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三十三
按书称别生分类而传,有赐姓命氏之文。盖帝王诸侯各为族姓,义又相袭。后世封建法废,既无专国,不自为族姓,而天子亦无赐姓命氏之法。至传国数百年,而臣下仍用旧氏,与编户齐民无别。盖以兵力崛起,而无德势,不暇尔。虽然尊前代而慕圣贤,使其后人以风流相命,则犹可言也。及魏起深北不毛,以九十九姓爲部落姓,改氏易流布诸华。周齐继之,至于隋唐,凡胡丘、周、伊、穆、陆、刘、贺、梁、冦、罗、葛、楼、鲍、何、髙、潘、薛、甄、杜之类,皆夷狄种,而三代汉魏之氏族荡不复存。纵有存者,不可识矣。然则后世所谓谱牒世次,岂足信哉?
魏收载:汉武遣霍去病讨匈奴,至臯兰,过居延,斩首大获,昆邪王杀休屠王来降,获其金人。帝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金人长丈余,不祭祀,但烧香礼拜而已。此则佛道流通之渐也。及张骞出使,始闻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夀初,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氐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案《匈奴传》称杀休屠王,获其祭天金神。顔师古但云今浮屠像是其遗法,无列甘泉宫、烧香礼拜等余语。使诚有之,则是释氏已萌芽于前世,不待至汉明而后流入也。盖收时于迁固外,尚见他书,可以旁证异闻。此虽不比中国事本末源流无繋重轻,然后世一以迁固为断,而他书所言遂不及知者众矣。
冦谦之事,世俗常有。崔浩主之,遂使张王深濶,至与释氏角其废兴。浩意无他,不过爲谄耳。浩事僭伪之君,尽用材技,又伪媚左道以求容恱。然竟亦灭族,此不足责,而有可哀者。然则四皓终不出,张良欲辟谷道引,非以为髙,乃其势当然也。王猛赖苻坚有闳度,能始终无隙。若便称人杰,亦恐未可。
冯后之丧,孝文服衰毁瘠,絶酒肉,不内御者三年。孝文志切有为,而方优游垂拱,顺适祖母之心。居丧始终自然尽礼,而无勉强督迫之意。虽无舜、文王之道,而有舜、文王之资矣。故自夷狄能慷慨感慕,同于诸华,葢非偶然者。古今未有无其本而可以强致者也。
孝文都洛,最无谓。周公虽有四方朝贡,道里均之说,然成周固未尝受迁邑之利。五帝三代,何尝有都洛之文?况王政废兴,岂在都邑?乃汉以后经生相承,夸大其辞耳。孝文自合更与其国,开百余年深厚之业,岂谓一迁洛而本根浮动,坟庙宗族皆已弃絶?邉徼镇戎,单寒无依。向非孝文,便当身见祸乱。然亦竟十余年而国为墟矣。葢好名慕古,而不实见国家大计,其害至此后之学者,又将誉之不已,是以亡为存,以败为成。乌在其言王道也?
魏亡之祸,成于六镇轻薄。六镇实自太和,夫变夷从夏,人孰不以爲美?至一家门户▯切利害,乃忽弃不頋可乎?然则自古公亶父陶复陶穴,至于岐有夷之行,彼累积而后成,非文胜其质也。
孝文与元澄论子产、叔向争铸刑书事。古人之治,虽深逺难穷,然推其身之实,有与民共之。非言之而不可行,亦非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也。叔向能言而不能行,子产直以为今不可行。王政之不复,皆自此等议论坏之后。世言治者,不过祖述子产、叔向余论,治道自无由可起。孔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此是通前彻后,功用更无今古,但信及者鲜耳。
迁洛之举,羣臣不顺。孝文设术以诈之,示威以胁之。不知厌忽,累世安乐之余,经始百年荒榛之地。一事不成,旧业尽弃,欲以何为?嗟夫!孝文诚非玩嵗月而茍目前者,及其昧先后,失名实,不安于本,而▯其末,则好治与念乱同科,可不悲哉!
论妇人冠帽,着小襦袄。元澄谓:“着犹少于不着者。”昔赵将胡服,其臣以爲难。魏欲革之,复患其不易。夫自中国变夷狄,孔子固讳之。以夷狄变中国,则未有论。而王通便谓太和之政近雅,又言王猛功近而德逺,恐更须考详也。
彭城王勰举曹子建语辞官,孝文谓二曹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此语甚占地位。虽未必道德在已,而可以▯道德矣。孝文所到如此,惜其一二十年间不知内修以养性,而徒外毁以伤生。伤生犹可,而国从而伤。此葢末世虚名误之也。
译查考史书记载,别生分类而传承,有赐予姓氏、命定氏族的记载。大概帝王诸侯各自拥有族姓,其义理又相互沿袭。后世封建制度废除,既然没有专门的国家,便不能自立族姓,而天子也没有赐姓命氏的法度。等到传国几百年,臣下仍然使用旧的姓氏,与编户齐民没有区别。这是因为凭借武力崛起,而没有德行威望,来不及这样做罢了。虽然如此,尊重前代而仰慕圣贤,让他们的后人以风流相称,那还是可以说的。等到魏兴起于深北不毛之地,以九十九姓作为部落姓,改换氏族以流布于诸华。周、齐继承这种做法,直到隋唐,凡是胡丘、周、伊、穆、陆、刘、贺、梁、寇、罗、葛、楼、鲍、何、高、潘、薛、甄、杜之类,都是夷狄种族,而夏、商、周三代和汉魏的氏族荡然无存。即使有保存下来的,也无法辨识了。那么后世所谓的谱牒世系,哪里值得相信呢?
魏收记载:汉武帝派遣霍去病讨伐匈奴,到达皋兰,经过居延,斩首大获全胜,昆邪王杀死休屠王来投降,缴获了他的金人。皇帝认为这是大神,陈列在甘泉宫。金人高一丈多,不祭祀,只是烧香礼拜而已。这就是佛道流传的渐起。等到张骞出使,才开始听说有浮屠的教义。哀帝元寿初年,博士弟子秦景宪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授浮屠经。查考《匈奴传》称杀死休屠王,缴获他祭天的金神。颜师古只说现在的浮屠像是其遗留的法度,没有列于甘泉宫、烧香礼拜等其余的话。如果确实有这件事,那么佛教已经在前世萌芽,不必等到汉明帝才流入。大概魏收时在司马迁、班固之外,还看到其他书籍,可以旁证异闻。这虽然不比中国事情的本末源流无关轻重,但后世一概以司马迁、班固为断,其他书籍所说的于是很多人不知道了。
寇谦之的事情,世俗常有。崔浩主持此事,于是使得张天师和王猛深远广阔,甚至与佛教较量其废兴。崔浩的意思没有别的,不过是谄媚罢了。崔浩侍奉僭伪的君主,尽用材技,又虚伪地谄媚左道以求容悦。然而最终也灭族,这不足以责备,而有可哀之处。那么四皓始终不出山,张良想要辟谷导引,不是以为高尚,而是形势当然如此。王猛依赖苻坚有宏大的气度,能够始终没有嫌隙。如果就称人杰,恐怕也不可以。
冯后的丧事,孝文帝服丧哀毁瘦弱,断绝酒肉,不纳妃嫔三年。孝文帝志切有为,而正优游垂拱,顺适祖母的心意。居丧始终自然尽礼,而没有勉强督迫的意思。虽然没有舜、文王的道,而有舜、文王的资质了。所以自从夷狄能慷慨感慕,同于诸华,大概不是偶然的。古今没有没有根本而可以强求达到的。
孝文帝迁都洛阳,最没有意义。周公虽然有四方朝贡,道里均等的说法,然而成周固然未曾接受迁邑的利益。五帝三代,何曾有迁都洛阳的记载?况且王政废兴,岂在于都邑?乃是汉以后经生相承,夸大其辞罢了。孝文帝自合与其国,开百余年深厚之业,岂料一迁洛而本根浮动,坟庙宗族都已弃绝?边徼镇戎,单寒无依。向非孝文帝,便当身见祸乱。然而也终于十余年而国为墟矣。大概好名慕古,而不实见国家大计,其害至此,后之学者,又将誉之不已,是以亡为存,以败为成。哪里在于他所说的王道呢?
魏亡的祸患,成于六镇轻薄。六镇实自太和,夫变夷从夏,人孰不以为美?至一家门户急切利害,乃忽弃不顾可乎?那么自古公亶父陶复陶穴,至于岐有夷之行,彼累积而后成,非文胜其质也。
孝文帝与元澄论子产、叔向争铸刑书事。古人之治,虽深远难穷,然推其身之实,有与民共之。非言之而不可行,亦非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也。叔向能言而不能行,子产直以为今不可行。王政之不复,皆自此等议论坏之后。世言治者,不过祖述子产、叔向余论,治道自无由可起。孔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此是通前彻后,功用更无今古,但信及者鲜耳。
迁洛之举,群臣不顺。孝文帝设术以诈之,示威以胁之。不知厌忽,累世安乐之余,经始百年荒榛之地。一事不成,旧业尽弃,欲以何为?嗟夫!孝文帝诚非玩岁月而苟目前者,及其昧先后,失名实,不安于本,而眩其末,则好治与念乱同科,可不悲哉!
论妇人冠帽,着小襦袄。元澄谓:“着犹少于不着者。”昔赵将胡服,其臣以为难。魏欲革之,复患其不易。夫自中国变夷狄,孔子固讳之。以夷狄变中国,则未有论。而王通便谓太和之政近雅,又言王猛功近而德远,恐更须考详也。
彭城王勰举曹子建语辞官,孝文帝谓二曹以才名相忌,吾与汝以道德相亲,此语甚占地位。虽未必道德在己,而可以弘道德矣。孝文帝所到如此,惜其一二十年间不知内修以养性,而徒外毁以伤生。伤生犹可,而国从而伤。此盖末世虚名误之也。
太子恂事甚可伤。孝文急于有为,不计阶序,不本土俗,不量难易。其臣好富贵者,李彪、王肃之流,以轻薄刻急承迎,取快于革治。兴道未有分寸之益,而使孩孺之儿、愚騃之妇幽囚并命,损天性,害人伦。礼所谓教世子,诗所谓刑寡妻,固若是耶?
张衮与拓跋珪同起,其临终语有:“恢崇叡道,克广德心,使揖让与干戈并陈,文德与武功俱运,则太平之化,康哉之美,复隆于今,不独前世。”余三复而悲之。自胡夷迭起,百年屠割诸夏,而为之主,刼执人士,寄命旦夕。衮以垂殁之言劝之善道,彼岂以其心之欲然,冀其主之或然耶?衮孜孜荐引,恂恂诱化,葢庶几以古人自期,而所遇之时如此,其得身免于大悔,已为幸矣。哀哉。
张白泽▯载显祖诏诸监临官所监治受羊一口酒一斛者罪至大辟与者以徒坐论纠告得尚书已下罪状者各随所纠官轻重授之。魏未尝禄其臣,教之使贪,而以重法禁之,故白泽谓今之都曹,古之公卿。周之下士尚有代耕,皇朝贵仕服勤无报。舜称“臣哉邻哉邻哉臣哉”!魏待其臣佣力之不若,犹行之百年。然则必能明臣邻之义者,然后为舜乎?
崔宏、崔林六世孙崔氏,北州大家。祖恱仕石虎,父潜仕慕容暐。宏苻坚之乱,欲南归,不克,复仕慕容垂父子,遂与张衮对掌机要。观其博议国号,事典章文物,可想矣。宏寄作诗自伤,惧罪不敢行。于时至浩,竟灭其族。悲夫!悲夫!宏称有王佐才,方戎夷暴乱,南北分隔,而人士困于鞭棰刻烙者,何可胜数。孟子谓「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此岂其地使之耶?
长孙稚称河东盐池嵗绢三十万匹,是移冀、定二州置于畿甸。按三十万匹绢于今中价为百万缗矣。稚又言:「今王公素餐,百官尸禄,租征六年之粟,调折来嵗之资。」魏至太和而后赋禄,羣臣得食,葢仅尔而稚之言乃如此。晋末公卿以下日廪七升,然亦同归于乱。岂为国者兴亡操纵,自有得失,无预于臣之饥饱耶?
穆亮劝孝文讯之蓍▯以定可否。又去嵗役作为功甚多,太庙明堂一年便就,仍嵗频兴,民力凋弊,材榦斩伐爲功不固,愿得逾年小康百姓。而孝文以为,若终不为可如卿言,后必为之,逾年何益?人生大分修短命也,蓍蔡虽智,其如命何?孝文拒羣言甚峻,而不得为非者,以其所欲为皆古人好事,非徇耳目鄙浅也。禹言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周公思兼三王,幸而得之,坐以待旦,古人急切之理诚然而孝文行之,亦或不验,当更商量。孝文谓亮:「三代之礼,日出视朝,汉魏已降,礼仪渐杀。晋令有朔望集公卿于朝堂而论政事,亦无天子亲临之文。今因卿等日中之集中前,则卿等自论政事,中后与卿等共议可否。此可与魏王肃所言参看。」然则人主不视朝论政久矣。齐明帝有钟嵘,何人乃欲断朕机务之语,当谓自揽事耳。隋郭衍劝炀帝取乐,五日一视事,无得効髙祖空自劬劳,帝从之。是隋文帝葢甞日视朝也,勤惰固系人主自身,治之兴废从之。然制度不立,君臣遂至于不相识,积习生常,不知其非也。
古弼捽刘树围碁事,前世时有之,乃兴国之象也。魏主谓筑社之役,蹇蹷而筑之,端冕而事之,神与之福,此亦雅言。若上下齐整,反成衰壤者多矣。
崔浩在魏言,无不行。取赫连、沮渠、秦、陇、拓、定,几灭蠕蠕,漠北敛迹。其他碎谋宻画,应机达变,有益其国者,葢不可胜数。此尸祝社稷之寳臣也。而遭罹酷暴,触忤一朝,并夷五族。虽复奴仆、盗贼遇之,亦不至此矣。战国以来,谋功之臣,罕自免。浩所以比张良者,不比其全身之智,而欲比其策画之工。矜露不已,以取大戮。哀哉哀哉!李问劝孝文都长安,孝文既都洛,喻以娄敬事,谓当由献可理。殊所以今古相反,言殊有风致,可以想见其人也。夷狄中惟苻坚、孝文耳。
王遵业为黄门郎时,政归门下,世谓侍中、黄门为小宰相。而遵业从容恬素,若处丘园。政归尚书,汉事也;归中书,魏事也;归门下,葢是时母后専朝,与宦者同耳。然后世相承,遂为故实,并号三省,而侍中、门下侍郎为真宰执,其源有自来也【与晋志通看】遵业,慧龙曾孙,江东齇王也。陆叡传称:“长江浩荡,彼之巨防;南土昬雾,暑气郁蒸。师人经夏,必多疾病。”而鼎迁草创,庶事甫尔,台省无论政之馆,府寺靡听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此亦可见孝文营洛事意也。周公虽以洛为东都,仍居鄷镐;至平王而后,卒迁。若无故移徙,自伐木根中人不肯为,况贤乎?叡与穆泰、元丕遂诱子恂为逆,皆缘迁都。乃知盘庚委曲告谕,非畏其臣也。
译太子恂的事情非常令人悲伤。孝文帝急于有所作为,不考虑等级次序,不依据本土习俗,不衡量事情的难易。那些喜好富贵的臣子,像李彪、王肃这一类人,用轻浮刻薄、急躁严苛的态度迎合皇帝,以求在改革政治中获得快感。治国之道没有取得丝毫益处,却使得孩童、愚笨的妇女被幽禁囚禁而丧命,损害了天性,伤害了人伦。礼制中所说的教导世子,诗歌中所说的惩戒寡妻,难道原本就是这样吗?
张衮与拓跋珪一同起兵,他临终前的话语说:“弘扬深远的道理,扩大仁德之心,使揖让的礼让与干戈的武力并陈,文德与武功共同运作,那么太平的教化,康哉的美好,就会在当今重新兴盛,不仅仅局限于前世。”我反复诵读这些话语而感到悲叹。自从胡人各族相继兴起,百年间屠杀掠夺中原,而成为他们的君主,胁迫拘禁士人,性命寄托于朝夕之间。张衮在临终之际用善道劝勉他,他难道是因为自己内心希望如此,而期望君主或许能这样做吗?张衮勤勉地推荐引荐人才,诚恳地诱导教化,大概是以古人为标准来期望自己,而所遇到的时势却是这样,他能够自身免于大的悔恨,已经是幸运的了。悲哀啊。
张白泽的传记记载,显祖下诏给各位监临官,所监管治理中收受一只羊、一斛酒的,罪行达到死刑;给予的人以徒刑论处;检举揭发得到尚书以下官员罪状的,各自根据所检举官员罪行的轻重授予官职。魏朝不曾给臣子俸禄,教导他们贪婪,却用严刑峻法来禁止,所以白泽说现在的都曹,就是古代的公卿。周朝的下士还有代替耕种的待遇,本朝贵重的士人勤勉服役却没有回报。舜称赞“臣啊邻啊,邻啊臣啊”!魏朝对待臣子还不如雇佣劳力,却还这样实行了百年。那么,必定能明白臣邻之义的人,然后才能成为舜吗?
崔宏、崔林的六世孙崔氏,是北州的大族。祖父崔恱在石虎手下做官,父亲崔潜在慕容暐手下做官。崔宏在苻坚之乱时,想要南归,未能成功,又在慕容垂父子手下做官,于是与张衮共同掌管机密要务。看他广泛议论国号,处理典章文物之事,可以想见他的才能。崔宏寄诗自伤,害怕获罪不敢出行。等到时运到了浩劫,最终灭了他的家族。悲哀啊!悲哀啊!崔宏号称有辅佐王者的才能,正值戎夷暴乱,南北分隔,而士人困于鞭打烙刑的,哪里能数得尽。孟子说“南蛮鸟舌之人,不是先王之道”,这难道是地方造成的吗?
长孙稚说河东盐池每年绢三十万匹,相当于把冀、定两州迁移到京城附近。按三十万匹绢在当今的中价计算,是一百万缗了。长孙稚又说:“现在王公白吃饭,百官空占俸禄,征收六年的粟米,调拨来年的资财。”魏朝直到太和年间才赋予俸禄,群臣得以吃饭,大概仅仅是这样,而长孙稚的话却是这样。晋末公卿以下每天供给七升米,然而也一同归于混乱。难道治理国家的人兴亡操纵,自有得失,与臣子的饥饱无关吗?
穆亮劝孝文帝用蓍草龟甲占卜来决定可否。又说去年役使劳力作为功绩很多,太庙明堂一年就建成了,连续多年频繁兴建,民力凋敝,木材砍伐作为功绩却不坚固,希望能过一年让百姓稍得休养生息。而孝文帝认为,如果最终不这样做,就像你说的,以后必定会做,过一年有什么好处?人生最大的分限是寿命长短,蓍草龟甲虽然智慧,能奈何得了命运吗?孝文帝拒绝群言非常严厉,而不能认为他是错的,因为他想要做的都是古人认为好的事情,不是迎合耳目浅薄的喜好。禹说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周公思兼三王,幸而得到,坐着等待天亮,古人急切的情理确实如此,而孝文帝实行,或许也不灵验,应当再商量。孝文帝对穆亮说:“三代的礼制,日出时视朝,汉魏以来,礼仪逐渐减少。晋令有朔望日聚集公卿在朝堂议论政事,也没有天子亲自临朝的规定。现在趁着你们日中之前聚集,那么你们自己议论政事,日中之后我与你们共同商议可否。这可以与魏王肃所说的参看。”然而君主不视朝议论政事已经很久了。齐明帝有钟嵘,什么人竟然想要断绝朕处理机务的话语,应当说是自己揽事罢了。隋朝郭衍劝炀帝取乐,五天处理一次政务,不要效仿高祖空自勤劳,皇帝听从了他。那么隋文帝大概曾经每天视朝,勤勉懒惰固然系于君主自身,治理的兴衰随之而来。然而制度不建立,君臣以至于不相识,积习成常,不知道这是不对的。
古弼揪住刘树围碁的事,前世有时也有,这是兴国的象征。魏主说筑社的劳役,艰难地筑造它,端正冠冕地侍奉它,神给予福气,这也是雅正的话。如果上下整齐,反而成为衰败的居多。
崔浩在魏朝说话,没有不行的。夺取赫连、沮渠、秦、陇、拓、定,几乎灭掉蠕蠕,漠北收敛踪迹。其他琐碎的谋划密计,顺应时机通达变化,有益于国家的,大概不可胜数。这是祭祀社稷的宝贵大臣。却遭遇酷暴,触怒一朝,连同五族一起被灭。即使是奴仆、盗贼对待他,也不会到这种地步。战国以来,谋划功绩的大臣,很少能自免。崔浩所以比作张良,不是比他的全身智慧,而是想比他的策划工巧。自夸显露不停,以致招致大戮。悲哀啊悲哀啊!李问劝孝文帝定都长安,孝文帝已经定都洛阳,用娄敬的事比喻他,说应当由献可理。这与今古相反,言语很有风度,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夷狄中只有苻坚、孝文帝罢了。
王遵业做黄门郎时,政事归于门下,世人称侍中、黄门为小宰相。而王遵业从容恬淡素朴,好像处在丘园之中。政事归于尚书,是汉朝的事;归于中书,是魏朝的事;归于门下,大概是当时母后专朝,与宦官相同。然而后世相承,遂成为旧例,并称为三省,而侍中、门下侍郎为真正的宰相,其来源有由来【与晋志通看】。王遵业是慧龙的曾孙,江东齇王。陆叡传称:“长江浩荡,是他们的巨大防线;南土昏暗雾气,暑气郁蒸。军队经过夏天,必定多疾病。”而鼎迁草创,万事刚刚兴起,台省没有议论政事的馆舍,府寺没有听治的地方,百官居住,事情如同行路。这也可以看出孝文帝经营洛阳的意图。周公虽然以洛阳为东都,仍然居住在鄷镐;直到平王以后,才最终迁移。如果无故迁移,即使是砍伐树木根中的人也不肯做,何况贤人呢?陆叡与穆泰、元丕于是诱导太子恂作乱,都是由于迁都。于是知道盘庚委曲告谕,不是害怕他的臣子。
韦崇两为中正,史称其频居衡品,以平直见称。是魏世选用,亦由中正也【崔亮▯当考】崇为南頴川太守,不好发擿细事,常云:“何用小察以伤大道?”吏民感之,郡中大治。此语宜录。古人谓“前旒蔽明,黈纩塞聪”,使其无以致治,而徒自聋瞽,则古人不足稽矣。
孝文迁洛,不止慕古人居中土,葢欲身在近地,经营江左耳。其与卢昶语可见【卿使至彼,勿存彼我,宻迩江扬,不早当晩防。是朕物】草创之物,便事南伐,所图不就,躁扰变乱,竟死道涂。本希成康,反类昭穆,是徳与力两失之也。」且晋武、隋文未尝亲戎,驱使将相,而南北自一统。孝文、苻坚皆欲以马上取之,卒不遂。孝文之仅存者,幸耳。葢后世与古人不同,所以兼并真自有算,非浪战所能也。
卢氏自志谌偃▯▯度世渊道将累世风素北州所推史称其闺门之礼及髙允传青齐沦陷衣冠播流亲表赈赡之美然则三百年间人士乖离其能守家法存义槩者难矣虽孔子尚畏左袵之祸岂私忧哉然是时犹有声问可通不若后世之影灭响絶抚卷可为永叹髙允一生落拓晚乃荣遇其所以能始终悔吝不及葢亦英迈销尽而然征士颂亦有可观魏氏六七十年北方才彦略聚于此如从容廊庙游集秘门上谈公务下尽忻娱以为千载一时始于此矣日月推移吉凶代谢同征之人凋歼殆尽在者数子然复分张往昔之忻变为悲戚张仲业东临营州迟其还返一叙于怀齐衿于垂殁之年写情于桑榆之末其人不幸复至殒殁在朝者皆后进之士居里者非畴昔之人进涉无寄心之所出入无解顔之地此亦其当时士大夫翔集辈行之大槩也然允乃不如其弟推毎被诏徴辞疾不应常讥笑允屈折久官栖泊京邑故常从容于家以是而言则亦未至于必不可以出而出如蔡邕之于董卓也孔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又曰鸟兽不可与同羣然则士之出处审之而已
允酒训称:「子思有云:『夫子之饮不能一升』,以此推之,千钟百觚皆为妄也。」子思语载何书,当考。今乡党学者以为载夫子言行云:「惟酒无量,不及乱而巳。」酒无量是何义?若谓饮不自限,要不至乱,恐未然也。又云:「不为酒困。」崔浩▯有谮败李顺事,为浩一短。以赵逸▯考之【彼之谬迷亦犹子云之美新皇王之度固宜容之】浩言能如此,学亦有标本,非谮人者也。
李孝伯、张畅,当时南北名对应荅之言,相与▯诵,为口实。此▯所载,刘氏伪书,飜流上国,逸韵难亏,犹见称载。葢北人贵重南书如此。后世文字不复关通,圗事揆策,无以相知。自契丹时已然。
李冲▯称孝文谓本所以多置官者,虑有令仆闇弱,百事稽壅,若明独聪専,则权势大并。今朕虽不得为聪明,又不为闇劣,卿等不为大贤,亦不为大恶,且可一两年许,少置官司。此语意自周以来不用矣。舜言:“咨汝二十有二人,不举其属。”古人无不以専智任独事,聨事合治。后世号为公心相维,然无不以私意相败者。虽人材不能如古,亦由角出竞立其本,先弱也。
防明根,刘芳。北方所谓儒者,明根乞致仕。孝文谓:“七十致仕,典礼所称。位隆固辞,贤者达节。季俗陵迟,斯道弗继。卿独秉冲操,居今行古。有魏以来,首振頽俗。进可以光我朝化,退可以荣慰私门。”嗟夫,魏之待羣臣,与臣之仕于其时,葢有不得止而后不止者矣。然孝文犹以此薄其臣,何也?崔挺称:“司马牛受桓魋之罚,栁下惠婴盗跖之诛。”词趣▯雅,非落胡士大夫所能道也。观其安恬进退之际,夷夏不可荣辱,庶几君子之风矣。斧山营观事,亦当记。王尊水波稍却囬还,尚见贵前史也。
方魏盛时,门诛族刑,在于瞬息,而崔浩中外皆以无罪夷灭。及其衰也,凶领悍厮奋起,逺裔刦执国命。河隂之役,举朝屠陷,而杨侃兄弟阖门百口,一朝并死。是士生于其时,无往而可也。如椿诫子孙语,亦万石君之流,宜无以致祸者。岂魏收为椿情故,傥有虚美耶?
梁武与萧寳寅书,叙兄弟事,初不虚饰。又言自有天下,絶弃房室断除滋味,正欲使四海见其本心。虽非圣贤语,然亦秦汉以来人生不能到也【当与郄后化龙同看】又言造浮山堰及李继伯事,则大误矣。乌有昆虫不杀而鱼人之,民海人之地,以较胜负者哉?
译韦崇两次担任中正,史书称他屡次主持品评,以公平正直著称。这说明魏朝选拔任用官员,也是通过中正进行的【崔亮传应当考证】。韦崇担任南颍川太守时,不喜欢揭发细微的小事,常说:“何必用琐碎的察举来损害大道?”官吏和百姓感激他,郡中大治。这句话值得记录。古人说“前旒遮蔽视线,黈纩堵塞听觉”,如果因此导致无法治理,只是让自己聋哑,那么古人就不值得效法了。
孝文帝迁都洛阳,不只是羡慕古人居住在中原,大概是想身处靠近前线之地,经营江南罢了。他与卢昶的对话可以证明【你出使到那里,不要存有彼此之分,靠近江扬,不早防备就会晚些。这是我的东西】。草创的事物,便于向南征伐,所图谋的没有成功,躁动扰乱,最终死在路途上。本想成就成康之治,反而类似昭穆之乱,这是德行和力量都失去了。况且晋武帝、隋文帝未曾亲自带兵,驱使将相,而南北自然统一。孝文帝、苻坚都想靠武力夺取,最终没有成功。孝文帝能够幸存,是侥幸罢了。大概后世与古人不同,所以兼并天下自有算计,不是胡乱作战所能做到的。
卢氏自从志谌、偃、玄度、世渊、道将等世代以来,风雅素高,被北州推崇,史书称其闺门之礼,以及高允传中记载的青齐沦陷、衣冠流离、亲表赈济之美。那么三百年间人士离散,能够坚守家法、保存义气的很难了。虽然孔子尚且畏惧左衽之祸,难道只是私人的忧虑吗?然而那时还有声问可以相通,不像后世那样影灭响绝,翻阅史卷可以长久叹息。高允一生落魄,晚年才得到荣遇,他之所以能够始终避免悔恨,大概也是英气耗尽的缘故。《征士颂》也有可观之处。魏朝六七十年间,北方的才俊大致都聚集在这里,如在朝廷从容议事,在秘阁游集,上谈公务,下尽欢娱,认为千载一时,开始于此。日月推移,吉凶更替,同征的人凋零殆尽,在世的只有几个人,然而又分散开来,往昔的欢愉变为悲戚。张仲业东临营州,迟迟不返回,想在心中叙说情怀,在垂死之年,在桑榆之末写下情感。那人不幸又至死亡,在朝的都是后进之士,在乡里的不是昔日之人,进无寄托,心无所出,出无解颜之地。这也是当时士大夫聚集辈行的大致情况。然而高允不如他的弟弟高推,每次被诏令征召,都称病不应,常讥笑高允屈折久官,栖泊京邑,所以常从容在家。由此来说,高推也未至于像蔡邕之于董卓那样,不可以出而出。孔子说:“贤者避世,其次避地。”又说:“鸟兽不可与同群。”那么士人的出处,审察罢了。
高允《酒训》称:“子思有云:‘夫子之饮不能一升’,以此推之,千钟百觚都是妄言。”子思的话载于何书,应当考证。现在乡党学者认为载于《夫子言行》云:“惟酒无量,不及乱而已。”酒无量是什么意思?如果说饮酒不自我限制,但要不至于混乱,恐怕不对吧。又说:“不为酒困。”崔浩传中有谮害李顺的事,是崔浩的一个短处。以赵逸传考证【他的谬误迷惑也如同扬雄的美新,皇王的度量固然应该包容他】,崔浩能如此,学问也有根本,不是谮害别人的人。
李孝伯、张畅,当时南北名士应对答话,相互传诵,成为口实。此传所载,刘氏伪书,流传上国,逸韵难亏,犹见称载。大概北人贵重南书如此。后世文字不复关通,图事揆策,无以相知。自契丹时已然。
李冲传称孝文帝说本来多置官员,是担心令仆闇弱,百事稽留壅塞,如果明独聪专,则权势大并。现在朕虽不得为聪明,又不为闇劣,卿等不为大贤,亦不为大恶,且可一两年许,少置官司。此语意自周以来不用矣。舜言:“咨汝二十有二人,不举其属。”古人无不以专智任独事,联事合治。后世号为公心相维,然无不以私意相败者。虽人材不能如古,亦由角出竞立其本,先弱也。
防明根,刘芳。北方所谓儒者,明根乞致仕。孝文帝说:“七十致仕,典礼所称。位隆固辞,贤者达节。季俗陵迟,斯道弗继。卿独秉冲操,居今行古。有魏以来,首振颓俗。进可以光我朝化,退可以荣慰私门。”嗟夫,魏之待群臣,与臣之仕于其时,盖有不得止而后不止者矣。然孝文帝犹以此薄其臣,何也?崔挺称:“司马牛受桓魋之罚,柳下惠婴盗跖之诛。”词趣弘雅,非落胡士大夫所能道也。观其安恬进退之际,夷夏不可荣辱,庶几君子之风矣。斧山营观事,亦当记。王尊水波稍却回还,尚见贵前史也。
方魏盛时,门诛族刑,在于瞬息,而崔浩中外皆以无罪夷灭。及其衰也,凶领悍厮奋起,远裔劫执国命。河阴之役,举朝屠陷,而杨侃兄弟阖门百口,一朝并死。是士生于其时,无往而可也。如椿诫子孙语,亦万石君之流,宜无以致祸者。岂魏收为椿情故,傥有虚美耶?
梁武帝与萧宝寅书,叙兄弟事,初不虚饰。又言自有天下,绝弃房室断除滋味,正欲使四海见其本心。虽非圣贤语,然亦秦汉以来人生不能到也【当与郄后化龙同看】。又言造浮山堰及李继伯事,则大误矣。乌有昆虫不杀而鱼人之,民海人之地,以较胜负者哉?
萧寳寅论守令考课,悉以六载为程,限满代还,复经六年而叙,是嵗周十二,始得一阶,内官散职乃限四年,则一纪之中便登三级,不知代还六年方叙,是何义?韩显宗论迁都伎作不可杂引古四民异居为证,齐语羣萃州处,余既辨之,又言孔父云里仁之美,孟母▯三徙之智,君道在乎起天下絶类之材,还以教之,显宗举其粗者耳。
李彪落落,识其大者。及气盛用之,亦庶几一二。摧挫后,索然无复存矣。彪称孔明在蜀,不以史官留意。亮锐于兴复,不暇典章。刘表、公孙述,故习葢其所讳也。又称王隠《集成》晋书,存一代之事。当时所言如此。然则西晋事行于今者,皆隐笔欤?
李崇置楼悬皷捕盗,当时效之后世亦有效者,但为笑耳。崇又有断狱两事,及改镇为州,皆明智过人。学者逺观近取,若识开智,长遇事成理可矣。袭故迹,因已行,未有能合者。崇在淮北十年,梁人所畏,遂兴浮山之役。而史载其父子贩肆聚敛,为时论轻鄙。然则昔人所谓“使贪使愚者”,岂物之一患不足以累其所长耶?
崔亮停年格虽复官须此人停日后者终于不得,庸材下品年月乆者灼然先用。按《萧寳寅▯》载,魏世外官代还六年方叙,内官四年为限。亮立此格,専以停罢后嵗月断之,不总计其平生资厯。抑新进防滞淹,故为有意,利柄在已,人不得干。虽曰失之,犹有所获。不若后世泛论考任,无复止法,容侥幸长躁,求使士大夫皆傲然取必于上。其得失相较,又逺矣。
江东王氏子弟,如王肃者不为少,而与孝文相遇,任待隆洽如此。葢其年相少长,且中以图南之规故也。肃▯载,孝文祷雨三日不食,惜乎孝文涉道浅而杂用之,故命不延永,而功业亦以无成。不然,岂止是哉?
袁翻论甄琛諡,是时人家已有行状。至德与圣人齐踪,鸿名与大贤比迹,则行状所起,当又在前。大抵浮美溢称,自西汉末方然,葢王莽余教也。蔡邕言作碑,唯郭太、陈实无媿,其来固久矣。
傅水,量南人记浅。斫营,葢轻剽之习也。昔人能渡淮斫营,而今人不能渡江刦寨。余在制司时,和州被围,日夜告急。元帅追诸营兵赴援,既而以渡江无驻足之地,竟不敢行。然则兵无素习,唯所便耳。
奚康生弓力十石,矢异常箭。梁武遗之弓,长八尺,杷中围尺二寸,箭麄殆如长笛。康生用以平射,犹有余力。考工记载造弓法,诗称「襢裼暴虎」,然如此絶伦事,乃不见扵古人,岂以德掩之耶?
汤、文王虽起小国,王天下,后世皆谓德衰,不可复为,故孟子言“霸必有大国”。司马懿、杨坚所以能盗取之者,窃其权故也。尒朱荣以部落酋长居秀容不毛地,止一县,众才数千,世为邉藩,朝权轻重,曾莫之预,一旦称兵,沈太后、防主猎,举国士如狐▯防。葛荣百万,擒萧寳寅、万丑奴,天下大难略尽。虽身不终,而魏竟以亡。然则权与力皆不足,而能若是,何也?孝文借累世富盛,志慕古人,解纵维索,防养痈疽,既无干风俗之功,反受动揺根本之害。荣之祸,实自取之。悲夫。
尒朱仲逺言:「比来行台采募者,皆得权立中正,在军定第,斟酌受官。今求兼置权制军要,从之。」于是随情补授,肆意聚敛。魏初立中正,见卫瓘、李重▯,余尝以为曺操能以乡论品第人材,使不得由军功杂进,故其后有正始胜流之目。今拓防政壊,军立中正,爵由意与,官以贿成,葢袭其名,以遂强臣之欲。而魏中此亡,然则魏尚上功首差六级,下吏罚作,冯唐以为过,非权在上,亦不能也。辛雄禄养论称:「仲尼陈五孝,自天子至庶人,无致仕之文。《礼记》八十一子不从政,九十家不从政。」郑▯注云:「复除之。」然则止复庶民,非公卿大夫士之谓。以为宜听禄养,不约其年,肃宗纳之。魏自迁洛之后,政过于厚,而一时议论亦多此类,然无验而速亡,葢可哀也。
钱徒有五铢之文,而无二铢之实,薄甚榆荚,上贯便破,置之水上,殆欲不沈。此髙道穆魏末论滥钱也。古今救钱弊之说甚多,大抵以钱代物,以大改小,以重易轻,从否虽殊,致益不异。未有如后世以无铜为患者,督铸不已,至毁钱而为铜矣。呜呼,此不可不深思也。
译萧寳寅论述对地方长官的考核,全部以六年为期限,任期届满调回朝廷,再经过六年才重新叙用,这样周历十二年,才能晋升一级;而中央官员的散职却限定四年,那么在一个十二年周期中就能晋升三级,不知道那种调回六年后才叙用的规定,是什么道理?韩显宗论述迁都时工匠不能混杂,引用古代士农工商分居作为证据,齐地人群聚居一处,我已经辩驳过,他又说孔子称颂邻里仁德之美,孟母展现三次迁居的智慧,君主的道义在于选拔天下超群的人才,回来加以教化,韩显宗只是列举了粗浅的例子罢了。
李彪见识超脱,能把握大局。等到他意气风发被任用时,也差不多能实现一二。遭受挫折后,就一无所有了。李彪称诸葛亮在蜀汉,不把史官工作放在心上。诸葛亮急于复兴汉室,无暇顾及典章制度。刘表、公孙述,大概是诸葛亮所忌讳的旧习。他又称王隐的《晋书》保存了一代的事迹。当时所说的就是这样。那么西晋流传至今的事迹,都是王隐的笔法吗?
李崇设置高楼悬挂大鼓来抓捕盗贼,当时有人效仿,后世也有效仿的,但这只是笑谈罢了。李崇还有两桩断案,以及将镇改为州,都显示出他智慧过人。学者应当远观近取,如果见识开阔、智慧通达,长期遇到事情都能合乎情理就可以了。沿袭旧迹,因循已行的做法,没有能契合时宜的。李崇在淮北任职十年,梁人畏惧他,于是兴起了浮山之役。而史书记载他父子在集市聚敛财富,被时论轻视鄙薄。那么古人所说的“利用贪婪的人,利用愚笨的人”,难道一个人的短处不足以拖累他的长处吗?
崔亮制定的停年格,虽然规定官员必须等到停职日期在后的人才能任职,但最终未能实现,平庸之才、下等品级但停职时间久的人显然优先任用。查《萧寳寅传》记载,魏朝外官调回六年才叙用,内官以四年为限。崔亮设立这个制度,专门以停职后的年数来判定,不总计其平生的资历。压制新进,防止滞塞,是有意为之,利益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别人不能干预。虽然说是失误,但仍有收获。不像后世泛泛论述考核任用,没有定法,容许侥幸和浮躁,致使士大夫都傲慢地向上索取必然的利益。其得失相比,差距就远了。
江东王氏子弟,像王肃这样的人不少,而与孝文帝相遇,受到的信任和待遇如此隆重。大概是因为他们年龄相仿,且中间有图谋南下的规划缘故。王肃传记载,孝文帝祈雨三天不进食,可惜孝文帝涉猎道术浅薄而杂用,所以寿命不长久,功业也因此没有成就。不然,岂止是这样呢?
袁翻论述甄琛的谥号,当时人家已有行状。至德与圣人齐步,鸿名与大贤比肩,那么行状的起源,应当更早。大体上浮夸溢美,从西汉末年开始如此,大概是王莽遗留的教化所致。蔡邕说写碑文,只有郭太、陈实无愧色,这种风气由来已久。
傅水,南方人记载水浅。砍伐营寨,大概是轻捷剽悍的习气。古人能渡过淮河砍伐营寨,而今人不能渡过长江劫掠营寨。我在制司任职时,和州被围,日夜告急。元帅召集各营士兵赴援,后来因为渡江没有立足之地,竟不敢行动。那么军队没有平时的训练,只是随其所便罢了。
奚康生弓力十石,箭矢不同于普通箭。梁武帝送给他一张弓,长八尺,弓把周围一尺二寸,箭粗几乎像长笛。康生用来平射,还有余力。《考工记》记载造弓的方法,《诗经》称“袒裼暴虎”,然而这样绝伦的事,却不见于古人,难道是被德行掩盖了吗?
商汤、周文王虽然起于小国,却称王天下,后世都说德行衰微,不可再为,所以孟子说“称霸必须有大国”。司马懿、杨坚之所以能窃取政权,是窃取了权柄的缘故。尔朱荣以部落酋长的身份居住在秀容不毛之地,只有一个县,民众才几千,世代作为边藩,朝廷权重的轻重,曾经没有参与,一旦起兵,沉太后、幼主狩猎,举国士人如狐兔般逃散。葛荣百万大军,擒获萧寳寅、万俟丑奴,天下大难几乎平息。虽然自身不得善终,但魏朝竟然因此灭亡。那么权力和力量都不足,却能如此,为什么呢?孝文帝凭借累世的富盛,仰慕古人,放松约束,养痈遗患,既没有匡正风俗的功绩,反而遭受动摇根本的危害。尔朱荣的祸乱,实在是自取灭亡。可悲啊。
尔朱仲远说:“近来行台招募的人,都能权立中正,在军中评定等级,斟酌授官。现在请求兼置权制军要,听从他的意见。”于是随情补授,肆意聚敛。魏初设立中正,见卫瓘、李重传,我曾认为曹操能利用乡论品第人才,使不能由军功杂进,所以后来有正始胜流的称号。现在拓跋政治败坏,军中设立中正,爵位由心意给予,官职由贿赂成就,大概是沿袭其名,以遂强臣的欲望。而魏朝因此灭亡,那么魏朝尚且上等功劳首差六级,下等吏员罚作,冯唐认为过分,如果不是权柄在上,也不能做到。辛雄禄养论称:“孔子陈述五孝,从天子到庶人,没有致仕的条文。《礼记》八十一子不从政,九十家不从政。”郑玄注说:“免除赋役。”那么只是免除庶民的赋役,不是公卿大夫士的意思。认为应当允许禄养,不限制年龄,肃宗采纳了。魏朝自从迁都洛阳之后,政治过于宽厚,而一时议论也多此类,然而没有验证就迅速灭亡,大概可哀啊。
钱币徒有五铢的文字,而没有二铢的实质,薄得像榆荚,上面穿孔就容易破裂,放在水上,几乎不沉。这是高道穆在魏末论述滥发钱币的话。古今救钱币弊端的说法很多,大体上用钱币代替实物,用大改小,用重易轻,虽然情况不同,但带来的益处无异。没有像后世以缺乏铜为患,督责铸造不止,以至于毁坏钱币来取铜的。唉,这不可不深思啊。
孙绍论律班令,止谓主议之家,太用古制,此孝文后事,不可收拾之验也。故绍又谓:“往在代都,武质而治安中京以来,文华而政乱。”昔于太和,极陈得失,具论四方华夷心态,即日事势,乃至于此,不忧荒外,乃虑中畿。然则当时非无智者,改弦易调,岂可谓易哉?
张普恵谏太上泰公,一时壮议,如任城、清河、元匡、崔光、袁翻预问难者,亦皆心知其不可,固不忧刑祸之及也。以弱从防,以强拒谏,虽若不同,致败则一。此本为国者之利害,故左氏载仲尼之论泄冶:“民之多辟,无自立辟。”然则普惠之免,可以为幸也。
以髙允▯观,防雅雅得为修士矣。以陈竒▯观,防雅雅得为佳人乎?局已小知,遂深伐异之怨,因时酷法,陷人覆家之戮。哀哉,哀哉。
徐遵明指其心谓:「真师正在于此。」古者师无误,师即心也,心即师也。非师无心,非心无师。以左氏考之,周衰设学而教者师,已有误,故其义理渐差。及至后世,积众师之误,以成一家之学,学者惟师之信,而心不复求。遵明此义,殆千载所未发。虽然,师误犹可改,心误不可为。此葢遵明智所不及,而以心为陷穽者,方滔滔矣。
裴伯茂因内宴侮慢元景哲,申唘称伯茂弃其本列,与监同行,以梨击案,傍污冠服。禁庭之内,令人挈衣,言不应令人挈衣,不言人不许入殿庭,当考。
史称温子升外恬静,与物无竞,言有准的,不妄毁誉;而内深险,事故之际好预其问,所以终致祸败。尒朱、髙欢父子之间,惟子升号能有意父室,一时人士如其比者,絶无矣。魏收之言,不亦宜乎?
眭夸言:“桃简卿已为司徒,何足以此劳国士?及素服受吊,皆可录。”魏法峻急,仕者皆云:“不敢不至。”然则决不欲仕而能自行其意如夸者,亦安得而御耶?
张渊观象赋备着星文
江式集字书,号《古今文字》四十卷,依许氏《说文》为本,上篆下▯,有表具论。
房景伯母子可谓能以孝化民矣。世之愚儒,怒擒突撃,冒行无忌,而陷人于罪者,是以曾闵为桀跖也。悲夫!余尝论:善攻者,必使救无所用;善救者,虽攻围力重,必并败之。以虚声望风退挫者,不与此数。惟徐晃、韦叡收赴救之功,而姚兴将十万众相守数月,外望突免,内冀引接,拱手受陷,莫收一力之用。岂兴崛强一隅,犹未见大敌而然耶?如窦建德,固不足道也。
董琬记西域为十六国,地为西域。西域本三道,后更为四出道接汉西域▯看
魏收序,▯后亡逸,然本▯未有不用自序者。自司马迁、班固以来,虽无不髙自誉道,观收之词如此,可谓陋而无耻矣。
习学记言卷三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五宋叶适撰《北史》
齐书
髙欢贱微,给使所与奔走往来者,皆胥徒下▯天下若此辈,何可称记?时平则歌哭以尽,有事则呌呼而起,奋不顾命,胜者得之,自古皆然矣。而史载其因张彛被害,倾产结客,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不知欢衣食尚不自给,产何所倾?而天下清浊,亦竟何在?此葢为文粉饰。
之过尔【阙】之至,谓不可使四方豪杰窥朝廷,是又可叹也。
髙欢素无资业,赤身依人,曾未饱食,辄已投筯而反。虽奸豪飞动,不可以常理律,然欢卒用此成事,殆亦难晓。李元忠所谓「尔来寂寂,更欲寻建义处也」。既得事柄,四方听其伸缩,宇文泰甫萌芽,尚可回转,而欢无礼自恣,廹逐其君,遽成中裂之祸,生民流血者数十年。然则欢徒见反之利,未见反之害也。
东之比西,土地甲兵十倍。欢若持重养威,以计縻敌,自可从容全胜。然十年间,汲汲三大战,几不免其身,智勇俱困,而秦与六国之形见矣。是欢自反尒朱之外,了无所能。世或以为人雄者,误也。
魏自孝昌之末,铜马、铁胫、黒山、青犊、枭张、晋赵、豕笑、燕秦,是使豪家大族鸠率乡部,托迹勤王,规自署置,或外家公主,女谒内成,昧利纳财,唘立州郡,离大合小,本逐时宜,剖竹分符,葢不获已,百室之邑便立州名,三户之民空张郡目,譬诸木犬,犹彼泥龙。于是并省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县,三镇二十六戍,此齐天保七年诏也。又制刺史令尽行兼,不给干物,自此以虚名为官者数百年。
译孙绍论述律令,只是说主持议论的家族,过于沿用古制,这是孝文帝之后的事情,是局势不可收拾的证明。所以孙绍又说:“过去在代都,民风质朴而治安;从中京以来,文风浮华而政治混乱。”以前在太和年间,极力陈述得失,详细论述四方华夷的心态,以及当时的局势,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担忧边远地区,却忧虑京畿地区。然而当时并非没有智者,想要改弦更张,难道可以说容易吗?
张普惠劝谏太上皇泰公,是一时的壮烈议论,像任城王、清河王、元匡、崔光、袁翻参与质问辩难的人,也都心里知道这不可行,本来就不担忧刑罚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以弱势顺从防备,以强势拒绝劝谏,虽然看似不同,导致失败则是一样的。这本来是治国者的利害所在,所以《左传》记载孔子评论泄冶说:“百姓多有邪僻,不要自己树立法度。”那么张普惠的免职,可以说是幸运的了。
从《高允传》来看,高允确实可以算是修养高尚的人。从《陈奇传》来看,高允难道可以算是好人吗?见识浅陋,于是深深结下排斥异己的怨恨,借当时严酷的法令,陷害他人,导致人家破人亡。悲哀啊,悲哀啊。
徐遵明指着自己的心说:“真正的老师正在这里。”古代的老师没有错误,老师就是心,心就是老师。不是老师没有心,不是心没有老师。用《左传》来考察,周朝衰微时设立学校进行教育的人称为老师,已经出现了错误,所以义理逐渐偏差。到了后世,积累众多老师的错误,形成一家之学,学者只相信老师,而不再用心探求。徐遵明的这个观点,大概是千年来未曾阐发的。虽然如此,老师的错误还可以改正,心的错误就无法挽回了。这大概是徐遵明智慧所不及的地方,而以心为陷阱的人,正纷纷出现。
裴伯茂在内宴上侮辱轻慢元景哲,申启称裴伯茂抛弃了自己的本分,与监官同行,用梨子击打案几,旁边弄脏了冠服。在禁庭之内,让人提着衣服,说不应该让人提着衣服,没说人不允许进入殿庭,应当考察。
史书称温子升外表恬静,与世无争,说话有准则,不随意诋毁或赞誉;而内心深沉险恶,在事情发生时喜欢参与询问,所以最终招致祸败。在尔朱氏、高欢父子之间,只有温子升号称能有意于父室,当时人士像他这样的人,绝无仅有。魏收的话,不也是恰当的吗?
眭夸说:“桃简卿已经做了司徒,何必用这些来劳烦国士?等到穿素服接受吊唁时,都可以记录。”魏朝法律严厉急促,做官的人都说:“不敢不到场。”那么决意不做官而能自行其意像眭夸这样的人,又怎么能驾驭呢?
张渊的《观象赋》完备地记载了星象文字。
江式编集字书,名为《古今文字》四十卷,以许慎的《说文解字》为根本,上篆下隶,有表详细论述。
房景伯母子可以说能够以孝道教化百姓了。世间的愚儒,愤怒地擒拿突击,冒然行动无所顾忌,而陷害他人入罪,这是把曾参、闵子骞当作夏桀、盗跖啊。可悲啊!我曾经论述:善于进攻的人,一定使救援无处可用;善于救援的人,即使进攻包围的力量沉重,也一定能一并击败他们。凭借虚名声望望风退却挫败的人,不在此列。只有徐晃、韦叡收取救援之功,而姚兴率领十万大军相守数月,外面指望突然逃脱,里面希望接应,拱手受陷,没有发挥一点作用。难道是姚兴倔强于一隅,还没有见到强大的敌人而这样吗?像窦建德,本来就不值得说了。
董琬记载西域为十六国,地域为西域。西域本来有三道,后来改为四道,接汉西域传看。
魏收的序,传后亡佚,然而本传没有不使用自序的。自司马迁、班固以来,虽然没有不自我夸耀的,看魏收的文辞如此,可以说是鄙陋而无耻了。
习学记言卷三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五宋叶适撰《北史》
齐书
高欢出身低微,供使唤所与奔走往来的人,都是胥徒下隶,天下像这类人,怎么能称道?时世太平就歌哭以尽兴,有事就呼叫而起,奋不顾身,胜利者得到它,自古都是这样。而史书记载他因为张彝被害,倾尽家产结交宾客,从此才有澄清天下的志向。不知道高欢衣食尚且不能自给,家产从何倾尽?而天下的清浊,又究竟在哪里?这大概是文章粉饰的过错。至于说,认为不可让四方豪杰窥视朝廷,这又是可叹的。
高欢本来没有资业,赤身依靠他人,曾经没有吃饱,就扔下筷子返回。虽然奸雄飞扬动荡,不能用常理衡量,然而高欢最终用这成事,大概也难以理解。李元忠所说的“你来这里寂寂无名,更想寻找建立义旗的地方”。既然掌握了权柄,四方听从他的伸缩,宇文泰刚刚萌芽,还可以回转,而高欢无礼自恣,逼迫驱逐他的君主,迅速造成中裂的祸患,百姓流血数十年。那么高欢只看到反叛的利益,没有看到反叛的危害。
东边比西边,土地甲兵十倍。高欢如果持重养威,用计谋牵制敌人,自然可以从容全胜。然而十年间,急切地进行三次大战,几乎不能保全自身,智勇都困顿,而秦与六国的形势显现了。这是高欢除了反叛尔朱氏之外,一无所能。世人有的认为他是人雄,是错误的。
魏朝自孝昌末年,铜马、铁胫、黑山、青犊、枭张、晋赵、豕笑、燕秦,这使得豪家大族聚集乡部,托名勤王,图谋自我署置,有的外家公主,女谒在内促成,贪图利益收纳钱财,启奏设立州郡,分离大的合并小的,本来顺应时宜,剖竹分符,大概不得已,百室之邑就设立州名,三户之民空设郡目,譬如木犬,犹如泥龙。于是合并省去三州,一百五十三郡,五百八十九县,三镇二十六戍,这是齐天保七年的诏书。又规定刺史令都兼任,不给干物,从此以虚名为官数百年。
彭城王浟作刺史,问食鸡羮,推盗鹿脯,市白毛牛皮,书王老母菜叶。有此明决,自不以膏粱限断也。至言:「自殿下至来五载,人不识吏,吏不欺人,百姓有识以来,始逢今化。」殿下惟饮此乡水,未食此乡食。则士大夫所不能者,而贵公子能之。葢为政不専恃术矣。
赵郡王叡六月不饮冰,事为元帅,而必与士卒同甘苦,如此可以为难矣。然以盛夏而领山东兵,逺筑长城,若为人上者,毎毎违天时,涉长道,致人于必死之地,安得皆如叡者抚而用之,使无叛且有成乎?是则以仁人之心奉暴主之令,固莫知其所终也。
汉明帝时,西域以白马负佛经送洛,因立白马寺。其经函▯在此寺,形制淳朴,世以为古物,厯代藏寳。至是为刺史韩贤斫破。岂洛中更汉晋以来丧乱,而此寺及函能独存何耶?
斛律光以兵五万囬未至邺,勅令便放兵散。光以军人勲功未得慰劳,乃宻表请使,宣防军仍且进。朝廷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仍驻营待使。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光以此见疑,遂致族灭。前世散兵其易如此,自唐中代以后则不然矣。虽复昬童酣酗,未有敢易其众者。昔以忽慢自弃,多骤亡;后以畏逼相持,故仅存。至于威令重轻,事功合散之际,当考。
慕容绍宗本髙欢腹心之疾,欢疑不用,尔以此待侯景,固有余也【记苏氏论绍宗、李勣事】
髙欢谓髙昻:「纯将汉儿,恐不济事,欲割鲜卑千余,共相参杂。」而敖不听。自晋衰亡,一色胡人控制中夏二三百年。欢本汉儿,而以鲜卑簒魏。宇文泰真鲜卑也,乃欲行成周政术,虽不尽然,而气势回复隋唐,因之然后南北合一,复为诸华。此苏绰之力也,王猛殆不足道矣。髙氏之兴,李元忠逢迎于始,陈元康、杨愔辈营缔于中。元忠疎放淡薄,推逺荣利,犹有可采。如元康、崔暹,莫能名其何等材品,其志尚不及富贵,况其上者?欢父子气类所号召如此,自不足怪。然自古立国,长短厚薄,要不徒然。欢父子欲以此得,其何以守?宜其遂亡也。
国家龙飞朔野,雄步中原。五帝异仪,三王殊制。掩衣左右,何足是非?此王纮少年语也。事到已坏烂处,随世起灭,不可复振。则虽以孔子之圣,尚不得自立,可畏也。夷夏变迁,何止一日?安其固然,无复有志,而頋以微细者自营。由赐之徒,所不异于王纮者,几希矣。
薛琡于崔亮停年格后言义均行鴈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又言汉令三公举贤良方正有道直言为长吏,晋末此风遂替。琡本非能言治道,以是时方变行资格,人心不平,旧论犹在。尔余初登科诣选,侍郎李椿亦号佳士,端笏徧问注者,愿授否?皆应曰:“愿授。”余面笑之,椿莫测也。自臯陶、夔立选用法,以人性质合其材之所宜,万不差失。春秋以后始専论材,十犹得四五。后世遂舍材而论艺,常违所贵,取所贱,又以年月断之。其偶合万一,虽所谓钜贤上徳者,皆古人品第所不及,又况其下乎?是直以夷狄之道治国家,而欲兴起大功,安可得也?
魏孝文志慕诸华,其效未见,反成贪懦之俗。及髙欢与恶少举事,淫纵横流,乃令子澄宠用崔暹,施其控御弹压之威。昔曹操进崔琰、毛玠,廹蹙汉余习,使尽如暹,何足算也。
杨愔以初从禅代,议不力,忌髙德政,竟置之死地。愔尚能尔,如茍彧,冝其未肯也。至刘穆之、禇渊、范云、沈约,汲汲自献,以后为羞。葢时促祚短,执节不长,人材愈降,自当至此矣。
举梁之士不足以敌侯景,乃用道人陆法和妖术。国之将亡,固听于神也。髙洋暴狂,以杀为戱,而敬礼法和如此,葢畏▯祸耳。余尝论世人舍仁义忠信常道而趋于神怪,必谓亡可为存,败可为成。然神怪终坐视成败存亡,而不能加一毫智巧于其间。而亡果能存,败果能成,必仁义忠信常道而后可。《伊训》曰:「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康诰》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然则人力之所能为者,决非神怪之所能知。而谓天数为不可免者,又非神怪之所能预,真不足复頋也。
译彭城王元浟担任刺史时,询问百姓食用鸡羹的情况,追查盗窃鹿脯的盗贼,在市场上购买白毛牛皮,在菜叶上书写给王老母。他有这样明察果断的政绩,自然不会因出身富贵而限制自己的判断。当时有人说:“自从殿下到来这五年,百姓不认识官吏,官吏不欺骗百姓,百姓有记忆以来,才开始遇到如今的教化。”殿下只喝这乡的水,不吃这乡的饭。这是士大夫做不到的,而贵公子却做到了。大概治理政事不能仅仅依赖权术啊。
赵郡王元叡六月不喝冰水,担任元帅职务,却一定与士兵同甘共苦,像这样确实难能可贵。然而在盛夏时节统领山东军队,长途跋涉修筑长城,如果身为上位者,常常违背天时,跋涉长途,把百姓置于必死的境地,怎能都像元叡那样抚慰并使用他们,使百姓不叛乱并且取得成功呢?因此,怀着仁人之心去执行暴主的命令,确实不知道最终会怎样。
汉明帝时,西域用白马驮着佛经送到洛阳,因此建立了白马寺。佛经的函匣流传在这个寺庙里,形制古朴,世人认为是古物,历代都作为宝物收藏。到了这时,被刺史韩贤砍破。难道洛阳自汉晋以来经历丧乱,而这座寺庙和经函能独自保存下来吗?
斛律光率领五万军队回师,还未到达邺城,皇帝下诏命令立即解散军队。斛律光认为军人的功勋没有得到慰劳,于是秘密上表请求派遣使者,宣布皇恩,军队暂且继续前进。朝廷派遣使者迟缓,军队将要回到紫陌时,斛律光仍然驻扎营地等待使者。皇帝听说斛律光的军营已经逼近,心里非常厌恶,急忙命令舍人追回斛律光入宫觐见,然后才宣布慰劳并解散军队。斛律光因此被怀疑,最终导致家族被灭。前代解散军队像这样容易,自从唐代中期以后就不是这样了。即使是昏庸如孩童、酗酒无度的人,也没有敢轻视其部众的。过去因为轻慢而自取灭亡,大多迅速败亡;后来因为畏惧逼迫而相互牵制,所以仅仅得以生存。至于威令的轻重,事功的聚合离散,应当考察。
慕容绍宗本来是高欢心腹之患,高欢怀疑而不任用他,你因此对待侯景,本来绰绰有余【记载苏氏论述绍宗、李勣的事】
高欢对高敖说:“纯粹带领汉人,恐怕办不成事,想割让一千多鲜卑人,互相混杂。”而高敖不听。自从晋朝衰亡,单一民族的胡人控制中原二三百年。高欢本是汉人,却凭借鲜卑势力篡夺魏朝。宇文泰是真正的鲜卑人,却想要推行周朝的政术,虽然不完全如此,但气势回复到隋唐,因此南北统一,再次成为华夏。这是苏绰的功劳,王猛几乎不值一提了。高氏的兴起,李元忠在开始时逢迎,陈元康、杨愔等人在中间营构缔结。李元忠疏放淡薄,推远荣利,还有可取之处。像陈元康、崔暹,不能说出他们是什么材品,他们的志向尚且不及富贵,何况比他们更高的人?高欢父子所号召的气类就是这样,自然不足为怪。然而自古建立国家,长短厚薄,总要不是徒然的。高欢父子想以此得到天下,他们凭什么守住呢?适宜他们最终灭亡。
国家在北方兴起,雄步中原。五帝礼仪不同,三王制度各异。掩衣在左还是右,哪里值得争论是非?这是王纮年轻时的话。事情到了已经败坏腐烂的地步,随着世道兴起灭亡,不能再振兴。那么即使是孔子的圣人,尚且不能自立,可怕啊。夷夏变迁,何止一日?安于本来如此,不再有志向,反而以细微的事情自我经营。像子赐这类人,与王纮没有不同的,几乎没有。
薛琡在崔亮实行停年格后说,义均行雁次,如果像穿鱼一样拿着簿册,呼唤名字,一个官吏就够了,几个人来使用,什么叫铨衡?又说汉朝命令三公举荐贤良方正有道直言的人担任长吏,晋末这种风气于是衰微。薛琡本来不是能谈论治道的人,因为这时正改变实行资格制度,人心不平,旧论还在。我当初登科参加选拔,侍郎李椿也号称佳士,端正笏板遍问注选的人,愿意授职吗?都回答说:“愿意授职。”我当面嘲笑他,李椿莫测其意。自从皋陶、夔建立选用法,以人的性质适合其材所宜,万无一失。春秋以后开始专门谈论材能,十个人还能得到四五人。后世于是舍弃材能而谈论技艺,常常违背所尊贵的,取用所卑贱的,又用年月来决断。那偶然契合万一的,即使是所谓的大贤上德,都是古人品第所不及的,又何况他们下面的人呢?这简直是拿夷狄之道治理国家,而想要兴起大功,怎么能得到呢?
魏孝文帝志慕华夏,其效果未见,反而形成贪懦的风俗。到高欢与恶少举事,淫乱纵横流布,于是让儿子高澄宠用崔暹,施展其控制弹压的威严。过去曹操进用崔琰、毛玠,逼迫汉代的余习,使他们都像崔暹,哪里值得计算呢。
杨愔因为最初跟随禅代,议论不力,忌恨高德政,最终把他置于死地。杨愔尚且能这样,像荀彧,应该是不肯的。至于刘穆之、褚渊、范云、沈约,汲汲自献,以后为羞。大概时局急促国祚短促,执节不长,人材愈降,自然应当到达这一步了。
举荐梁朝士人不足以抵挡侯景,于是任用道人陆法和的妖术。国家将要灭亡,固然听信于神。高洋暴虐狂妄,以杀人为戏,却如此敬礼陆法和,大概是畏惧灾祸罢了。我曾经论述世人舍弃仁义忠信常道而趋向神怪,必定认为亡可以变为存,败可以变为成。然而神怪最终坐视成败存亡,而不能在其中增加一毫智巧。而亡果真能存,败果真能成,必定依靠仁义忠信常道才可以。《伊训》说:“先王开始修明人纪,听从谏言不违背,先民顺从,居上位能明察,处下位能忠诚,对人不求全责备,检点自身像来不及,以至于拥有万邦。”《康诰》说:“只有你伟大的先考文王,能明德慎罚,任用贤人尊敬贤人,威严威严显明百姓,用来开创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那么人力所能做的,决不是神怪所能知道的。而认为天数不可免的,又不是神怪所能预知的,真不值得再顾念了。
梁既亡,使王僧辨有成,终不篡逆。王琳区区,亦能义动凶隣。葢梁武在位差久,比江南诸姓立国,粗有绳墨,遂得致命之士,亦其所长育者然也。
杨愔相齐,史称“主昏于上,政清于下”,固已太过。王通遂谓:“有杨遵彦者,实掌国命,视民如伤,奚为不终?”夫卫灵公淫荒而三人者任事,不至于亡国,则幸矣。若齐文宣逞其凶虐,嵗月不已,愔将与之并毙,尚安能芘之使终?况“视民如伤”,岂其所及耶?见事不精,以光影▯后学,其患大矣。夷狄之德于父母兄弟,素不厚,茍脱死祸,人欲遂其所为。愔于此时,虽慕古人辅防主之节,而迟回选懦,权失势乖,席不暇暖,遽罹非命。葢其理当然,无足悲慨也。
魏齐间,温子升、邢邵、魏收继出,文字稍与江南比。隋唐以来,能使南北同体,葢非特庾信、江总之教也。髙澄父子收拾士类,厮▯用之,其言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正依放曹氏。本根不建,而急于歌颂。宣王小雅,犹无救于亡。摛辞奋笔,涌波涨澜,愈速其崩坏耳。
迁邺以后,大选之职,知名者数四:文襄少年髙朗,所弊者疎;袁叔德沈宻谨厚,所伤者细;杨愔风流辨给,取士失于浮华;惟辛术性尚贞明,取士以材器,循名责实,新旧参举,管库必擢,门阀不遗。考之前后,铨衡在术,最为折衷。魏以停年格致乱,髙氏反之。观此,则奔走一时,材用以赴功名,自不繋君德也。铨叙羣彦,虽曰吏部之职,然宰相知人,能尽器使,乃职业中一大事。如诸葛亮,何必更须尚书哉?
谏廵晋阳死者六人。赵彦深、唐邕等以未即署名,仅免。然则河隂之戮,不待尔朱荣也。昔赵盾奔逃,赵穿作难。盾未出山而复,后世有以盾为弑君,不复信三传者。审尔,则灵公拒谏及杀盾事,亦不当信也。不信未足深计,然于爱民保国之意,轻极害义理。
祖珽既立文林馆,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推诚朝廷,为致治之方。是时人士相附从,与王叔文、栁宗元无异。使叔文辈能首立广陵王参决,则大权归已,宦竪退伏矣。元和诸人固不辨此,论治不识几微,只以成败为断,所蔽多矣。
唐邕白建自为外骑兵曹,分掌兵马。史称邕九州军士四分,勇募强弱多少,畨代往还,及器械精麄,粮储虚实,精心勤事,莫不谙知。按兵数军实,前代大臣无以此职著名者。葢汉魏掾属,后代吏史之所掌也。唐衰,中官専兵柄,五代移于武臣,遂与中书分领。至号称两府,既转吏职以归朝廷,但为养尊之地,而于兵政损益,实无所知。求如唐白身任其能,而后居位不复可得。然则古人専以一事名家,成材之要道也。
崔劼、卢叔武,齐世雅士。劼言:“立身以来,耻以一言自达。今若进儿,与身何异?”此语最可▯。叔武忍贫饿死,而能画策,谓轻兵野战,胜负难必,是胡骑之法,非深谋逺算万全之道。欲立重镇于平阳,与彼蒲州相对,以羁縻之。又请自居平阳,成此谋畧。此齐、周成败之所由,齐人未有能言之者,亦当记也。
张雕谓贤家唐令处分极无所以若作数行兵帐雕不如邕若致主尧舜身居稷契则邕不如我当时恶其矜诞邕曹掾吏史之才国家大体岂其所知雕言非诞也然雕方励精匪躬以国家为己任厚胡洪珍而薄韩长鸾遂以谏死孔子言泄冶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非不幸也惟其临死数十语尤可悲尔
齐氏变风属诸弦管,梁时变雅在夫篇什。弦管之乱,时移则息;篇什之变,事往犹存。弦管止诱闾巷淫人,篇什能蛊山林正士,害之大小固不同也。自文林馆设,齐人风靡,然不旋踵而亡,其俊秀者尽为周隋之用。士之离合,岂与国之废兴相关哉?《诗》:“殷士肤敏,祼将于京。”《论语》:“殷有三仁。”两节当参看。
祖鸿勲立身有本末,与阳休之书:「文虽不髙,视韩愈《进学解》《送穷文》,以言语工拙比较官职,岂不优劣相逺哉?士不先定其所存正,使探极原本,追配雅颂,只是驰骋于末流,无益也。」
顔之推学博文丽,观我生赋,不失雅正之体,叙梁齐末事,可以攷正,非江南文士所能及也。其言:「予一生而三化备,荼苦而蓼辛。」及自东晋之违难,寓礼乐于江湘,迄此几于三百。左袵浃于四方,咏苦胡而永叹,吟微管而增伤。读之差痛不能已。昔人虽陋,未有无其志者,独于今为不然。哀哉。
译梁朝灭亡后,假使王僧辩能够成功,终究不会篡位叛逆。王琳虽然势力微小,也能以义理打动凶恶的邻国。大概是因为梁武帝在位时间较长,相比江南其他姓氏建立的政权,大致有法度规范,于是得到了尽忠致死的士人,这也是他平日培养的结果。
杨愔辅佐北齐,史书称“君主昏庸在上,政治清明在下”,这本来就已经过分了。王通于是说:“有杨遵彦这样的人,实际上掌握国家命脉,看待百姓如同伤痛,为什么不能善终?”卫国国君卫灵公淫乱荒淫,而史鱼、蘧伯玉、弥子瑕三人任职,不至于亡国,已经是幸运了。如果北齐文宣帝放纵他的凶残暴虐,时间长久不停止,杨愔将与他一同死掉,还怎么能庇护他使他善终呢?况且“看待百姓如同伤痛”,难道是他所能达到的吗?观察事情不精当,用虚浮的光影迷惑后学,这种祸患太大了。夷狄对于父母兄弟的恩德,向来不深厚,如果侥幸逃脱死祸,人们就会顺从自己的欲望行事。杨愔在这个时候,虽然仰慕古人辅佐君主的气节,但迟疑懦弱,权势丧失,局势背离,坐席来不及坐暖,就突然遭遇非正常的死亡。大概这是事理当然,不值得悲叹感慨。
北魏和北齐之间,温子升、邢邵、魏收相继出现,文章稍微能与江南相比。隋唐以来,能使南北文风统一,大概不仅仅是庾信、江总的教导。高澄父子招揽士人,像对待奴仆一样使用他们,他说一封信征召建康,一张短简召唤长安,正是模仿曹魏的做法。根本没有建立,却急于歌颂。齐宣王的小雅,尚且不能挽救亡国。铺陈辞藻,奋笔疾书,像波涛汹涌,只会加速它的崩溃罢了。
迁都邺城以后,主持选拔官员的职位,有名望的有几个人:文襄帝年轻时光明磊落,弊端在于粗疏;袁叔德深沉细密谨慎厚道,伤害在于琐碎;杨愔风流辩才敏捷,选拔士人失之于浮华;只有辛术性情崇尚坚贞明察,选拔士人以才能器量为标准,循名责实,新旧人才并举,仓库小吏必定提拔,门第阀阅也不遗漏。考察前后,衡量人才的标准在辛术这里,最为折中公允。北魏因为按年龄资历选拔导致混乱,高氏反其道而行。看这个,那么一时奔走的人,凭借才能去追求功名,自然不取决于君主的德行。排列次序选拔群才,虽然说是吏部的职责,但宰相知人善任,能充分发挥人的才能,才是职业中的一件大事。像诸葛亮那样,何必还需要尚书呢?
劝谏巡视晋阳而死的人有六个。赵彦深、唐邕等人因为当时没有立即签名,仅仅免于一死。那么河阴之祸,不需要等到尔朱荣才发生。从前赵盾奔逃,赵穿作乱。赵盾没有出山就回来了,后世有人认为是赵盾弑君,不再相信《左传》等三部传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晋灵公拒绝劝谏以及杀害赵盾的事,也不应当相信了。不相信不足以深入计较,但对于爱民保国的意图,轻视到了损害义理的地步。
祖珽建立了文林馆,又想增减政务,淘汰人物,向朝廷推心置腹,作为治理国家的方法。这时士人互相依附,与王叔文、柳宗元没有区别。假使王叔文等人能首先确立广陵王参与决断,那么大权归于自己,宦官就会退伏了。元和年间的那些人固然不明白这一点,谈论治国不识细微征兆,只以成败来判断,被蒙蔽的地方太多了。
唐邕告诉唐白自己担任外骑兵曹,分管兵马。史书称唐邕九州军士分为四部分,勇猛招募的强弱多少,轮换往返,以及器械的精粗,粮草储备的虚实,精心勤政,没有不熟悉的。统计兵数军实,前代大臣没有以此职著名的。大概这是汉魏掾属,后代吏史所掌管的事。唐朝衰败,宦官专掌兵权,五代转移到武臣手中,于是与中书省分领。直到号称两府,既然把吏职转归朝廷,只是作为养尊处优的地方,而对于兵政的损益,实际上一无所知。寻求像唐白那样亲身承担其才能,而后居位不再可得。那么古人专门以一事成名,是成就人才的重要方法。
崔劼、卢叔武,是北齐时代的雅士。崔劼说:“立身以来,耻于用一句话来推荐自己。现在如果推荐儿子,与推荐自己有什么不同?”这话最值得传颂。卢叔武忍受贫困饿死,但能出谋划策,认为轻兵野战,胜负难料,这是胡人骑兵的方法,不是深谋远虑万全之道。想在平阳建立重镇,与蒲州相对,来牵制他们。又请求自己驻守平阳,完成这个谋略。这是齐、周成败的原因,齐人没有能说出这话的,也应当记录。
张雕说贤家唐令的处理极其没有道理,如果作几行兵帐,我不如唐邕;如果使君主成为尧舜,自己身居稷契之位,那么唐邕不如我。当时我厌恶他的矜夸荒诞,唐邕是曹掾吏史之才,国家大体岂是他所知道的?张雕的话并非荒诞。然而张雕正励精图治,不谋私利,以国家为己任,厚待胡洪珍而轻视韩长鸾,于是因劝谏而死。孔子说泄冶:“百姓多邪僻,没有树立法度,不是不幸吗?”只有他临死前的几十句话尤其可悲。
齐氏改变风俗属于弦管音乐,梁时改变雅正在于文章。弦管的混乱,时过境迁就平息了;文章的改变,事情过去仍然存在。弦管只引诱市井淫邪之人,文章能迷惑山林正士,危害的大小固然不同。自从文林馆设立,齐人风气败坏,然而不久就灭亡,其中的俊秀之士全部被周隋所用。士人的离合,难道与国家的废兴相关吗?《诗经》说:“殷商的士人皮肤敏捷,在京师举行灌礼。”《论语》说:“殷商有三仁。”这两节应当参看。
祖鸿勋立身有根本,给阳休之的信中说:“文章虽然不高,看韩愈的《进学解》《送穷文》,用言语的工拙比较官职,难道优劣相差很远吗?士人不先确定他所存守的正道,使探究极致的本源,追配雅颂,只是在末流中驰骋,没有益处。”
颜之推学问广博文章华丽,观看《我生赋》,不失雅正之体,叙述梁齐末年的事,可以考证纠正,不是江南文士所能达到的。他说:“我一生而三化具备,像茶一样苦像蓼一样辛。”以及自从东晋逃避祸难,寄寓礼乐于江湘,至此将近三百年。左衽遍布四方,咏叹胡人的苦难而长叹,吟诵微管而增加悲伤。读来痛苦不能停止。前人虽然简陋,没有没有志向的,唯独今天不是这样。悲哀啊。
宋世良、宋世轨、苏珍之。世良狱内稆生桃树,蓬蒿亦满。毎日衙门虚寂,无复讼者。苏琼毎蚕月预下绵绢度様于部内,其兵赋次第并立明式。然则必不以广量厚织病民,故得循良之誉。而今世谓有所疎薄,检柅不尽为失职,无具之尤,恐亦当论也。
和士开说齐王云:“自古帝王尽为灰烬,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李斯、赵髙用此诈二世,与士开智愚有异,其词意皆不约而同,何也?
后周书
称宇文泰先出自炎帝神农氏,为黄帝所灭,子孙遯居朔野。有葛乌菟者,鲜卑奉为主。由泰父肱至普回,二十三世。普回至乌菟,不能纪也。鲜卑何用世次?史祖魏收,收祖司马迁,迁以匈奴为禹后,特记事推引之,滥葢无所媚附。而收之称舜臣,令狐德棻之称炎帝后,则専以诳笔造謟语。刘向、班固言汉承尧运者耶?
髙欢、宇文泰虽同于篡魏,泰、贺抜岳所奨用,岳既见杀,其下无主,抜泰而归之,则近于势之自至也。魏孝武身落人手而不常其德,先为髙欢所逐,后为宇文泰所酖。夫败孽亡孺,自古皆为乱臣贼子之饵。彼妄遇一无頼奸人,即以伊周事责之,哀哉。
古之帝王,所以外建诸侯,内立百官者,非欲富贵其身而尊荣之,葢以天下至广,非一人所能独治,是以博访贤才,助己为治。若知其贤也,则以礼命之。其人闻命之日,则惨然曰:“凡受人之事,任人之劳,何舍已而从人?”又自勉曰:“天生隽士,所以利时,彼人主者,欲以我为治安,可茍辞?”于是降心而受命。及居官也,则昼不甘食,夜不甘寝,思所以上匡人主,下安百姓,不遑恤其私,而忧其家,故妻子或有饥寒之弊而不頋也。于是人主赐之以俸禄,尊之以轩冕,而不以为恵也。贤臣受之,亦不以为德也。位不虚加,禄不妄赐。为人君者,诚能以此道授官;为人臣者,诚能以此情受位,则天下之大,可不言而治矣。昔尧舜之为君,稷契之为臣,用此道也。及后世衰微,此道遂废,乃以官职为私恩,爵禄为荣恵。人君之命官也,亲则授之,爱则任之。人臣之受位也,可以尊身而润屋者,则迂道而求之;损身而利物者,则巧言而辞之。于是至公之道没,而奸诈之萌生,天下不治,正为此矣。今圣主中兴,思去浇伪,诸在朝之士,当念职事之艰难,负阙之招累,夙夜兢兢,如临深履薄。才堪者,则审已而当之;不堪者,则收短而避之。使天官不妄加,王爵不虚授,则淳素之风,庶几可及。观此可騐,苏绰用事大意也。然天下能为绰之言者不少,拘于时而不敢言,及其奋然言之而不获用,则多矣。
译宋世良、宋世轨、苏珍之。宋世良在监狱里长出了桃树,蓬蒿也长满了。每天衙门空虚寂静,再也没有打官司的人了。苏琼每逢蚕月,预先在辖区内下发绵绢的规格标准,那些兵赋的次序也都确立了明确的格式。然而他必定不会因为扩大度量、加厚织物来祸害百姓,所以获得了循良的美誉。而现在世人认为有所疏漏、检举不尽就是失职,这是没有见识的极端看法,恐怕也应当加以议论。
和士开对齐王说:“自古以来的帝王最终都化为灰烬,尧、舜、桀、纣,究竟又有什么不同?陛下应当趁着年少力壮,放纵心意享乐,纵横行事,这就是一日的快乐,抵得上千年。”李斯、赵高用这种欺诈手段对待秦二世,与和士开的智愚虽有不同,但他们的言辞意旨却不约而同,为什么呢?
《后周书》称宇文泰的祖先出自炎帝神农氏,被黄帝所灭,子孙逃居北方荒野。有个叫葛乌菟的人,鲜卑人拥立他为主。从宇文泰的父亲宇文肱到普回,共二十三世。从普回到葛乌菟,无法计算了。鲜卑人何必讲究世系次序?史祖魏收,魏收的史祖司马迁,司马迁把匈奴说成是大禹的后代,只是记事推演引证罢了,大概没有什么阿谀附会。而魏收称宇文泰是舜的臣子,令狐德棻称他是炎帝的后代,则是专门用欺骗的笔法制造谄媚的言语。刘向、班固说汉朝继承尧的气运,也是这类说法吗?
高欢、宇文泰虽然都同样篡夺了北魏,但宇文泰、贺拔岳是被推举重用的,贺拔岳既已被杀,他的部下没有主君,于是拥戴宇文泰而归附他,这接近于形势自然发展而来。北魏孝武帝落入他人手中而不能保持自己的德行,先被高欢驱逐,后被宇文泰毒死。那些败落的孽种、亡国的幼主,自古以来都是乱臣贼子的诱饵。他们妄遇一个无赖奸人,就用伊尹、周公的事来要求他,真是悲哀啊。
古代的帝王,之所以对外分封诸侯,对内设立百官,并不是想要让他们富贵而尊崇荣耀他们,而是因为天下极其广大,不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治理的,所以广泛访求贤才,辅助自己治理。如果知道他是贤才,就用礼节任命他。那个人听到任命的那天,就会悲痛地说:“凡是接受别人的事务,承担别人的劳苦,为什么要舍弃自己而顺从别人?”又自我勉励说:“上天降生杰出之士,是为了利于时世,那位君主,想要让我来治理安定天下,可以随便推辞吗?”于是降下心意接受任命。等到担任官职时,白天吃不香,夜晚睡不好,思考如何对上匡扶君主,对下安定百姓,来不及顾惜自己的私事,担忧自己的家庭,所以妻子儿女有时遭受饥寒的困窘也不顾念。于是君主赐给他俸禄,用轩车冕服尊崇他,并不认为这是恩惠。贤臣接受,也不认为这是恩德。职位不凭空加授,俸禄不胡乱赐予。作为君主,如果真能用这种方法授予官职;作为臣子,如果真能用这种心情接受职位,那么天下之大,可以不说话就治理好了。从前尧舜作为君主,稷契作为臣子,就是用的这种方法。等到后世衰微,这种方法就废弃了,于是把官职当作私恩,把爵禄当作荣耀恩惠。君主任命官员,亲近的就授予,喜爱的就任用。臣子接受职位,能够尊崇自身而滋润家室的,就绕弯子去求取;损害自身而利于他人的,就巧言推辞。于是至公的道理消亡,而奸诈的萌芽产生,天下不能治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圣主中兴,想要去除浇薄虚伪,各位在朝的士人,应当念及职事的艰难,辜负职责会招致连累,早晚兢兢业业,如同临深渊、踩薄冰。才能胜任的,就审察自己而担当;不能胜任的,就收敛短处而回避。使天官不胡
惜其不及君臣分定之时,不为贤主之诏,而徒为逆臣之令尔。
泰再行篡逆,其史栁虬既执简而书其咎。泰又令卢辨作告,以谕其过。髙贵公谓:“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泰举动如此,欲以谁欺?王莽簒而作大诰,泰用周礼,亦然。岂从周之伪者,固当尔耶?石勒之于刘曜,苻坚之于慕容暐,周孝武之于髙纬,皆以一取一。孝武始自五年十月,至六年正月,马足未遍,而数千里地尽得。虽乘羣愚自溃之机,然不勤身苦力以赴之,亦未能也。及其轻锐之念溢发不制,欲以廓清混一之功,取必于嵗年之顷。呜呼!幸而遽得死,不然将遂毙于锋镝,为后世笑。岂止其子之不肖,足以亡国哉?
九尾妖狐也,示亡之征焉。不知忧惧,而犹欲求不受瑞之名。其实以为瑞无大于此者尔。五品时叙,四海和平,家识孝慈,人知礼让。其君臣但摹仿十数板《周官》,便自谓己能如此,是真可笑也。余论周武帝,若史所言,布德立行,皆欲逾越古人,正孟子谓齐王将以求吾所大欲也。然孟子谓齐王以「若所为不可以求若所欲」,使其见周武帝所为,必谓可以求若所欲矣。汤、武既有截法,而王道愈不可行于后世,此开利门之大者,而学者乃以为能闭之,何也?
周武帝初行刑书要制,持仗羣强盗一匹以上,不持仗羣强盗五匹以上,监临主掌自盗二十匹以上,小盗及诈伪请官物三十匹以上,正长隐五户及十丁以上,隐地三顷以上,皆死。至天元患其严重太甚,且海内初平,恐物情未附,遂大醮告天而除之。孟子言:“康诰杀越人于货,睯不畏死,凡民罔弗憝。”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弗辞也。魏周分田,权在正长,隐五户十丁与地三顷,其罪及赃着矣。设法禁奸,由孟子之论,要制所行,适与罪称尔,非重也。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曽子,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善为政者,当使民不为欺盗,不当因其欺盗而遂杀之。然则孟子之论,孔子、曾参之所不许也。且周武帝防节自励,用己律人,故必行重刑而不疑。其子奢纵任情,推己恕人,故以行重刑为不可。后世据已定之法,初不知奢俭之所在,唯欲其重而不轻,又当在二人之下矣。固无暇攷圣贤之异同也。周武帝一举平齐之功,齐王宪十居八九。方其正明君权,以臣畜使之,不以兄弟数也。自谓如此能革累世悍辅囚辱之弊,使孺子封割孤豚于牢豢中,与晋司马攸、魏元勰祸出一轨,而三国相随为墟。不然如齐孝昭、武成挺刃而夺之矣。
译乱加授,王爵不空虚授予,那么淳朴素净的风气,或许可以接近。观察这些可以验证,这是苏绰执政的大意。然而天下能说苏绰这些话的人不少,拘泥于时势而不敢说,等到奋然说出来却不被任用,那就很多了。可惜他没能赶上君臣名分确定的时候,没有成为贤明君主的诏令,而只是成为逆臣的命令罢了。
宇文泰再次进行篡逆,他的史官柳虬已经拿着简册记录他的罪过。宇文泰又命令卢辩作告文,来晓谕他的过错。高贵公说:“司马昭的心,路人皆知。”宇文泰举动如此,想要欺骗谁?王莽篡位而作《大诰》,宇文泰用《周礼》,也是这样。难道遵循周制的伪君子,本来就应当这样吗?石勒对于刘曜,苻坚对于慕容暐,周孝武帝对于高纬,都是以一个夺取一个。孝武帝起初从五年十月,到六年正月,马蹄还没有走遍,而几千里的土地全部得到。虽然是乘着群愚自溃的机会,然而不亲身勤劳苦力去奔赴,也是不能做到的。等到他轻率锐进的念头溢出而无法控制,想要以廓清混一的功绩,在一年左右的时间内必定取得。唉!幸好他很快死了,不然将会死在刀箭之下,被后世嘲笑。难道只是他的儿子不肖,足以亡国吗?
九尾狐是妖狐,显示灭亡的征兆。不知道忧惧,还想要求得“不接受祥瑞”的名声。其实他认为没有比这更大的祥瑞了。五品按时序排列,四海和平,家家懂得孝慈,人人知道礼让。那些君臣只是模仿十几篇《周官》,就自认为能做到这样,真是可笑啊。我评论周武帝,如果史书所说,布德立行,都想要超越古人,正是孟子所说齐王将以求取我所最想要的。然而孟子对齐王说“如果这样做不能求得你所想要的”,让他看到周武帝所做的,一定认为可以求得他所想要的了。商汤、周武王既然有截断法度的先例,而王道却更加不能在后世施行,这是开启利欲大门的大者,而学者却认为能关闭它,为什么呢?
周武帝初行《刑书要制》,持械聚众强盗一匹以上,不持械聚众强盗五匹以上,监临主掌自己盗窃二十匹以上,小盗及诈伪请领官物三十匹以上,正长隐瞒五户及十丁以上,隐瞒土地三顷以上,都处死。到了天元帝担心它严重太过,况且海内刚平定,恐怕民心未附,于是大祭告天而废除它。孟子说:“《康诰》说‘杀人越货,不怕死’,凡是百姓没有不痛恨的。”这是不等待教化就诛杀的人。殷承受夏,周承受殷,都不推辞。魏周分田,权力在正长手中,隐瞒五户十丁与土地三顷,其罪和赃物都明显了。设法禁止奸邪,根据孟子的议论,要制所行的,正好与罪称相当,并不是重。季康子担忧盗贼,问孔子说:“如果杀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您想要善,百姓就善了。”孟子让阳肤做士师,问曾子,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得知实情,就哀怜而不要高兴。”善于为政的人,应当使百姓不做欺骗盗窃的事,不应当因为他们的欺骗盗窃就杀他们。那么孟子的议论,是孔子、曾参所不赞同的。况且周武帝防节自励,用己律人,所以必定实行重刑而不怀疑。他的儿子奢纵任情,推己恕人,所以认为实行重刑不可。后世依据已定的法律,起初不知道奢俭在哪里,只想要重而不轻,又应当在两人之下。固然没有空闲考察圣贤的异同。周武帝一举平齐的功劳,齐王宪占了十之八九。正当他正明君权,以臣下畜养驱使,不以兄弟相称。自认为这样能革除累世悍辅囚辱的弊端,使幼主像封割孤豚在牢笼中,与晋司马攸、魏元勰祸出一轨,而三国相
悲夫!本朝太祖监唐末五代防君之败,不私其子,根本既成,祚命永延。贾谊谓天下可以数术制御,其言曰:“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然则汉之衰亡,岂非遗腹委裘耶?
译随为墟。不然就像齐孝昭、武成挺刃而夺之了。悲哀啊!本朝太祖鉴戒唐末五代防君之败,不私其子,根本既成,祚命永延。贾谊说天下可以用数术制御,他的话是:“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那么汉朝的衰亡,难道不是遗腹委裘吗?
尔朱破灭,髙欢事已大谐,而暴横欲速,粗有志节者遂皆惊防。宇文泰,寒逺窭子,坐收其用。如贺拔胜,年位材豪,决去江南死心为役,他可知也?贺抜岳人微众弱,然经为其禆校者,无不立功垂名。岂必尽能,而泰亦何足以使之?特以魏孝武弃东就西,轻重势激,而然主威既夺,而成臣之威,可不惧欤?
因于谨为三老,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观髙宗所言,过于傅説之所知矣。而不自规矩律度以先天下,必委于臣之能言者,以身从之,得用九见“羣龙无首”之义。葢平世持盈守成之常道也。古之圣人,皆备道成德,首庶物,其行在前,其谏在后。独髙宗处乐以忧,恭黙思道,自疑弗类,待谏而行。百王未有此,经生学士攷论所不到也。谨纵横乱世,甲裳驰逐,坠典偶兴,旷官承乏,肤习书句,茍应其名。然后世之效法先王,未尝不如此,岂足唘悟也?尔朱荣为柱国大将军,位在丞相上。宇文泰等因之,故号八柱。国家二典,有四岳九官十二牧之等。周官言:“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今忽自称柱国大将军,是何义?葢武人无艺,妄以意造尔。宇文泰与苏绰、卢辨依周礼设官,而杂用元魏及秦汉以后名称。仲尼虽学官名于郯子,然无所慕效也。周本与戎狄杂居,直以圣贤迭兴,法度最久,故孔子从之。后世茍以为从,其实不从其名,则汉晋之官同于任事,姑从之可也。使名实皆正,必如成周,则一字不可増损矣。泰自贪柱国之号,甘出尔朱荣后,既不能改,而绰方与之法,象周公。龟兹王禇煟所讥,依然故在,是真可笑矣。栁庆,关西文士。苏绰患近代华靡轻薄,使为贺白鹿表以革之。庆操笔立成,辞兼文质。绰笑曰:“枳橘犹自可移,况才子也。”庆词不传,无以验其是非。典谟训诰,固非笔墨之巧所能转移,而其体制亦各随世不同。绰作大诰令,为文者皆依此体,止是皮毛上模出一重麄俗,使如此而便为尧舜三代之文,则俚儒迂叟先极其工,而豪俊之士反阁笔无措矣。余颇记少时闻长老言,有数士各效名人文字以相夸耀,或为韩栁,或为欧曾,髙者为西汉。其一人曰:“未也。”遂特为诗书之文以葢之。绰所欲革与此何异?以为于变一世,恐未可也。
栁宏死时,年三十一。杨素诔之曰:「山阳王弼,风流长逝;頴川荀粲,零落无时。脩竹夹池,永絶梁园之赋;长杨映沼,无复洛川之文。」是宏以清言而兼丽笔,长枪大槊,数十年间,仅闻此尔。得非所谓正始之音也?
自宇文泰起,接隋唐百年中,精神气脉全在苏绰一人。三代既衰,佐命之材不世出,惟管仲、乐毅、萧何、诸葛亮、王猛、苏绰尔。亮地势不足自立,猛无坚凝之功,而绰随文守义,仰取俯拾,遵腐儒之常说,据旧籍之陈言,能使泰总已听命,麄细重轻,惟其所裁,不为新竒,坐致实用。岂特以其国强富兼并而已?由晋以后,南北判离,中原不振,至是自北而南,文教复兴,使孔子复出,微管仲之叹,不付余人矣。然则学者,岂以能言为贵哉?頋其所行何如耳。王通或问苏绰曰:「俊人也,其道何如?行于战国可以强,行于太平则乱矣。夫自许以英豪者,用才无本;自命为圣哲者,穷理不尽。行于太平而必乱,行于战国而不强,古今皆是也。奚绰之病哉?且何俊之有?」
六条平实无华,诸葛亮、王猛敺市人而用之,不暇及也。死而无继,泽不垂逺,不亡何待?自董仲舒、萧望之、刘向、崔实、王符、仲长统之流,皆论治道,而无一言之几。然则如绰者,亦未易也。
独孤信深入湘川,百计拒敌,相持经嵗,竟以全归。自前世言之,为大功,乃坐失地,除名。史谓宇文防谬政至此,然亦由当时望外成事者多矣。不然,何以能奋于至弱,取天下之十九乎?此又未可以赏罚常情论也。
郭贤防髙欢言:「贺抜岳初死,关中震骇,不能乘时取雍州,是无智。魏孝武西迁,寡弱;毛鸿賔丧败,关门不守,又不能并力要战,是无勇。此髙欢所以失关陇之由。诚是欢之党人,算画未有及此者。」刘煜欲因降张鲁取蜀,而曹操不敢。葢从昔智计,必有用之,不敢尽者。然欢趦趄放逸于狼狈汹汹之时,而乃噤龄决死于安徐已定之后,宜其屡进而屡郤哉!
译尔朱氏败灭,高欢的事势已经大体成功,但他暴虐专横、急于求成,那些粗有气节的人于是都惊恐防备。宇文泰出身寒微贫贱,却坐享其成,得以任用人才。像贺拔胜这样年纪大、地位高、才能出众、气魄豪迈的人,尚且决意投奔江南,死心塌地为其效力,其他人可想而知了。贺拔岳人微言轻、势力弱小,然而曾经担任他副将的人,没有不建立功业、留下名声的。难道他们全都具备这样的才能吗?而宇文泰又凭什么能驱使这些人呢?只是因为魏孝武帝舍弃东都迁往西京,轻重之势相互激荡,于是君主的威权既已丧失,而臣下的威势便随之兴起,这能不令人畏惧吗?
宇文泰让于谨担任三老,称赞他“木材顺着墨线就正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观察高宗所说的话,超过了傅说所知晓的了。但他不以身作则,用规矩法度来率先垂范天下,一定要委任给那些善于言辞的臣子,自己顺从他们,这符合《易经》中“用九”爻辞“群龙无首”的含义。这大概是太平盛世保持盈满、守成不变的常道。古代的圣人,都具备大道、成就德行,作为万物的首领,他们的行为在前,劝谏在后。只有高宗身处安乐却心怀忧患,恭敬沉默地思考大道,怀疑自己不如别人,等待劝谏才行动。历代帝王没有这样的,经学之士考证议论也达不到这个境界。于谨纵横乱世,身穿铠甲驰骋追逐,偶尔兴起废弃的典章,让空缺的官职得到填补,浅薄地熟读书句,勉强应付其名号。然而后世效法先王,没有不这样的,这哪里值得启发醒悟呢?尔朱荣担任柱国大将军,地位在丞相之上。宇文泰等人沿袭这一制度,所以号称八柱国。国家的两种典制,有四岳、九官、十二牧等职位。《周礼》说:“只有君王建立国家,辨别方位确定职位,规划国都治理郊野,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以此作为百姓的准则。”现在忽然自称柱国大将军,这是什么含义呢?大概是武人没有学识,随意凭空捏造罢了。宇文泰与苏绰、卢辩依据《周礼》设置官职,却混杂使用北魏及秦汉以后的名称。孔子虽然向郯子学习官名,但并不羡慕效仿。周朝本来与戎狄杂居,只是因为圣贤相继兴起,法度最为长久,所以孔子遵从它。后世如果认为遵从它,其实不遵从它的名称,那么汉晋的官职等同于任职,暂且遵从它们也可以。如果名称和实质都正确,必须像成周那样,那么一个字也不能增减了。宇文泰自己贪恋柱国的称号,甘愿排在尔朱荣之后,既然不能改变,而苏绰又为他制定法度,效法周公。龟兹王褚煚所讥讽的,依然还在,这真是可笑啊。柳庆是关西的文士。苏绰担忧近代文风华丽浮靡、轻薄,让他撰写《贺白鹿表》来革除这种风气。柳庆提笔立刻写成,文辞兼具文采与质朴。苏绰笑着说:“枳树和橘子尚且可以移植,何况才子呢。”柳庆的词作没有流传下来,无法验证其是非。《典谟》《训诰》,固然不是笔墨技巧所能改变的,而且它们的体制也各自随着时代不同而变化。苏绰作《大诰令》,写文章的人都依照这种体裁,只是在皮毛上模仿出一层粗俗的样子,如果这样就能成为尧舜三代的文风,那么浅陋迂腐的儒生先已竭尽工巧,而豪杰俊才反而搁笔不知所措了。我颇记得年轻时听长辈说,有几个士人各自模仿名人的文字来互相夸耀,有的模仿韩愈、柳宗元,有的模仿欧阳修、曾巩,水平高的模仿西汉文章。其中一人说:“还不够。”于是特意模仿《诗经》《尚书》的文风来压倒众人。苏绰想要革除的风气与这有什么不同呢?认为能改变一代风气,恐怕是不行的。
柳宏死时,年龄三十一岁。杨素为他作诔文说:“山阳王弼,风流长逝;颍川荀粲,零落无时。修竹夹池,永远断绝了梁园的辞赋;长杨映沼,不再有洛川的文章。”这是说柳宏以清谈兼有华丽的文笔,在长枪大槊的武人时代,数十年间,仅听说他这样一个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正始之音吗?
自从宇文泰兴起,直到隋唐百年间,精神气脉全在苏绰一人身上。三代衰落后,辅佐帝王成就功业的才能不常出现,只有管仲、乐毅、萧何、诸葛亮、王猛、苏绰等人。诸葛亮地势不足以自立,王猛没有坚凝稳固的功业,而苏绰遵循文义,仰取俯拾,遵从腐儒的常说,依据旧籍的陈言,能使宇文泰完全听从,粗细轻重,任由他裁断,不追求新奇,坐致实用。难道仅仅是因为国家强大、财富兼并吗?自从晋朝以后,南北分裂,中原不振,从此由北向南,文教复兴,假使孔子复出,感叹“微管仲”的话,也不会托付给其他人了。那么学者,难道以能言善辩为贵吗?只看他的行为如何罢了。王通有人问苏绰说:“他是俊才,他的道怎么样?在战国实行可以强国,在太平盛世实行就会动乱。那些自许为英豪的人,用才没有根本;自命为圣哲的人,穷究事理不尽。在太平盛世实行必然动乱,在战国实行不能强国,古今都是这样。苏绰有什么毛病呢?况且有什么俊才可言?”
六条诏书平实无华,诸葛亮、王猛驱赶市井之人来使用,来不及达到这种境界。死后没有继承者,恩泽不能流传久远,不灭亡等待什么呢?自从董仲舒、萧望之、刘向、崔实、王符、仲长统等人,都论述治国之道,却没有一句话接近真理。那么像苏绰这样的人,也不容易啊。
独孤信深入湘川,千方百计抵御敌人,相持经过一年,最终全军归来。从前世的标准来说,这是大功,却因丢失土地,被革除官职。史书说宇文护的政令荒谬到这种地步,然而也是因为当时超出期望取得成功的人太多了。不然,怎么能从极弱奋起,夺取天下十九的疆土呢?这又不能用赏罚的常情来论断。
郭贤劝告高欢说:“贺拔岳刚死,关中震骇,不能趁机夺取雍州,这是没有智慧。魏孝武帝西迁,势力寡弱;毛鸿宾战败,关门不守,又不能合力决战,这是没有勇气。这是高欢失去关陇的原因。如果是高欢的党羽,谋划没有能超过这个的。”刘煜想趁着投降张鲁的机会夺取蜀地,而曹操不敢。大概从前的智谋,一定有使用却不敢用尽的时候。然而高欢在狼狈汹汹之时犹豫放逸,而在安徐已定之后却缄口决死,难怪他屡次进取屡次退却啊!
耿豪言:“大丈夫见贼,须右手抜刀,左手把槊,直刺直斫,慎莫皱眉。”邙山之役,大呼独入,奋力而还,当其前者,死伤相继。又谓左右:“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人所伤,何异逐坐人也?”豪虽凶粗不足取,而以关张比之,则又其细尔。李穆、蔡祐,丞相臂▯;耿豪、王勇,丞相咽项。泰能得武夫之用,如此安得不以弱为强乎?
宇文泰用韦孝寛法令,诸州来道一里种一树,十里种三树,百里种五树。然则此法未行以前,原野尤萧瑟矣。诗云:「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适我?」又曰:「柞棫拔矣,行道兊矣。」岂变墟莽为桑麻,自古圣贤以为难事耶?
迁、固以文采衒耀其人,辞多而实寡。如王罴、韦孝寛▯,正尔率拙,然功名壮伟不可掩。学者能详看所长,气力不少矣。只泥住蔺相如、赵充国等,无复新意,此读书大病也。
薛慎▯载:「宇文泰于行台置学,取丞郎及府佐德行明敏者充生,悉令旦理公务,晚就讲习。先六经,后子史。又于诸生中简淳懿者,侍其读书。」余尝恨刘裕质可语上,而刘穆之痼之。然则苏绰之力多矣。汉髙祖言:「乃公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至溺儒冠。」乃谓其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嘻甚矣!又安足述乎?
令狐整率乡亲二千余人随军征讨。泰尝从容谓整:“卿逺祖立忠而去,卿今立忠而来,可谓积善余庆,世济其美。”史言整逺祖汉建威将军迈,不为王莽屈,其子称避地河右,故泰称之。此事今粗见于姓家。然则隋唐以前,《史记》《汉书》之外,别自有书。李翺乃言:“读前汉与后汉书,生熟如何?”葢屡更兵乱,载籍焚毁,他书多不存。其存者又以非文句所资,不暇熟读。如翺尚然是,又可叹也。司马裔辞封【阙】
赵肃▯:「元日行朝礼,非有封爵者不得预,不知用何典故。」
苏亮、绰从兄绰,文章稍不逮亮,至于经画进趣,亮又减之,故世称“二苏”。
栁虬论史,谓汉魏以还,宻为记注,徒闻后世,无益当时,故着汉魏者非一氏,造晋史者至数家,后代纷纭,莫知准的。请今记事者,皆当朝显言其状,然后付之史阁,庶令是非明着,得失无隐,使闻善者日修,有过者知惧,事遂施行。后汉李法,但能言史官记事不实,后不明信而已,当时议论开张,至此故泰废立。虬能执简书过也。虬死在魏恭帝元年之冬,不然值宇文防行禅代事,或有惮否耶?天地之初,皆夷狄也,相攘相杀,以力自雄,葢其常势。虽炎黄以道御之,不能止也。及尧舜以身为德,感而化物,逺近丕变,功成治定,择贤退处,不为己有,而忠信礼让之俗成矣。夫先人后已,徙义逺利,必出于心之自然,而明于理之不可悖。
译耿豪说:“大丈夫遇见贼寇,必须右手拔刀,左手持矛,直刺直砍,千万不要皱眉。”邙山之战时,他大声呼喊着独自冲入敌阵,奋力杀出,挡在他面前的敌人,死伤相继。他又对身边的人说:“我难道喜欢杀人吗?壮士铲除贼寇,不得不如此。如果不能杀贼,又不被人所伤,那与那些只知追逐坐席安逸的人有什么区别?”耿豪虽然凶狠粗鲁,不值得效法,但把他比作关羽、张飞,那就又太看轻他了。李穆、蔡祐,是丞相的手臂;耿豪、王勇,是丞相的咽喉。宇文泰能够发挥武夫的作用,像这样,怎能不使弱小的国家变得强大呢?
宇文泰采用韦孝宽的法令,各州道路上一里种一棵树,十里种三棵树,百里种五棵树。那么在这法令实行以前,原野尤其萧条冷落。《诗经》说:“有孤生的杜梨树,生长在道路左边。那位君子啊,难道肯来我这里?”又说:“柞树棫树被拔除了,道路变得平坦了。”难道把荒野变为桑麻之地,自古以来的圣贤都认为是难事吗?
司马迁、班固用文采炫耀自己,言辞繁多而实质内容少。像王罴、韦孝宽的传记,正是这样质朴拙直,然而他们的功名壮伟不可掩盖。学者如果能详细查看他们的长处,气力就不少了。只是拘泥于蔺相如、赵充国等人,没有新意,这是读书的大弊病。
《薛慎传》记载:“宇文泰在行台设立学校,选取丞郎及府佐中德行明敏的人充当学生,全部让他们早上处理公务,晚上进行讲习。先学习六经,后学习诸子史书。又在学生中挑选淳朴贤良的人,侍奉他读书。”我曾经遗憾刘裕质朴可以与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却被刘穆之阻碍。那么苏绰的功劳就多了。汉高祖说:“我靠马背得到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至于溺死儒生的帽子。”这是说他如果不修习文学而本性明达,唉,太荒谬了!又哪里值得称述呢?
令狐整率领乡亲两千多人随军征讨。宇文泰曾经从容地对令狐整说:“你的远祖因立忠而离去,你现在因立忠而来,可以说是积善有余庆,世代继承美德。”史书说令狐整的远祖是汉建威将军令狐迈,不向王莽屈服,他的儿子称避居河右,所以宇文泰称赞他。这件事现在粗略见于姓氏家谱。那么隋唐以前,《史记》《汉书》之外,另外自有书籍。李翺却说:“读前汉与后汉书,生疏还是熟悉如何?”大概是因为屡次经历战乱,典籍被焚毁,其他书籍大多不存。那些存在的又因为不是文章句式的资粮,无暇熟读。像李翺尚且如此,又可叹啊。司马裔辞封【缺】
《赵肃传》:“元旦举行朝礼,没有封爵的人不得参与,不知依据什么典故。”
苏亮、苏绰,苏绰是苏亮的堂兄,文章稍不如苏亮,至于筹划进取,苏亮又不如苏绰,所以世人称“二苏”。
柳虬论史,认为汉魏以来,秘密记录,只让后世听闻,对当时没有益处,所以著写汉魏历史的不是一个家族,编造晋史的达到数家,后代纷纭,不知标准。请求现在的记事者,都应当在朝廷上公开陈述情况,然后交付史阁,希望使是非明显,得失不隐藏,使听到善行的人每天修养,有过错的人知道恐惧,事情于是施行。后汉李法,只能说出史官记事不实,后来不信任而已,当时议论开张,至此所以宇文泰废立。柳虬能执着简册过错啊。柳虬死在
故汤既放桀,惟有惭德,而其臣反作诰以谕解之。若夫乱臣贼子,则不然,公为弑逆,而恶大恶之闻。崔杼所以杀太史,将行篡夺,而畏正论之禁。曹操所以杀孔融。至于彼自行之,此自书之,不杀不争,两不相忌,而天下易姓,此又杼与操智虑之所未工,而虬固不足以知及之也。悲夫。
自元伟以下十四人皆有大位于周,与髙氏相絶矣。此末世之盛事也,不可不记。梁武但云:“我若依而行之,谁谓不可?”又云:“少待,自知我心而已。”王莽、曹丕、司马炎皆不杀旧君,杀旧君自刘裕始。
王轨、宇文孝伯、乐运,贞良骨鲠,葢奕叶长养成就所有,近似殷周世臣同存亡者,非复偏方草创邂逅相遇可得也。运言:“令宿卫之官有一人夜不直者,罪至削除,因而逃亡,遂便籍没,此则大逆之罪,与十杖同科。先未经变法时立法,何轻也?”当攷。又云:“虽为法愈严,恐人情愈散。一人心散,尚或可止,若天下皆散,当如之何?”秦网宻而国亡,汉章疏而祚永,可谓富哉之言矣。泰言:“平吴之利,二陆而已;定楚之功,诸贤毕至,可谓过之。”又言:“吾即王氏甥,卿等即吾舅,当以亲戚为情,勿以去乡介意。”其释囚礼士,齐桓公以上也。泰本尚古文,务救时弊,如王褒、庾信之淫靡,非所好也。特以其有江东盛名,为文士宗伯,故敬礼如不及。宰物者能因人所长,不以已好恶格之,葢难事也。史叙次北方能文,自杜广、徐光、封奕、朱彤、胡义周、刘延明以降,而谓苏绰务存质朴,虽属词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夫古之圣王教养天下之英才,尽其性命之理,使言语文字各极其致,故能不约而自合。绰既无所建明,奈何以一人之势,徒取经训之已▯者,一切效之,使庸鄙者易就,頴秀者难立,是反助徐庾之锋,激天下而从之也。周武帝发诏,遣使聘沈重,踵门谒熊安生,虽二人未足以当此礼,而帝诚心好贤,屈已忘势,干戈之际独髙经师,征尘未洗,先驱陋巷,在晋阳城下死而复生,胡念及此,心期卓越,殆战国以来所未有也。汉武以安车蒲轮徴申公,儒生尚夸之;刘备为左将军,三诣诸葛亮,后世尚以为难,视此何区区哉!帝不幸早殂,功业不究,未知真有佐王之才者遇之如何?尔乐逊、徐遵明诸生,陈时宜五条,其言有非俗儒所能道者。如自非军旅之中,何用过为廹切?申侯将奔楚,子诲之曰:“无适小国,政狭法峻,将不汝容。”敬仲入齐,称曰:“幸若获宥。”及于寛政,国家虽强,详不受弱。诗云:“德则不竞,何惮于病。”惟德可以芘民,非恃强也。及陈事上,议之徒亦应不少,当有上彻天听者,未闻是非。
译魏恭帝元年冬天,不然遇到宇文护行禅代事,或许有忌惮吗?天地之初,都是夷狄,互相争夺杀戮,以力量自雄,大概是常势。虽然炎黄以道驾驭,不能制止。等到尧舜以身为德,感化万物,远近大变,功成治定,选择贤人退居,不据为己有,而忠信礼让的风俗形成了。先人后己,迁义远利,必定出于心的自然,而明白理的不可违背。所以汤既放逐桀,只有惭愧的德行,而他的臣子反而作诰以谕解他。至于乱臣贼子,则不然,公然弑逆,而厌恶大恶被听闻。崔杼所以杀太史,将要行篡夺,而畏惧正论的禁止。曹操所以杀孔融。至于他们自己实行,自己书写,不杀不争,两不相忌,而天下易姓,这又是崔杼与曹操智虑所不工的,而柳虬固不足以知道及之。悲夫。
自元伟以下十四人都在周朝有大位,与高氏断绝了。这是末世的盛事,不可不记。梁武帝只说:“我如果依照它实行,谁说不可?”又说:“稍等,自然知道我的心而已。”王莽、曹丕、司马炎都不杀旧君,杀旧君从刘裕开始。
王轨、宇文孝伯、乐运,贞良骨鲠,大概是世代长养成就所有,近似殷周世臣同存亡者,不再是偏方草创邂逅相遇可得的。乐运说:“令宿卫之官有一人夜里不值班,罪至削除,因而逃亡,就籍没,这是大逆之罪,与十杖同科。先前未经变法时立法,多么轻啊?”应当考察。又说:“虽然法律越严,恐怕人情越散。一人心散,尚且可以制止,如果天下都散,当如何?”秦网密而国亡,汉章疏而祚永,可以说是富哉之言了。宇文泰说:“平吴之利,二陆而已;定楚之功,诸贤毕至,可谓过之。”又说:“我即王氏甥,卿等即吾舅,当以亲戚为情,勿以去乡介意。”他释放囚犯礼遇士人,齐桓公以上也。宇文泰本来崇尚古文,致力于救时弊,像王褒、庾信的淫靡,不是他所喜欢的。特别因为他们有江东盛名,为文士宗伯,所以敬礼如不及。主宰万物的人能因人所长,不以己好恶格之,大概是难事啊。史书叙述北方能文,自杜广、徐光、封奕、朱彤、胡义周、刘延明以降,而说苏绰务存质朴,虽然属词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所以莫能常行。古代圣王教养天下英才,尽其性命之理,使言语文字各极其致,所以能不约而自合。苏绰既无所建明,奈何以一人之势,徒取经训之已传者,一切效之,使庸鄙者易就,颖秀者难立,这是反助徐庾之锋,激天下而从之也。周武帝发诏,遣使聘沈重,踵门谒熊安生,虽然二人未足以当此礼,而帝诚心好贤,屈己忘势,干戈之际独高经师,征尘未洗,先驱陋巷,在晋阳城下死而复生,胡念及此,心期卓越,殆战国以来所未有也。汉武帝以安车蒲轮征申公,儒生尚夸之;刘备为左将军,三诣诸葛亮,后世尚以为难,视此何区区哉!帝不幸早殂,功业不究,未知真有佐王之才者遇之如何?尔乐逊、徐遵明诸生,陈时宜五条,其言有非俗儒所能道者。如自非军旅之中,何用过为迫切?申侯将奔楚,子诲之曰:“无适小国,政狭法峻,将不汝容。”敬仲入齐,称曰:“幸若获宥。”及于宽政,国家虽强,详不受弱。诗云:“德则不竞,何惮于病。”惟德可以庇民,非恃强也。及陈事上
陛下虽存,物议欲尽天下之情,犹为未尽等语,是也。泰﨑岖关陇,诸子相继鞭挞宇内,成其所欲,虽大要不过强兵,亦其国是所定。立论常向上一着,故如逊等辈亦能言之。夫以国家天下之大,而其言语廹促卑陋,同出一律,饮食嗜好不越酸咸之则,名号虽存而亡,形具矣。
译,议之徒亦应不少,当有上彻天听者,未闻是非。陛下虽存,物议欲尽天下之情,犹为未尽等语,是也。宇文泰崎岖关陇,诸子相继鞭挞宇内,成其所欲,虽大要不过强兵,亦其国是所定。立论常向上一着,故如逊等辈亦能言之。夫以国家天下之大,而其言语迫促卑陋,同出一律,饮食嗜好不越酸咸之则,名号虽存而亡,形具矣。
姚僧垣,吴人,而医术行于关中。伊娄穆病,言自腰至脐似有三▯,两脚缓纵,不复自持。僧垣处汤三剂,服其一,上▯即解;次服中▯,复解;又服,悉除。更合一剂,足稍屈伸。曰:“终待霜降,此患当愈。”至九月乃能起行。髙祖东伐,至河隂,遇疾,口不能言,脸垂覆目,不复瞻视,一足短缩,又不得行。僧垣以为诸藏俱病,不可并治。军中之要,莫先于语。帝遂得言;次又治目,目便愈;末乃治足,足亦瘳。《史记》方多矣,不言其所以治之由,而徒载其受验之的,亦多如此,不可得而考也。余顷嵗得病,两腹之间有▯,或以为气不升降而然。服胃气圎百余剂,▯愈。急垂二十年不解,医终莫能名。夫讳病不受治,一二而已,有病不能治,羣医皆是,可叹也。
萧詧至子蘬,以一城之地为周附庸,而所用文武谋臣知名者数十人,岂其地之多才耶?抑才之偶聚耶?昔鲁、卫、宋、郑皆小国,而人才卓然称于后世,至詧始复见之。惜其地不足也,才有余而地不足,犹可言也;地有余而才不足,不可言也。
习学记言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六宋叶适撰《隋书》
余尝论宇文泰初起,异于髙欢及武帝躬任数畧,化弱为强,尽有北方,五世数十年矣。虽树德不深,置嗣无状,然于杨坚非有罪也。乃倚女后之势,挟轻薄无頼子,行诈逼取,如懐防中,才半岁戕杀宇文,无遗种,故臣宿将骈首拜伏,莫敢违忤。视王莽何足道也?坚少年以相表自矜,言其异者固非一人。而史又述其始生时,头上角出,徧体鳞起。嗟夫,是直变恠不祥之物尔,岂天不爱民,假之富贵,而使其相屠戮耶?史法之壊始于司马迁,甚矣。
外戚虽处偪夺之地,而古今灭族者皆是。窦武天下重名,与众贤之心,陈力尚不能诛宦官,反父子俱毙,何坚取之易哉?髙颎、李德林从乱如流,韦孝寛、李穆皆谓天命已改。彼其奋袂直前,径肆剪覆者,真足以扼天下之喉而制其命欤?孟子言:“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苏氏谓特未见司马懿、杨坚而然。孟子尊立仁义,欲扶救一时不幸,其语不验,此尧舜汤武之道所以遂絶而无传也。且箕子以纣为天所弃,故不忍援商,终不与周并立。士茍有志于道,而力不能拯,如孔子顺义不入秦可也。若为之回论易説以自容,则家法尽矣。
易》周氏官仪,依汉魏之旧,慕位第一事也。虽庸謟相遇,志在扫灭前迹,亦由茍慕虚名,人情不顺,有以使之矣。周官再壊,于此学者以为口实,安用谈经耶?
弛山泽之禁,由后世言之,非小事也。所散者何止一利?所免者何止一刑?昔能之,而后不能,何也?
窃位之明年,即营新都。其词自谓殷之五迁,恐人尽死后,人以市不易肆为受命之难。然则强民迁于新造之日,人心不特不以为难,而反劝之,又何易耶?
赐百僚钱帛,任其自取,尽力而出,可谓无礼无义矣。然以利防人,使舍人而从已,所得者虽皆贪冐无耻之臣,而合交聚党,盗贼师师,为众不少矣。故终其一世,行赏极厚,而死生荣辱在呼吸之间,亦前代所未有也【唐太宗亦赐三品以上帛,任其轻重】三年遣使廵省民间情伪,咸欲备闻,扬镳分路,将遍四海,逺近官司,遐迩风俗,巨细必纪,还日奏闻,庶使不出户庭,坐知万里,此革命常行之事也。然天子居深宫,百司守常职,耳目之近壅隔,势成人主,茍有志于治,时一遣使访知下情,利害之间足以变置,昭发蒙昧,消释党偏,盖新起天下之要道也。其与独任台谏,恣其专执,日朘月削,表里欺蔽,使风俗日降而不自知者,相百矣。
十年,诏魏末丧乱,寓县▯分役,车岁动,未遑休息。兵士军人,权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无定,家无完堵,室罕包桑,恒为流寓之人,竟无乡里之号。朕甚愍之。凡是军人,可悉属州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军府统领,宜依旧式。按李繁《家传》载,苏绰初置府兵,与此利害优劣殊不同。然诏文乃当时实事也。葢绰虽创始,而地狭民寡,加以长征不归,故未得尽行其説。至是平陈后,乃修完成法尔。李泌见其近,不见其逺,遂谓三代之后无及此者。后人从而信之。至言其能敛千载已防之兵,复还之民。呜呼!孰知其籍千载已齐之民,厘而为兵也哉!
译姚僧垣是吴地人,但他的医术在关中地区广为流传。伊娄穆生病,说从腰部到肚脐好像有三个肿块,两脚松弛无力,无法自主控制。姚僧垣开了三剂汤药,服用第一剂后,上面的肿块就消解了;接着服用第二剂,中间的肿块也消解了;再服用第三剂,所有的肿块都消除了。又配了一剂药,脚稍微能够屈伸。姚僧垣说:“等到霜降时节,这病应当痊愈。”到了九月,伊娄穆才能起身行走。高祖向东征伐,到达河阴时,得了病,口中不能说话,眼皮下垂遮住眼睛,无法视物,一只脚短缩,又无法行走。姚僧垣认为五脏都有病,不能同时治疗。军队中的急务,没有比言语更重要的。皇帝于是能够说话;接着又治疗眼睛,眼睛便痊愈了;最后治疗脚,脚也好了。《史记》中的医方很多,却不说明治疗的缘由,只是记载其灵验的结果,大多像这样,无法考证。我前些年得病,两腹之间有肿块,有人认为这是气机不升降导致的。服用了百余剂胃气丸,肿块痊愈。这病急迫垂危,近二十年没有解除,医生终究无法说出病名。忌讳生病不接受治疗,这样的人不过一两个罢了;有病却治不好,所有的医生都是如此,令人叹息。
萧詧到儿子萧�蘬,凭借一座城池之地成为北周的附庸,然而他所任用的文武谋臣中知名者有数十人,难道是因为他的土地多才多艺的人多吗?还是因为人才偶然聚集呢?从前鲁、卫、宋、郑都是小国,但人才卓越,在后世著称,直到萧詧时才再次见到这种情况。可惜他的土地不足,人才有余而土地不足,还可以说过去;土地有余而人才不足,那就无法说过去了。
习学记言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六 宋 叶适 撰 《隋书》
我曾经论述过,宇文泰起初崛起时,不同于高欢和武帝亲自运用权谋策略,使弱变强,占据了整个北方,历经五代数十年。虽然树立的德行不深厚,安排继承人没有规矩,但是对于杨坚并没有罪过。杨坚却倚仗女后的权势,挟持轻浮无赖的儿子,施行欺诈逼迫夺取皇位,如同怀�中那样,才半年的时间就杀害了宇文氏,没有留下后代,所以老臣宿将一个个低头拜伏,不敢违抗。比起王莽来,这还值得说吗?杨坚年轻时以相貌奇特自夸,说他奇异的人本来就不止一个。而史书又叙述他刚出生时,头上长出角,全身鳞片突起。唉,这不过是怪异不祥的东西罢了,难道是上天不爱百姓,借给他富贵,却让他互相屠杀吗?史法的败坏始于司马迁,太过分了。
外戚虽然处于逼迫夺取的地位,但古今灭族的人都是如此。窦武享有天下重名,与众贤同心,施展力量尚且不能诛杀宦官,反而父子都死了,为什么杨坚夺取政权这么容易呢?高颎、李德林跟随叛乱像流水一样,韦孝宽、李穆都认为天命已经改变。那些奋起袖子径直向前,肆意剪除颠覆的人,真足以扼住天下的咽喉并控制其命运吗?孟子说:“不仁而得到天下,从来没有过。”苏氏说只是没有见到司马懿、杨坚所以这样说。孟子尊崇确立仁义,想要扶持拯救一时的不幸,他的话没有应验,这就是尧舜汤武之道因此断绝而没有传承的原因。况且箕子认为纣王是被上天抛弃的,所以不忍心援助商朝,最终不与周朝并立。士人如果有志于道,而力量不能拯救,像孔子顺从义理不进入秦国是可以的。如果为此改变言论以自求容身,那么家法就完全丧失了。
《易》周氏官仪,依照汉魏的旧制,追求地位是第一件事。虽然平庸谄媚的人相遇,志向在于扫除前人的痕迹,也是由于苟且羡慕虚名,人情不顺,有促使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周官再次败坏,对此学者以此为口实,哪里用得着谈论经书呢?
放宽山泽的禁令,从后世来说,不是小事。所散发的利益何止一种?所免除的刑罚何止一种?从前能做到,后来不能做到,为什么呢?
窃取皇位的第二年,就营造新都。他的言辞自称像殷朝五次迁都,担心人死完后,人们以市场不能更换摊位作为受命的困难。然而强迫百姓迁移到新造的日子,人心不仅不认为困难,反而鼓励他们,又为什么这么容易呢?
赏赐百官钱帛,任凭他们自己取用,尽力拿出,可以说无礼无义了。然而用利益防范人,使人舍弃亲人而跟随自己,所得到的虽然都是贪婪无耻的臣子,但结党营私,盗贼师徒相承,为数不少。所以他一生,行赏极厚,而死生荣辱在呼吸之间,也是前代所没有的【唐太宗也赐给三品以上官员帛,任凭他们轻重】。三年派遣使者巡视民间的情伪,都想详细听闻,扬鞭分路,将要遍访四海,远近官司,遐迩风俗,巨细必记,回来时奏闻,希望使不出户庭,坐知万里,这是革命常行的事情。然而天子居深宫,百官守常职,耳目近处壅塞隔绝,势成君主,如果有志于治理,时常派遣使者访知下情,利害之间足以变革设置,昭发蒙昧,消释党偏,大概新起天下的要道。这与独自任用台谏,恣意专执,日朘月削,表里欺蔽,使风俗日降而不自知者,相差百倍了。
十年,诏书说魏末丧乱,寓县瓜分役,车岁动,未遑休息。兵士军人,权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无定,家无完堵,室罕包桑,恒为流寓之人,竟无乡里之号。朕甚愍之。凡是军人,可悉属州县,垦田籍帐,一与民同。军府统领,宜依旧式。按李繁《家传》载,苏绰初置府兵,与此利害优劣殊不同。然诏文乃当时实事也。葢绰虽创始,而地狭民寡,加以长征不归,故未得尽行其説。至是平陈后,乃修完成法尔。李泌见其近,不见其逺,遂谓三代之后无及此者。后人从而信之。至言其能敛千载已防之兵,复还之民。呜呼!孰知其籍千载已齐之民,厘而为兵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