过错在于裁撤军队。查考光武帝自认为精锐部队多,而郡国军队怯懦,坐吃粮仓,所以把兵权还给百姓,并未失于防备。大乱以来,父子不能互相保全,让疲惫困顿的百姓休息,并未失于道义。太平之后,沿袭而不恢复,是后世的过失。如果说因此导致灭亡,那就错了。材官骑士从秦朝就有,散为群盗,对灭亡有什么挽救?王莽讲习尤其严密,天下也全部化为盗贼,汉朝得以再次兴起。董卓虽然凶暴悖逆,而四方州郡长官未曾没有军队。兴亡在于道,得失不在于材官骑士。龚遂教百姓放弃弓弩而拿着农具,所以能治理郡县。总之,汉、晋、南北朝兵农不分,在施行政策之间,小小的同异,不足以损害大体。唐朝以来就不是这样了。

光武帝兄弟跨牛起事,初次斩杀阜赐,再次枭首寻邑,所谓海内豪杰,杀死他们的州郡长官,自称将军,使用汉朝年号,等待诏命,在旬月之间,遍布天下,是凭借两次胜利的威势。大概大事已经成功了。从前高祖虽然趁空虚进入关中,赴怀王之约,然而俘虏王离,烧死涉间,降服章邯,收取天下权柄的,是在项羽,本来就不是光武帝能比的。不幸落入群盗手中,更始帝即位,刘伯升死去,低头受役,事柄索然,哪里像高祖还能得到蜀汉作为资本呢?这是第一个艰难。拿着空符节而旅次燕赵,王郎倡号,颠沛流离几乎死去,仅依靠两部,苟且活过旦暮,仍然张开弓弩转战,最终消灭邯郸。然而谢躬争功,暗中伺机抗拒,剧防名贼,在军门交战,一垒之外,没有安全的地方。如果高祖劫持五诸侯兵,收取项羽的美人珍宝,在高台上置酒,以致败北,那就是自取灭亡了。这是第二个艰难。从前高祖已经杀死项籍,天下统一,从容固请,然后即位。而更始帝被擒,四方蜂起,光武帝君臣危惧时机离去,仓促在野外驻扎,急忙确立尊号,几个月后,才收服朱鲔,建立都城,漂泊寄居,不知停在哪里,所以当时人说洛阳地如手掌。这是第三个艰难。称帝之后,刘永、张步、董宪、李宪正各自割据,建立名号,起初借幽燕作为根本,而彭宠反叛,朱浮败走,版图所覆盖,十不存一二。五六年间,草创治理,寸土必争,然后渔阳复平,董宪、李宪、张步、刘纡都被俘获,而齐梁山东江淮才安定。其余盗贼不扎根土地,亲身诛杀降服,赤眉、铜马以下,大概数百万人。只看到高祖得到秦项的安逸,不思考光武恢复汉业的辛劳。这是第四个艰难。至于隗嚣改图合纵,公孙述决计自立,他们凭借巢窟,经略形势,群下用命,众士齐心,不是脆弱的敌人。耗费多年竭力,才战胜他们。而卢芳勾结匈奴,侵扰代北,十多年未止,如果韩信凭借冒顿使高祖困于白登,难道不匆忙吗?大概光武帝勇怯不越规矩,深思熟虑精详,先胜后战,不拿成败做一掷,不然则自投高岸的,何止一事而已。有人却说如果处在高帝之时,群雄角逐,光武帝必有不能办到的,不知道如果处在光武帝时,群盗力争,高祖又岂易办到?石勒又说,当并驱争先,不知鹿死谁手。唉!使天下至于石勒能称豪的,是魏晋积乱。高祖、光武,何干高下,而学者就相信它呢?所以马援说:“天下反复,盗取名号的不可胜数。才明勇略,不是人敌;经学博览,政事文辨,前世无比。动如节度,不喜饮酒。”马援虽然狂率,被光武帝所忌,但都是实录。才略勇智,是后世君主所持以独过天下而取天下的。没有都不及天下而可以取天下的。以有为无,是圣贤的事;以无为无,而以为足以胜有,这是学者的虚论,不可以强同。

刘伯升慷慨大略,忠信仁厚,无愧于兴王之才。然而知道以己从人,而不知道以人从己,招合群盗,与他们共事,急于苟且。所谓大兵聚防,强者为雄,适宜足以杀身,而不能成功。

邓禹所以为元功者,始赞光武,自为政君臣之交合也。然天下事,谋之若易,而行之实难。其披舆地图,始得其一,而禹以为古之兴者在徳薄厚,不以大小。若光武收成业于百战夷伤之后,谓之以徳不可也。禹中分麾下,数年终不就功,盖用力之难,而使人以徳自归者不验矣。彼汤武无意于天下,而天下从之,战伐少而戡定多。及伊尹、周公一以徳辅,而犹且不易,况用力乎?然则禹之论,谓之人思汉未衰,有所凭藉而可以用力,用力而终归于徳,则可矣。谓之在徳而不在力,则与书生迂濶之常谈无异也。

邓隲兄弟之寃,不旋踵而获伸者,有朱宠之直也。汉中世以后,常有此事。主徳虽昬,犹赖以未亡也。

观冦恂▯,光武创业之初,根本单薄,可知矣。髙祖偶因其厚,故得与项羽相持耳。若光武于朝菌求嵗寒之功,所谓难也。

冯异集关中,岑彭定南方,耿弇平齐,汉事以成三将之功大矣。昔绛灌郷曲以首级定功,而纠合元勲,乃付于韩彭等,故不得不割裂大国以王之。贾谊谓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舎人,以此待信布之伦,可乎?功大而赏小,厚力而薄望,惟云台诸将为然。论者不贵其谦让易足之近道,而反以颉顽难制者为雄杰,盖未深考也。

光武处败能勇,处胜能怯。虽以兵定天下,一念未尝不在息兵,能身享太平,非偶然也。平生雅言,切中机防,笑谈戯剧,必有可称。自三代以后,齐桓、晋文之贤,莫能望也。髙祖大风歌,尚为谈者所夸,与答臧宫诏,相去何如哉?若防聚观之,自当有益于学者。

王霸在上谷二十余年,邳彤在辽东三十年,匈奴、乌桓、鲜卑不能为患,邉方撤备,惠及内地,此任人之效也。汉法虽严,而光武、显宗能寛以待臣,使各尽力其臣,亦自检饬,赴功不挠法,度过髙祖、文、景时逺矣。

袁安、任隗同心,和帝初,安自当然,而隗可谓贤矣。史称隗义行内修,不求名誉,而以沈正见重于世。东汉有此一等人,以职分自致,不为名怵,不为利诱,不可不知。史家谓邳彤近于一言兴邦。按光武以王郎猝起,其下不知所措,若扳两郡兵自送长安,长安固不可得至,就便得至,光武岂复有容身之地哉?然遂谓如此即是成业,则亦不然。盖幸而两郡犹可假力,何遽言成也?光武以绳墨待诸将,诸将亦能以绳墨从之,千里外如对面,无蹉跌者,惟彭宠、厐萌、邓奉反叛,贾复任气,后亦収拾矣。功名不自矜,一难也;爵位不过望,二难也;奉身及家皆自勤约,三难也。凡此皆髙帝时不能及也。大抵光武材过诸将,而以气柔之;髙祖才不及诸将,而以气压之。韩、彭、黥布亦轻视髙祖而然耳,使遇光武,殆未必尔。虽石勒之流不尽心于展布,正复何损,而况勒语自不然后人往往承误,盖疎略矣。

卓茂为吏,三代以后所无。司马迁、班固所记,盖不能髣髴孔子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然春秋时无能以德者,如茂,可谓近之。光武言:“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大哉言乎!亦三代以后所未有。“所谓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也。”光武初立,而茂为首相。若茂有周、召之材,而光武能受辅导,未知当如何矣。

按前汉宰相,自萧何外,皆武臣军功,或外戚崛起。武帝始特用儒生,终西京可称者不数人。而光武、明帝虽以吏职自任,号为严察,然举相任重,必望实相符,徳器自过。伏湛、侯霸、宋▯、蔡茂、杜林、张湛、张纯、牟融,皆当时选。郭丹、范迁,清俭絶人;冯勤、赵熹,虽文俗而干正经逺,非偶然致身不厌众论者。宣秉、王良,有高世节,亦本以辅相待之。此其所以上下自厉,操行成俗,人材之盛,十倍前汉也。创业垂统,为子孙程式,而能柱石不挠,后世效之,推致其位,使典刑有继。虽成周作人,亦不过此矣。《习学记言》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五宋叶适撰《后汉书》

  传

读《桓谭▯谏光武吝爵赏,以其行事考之,良然。此于人主常法,当失而竟以得之,岂光武别有其道?抑俗儒所陈不中事情?更须细论。然观光武规略,大抵与前后人主不同,论治者盖未深考也。谭与扬雄、刘歆并时,低徊乱亡,无所阿徇,虽稍疏濶,要为名世。光武不能容于列大夫间,而推折之致死,可谓褊而严矣。

译邓禹之所以成为首功之臣,是因为起初他辅佐光武帝,自己确立了君臣之间的交合关系。然而天下的事情,谋划起来似乎容易,实行起来却实在困难。他铺展地图,起初只得到一部分,而邓禹认为古代兴起的人在于德行的厚薄,不在于势力的大小。如果光武帝是在百战创伤之后成就功业,说他是靠德行是不可以的。邓禹分兵麾下,多年最终没有成功,大概是因为用力之难,而让人以德自行归附的说法没有得到验证了。商汤、周武王无意于天下,而天下人跟随他们,战争少而平定多。等到伊尹、周公完全以德辅佐,尚且不容易,何况用力呢?那么邓禹的议论,说人们思念汉朝的恩德未衰,有所凭借而可以用力,用力而最终归于德,这是可以的。说在于德而不在于力,那就与书生迂阔的常谈没有区别了。

邓隲兄弟的冤屈,不久就得到伸张,有朱宠的刚直。汉中期以后,常有这样的事。君主的德行虽然昏暗,还依赖它而没有灭亡。

看寇恂的传记,光武帝创业之初,根基单薄,可以知道了。高祖偶然凭借他的深厚,所以能够与项羽相持。如果光武帝在朝菌求岁寒之功,所谓难啊。

冯异集结关中,岑彭平定南方,耿弇平定齐地,汉朝的事情因为这三个将领的功劳而完成,功劳大了。从前绛侯、灌婴在乡野以首级定功,而纠合元勋,却托付给韩信、彭越等人,所以不得不割裂大国来封王。贾谊说各位幸运的人只是中涓,其次仅得舍人,用这样的待遇对待韩信、英布等人,可以吗?功劳大而赏赐小,厚待力而薄待望,只有云台诸将如此。议论的人不看重他们谦让易足接近道义,反而以争强好胜难以制服的人为雄杰,大概没有深入考察。

光武帝处在失败时能勇敢,处在胜利时能怯懦。虽然用兵平定天下,一念未尝不在息兵,能够亲身享受太平,不是偶然的。平生的雅言,切中机要,笑谈戏剧,必有可称道的。自三代以后,齐桓公、晋文公的贤能,不能望其项背。高祖的大风歌,尚且被谈论的人所夸耀,与回答臧宫的诏书,相差如何呢?如果聚集观看,自然对学者有益。

王霸在上谷二十多年,邳彤在辽东三十年,匈奴、乌桓、鲜卑不能为患,边疆撤除防备,惠及内地,这是任人的效果。汉法虽然严厉,而光武帝、显宗能够宽厚地对待臣下,使各自尽力尽臣道,也自我检点,赴功不违背法度,超过高祖、文帝、景帝时远矣。

袁安、任隗同心,和帝初年,袁安自然如此,而任隗可谓贤能了。史称任隗义行内修,不求名誉,而以深沉正直被世人看重。东汉有这一等人,以职分自致,不为名所惊动,不为利所诱惑,不可不知道。史家说邳彤接近于一言兴邦。按光武帝因为王郎突然起事,他的部下不知所措,如果拉两郡兵自送长安,长安固然不可得到,即使得到,光武帝岂再有容身之地呢?然而就说这样就是成业,那也不对。大概幸运的是两郡还可以借力,怎么就说成呢?光武帝以绳墨对待诸将,诸将也能以绳墨跟随他,千里外如对面,没有差错,只有彭宠、庞萌、邓奉反叛,贾复任气,后来也收拾了。功名不自矜,一难也;爵位不过望,二难也;奉身及家皆自勤约,三难也。凡此皆高帝时不能及也。大体上光武帝才能超过诸将,而以气柔之;高祖才不及诸将,而以气压之。韩信、彭越、黥布也轻视高祖而如此,如果遇见光武帝,大概未必如此。虽然石勒之类不尽心于展布,正复何损,何况石勒的话自不然后人往往承误,大概疏略了。

卓茂为吏,三代以后所无。司马迁、班固所记,大概不能仿佛孔子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然而春秋时无能以德者,如卓茂,可谓近之。光武帝说:“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大哉言乎!也是三代以后所未有。“所谓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也。”光武帝初立,而卓茂为首相。如果卓茂有周公、召公的才能,而光武帝能接受辅导,未知当如何矣。

按前汉宰相,自萧何外,皆武臣军功,或外戚崛起。武帝始特用儒生,终西京可称者不数人。而光武帝、明帝虽以吏职自任,号为严察,然举相任重,必望实相符,德器自过。伏湛、侯霸、宋弘、蔡茂、杜林、张湛、张纯、牟融,皆当时选。郭丹、范迁,清俭绝人;冯勤、赵熹,虽文俗而干正经远,非偶然致身不厌众论者。宣秉、王良,有高世节,亦本以辅相待之。此其所以上下自厉,操行成俗,人材之盛,十倍前汉也。创业垂统,为子孙程式,而能柱石不挠,后世效之,推致其位,使典刑有继。虽成周作人,亦不过此矣。

读《桓谭传》谏光武帝吝爵赏,以其行事考之,良然。此于人主常法,当失而竟以得之,岂光武帝别有其道?抑俗儒所陈不中事情?更须细论。然观光武帝规略,大抵与前后人主不同,论治者盖未深考也。桓谭与扬雄、刘歆并时,低徊乱亡,无所阿徇,虽稍疏阔,要为名世。光武帝不能容于列大夫间,而推折之致死,可谓褊而严矣。

冯衍自言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者,三按衍为鲍永偏佐,嵗月无防,其误如此,殆不可晓。况一时假号,何足比数?而衍称述不置,量亦狭矣。以桓谭博通,犹不得志,衍区区文字间,宜其见弃。然在建武永平时,不应有失士之名,故可叹也。若后有兴王之君,招致词墨,待以卿相,流风所被,遂为故实,斯百世之一遇矣。

郅恽、郑敬,同郡相友,材品志节皆同。恽不以出违道,敬以不出全性,皆人豪也。

申屠刚钟离意▯载:光武、明帝有捶朴牵曳羣臣之患。三代后,以其国自治者,称韩昭侯、秦孝公、始皇至汉文帝时,有所亲及武帝分夺外朝,别置私人。宣帝继之,国政始移。所谓尚书枢机,人主躬聴断者,及光武、明帝,真若一吏,乃代有司行事,所以与羣臣日鬬其聪明也。自是以后,三公顿为虚器,而尚书遂成朝廷不可复还矣。光武父子虽役役烦劳,然犹能与天下贤者共之。当时小民得职,天下欣欣,颂声兴起,不特小康而已。但其本性察慧严急,故取不优之诮耳。盖异乎宣帝执定不通,以为自有制度者也。视六七圣人▯裕任下,使物各自尽,则不可望。比其他人主忽寛骤猛,任数猜刻,则过之逺矣。学者未可随声讥议,而不考其实也。

苏竟传》所言邓仲况据隂县为冦,刘龚为谋主,竟説降之。即班固赞董仲舒所谓笃论,君子以歆之言为然者也。龚问学论议深博,予夺古今,为班氏父子所敬,而其出处踪迹汩没可怜。盖天下丧乱,贤者无地自容,其南阳故人附随立功名者,特际遇之幸耳。岂可谓当时贤俊尽于是乎?

郎顗言:「今选举皆归三司,非有周召之才而当则哲之重,不如还属尚书。」此实逺近之论,当今之宜。用人之柄不归宰相,诚非治世事也。及专选举,又曰:「非周召之才。」然则必择其人而后与之,以是权耶?茍非其人而姑任之,则宁损其权而不与也。此亦当细论也。顗又言:「黄琼、李固,虽伊尹、傅説不足为比,亦可以想见二人风流也。」苏竟、杨厚、郎顗、襄楷,虽隂阳星文之学,然贞固守道,言不诡世,急时之病,惟贤是与,而利心不存焉。异乎京房、谷永、李寻之流矣。

杜诗欲辞南阳以处功臣,而光武不许。于是用兵十三年矣。按光武以征讨付将帅,民事任文吏,一定之规,虽有龃龉,未尝更易。夷难为効,嵗月磨揉,观诗此疏可验矣。诗言将帅和睦,士卒鳬藻,知光武功臣能处亲介胄而无觖望。又其使材官骑士长休専以见兵督战而不怨。盖光武定天下,赏薄众整,内外分明,近于古人所谓以律者,战国、秦汉所不能到也。

苏不韦报仇,郭泰论之,为议者所贵。泰臧否满天下,而析理不精,如此等见识,施之一时,取悦俗人可也。樊准述建武、永平事,言经术见优,布在廊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详览羣言,响如振玉。朝者进而思政,罢者退而备问,与申屠刚、钟离意谏语何其殊絶?按光武、明帝非茍以儒学饰吏事,心诚好之,要为本质,克治不尽而然。其一时臣佐才有所止,未能迪徳,过不专在人主也。准又言:「今儒者竞论浮丽,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此语诚然。俗之壊,虽法吏用法,亦不得其正,所谓三尺安出也?」

梁统言元哀二帝轻殊死刑,东观记称手杀人减死者四十二事,当如后世杀人无证情理可悯之类也。统表其尤害于体者,▯奏于左,而史不▯,无以考其是非。若今▯所载,但欲循旧重刑,则固已谬妄矣。

自孝安昬徳汉业已衰。顺帝用梁商父子相继秉政,亡由此始。及冀被诛,而亡形遂成。虽窦武贤戚救之,不能反受大戮。人主以位为乐,而无志于天下,则祸败立至。如幽王继宣中兴之后,十年间遽亡周,岂更论先徳,亦不复有渐次也。桓、灵正赖众贤共争之故,尚延耳。光武用张纯、朱浮议,始自孝宣而下,并列庙祭以代四亲。是时建武十九年也。不然则不足为绍汉矣。纯不惟明习典礼,而正论不讳,自非西京诸儒所能及。然光武能变知改,不私其亲,盖有人主之道焉。

曹褒制汉礼,虽不行,然恨当时史官疎濶,不能略序其所以制作之意,后世无所质证。如云杂以五经谶记之文,则疑诸儒沮壊者固非,而褒之自为亦未必是也。每念尧舜三代间文字,须不待训义解説而自明,方为得之。然自周以来,必设学而教,而孔氏亦以教门人子弟,故有起予兴观羣怨之论,则所谓训义解説,殆不可已也。若左氏所载,固已蔓延逺于正道,而公谷尤甚。及汉初各守一师,因师为门,其説不胜其异,后世乃以为遭秦而然,误矣。盖训义解説出于俗儒,势自当然尔。郑▯虽曰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刋改漏失,然不过能折衷俗儒之是非尔,何曽望见圣贤藩墙耶?况更数十年,无不如此,就有髙下,何所损益?其不待训义觧説者,固粲如日星,学者不以自明,而辄以自蔽,是真可叹也。

译冯衍自述担任官职、领取俸禄二十多年,这三次记载冯衍担任鲍永的副佐,时间上并无冲突,却出现这样的错误,几乎让人无法理解。何况当时只是暂时假借名号,哪里值得相提并论?而冯衍对此称述不止,可见他的气量狭小。以桓谭那样博学通达,尚且不得志,冯衍仅在文字间钻营,被弃用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建武、永平年间,不应该有失去士人声誉的名声,所以令人感叹。如果后世有兴起王业的君主,招揽辞章笔墨之士,以卿相之礼相待,这种风气所波及,便成为固定的制度,这是百世难逢的一次机遇。

郅恽、郑敬是同郡的朋友,才能、品行、志向、节操都相同。郅恽不因出仕而违背道义,郑敬因不出仕而保全性命,都是人中的豪杰。

申屠刚、钟离意的传记记载:光武帝、明帝有鞭打、拖拽群臣的弊病。夏商周三代以后,以国家自我治理著称的,有韩昭侯、秦孝公、秦始皇,直到汉文帝时,有所亲力亲为;汉武帝分割外朝权力,另设私人机构。宣帝继承这一做法,国家政令开始转移。所谓尚书作为枢机,君主亲自听断,到了光武帝、明帝时,尚书真像一个小吏,代替有关部门行事,所以与群臣每天较量聪明才智。从此以后,三公成为虚设的器物,而尚书遂成为朝廷中不可逆转的局面。光武帝父子虽然劳碌烦扰,但还能与天下的贤者共同治理。当时小民得以任职,天下欢欣鼓舞,颂扬之声兴起,不仅仅是小康而已。只是他们本性明察严厉,所以受到不够宽厚的讥讽罢了。这不同于宣帝固执不通,认为自有制度。与六七位圣人宽宏大量、任用下属,使万物各自尽力相比,则不可企及。与其他君主忽而宽缓忽而严猛,任用权术、猜忌刻薄相比,则远远超过他们。学者不可随声附和讥议,而不考察实际情况。

《苏竟传》所说邓仲况占据阴县为寇,刘龚作为谋主,苏竟劝降了他们。这就是班固赞颂董仲舒所说的笃实言论,君子认为歆的话是对的。刘龚学问议论深广,评判古今,被班氏父子敬重,而他的出处踪迹淹没无闻,令人可怜。大概天下丧乱,贤者无处容身,那些南阳旧友依附立功名的,只是际遇的幸运罢了。难道可以说当时的贤俊都在这里了吗?

郎顗说:“现在选举都归于三司,他们并非有周公、召公的才能,却承担知人善任的重任,不如归还给尚书。”这确实是远近一致的议论,当今适宜的举措。用人之权不归宰相,确实不是治理世事的做法。等到专管选举,又说:“并非周公、召公的才能。”那么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然后授予他,以此权衡吗?如果不是合适的人而暂且任用他,那么宁可损害他的权力而不授予他。这也应当仔细讨论。郎顗又说:“黄琼、李固,即使是伊尹、傅说也不足以相比,也可以想见二人的风度。”苏竟、杨厚、郎顗、襄楷,虽然研究阴阳星象之学,但坚贞固守道义,言论不迎合世俗,急迫于时弊,只与贤者相与,而没有利心。不同于京房、谷永、李寻之流。

杜诗想辞官南阳以安置功臣,而光武帝不允许。这时用兵已经十三年了。考察光武帝将征讨交给将帅,民事委任文吏,这是一定的规矩,虽然有龃龉,未曾更改。平定祸难为效,岁月磨砺,看杜诗这道奏疏可以验证。杜诗说将帅和睦,士卒像水藻一样柔顺,知道光武帝的功臣能身处亲信和甲胄之间而没有不满。又让材官骑士长休专门用现有兵力督战而不怨恨。大概光武帝平定天下,赏赐微薄而众心整齐,内外分明,接近古人所说的以法度治理,是战国、秦汉所达不到的。

苏不韦报仇,郭泰议论此事,被议论者所推崇。郭泰褒贬满天下,但分析事理不精,像这样的见识,施加于一时,取悦俗人可以。樊准叙述建武、永平年间的事,说经术被推崇,遍布朝廷,辩论和谐,共同寻求政治教化,详细阅览群言,声音像振玉一样。上朝的人进而思考政事,退朝的人退而准备询问,与申屠刚、钟离意的谏语何其不同?考察光武帝、明帝并非苟且用儒学修饰吏事,内心确实喜好,作为本质,克制治理不尽而如此。当时臣佐才能有所止,未能引导德行,过错不专在君主。樊准又说:“现在儒者竞相谈论浮华艳丽,文吏则抛弃法律而学习诋毁欺骗,这话确实如此。风俗败坏,即使法吏用法,也不能得其正,所谓三尺法律从何而出呢?”

梁统说元帝、哀帝二帝轻视殊死之刑,东观记称手杀人减死者四十二事,应当像后世杀人无证、情理可悯之类。梁统上表其中特别有害于法体的,传奏于左,而史书不传,无法考察其是非。如果现在传记所载,只是想要遵循旧制重刑,那就已经谬误了。

自从孝安帝昏德,汉朝基业已经衰微。顺帝任用梁商父子相继执政,灭亡由此开始。等到梁冀被诛杀,灭亡的形势遂成。虽然窦武贤戚挽救,不能反而遭受大戮。君主以地位为乐,而没有志向于天下,那么祸败立刻到来。如同幽王继承宣王中兴之后,十年间迅速灭亡周朝,难道还要谈论先德,也没有逐渐的过程。桓帝、灵帝正依靠众贤共同争谏的缘故,尚且延长了寿命。光武帝采用张纯、朱浮的建议,开始从孝宣帝以下,并列庙祭以代替四亲。这时是建武十九年。不然则不足以继承汉朝。张纯不仅明习典礼,而且正论不讳,自非西京诸儒所能及。然而光武帝能变知改,不私其亲,大概有君主之道。

曹褒制定汉礼,虽然没有实行,但遗憾当时史官疏阔,不能略序其制作之意,后世无所质证。如果说杂以五经谶记之文,那么怀疑诸儒沮坏者固然不对,而曹褒自为也未必是。每念尧舜三代间的文字,须不待训义解说而自明,方为得之。然而自周以来,必设学而教,而孔氏也以教门人子弟,故有起予兴观群怨之论,那么所谓训义解说,大概不可已。如果左氏所载,固已蔓延远于正道,而公羊、谷梁尤其严重。到汉初各守一师,因师为门,其说不胜其异,后世乃以为遭秦而然,错了。大概训义解说出于俗儒,势自当然。郑玄虽然曰囊括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然而不过能折衷俗儒之是非罢了,何曾望见圣贤藩墙呢?况更数十年,无不如此,就有高下,何所损益?那不待训义解说的,固粲如日星,学者不以自明,而辄以自蔽,是真可叹也。

古文《尚书》、《左氏》、《国语》、《周官》、《毛诗》学者借此数书以知古人统纪源流,而西京湮塞不行,至东汉乃卒▯之。岂杜林、郑兴、陈元、贾逵辈智识实能过于西京诸儒耶?特其门户偶相承尔。孟子所谓「巫匠亦然也」。贾逵以《左氏》独有明文证图谶,刘氏为尧后,此尤可笑矣。

班彪言:“定哀之间,左丘明作《▯国语》由是乗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独章。”不知彪此语何所本?若止据孟子文遂为之説,则不可。孟子此言自未为准,定缘楚语,自称以《春秋》教世子,孟子盖未必见《国语》也。韩宣子聘鲁,见《易》象与鲁《春秋》,不自言其国史,当何名?乗梼杌之是非,固不足辨,然言其所不存者未审,则订其所存者亦非的矣。惟言司马迁文重思烦,刋落不尽,尚有盈辞。彪去迁时未逺,其理或然。今学者乃以为迁之文体如此,反以其不尽不齐者为意义深逺之所寄,则亦未必然也。班彪仕不求达,光武亦不用,止于司徒掾,固最宠幸,位不过郎。盖于时公卿贵人不由文墨登也。自战国以来,无不然,至唐始变矣。彪静约,得古人之节,而固不免为窦宪死。然则言果不可以信行也。

彪言司马迁汉事止据陆贾无别书,彪及固自着亦不言所承何书,但云继采前史遗事,旁贯异闻而已。今史家用官文书比次日月,犹尚错谬,则迁固缀集所闻而成者,安得▯信?故余为李焘序,以为春秋后才有焘书也。

固以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扬雄美新,典而不实。故作《典引》,其意言:「自两仪分,莫崇乎尧越成汤武,股肱既周,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先命孔子撰赤制。而髙祖、光武兴,谓汉特承尧,是何道理?」与今世塲屋架缀作经义者无异。固又以此着之《汉书》,而欲垂中正不刋之义,可乎?详其始撰防者,妄称刘秀为天子,光武宗室单寡,援之立极,如童谣幸中,遂以自神,正与王莽同耳。故桓谭、郑兴皆莫肯信,而固希世傅防,曽无惭耻。盖自昔文士,往往不足凭也。

第五伦以建武末年,自淮阳医工长,得再三见通。语至夕,至道其行事,为戏。光武诱进人才之度,固无穷矣。如伦亷正寛厚,得百姓心。立朝尽言,遂相肃宗。其贻谋子孙,多矣。

钟离意疏:「百姓可以徳胜,难以力服。鹿鸣之诗,必言宴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有味哉其言之也!推其所行,措之三代不难矣。两世虽不尽用,然未尝不知敬也。」

马援击武陵蛮,乗髙守隘,兵不能进,遂以获罪。然援既死,宋均即矫制降之,讫无后患。以均事观之,援但志于翦灭而已,自负鉴识,而贾勇奋鋭,乃与臧宫、马武等同,不逮均矣。均驯虎禁巫,其言吏能▯厚,虽贪污放縦,犹无所害。至于苛察之人,身或亷法,而巧黥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防意宏雅,如援,固不足望也。援▯称遣梁松乗驿责问,因代监军,当是均还代之耳。明帝始终,独楚狱一事可恨,与始皇坑戮、孝武巫蛊、武后罗织,略不相逺矣。然明帝处兄弟间,大抵天性不失,无淮南、陈思猜暴之祸,英母妻子犹在楚殿,悲泣相对,岂必迁怒天下士大夫耶?明徳后寒朗纳説,感动夜起,傍徨出于至诚。然则明帝固以褊愤自损,而治狱者亦不肖甚矣。

郭后太子疆之废盖亦有説。隂后本嫡也,光武特以河北艰危,畏惮刘扬之故,别纳其甥,出于权宜,非缘色夺。事防迁改,遂有更易,终归于正,而无爱憎之嫌。故夫妇父子兄弟情爱不至破壊,视前后帝王差为愈耳。朱晖为东平王苍取隂就璧,苍既罢,谓晖属诸掾:“自视孰与蔺相如?”《苍传》称苍多智思,观此语可以想见光武父子皆博学多雅言,一时士大夫不能及,而苍之寛博过显宗矣。

晖与张林争议均输、▯盐。按汉世取于民薄,遇天灾或用侈,辄阙经费。至东京而其患屡见,如肃宗欲加赋,盖非得已也。故仲长统归于敛轻,以为二十取一犹曰貉道,况三十而取一乎?夫三十取一虽非中道,不犹愈于后世既苛取本税复尽,较末利锱算铢计,常竭天下以为市,而犹不足哉?然则昔人据正駮论,如晖之以死守,而犹以为易。后人虽通经学古,思欲轻赋予民,而暴征横敛,其説已成徒悲伤叹息,不敢出口而自信其难也。杜安罢宛令,家居。因章帝过颍川,上书得御史,迁巴郡守。与乐恢书,恢不答,而告吏口谢,且诮之曰:“为宛令不合志,病去可也。干人主以闚逾,非也。违平生操,故不报。”“闚逾”二字,孟子所谓“龙断穿窬”,以利心希世而不以正进退者也。自孟子已后,至西汉未有达此理者。汉末节士始渐知之。王良之友所谓“往来屑屑,不惮烦”,所以成东汉之俗,有贞退之风。三代以还不能及也。

译古文《尚书》、《左氏春秋》、《国语》、《周官》、《毛诗》,学者凭借这几部书来了解古人的纲纪源流,而西汉时期这些书被埋没而不通行,直到东汉才最终得以流传。难道杜林、郑兴、陈元、贾逵等人的智慧见识真的能超过西汉的儒生吗?只是他们的学术门户恰好相承罢了。孟子所说的“巫医和工匠也是这样”就是这个意思。贾逵用《左氏春秋》独有的明文来证明图谶,说刘氏是尧的后代,这尤其可笑了。

班彪说:“在定公、哀公年间,左丘明作了《传》和《国语》,因此乘载了梼杌的事迹,于是变得晦暗,而《左氏春秋》独自彰明。”不知道班彪这话根据什么?如果只依据孟子的话就以此立论,那是不行的。孟子这话本来就不准确,大概是因为楚国语,自称用《春秋》教导世子,孟子大概未必见过《国语》。韩宣子出使鲁国,见到《易》象和鲁国的《春秋》,并没有自称是其国史,应当叫什么名字?乘载梼杌的是非,本来就不值得辩驳,然而说他不存在的事情不审慎,那么审定他存在的事情也不准确了。只有说司马迁文章繁复、思虑烦琐,删削不尽,还有多余的言辞。班彪距离司马迁的时代不远,他的说法或许是对的。现在的学者却认为司马迁的文体就是这样,反而把他删削不尽、参差不齐的地方当作意义深远之所寄托,这也不一定对。班彪做官不求显达,光武帝也不重用他,只做到司徒掾,虽然最受宠幸,职位也不过是郎。大概当时公卿贵人不是靠文章学问升迁的。从战国以来,都是这样,直到唐代才开始改变。班彪沉静简约,有古人的节操,却终究不免为窦宪而死。那么,言语果然不可以相信和实行啊。

班彪说司马迁记载汉代史事只依据陆贾,没有其他书籍,班彪和班固自己著作也不说承袭什么书,只说继承采集前史遗事,旁通异闻罢了。现在史家用官方文书编排年月,尚且还有错误,那么司马迁、班固汇集所闻而成的书,怎么能流传可信呢?所以我给李焘作序,认为春秋以后才有李焘的书。

班固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文,华丽而不典雅;扬雄的《美新》,典雅而不真实。所以作《典引》,他的意思是说:“自从天地分开,没有比尧、成汤、武王更崇高的,辅佐的大臣既已周全,上天就把功劳归于元首。将要授予汉刘氏,先命孔子撰写赤制。而高祖、光武帝兴起,说汉特别承继尧,这是什么道理?”这和现在科举考场中拼凑制作经义的人没有不同。班固又把这写在《汉书》里,想要垂立中正不刊的义理,可以吗?详察他起初撰写的谶纬,妄称刘秀为天子,光武宗室单弱,援引他确立极位,如同童谣侥幸应验,就以此自我神化,正与王莽相同罢了。所以桓谭、郑兴都不肯相信,而班固迎合世俗附会谶纬,竟然没有惭愧耻辱。大概自古以来的文士,往往不足信赖啊。

第五伦在建武末年,从淮阳医工长,得以再三见到光武帝。谈话到晚上,光武帝谈到他的行事,当作戏言。光武帝诱导进用人才的度量,确实无穷尽啊。像第五伦廉洁正直、宽厚,得到百姓的心。在朝廷竭尽直言,于是辅佐肃宗。他留给子孙的谋略,很多啊。

钟离意上疏说:“百姓可以用德行取胜,难以用武力征服。《鹿鸣》这首诗,必定说宴乐,是因为人神的心意融洽,然后天气和顺。这话意味深长啊!推究他的行为,施行于夏商周三代也不难了。两代虽然不完全采用,但未曾不知道敬重。”

马援攻打武陵蛮,占据高地守住险隘,军队不能前进,于是获罪。然而马援死后,宋均就假托诏令招降他们,最终没有后患。从宋均的事来看,马援只是志在剪灭罢了,自负鉴识,而逞勇奋锐,竟然与臧宫、马武等人相同,不及宋均了。宋均驯服老虎禁止巫术,他说官吏能够宽厚,即使贪污放纵,也没有害处。至于苛刻明察的人,自身或许廉洁守法,但巧于刻薄削夺,毒害百姓,灾害流亡由此产生。宋均意趣宏雅,像马援这样的人,固然不足指望了。马援传称派遣梁松乘驿车责问,于是代替监军,应当是宋均回来代替他罢了。明帝始终,只有楚狱一事可恨,与秦始皇坑杀、汉武帝巫蛊、武则天罗织罪名,差不多没有区别了。然而明帝对待兄弟,大体天性不失,没有淮南王、陈思王那样的猜忌暴虐之祸,英皇母子的妻子还在楚殿,悲泣相对,难道一定要迁怒天下士大夫吗?明德皇后寒朗进言,感动明帝夜起,彷徨出于至诚。那么明帝固然因为狭隘愤恨自我损害,而治狱的人也非常不肖了。

郭皇后、太子刘疆的被废大概也有说法。阴后本是嫡妻,光武帝特别因为河北艰难危急,畏惧忌惮刘扬的缘故,另外纳了他的外甥,出于权宜,不是因为美色夺位。事情恰逢变迁,于是有更改,最终归于正道,而没有爱憎的嫌疑。所以夫妇父子兄弟的情爱不至于破坏,比起前后的帝王稍微好一些罢了。朱晖为东平王刘苍取阴就的璧,刘苍被罢免后,对朱晖嘱托属吏:“自己看谁比得上蔺相如?”《苍传》称刘苍多智思,看这话可以想见光武父子都博学多雅言,一时的士大夫不能及,而刘苍的宽博超过显宗了。

朱晖与张林争议均输、榷盐。按汉代取之于民薄,遇到天灾或者用度奢侈,就缺乏经费。到了东京而其祸患屡见,如肃宗想要加赋,大概是不得已啊。所以仲长统归结于赋税轻,认为二十取一还说是貉道,何况三十而取一呢?三十取一虽然不是中道,不还是胜过后世既苛刻征收本税又尽数计较末利锱铢计算,常常竭尽天下作为市场,而仍然不足吗?那么前人依据正道驳论,像朱晖那样以死坚守,还认为容易。后人虽然通经学古,想要轻赋给予百姓,而暴征横敛,其说法已成徒悲伤叹息,不敢出口而自信其难。杜安罢免宛令,在家居住。因为章帝经过颍川,上书得到御史,迁任巴郡守。与乐恢写信,乐恢不回答,而告诉吏人口头谢罪,并且讥讽他说:“做宛令不合心意,因病离去可以。干求君主以窥探超越,不对。违背平生操守,所以不回复。”“窥逾”二字,孟子所说的“垄断穿窬”,以利心希世而不以正道进退的人。自孟子以后,到西汉没有通达此理的人。汉末节士开始渐渐知道。王良的朋友所谓“往来屑屑,不惮烦”,所以成就东汉的风俗,有贞退之风。三代以来还不能及啊。

何敞言异鸟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自有凤凰芝草以来,未有为此言者。盖天下自有逈脱议论,不必待圣贤而后能之。然敞固不可谓非圣者也。古人以徳言物,不以物为徳,故九成致凤凰,麟趾如公子,驺虞离罝弋,皆以徳言物也。若后世所谓瑞,则以物为徳矣。

  敞传称腊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空竭帑蔵耗损国资注载其目今汉官仪不存按东方朔▯亦有伏日受赐之文若节辄有赐则过正禄矣是于人臣不为薄国家待遇之义亦当然也后世事当更考

楚狱用马,后寒朗言理出千余人,及袁安覆考得出者四百余家,是终于昭雪而不至寃死,视淮南、衡山巫蛊之滥杀者,有间矣。然以天下四方之逺,顔忠、王平二人之妄,一旦无故陷而入者数千人,岂不为大异?明帝以钦防自许,而谬误至此,岂先王明徳慎罚之义欤?然本无杀心,则学者不可不知。

袁氏贵盛,不以道,而基隗遇夷灭之祸。绍、术为叛乱之宗,闳及忠、▯耻之,至于避名匿迹,佯狂逺遁,其畏祸审而洁身至矣。孟子谓于陵仲子,齐士之巨擘,而不能充其类,然则必充其类而后可。则三人者无异于常公子,而世论所不贵矣。此中庸所以难行也。郭泰尝从闳,不宿而去,以为譬诸泛滥,虽清而易挹,岂亦有孟子之意乎?按奉髙袁阆字,非闳也,恐误。

张酺为东郡,初不愿出,而自列归去,十五年。章帝虽遇之厚,而终不召复。外迁亦不屑意。然则是时君臣之间,朴质不事形迹,盖有古风。与萧望之数月复徴入者,差不同也。况以后世视之,益难言矣。

汉世尚书掌诏令,陈忠谓:“臣等既愚闇,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材。每为诏文,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古今之敝,未尝不同也。”然则其存于防者,尚多可称。而末世专以词命取贵仕,乃反不及,岂惟不及,而失其防归,仅在俳优之下,又不止于鄙固而已。是真可叹也。

郭躬论秦彭得专杀孙章,为误诏,且言周道如砥,君子不逆诈。躬习小杜律,杜周以深刻着,而其学乃与经同意,何也?岂延年行寛厚,能改父説乎?汉儒用《春秋》甚于法吏,如躬父子所言,虽未及臯陶、周公,视董仲舒、公孙▯则贤矣。明帝以人主之尊而疑人,为故遂以察察成名,此孟子所以慎择术也。

酬如幻人之奏,二俱无用,名实隳损,未知安所戾止。李法讥史官纪事不实,后世寻功计徳,必不明信。汉初无史,明章之后,记录渐布,而法之言如此。然则为史者,未尝不佞,而所称建武、永平事,盖未可凭也。若是,而诗书之▯,亦何可遽信?当以其心平而理明耳。

王符《潜夫论》其《爱日篇》言:“化国之日舒以长,乱国之日促以短。长舒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此语诚然。夫上有明闇之殊,而下有劳佚之异,甚者死生存亡系焉。余在金陵,每闻民间语,谓“待辨于庭者,归可及朝饭”。盖上下纷纭,务为昬惰,以自烦苦,而不知日月之失,未尝不安之以为当然也。何暇及礼义乎?“化本治字”,唐人避讳改之尔。

仲长统二诗,放弃规检,以适已情,视汉末拘士、曲儒与夫琐琐自防者有异矣。然自是风雅大壊,而建安、黄初之体出,曹氏父子为之倡,文士相与効之,而韦孟、张衡之作荡为灰尘,不可复求也。

统言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驷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髙,藿食者为清。又言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此与董仲舒、公孙▯指意不同。又言贾谊开自裁之端,遂以成俗,是所谓右手刎其喉。人主所以处士大夫,与士大夫所以自处不同。统之言施之人主可也,贾谊、仲舒之言施之士大夫可也。子思曰:「敬大臣则不▯,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又曰:「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然则董仲舒之薄,仲长统之放,当考而不当法也。

崔寔《政论》絶无义,汉人以为能言,莫晓其故。其大意不过病季世寛弛,欲以威刑肃之。不知乱亡之证元不在此,正坐易置之耳。盖威刑未尝不加于君子,寛弛未尝不行于小人。是时李固、杜乔已死,梁冀主断,更无救法。寔立此论,欲以何施?天下本无治世,亦无壊俗。寔谓孝文重刑,非轻刑,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是何等见识?又谓刑罚者乱世之药石,徳教者兴平之梁肉。不知乱世何尝有不可食粱肉之理。寔以此论误当时,其祸犹小;遂误后世,其祸大也。

译何敞说异鸟在殿屋飞翔,怪草生长在庭院边,自从有凤凰、芝草的祥瑞以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的。大概天下自有超脱的议论,不必等待圣贤然后才能做到。然而何敞固然不能说不算是圣人。古人用德行来谈论事物,不拿事物来作为德行,所以九成宫招致凤凰,麟趾像公子,驺虞远离网弋,都是用德行来谈论事物。如果后世所谓的祥瑞,就是拿事物来作为德行了。

何敞传称腊祭赏赐从郎官以上到公卿王侯以下,耗尽国库,损耗国家资财,记载了它的条目。如今《汉官仪》不存,查考东方朔传也有伏日受赐的文字。如果节日都有赏赐,就超过正常的俸禄了。这对于臣下来说不算微薄,国家待遇的道理也应当如此。后世的事应当再考证。

楚狱使用马匹,后来寒朗说审理释放出千余人,等到袁安复查考问,得出四百余家,最终得以昭雪而没有冤死,比起淮南、衡山巫蛊之祸的滥杀,有区别了。然而因为天下四方遥远,颜忠、王平两人的诬妄,一旦无故陷入其中的有数千人,难道不是大异吗?明帝以明察自许,却错误到如此地步,难道符合先王明德慎罚的道理吗?然而本来没有杀心,那么学者不可不知道。

袁氏显贵兴盛,不凭借正道,而袁隗遭遇夷灭的祸患。袁绍、袁术成为叛乱的宗主,袁闳以及袁忠、袁宏以此为耻,以至于避名匿迹,假装疯狂远遁,他们畏惧祸患审慎而洁身自好到了极点。孟子说于陵仲子是齐国士人的杰出者,却不能充任他的类别,那么一定要充任他的类别然后可以。那么这三个人就无异于常公子,而世论所不看重了。这就是中庸之所以难以实行的原因。郭泰曾经跟随袁闳,不住宿就离开,认为譬如泛滥的水,虽然清澈但容易舀取,难道也有孟子的意思吗?查奉高袁阆的字,不是袁闳,恐怕有误。

张酺担任东郡太守,起初不愿出仕,而自陈归去,十五年。章帝虽然厚待他,但最终不召他复职。外迁也不屑意。那么这时君臣之间,质朴不讲究形迹,大概有古风。与萧望之几个月后又被征召入朝的情况,略有不同。何况以后世来看,更加难以言说了。

汉代尚书掌管诏令,陈忠说:“臣等既愚昧,而诸郎多是文俗吏,很少有雅正的人才。每次撰写诏文,辗转相求,有的因为不能而专断自由,辞藻多鄙陋固执,古今的弊病,未曾不同。”然而那么保存在档案中的,尚多可称道。而末世专门以词命取士做官,反而不及,岂止是不及,而且失去了宗旨,仅在俳优之下,又不止于鄙陋固执而已。这真是可叹啊。

郭躬论秦彭得专杀孙章,认为是误诏,并且说周道如砥,君子不逆诈。郭躬熟习小杜律,杜周以深刻著称,而他的学问却与经义同意,为什么呢?难道杜延年行宽厚,能改变父亲的说法吗?汉儒使用《春秋》甚于法吏,像郭躬父子所说的,虽然不及皋陶、周公,比起董仲舒、公孙弘则贤良了。明帝以人主的尊贵而疑人,为故遂以明察成名,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慎择术的原因。

酬如幻人的奏章,两者都无用,名实毁损,不知道安所戾止。李法讥讽史官纪事不实,后世寻功计德,必不明信。汉初无史,明章之后,记录渐布,而李法的话如此。那么做史官的,未曾不谄媚,而所称建武、永平的事,大概不可凭信。如果是这样,那么诗书的流传,又怎么可以遽然相信?应当以其心平而理明耳。

王符《潜夫论》其《爱日篇》说:“化国之日舒以长,乱国之日促以短。长舒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此语诚然。夫上有明闇之殊,而下有劳佚之异,甚者死生存亡系焉。余在金陵,每闻民间语,谓“待辨于庭者,归可及朝饭”。盖上下纷纭,务为昬惰,以自烦苦,而不知日月之失,未尝不安之以为当然也。何暇及礼义乎?“化本治字”,唐人避讳改之尔。

仲长统二诗,放弃规检,以适己情,视汉末拘士、曲儒与夫琐琐自防者有异矣。然自是风雅大坏,而建安、黄初之体出,曹氏父子为之倡,文士相与效之,而韦孟、张衡之作荡为灰尘,不可复求也。

统言君子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驷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又言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此与董仲舒、公孙弘指意不同。又言贾谊开自裁之端,遂以成俗,是所谓右手刎其喉。人主所以处士大夫,与士大夫所以自处不同。统之言施之人主可也,贾谊、仲舒之言施之士大夫可也。子思曰:“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又曰:“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然则董仲舒之薄,仲长统之放,当考而不当法也。

崔寔《政论》绝无义,汉人以为能言,莫晓其故。其大意不过病季世宽弛,欲以威刑肃之。不知乱亡之证元不在此,正坐易置之耳。盖威刑未尝不加于君子,宽弛未尝不行于小人。是时李固、杜乔已死,梁冀主断,更无救法。寔立此论,欲以何施?天下本无治世,亦无坏俗。寔谓孝文重刑,非轻刑,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是何等见识?又谓刑罚者乱世之药石,德教者兴平之梁肉。不知乱世何尝有不可食粱肉之理。寔以此论误当时,其祸犹小;遂误后世,其祸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