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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十七

习学记言卷十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57–60 段

徼妙而已,▯亦众方所常论。今以徼妙同谓之▯,于此求之,则下于旧论数十等也。盖老子虽为虚无之宗,而皆有定理可騐,逺不过有无之变,近不过好恶之情,而其术备矣。然则其徒祖述之者,于其指归终不能识,而以浮言烂熳于世,自为区域。上则凟天,下则欺人。然后知道术之难言,而老子思虑之所未及也。

译列御寇、庄周皆然,独老子为不然,止于常非常有无。徼妙而已,玄亦众方所常论。今以徼妙同谓之玄,于此求之,则下于旧论数十等也。盖老子虽为虚无之宗,而皆有定理可验,远不过有无之变,近不过好恶之情,而其术备矣。然则其徒祖述之者,于其指归终不能识,而以浮言烂漫于世,自为区域。上则渎天,下则欺人。然后知道术之难言,而老子思虑之所未及也。

道曰:「可道,则必有不可道者;名曰:『可名,则必有』」。

不可名者,可道者非常道,则不可道者,常道也。

可名者,非常名;则不可名者,常名也。无名,即天。

地之始也,有名,即万物之母也。常无之欲,以观

其妙,妙不在于他。在,他能无,而已常有之。欲以

观其徼,天下物虽日陈于吾前,皆其粗者也。▯

与妙方术家之所常言也,而言之者輙浩渺不

可属老子之所谓「▯者,即有无同异之间也。有

而复无,无而复有,有无相转而不已,即所谓《▯

之又▯而众妙之所由开阖出入也,盖指人之

所共知共见者,示之以道之所在,未尝以难知。

  难见者诬之也

人之所美而以为恶,人之所善而以为不善,贤可尚,惧其争也;难得之货可贵,惧其盗也;心有可欲,惧其乱也。凡人心实而腹虚,骨弱而志强,其有欲于物者,势也;能使反之,则其无欲于物者,亦势也。圣人知天下之所欲,而顺道节文之,使至于治;而老氏以为抑遏泯絶之,使不至于乱,此有为无为之别也。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盖美美、善善、尚贤、贵货,见其可欲,舜之有为而老氏之所病也。然则孔子之言如此,岂非舜虽有为而实未尝为乎?恐老氏未能知也。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此老子指其道以示人,最切近处也。人无智愚高下,其于用也,必泰而溢。盖己之情,物之变,相激而然尔。故能冲而不盈者,即道也。锐与光,物之精华也;纷与尘,物之滓浊也。人皆求其精华而忘其滓浊,因精华以致滓浊,其终以自败而不能反也。故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使相均等,不偏胜也。冲而不盈,渊者似为宗;光、锐、尘、纷无以相絶,湛者似或存矣。然而人所以不能行者,恶其为子也。老子曰:非子也,象帝也;非独帝也,象帝之先也。所以深言其道之可贵也。

余固谓老子之言有定理可验,至于私其道以自喜,而于言天地则多失之。其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曰“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曰“▯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曰“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曰“天乃道”;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曰“地法天,天法道”;曰“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曰“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疎而不失”;曰“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按古人言,天地之道,莫详于《易》,即其运行交接之着明者,自画而推顺逆取之,其察至于能见天地之心,而其粗亦能通吉凶之变。后世共由,不可改也。今老子徒以孤意妄为窥测,而其说輙屡变不同。夫天地以大用付于隂阳,隂阳之气运而成四时,杀此生彼,岂天地有不仁哉?《易》称“乾元亨利贞”,孔子赞曰:“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乗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而其象以为“天行健”,然则虚与动何足以尽之,而谓为槖籥之比耶?天道虽归于静顺,而静顺非所以言天地,故言天徳为首则不可,而以▯牝为天地根,则是不以干统天,而天之行非健也。且天长地久,自古而然,未有知其所由来者,岂以其不自生而后能长生哉?世之方士用老子言而求长生,而其术未有不出于自生者,又乌知天地之所以能长生,非其自生乎?飘风骤雨,非天地之意也。若其陵肆发达,起于二气之争,至于过甚,亦有天地所不能止者矣。然君子象之,为振民育徳赦过宥罪,而区区血气之鬭,何敢拟于其间?盖老子以人事言天,而其不伦如此,夫有天地与人,而道行焉,未知其孰先后也。老子私其道以自喜,故曰“先天地生”,又曰“天法道”,又曰“天得一以清”。且道果混成而在天地之先乎?道法天乎?天法道乎?一得天乎?天得一乎?山林之学不稽于古,圣贤以道言天,而其慢侮如此。及其以天道言人事,则又忘之,故曰“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又曰“天道其犹张弓”。则是为天者,常以机示物,而未尝法道之虚一无为也。然则从古圣贤者,畏天敬天,而从老氏者,疑天慢天,妄窥而屡变,玩狎而不忌其不可也,必矣。

译道说:「可以说出的道,就一定有不可说出的部分;名说:『可以命名的,就一定有不可命名的部分』」。

不可命名的,是可以说出的道,但这并不是永恒的道;那么不可说出的,才是永恒的道。

可以命名的,并不是永恒的名;那么不可命名的,才是永恒的名。无名,就是天的

地的开端;有名,就是万物的母亲。常以无欲的心态,来观察

其中的奥妙,奥妙不在于其他。在于,他能做到无,而自己却常有。想要

观察事物的边界,天下的事物虽然每天陈列在我面前,都是粗浅的表象。玄

与妙是方术家常说的,但说这些话的人往往显得浩渺无

际,无法归属。老子所说的「玄」,就是有无、同异之间。有

又变为无,无又变为有,有无相互转化而不停止,这就是所谓的《玄

之又玄,是众妙开阖出入的根源》,大概是指人们共同知道、共同见到的事物,以此展示道所在的地方,并没有用难以知晓、

难以见到的东西来欺骗人。

人们认为美的却认为是恶的,人们认为善的却认为是不善的,贤能值得推崇,担心人们争夺;难得的货物值得珍视,担心人们盗窃;心中有欲望,担心人们作乱。大凡人心充实而腹部空虚,骨骼柔弱而意志刚强,他们对事物有欲望,是形势使然;能使他们反过来,那么他们对事物没有欲望,也是形势使然。圣人知道天下人的欲望,顺应道加以节制和规范,使之达到治理;而老子认为应该抑制和消灭欲望,使之不至于混乱,这就是有为和无为的区别。孔子说:「无为而治的,大概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而坐罢了。」大概赞美美、推崇善、崇尚贤能、珍视货物,看到可欲之物,这是舜的有为,而老子所担忧的。然而孔子这样说,难道舜虽然有为但实际上并没有作为吗?恐怕老子没能理解这一点。

道是空虚的,但使用它却不会穷尽。深邃啊,好像是万物的祖宗。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混同它的尘垢。深沉啊,好像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好像在上帝之前。这是老子向人们展示他的道,最切近的地方。人无论智愚高下,在使用时,必定会过度而溢出。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情感,事物的变化,相互激荡而这样。所以能空虚而不盈满的,就是道。锐气和光芒,是事物的精华;纷乱和尘垢,是事物的渣滓。人都追求精华而忘记渣滓,因为精华而导致渣滓,最终自我失败而不能回头。所以说:挫去锐气,解开纷乱,调和光芒,混同尘垢,使它们均衡,不偏胜。空虚而不盈满,深邃的似乎成为祖宗;光芒、锐气、尘垢、纷乱无法相互隔绝,深沉的似乎存在了。然而人之所以不能实行的,是厌恶它成为子嗣。老子说:不是子嗣,是上帝;不只是上帝,是上帝之前。所以深入说明他的道的可贵。

我本来认为老子的话有定理可以验证,至于他私藏他的道以自喜,而在谈论天地时则多有失误。他说「天地不仁,把万物当作刍狗」;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空虚而不穷尽,动起来反而更多」;说「玄牝之门,叫做天地的根本」;说「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长生」;说「天就是道」;说「狂风不能刮一个早晨,暴雨不能下一整天,是谁造成的?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说「有物混成,在天地之前产生」;说「地效法天,天效法道」;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说「天的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言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来,从容而善于谋划。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天的道,难道不像拉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减少,不足的补充。天的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按照古人的说法,天地的道,没有比《易经》更详细的了,即使其运行交接的明显之处,从卦象推演顺逆取之,其观察细致到能见天地的本心,而其粗浅之处也能通晓吉凶的变化。后世共同遵循,不可更改。现在老子仅仅凭孤意妄为窥测,而他的说法屡次变化不同。天地把大用赋予阴阳,阴阳之气运行而成四季,杀此生彼,难道天地有不仁吗?《易经》称「乾元亨利贞」,孔子赞曰:「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而其象以为「天行健」,那么空虚与动何足以尽之,而说它是风箱之比呢?天道虽然归于静顺,但静顺不足以言天地,所以说天德为首则不可,而以玄牝为天地根本,则是不以乾统天,而天的运行不是健的。而且天长地久,自古而然,没有人知道它的由来,难道是因为它不自生而后能长生吗?世上的方士用老子的话而求长生,而其术没有不出于自生的,又怎么知道天地之所以能长生,不是其自生呢?狂风暴雨,不是天地的意思。如果其凌肆发达,起于二气之争,至于过甚,也有天地所不能止的。然而君子效法它,为振民育德赦过宥罪,而区区血气之争,何敢拟于其间?大概老子以人事言天,而其不伦如此,夫有天地与人,而道行焉,未知其孰先后也。老子私其道以自喜,故曰「先天地生」,又曰「天法道」,又曰「天得一以清」。且道果混成而在天地之先乎?道法天乎?天法道乎?一得天乎?天得一乎?山林之学不稽于古,圣贤以道言天,而其慢侮如此。及其以天道言人事,则又忘之,故曰「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又曰「天道其犹张弓」。则是为天者,常以机示物,而未尝法道之虚一无为也。然则从古圣贤者,畏天敬天,而从老氏者,疑天慢天,妄窥而屡变,玩狎而不忌其不可也,必矣。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按诸子论水,多异说。子产谓水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以象寛难。邹衍则又不足称。盖《易》言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孔子赞之,以为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而老氏之言差合矣。载营魄,谓有此身也。下言抱一,专气致柔,涤除▯览,爱民治国,天门开阖,明白四达,皆有此身而治之也。人以此身载营魄而行,血气无殊,而智愚絶异。案刘子言,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故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刘子不为无知者所谓载营魄而行,其言治之之道如此,岂惟刘子?自尧舜禹汤以来,无不如此,故谓之人道。而老子乃言当如婴儿,无为无知,推之天下国家,皆用此术。夫各由其方,各致其极,不相为谋,亦无怪矣。然后之儒者,智不足以达,反遵奉之,曰:「彼道也,此礼也;彼天也,此人也;彼妙也,此徼也。」不兼明而两蔽者也。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老子之为是言也,所以明无也。然适见其无者而已,天下之物当其有而用者皆是也,何未之思乎?然则有无不足以相明,而道之所不在也。盖老子之所操者,虽防而狭矣。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防。此三者不可致诘,故复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昩,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视之不见,非逺也;听之不闻,非寂也;搏之不得,非空也。其说以为可见、可闻、可得者皆物也,不见、不闻、不得者非物也。虽然,既已在见闻搏执之内矣,虽不可致诘,而既已受诘矣,此其所以复混而为一。一者,道之别名也【老氏谓道生一,一者道之子也】其上虽不皦,其下亦不昩,散在万物而复归于无物也,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惚恍者,有而不有,无而不无也。必有以迎,然而莫为首;必有以随,然而莫为后。有者非道,而御有者道。自古而然也。老子极思研精,模写夫道,其劳若此。按舜命禹,道心惟防;周官儒以道得民;孔子何莫由斯道?皆前无本根,后无枝叶,老子未之闻尔。

古之善为士者,防妙▯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渉川,犹兮若畏四隣,俨兮其若客,涣兮若氷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不新成。老子取于人情物理以为体道之验,可谓巧矣。冬之渉川,无敢骤犯者;四隣虽不吾禁,吾之所为,恐其闻而见也。主为政而客不为政,自严以待而已。氷之将释,融浃而不流也;朴者不制割也;谷者虚而深也;若浊者,非浊非清也。此皆人情物理之自然,不待智者而知。至于取以为体道之验,则虽智者不知不能也。老子之于道,岂不察而近乎浊之徐清,安之徐生?此亦人情物理之自然,而非智者不能待也。然其大防,则欲冲不欲盈,欲能敝不新成尔。嗟夫!老子之道偏矣,其行之劳矣,然而可以寡怨逺罪也。按《易》:劳谦君子有终,其象以为万民服,盖以功与人而已,不居焉。老子自为而已,其于人也无功,则虽劳而固以逸为利也。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按《易》,物作而剥,剥极而复,复则还作矣。故孔子以为见天地心者,取其作也。若老氏之根归,则以剥为复,复则不作,非余所知。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和则不待孝,治则不待忠,其道或然矣。然其所以不和不治,岂为忠孝者致之哉?若舜父母、箕子之君,并以不和不治者集于其身,又将奚咎?老子谓:「因废道有仁义,因智慧有大伪」,而谓家国之乱,亦因忠孝者致之,故欲絶焉。噫!未有不察事而可以知道者,是恣其私说,而以乱益乱,非亡灭不止,悲夫!

译最高境界的善就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停留在众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处,所以最接近于道。考察诸子百家关于水的论述,大多有不同的说法。子产认为水柔弱,人们轻慢而戏弄它,所以很多人死在水中,以此比喻宽厚难以驾驭。邹衍的说法更是不足称道。大概《易经》说坎卦象征水,诚信在于内心,亨通前行会有崇尚。孔子赞美它,认为水流淌而不盈溢,行走在险境而不失去诚信,内心亨通,是因为刚健居中,前行会有崇尚,前往会有功绩。而老子的言论大致与此相合。承载魂魄,是说拥有这个身体。下文说抱守道一,凝聚精气达到柔顺,洗去杂念使心灵澄明,爱民治国,天门开合,明白通达四方,都是拥有这个身体并加以治理。人凭借这个身体承载魂魄而行动,血气没有差别,但智慧与愚昧却截然不同。查考刘子(刘向)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所以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来安定性命。能够的人用这些来修养自己以获福,不能的人败坏这些而招祸。刘子所说的“承载魂魄而行动”,并不是无知者所能理解的,他所说的治理之道就是这样,难道只有刘子如此吗?自从尧舜禹汤以来,无不如此,所以称之为“人道”。而老子却说应当像婴儿一样,无为无知,推而广之到天下国家,都使用这种术数。各自遵循自己的方法,各自达到自己的极致,不互相谋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然而后来的儒者,智慧不足以通达,反而遵奉老子,说:“那是道,这是礼;那是天,这是人;那是微妙,这是浅薄。”不兼明两者而互相遮蔽,真是糊涂啊。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到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陶土制作器具,正因为器具中间是空的,才有器具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是空的,才有房屋的作用。老子说这些话,是为了阐明“无”的作用。然而他只看到了“无”的作用罢了,天下的事物凭借“有”而发挥作用的到处都是,为什么没有思考这一点呢?那么“有”和“无”不足以互相阐明,而道并不在于此。大概老子所把握的,虽然精微但狭隘了。看它看不见,叫做“夷”;听它听不到,叫做“希”;摸它摸不着,叫做“微”。这三者无法追究,所以又混同为一。它的上面不光明,它的下面不昏暗,连绵不断无法命名,又回归到无物的状态,这就叫做没有形状的形态,没有实物的形象,这就叫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执守古道的法则来驾驭当今的实有,能够知晓远古的开端,这就叫做道的纲纪。看它看不见,并不是遥远;听它听不到,并不是寂静;摸它摸不着,并不是空虚。他的学说认为可见、可闻、可得的都是实物,不见、不闻、不得的不是实物。虽然如此,既然已经在见闻触摸的范围内了,虽然无法追究,但已经接受了追究,这就是它又混同为一的原因。“一”,是道的别名【老子说道生一,一是道的儿子】。它的上面虽然不光明,它的下面也不昏暗,散在于万物之中又回归到无物的状态,所以说没有形状的形态,没有实物的形象,这就叫做惚恍。惚恍,是有却不像有,无却不像无。一定有迎接它的方式,然而没有头;一定有跟随它的方式,然而没有尾。有不是道,而驾驭有的是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老子极力思考钻研,描摹道,如此辛劳。查考舜命令禹,说“道心惟微”;《周礼》说儒者用道来赢得民心;孔子说“何不遵循这条道”,这些说法前面没有根本,后面没有枝叶,老子没有听说过罢了。

古代善于做士的人,精微玄妙通达,深奥不可认识。正因为不可认识,所以勉强为它描述:谨慎啊,像冬天涉水过河;犹豫啊,像畏惧四周的邻国;恭敬啊,像做客一样;涣散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木头;旷达啊,像空旷的山谷;浑厚啊,像浑浊的水。谁能使浑浊的水安静下来慢慢变清?谁能使安定的事物动起来慢慢生长?保持这道的人不想要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破旧而不求新成。老子取用人情物理作为体悟道的验证,可以说是巧妙了。冬天涉水过河,没有人敢贸然侵犯;四周的邻国虽然不禁止我,但我所做的,恐怕他们听到看到。主人执政而客人不执政,只是自我严肃以待罢了。冰将要融化,融化透彻而不流动;朴,是不被切割;谷,是空虚而深邃;像浊,既不是浊也不是清。这些都是人情物理的自然,不需要智者就知道。至于取这些作为体悟道的验证,那么即使是智者也不知道也不能。老子对于道,难道不观察而接近于浊的慢慢变清,安的慢慢生长吗?这也是人情物理的自然,而不是智者不能等待的。然而它的大致宗旨,是想冲虚而不想盈满,想破旧而不想新成罢了。唉!老子的道偏颇了,实行它很辛劳,然而可以少怨恨远罪过。查考《易经》:辛劳谦逊的君子有善终,它的象辞说是万民信服,大概是因为把功劳让给别人,自己不居功。老子只是为自己罢了,对于别人没有功劳,那么虽然辛劳却一定以安逸为利。

万物一起生长,我以此观察它们的回归。万物纷纭,各自回归到它们的根本。回归根本叫做静,静叫做复命。查考《易经》,万物生长而剥落,剥落到了极点就复生,复生就又生长了。所以孔子认为见到天地之心的人,取的是生长。如果像老子所说的回归根本,那么就把剥落当作复生,复生就不生长了,这不是我所知道的。

六亲不和,才有孝慈;国家昏乱,才有忠臣。和顺就不需要孝,治理就不需要忠,它的道理或许是这样。然而它之所以不和、不治,难道是忠孝的人导致的吗?像舜的父母、箕子的君主,都把不和、不治聚集在他们身上,又将责怪谁呢?老子说:“因为废弃道才有仁义,因为智慧才有大伪”,而说家国的混乱,也是因为忠孝的人导致的,所以想要断绝它们。唉!没有不考察事情而可以知道道的,这是放纵他的私说,而用混乱增加混乱,不灭亡不止,可悲啊!

众人熙熙,如享大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此虽非道,然欲己逺身,道亦凝焉。若学者但以为资质所安,而无闻悟之获,则缓纵于瞬息之防,而所遁逸者不啻千里之外矣。

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物有辎重,道亦有辎重。人皆知致物之辎重以行其身,而不知致道之辎重以行其身也。使诚知之,则千钧在已,而毫芒在物矣。惜乎,老子为一方之说,而不足以教学者也。

老子论道,犹可也,何必及兵?益赞禹以至諴,感神自知其可以胜有苖,而不用;而苖亦知之,故班师振旅,而苖自至。兵之上也,出律不足以拟之矣。若老子论兵,不可以胜敌,而欲以哀先之,则左次舆尸而已。佐人主者,固无以兵强之道。至于兵受弱,而道亦亡,则谓之以道佐人主不可也。为国者不审观,而信处士之虚言,乱曷已乎?

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世之陋儒谓失礼则入刑,则老子宜有此论矣。攘臂而仍之,入刑之谓也【老氏已先见,自其时言之,谓之救弊。若通行于后,则有徳,其可以无礼乎】道徳之于礼,譬人身之有耳目手足也,非是则无以为人。故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道之以礼,有耻且格。”正谓不攘臂而仍之也。老子所讲不详,而轻言治道,误后世莫大于此。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帯利劒,厌饮食,货财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老子与尧舜三代之圣人辨道于分厘杪忽之防,而以衰末亡国之事并言之。不知使彼出而为治,又将何以处此?

盖老子之防言,才十数章。其有见于道者,以盈为冲,以有为无,以柔为刚,以弱为强而已。然而谓尧舜三代之圣人皆不知出此也,遂欲尽废之,而以其说行天下。呜呼!使其为藏史之老耼欤?则执异学以乱王道,罪不胜诛矣。使其非藏史之老耼欤?而处士山人乗王道衰阙之际,妄作而不可述,奇言而无所考,学者放而絶之可也。奈何俛首以听,而或者又助持矛焉?然则学而不尽其统,与不学同。于是以自有之聪明,而陷于人之聋瞽者,百世之通患也。

  习学记言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六    宋 叶适 撰

  子华子

混茫之中,是名太初,实生三气,曰始,曰元,曰▯。通三为一,离之为两,是名隂阳。五运流转,有轮枢之象。水涵太一之中,精润泽百物,行乎地中;风涵太▯之中,精动化百物,行乎天上。上赤之象,其宫成离;下黑之象,其宫成坎。坎离独干乎中气,中天地而立,生生万物,新新而不穷。阳气为火,火胜,故冬至之日燥;隂气为水,水胜,故夏至之日湿。火则上炎,水则下注。程子,儒者,而其言如此,异哉!然亦无以为异者,盖古之言道,三坟八索,旧所闻记,往往皆然。故问者有「风轮谁转?三三六六,谁究?谁使之?」语,明其为常所传习也。按浮屠在异域,而风水诸轮相与执持,上至有顶,其说尤怪,至以为意生之身,亲履其处,又非推测之比矣。《洪范》九畴,箕子言天所锡,一为五行,即程子所谓上炎下注者,而风轮坎离之说,舜禹所不道也。又《易》言「坎有孚,维心亨;离利贞,亨,畜牝牛,吉」,无所谓独干中气,生生万物,新新而不穷者。若三坟八索果以此为异,则伏羲、神农之道,岂必尽见黜于后人哉?盖经籍乖异,无所统壹,怪妄之所由起,转相诞惑,而不能正尔。后世学者,幸六经之已明,五行八卦品列纯备,道之防宗,无所变流,可以日用而无疑矣。奈何反为太极、无极、动静、男女、清虚、一大,转相夸授,自贻蔽▯,悲夫!盖孔子已尽究古人之异学,发于彖象,其述天地精防,皆卦义所未言,不幸《大传》、文言诸杂说附益混乱,是以令学者纷纷至此。夫悬日月以示人,惟无目故不能见,若有目而昩之,可谓智乎?

古之知道者,务全其生【谓道所以为生,全生者全道也】全生者为上,亏生者次之,死次之,廹斯为下矣。所谓廹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也。辱莫大于不义,不义者廹生也。故曰:廹生者不如死。按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以为不义不如死,与宁死而无去信者,皆以道而为生,全生以归道,圣贤之常知,立论之本指也。岂赐也已知而故设问乎?不然,则是饮食男女之生,而道者外假而已。凡可以存生而废道者,皆当安而为之,而又奚以疑?

译众人熙熙攘攘,如同享用太牢那样的盛宴,如同登上春日的台观。唯独我淡泊宁静,似乎没有迹象,像婴儿还不会笑的样子。众人都有多余,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众人都有作为,唯独我愚钝鄙陋。这虽然不符合道,但想要远离自身,道也就凝聚了。如果学者只认为这是资质所安适,而没有听闻领悟的收获,那么在瞬息之间就会松懈放纵,所逃避偏离的就不止千里之外了。

君子整天行走,不离开辎重。事物有辎重,道也有辎重。人们都知道用获取事物辎重的方法来行走自身,却不知道用获取道辎重的方法来行走自身。如果确实知道了,那么千钧的重担在自己身上,而毫芒般的细微在事物上。可惜啊,老子只是提出一方面的学说,不足以用来教导学者。

老子论述道,还可以,何必涉及用兵呢?更加称赞禹以至诚感化,感动神灵,自己知道可以战胜有苗,却不用武力;而有苗也知道了,所以班师振旅,有苗自然归顺。这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出兵律法不足以比拟它。如果老子论述用兵,不能战胜敌人,却想用哀怜来先于敌人,那么只是退居次要位置、载着尸体罢了。辅佐君主的人,本来就没有用武力强盛的道理。至于武力承受弱小,而道也就灭亡了,那么说用道来辅佐君主就不可以了。治国的人不仔细审察,而相信隐士的虚言,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最高的礼仪施行而没有人响应,就捋起袖子而坚持推行。礼仪,是忠信的淡薄,而混乱的开端。世俗浅陋的儒生认为失去礼仪就进入刑罚,那么老子应该有这种论调了。捋起袖子而坚持推行,就是进入刑罚的意思【老子已经预先看到,从当时的情况来说,叫做救弊。如果通行于后世,那么有德,难道可以没有礼仪吗】道德对于礼仪,好比人身有耳目手足,没有这些就不能做人。所以孔子说:“安定上级治理百姓,没有比礼仪更好的。用礼仪引导他们,有羞耻心而且能端正。”正是说不捋起袖子而坚持推行。老子所讲的不够详细,而轻率谈论治国之道,误导后世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大道非常平坦,而百姓喜欢走小路。朝廷非常整洁,田地非常荒芜,仓库非常空虚。穿着华丽的文采,佩带锋利的剑,厌弃饮食,财物有余,这叫做盗夸。这不是道啊!老子与尧舜三代的圣人在分厘杪忽的细微处辩论道,而把衰败末世的亡国之事一并谈论。不知道让他们出来治理,又将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大概老子的言论,才十几章。他对于道的见解,以盈满为冲虚,以有为无,以柔为刚,以弱为强而已。然而说尧舜三代的圣人都不知道这样做,于是想要全部废除,而用他的学说行于天下。唉!如果他是藏史的老子呢?那么执持异端学说扰乱王道,罪过不可胜诛。如果他不是藏史的老子呢?而隐士山人在王道衰败缺失的时候,妄作而不可记述,奇言而无处考证,学者放弃而断绝他是可以的。为什么低头听从,而有的人又帮助持矛呢?那么学习而不穷尽统绪,与不学习相同。于是用自己所有的聪明,而陷入别人的聋盲之中,这是百世的通病。

习学记言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十六 宋 叶适 撰

子华子

混茫之中,名叫太初,实际产生三气,叫始,叫元,叫玄。通三为一,分离为两,名叫阴阳。五运流转,有轮枢的象。水涵容在太一之中,精润泽百物,行于地中;风涵容在太玄之中,精动化百物,行于天上。上赤的象,其宫成离;下黑的象,其宫成坎。坎离独自干于中气,立于天地之中,生生万物,新新而不穷。阳气为火,火胜,所以冬至之日干燥;阴气为水,水胜,所以夏至之日湿润。火则上炎,水则下注。程子,是儒者,而他的言论如此,奇怪啊!然而也没有理由认为奇怪,大概古代谈论道,三坟八索,旧所闻记,往往都是这样。所以问者有“风轮谁转?三三六六,谁究?谁使之?”的话,明白这是常所传习的。按浮屠在异域,而风水诸轮相互执持,上至有顶,其说尤其奇怪,以至于认为是意生之身,亲自履历其处,又不是推测之比了。《洪范》九畴,箕子说天所赐,一为五行,就是程子所说的上炎下注者,而风轮坎离之说,舜禹所不说的。又《易》说“坎有孚,维心亨;离利贞,亨,畜牝牛,吉”,没有所谓独自干于中气,生生万物,新新而不穷的。如果三坟八索果然以此为异,那么伏羲、神农之道,难道必定全部被后人黜落吗?大概经籍乖异,无所统壹,怪妄之所由起,转相诞惑,而不能正尔。后世学者,幸六经之已明,五行八卦品列纯备,道之防宗,无所变流,可以日用而无疑矣。奈何反为太极、无极、动静、男女、清虚、一大,转相夸授,自贻蔽蒙,悲夫!盖孔子已尽究古人之异学,发于彖象,其述天地精微,皆卦义所未言,不幸《大传》、文言诸杂说附益混乱,是以令学者纷纷至此。夫悬日月以示人,惟无目故不能见,若有目而昧之,可谓智乎?

古之知道者,务全其生【谓道所以为生,全生者全道也】全生者为上,亏生者次之,死次之,迫斯为下矣。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也。辱莫大于不义,不义者迫生也。故曰:迫生者不如死。按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夫以为不义不如死,与宁死而无去信者,皆以道而为生,全生以归道,圣贤之常知,立论之本指也。岂赐也已知而故设问乎?不然,则是饮食男女之生,而道者外假而已。凡可以存生而废道者,皆当安而为之,而又奚以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