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学记言卷十九
商鞅变法,大事也。迁不加疏,别浅深,无次,而学者亦考之不详。所谓令民为什伍而相収司,连坐者,此变法之本意也。古者为比闾族党,使民相保相受相和亲,有罪竒衺相及,亦连坐,而非厉民者不相収司也。孟子敎治滕,则曰:「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盖治小国,合散民以亲睦为先,虽有罪竒衺,亦未暇相及也。先王以公天下之法,使民私其私;商鞅以私一国之法,使民公其公,此其所以异也。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此因事积习致然。盖有受是赏罸者,若遽立为一成之法,以齐秦俗,则民之叛秦不待胜广矣。不分异者渐以倍赋,法偪夺之。先王之法,虽防民情,如成讼勿雠,避雠令,民情有所出入。叶公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子为父▯,直在其中矣。」今鞅使民一切不得私鬭相蔽,▯直情径达,以奉公上。又事末利及怠而贫者,先王虽有里布屋粟之罚,而闲民转移,执事不举而収挐之也。其设法抑民,轻重曲折,事不一端。迁之所载,谓直若酒之鸩,药之乌喙,疾之寒热,匕首之濡缕,立死者亦未然也。至如集小乡为县,开井邑为阡陌之类,则固可遽行矣。盖其禁民巧察,民专沈鸷果敢,一施于上下,而私其便于国,故虽杀其身,卒不能废其法,数百年而禁制成。秦已亡,而犹不可变。凡行于后世者,増损厚薄,微有不同,大扺皆鞅之遗术也。何独彼之非乎?
以孟子、荀卿冠之诸子,虽于大体不差,而有可憾者。知不言利之为是,而未知所以不言之意。且于驺衍分数终为多耳。又言武王仁义,伯夷不食周粟,天下惟一理。武王果仁义,则伯夷何名死之?盖传者妄也。后世谓孔孟絶学,秦汉以后无人可到,亦非虚尔。
冯驩事与战国·防冯暖稍殊,史记盖别有所本,其义为胜也。
如魏无忌不幸而立于頽俗,与诸公子同有致士之名,轻去宗国,不重千乗,而为节侠之雄,惜哉!不然,以其精识至诚,实得天下士于屠沽鄙贱之中,虽商周之先民,何以尚兹?
余谓乐毅之词,变化而能知本,流放而不失正,故曰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虽不得于今君,而无子胥、商鞅之僇,君子将有取焉。若夫蒯通、主父偃废书而泣,何为于此迁?岂谓二人之好恶,亦足以重轻其间乎?殆毅书因是而传耳。
蔺相如持璧睨柱,进缻秦王。当是时,气习之所激,有志者皆能自奋也。庸人所难,君子所易,虽非必易,而义不得止矣。若夫君子所易,则庸人固难之称病让颇,亦相如之所优为也。迁论未尽,因着之。
乐毅虽已破齐,而未能定齐,代以骑刼燕之败形已具,田单出万死急计,侥幸而胜,理势固然,谓之能以亡为存可矣。竒正还相生,非所以施之于此。学者细考文景时,天下已定,取士有法,士可以求志反本,修饰▯约以待上用矣。而邹阳之徒,犹抱伥伥之空意,祖谈客之余説,波荡客游,杂袭防谄污贱之间,以罹困辱。所谓不贵其身而诎其徳者与?董仲舒、扬雄异矣。
楚为霸强,数百余年前后,君臣未尝失计。至懐王,愚而信防,暗而自用,空堕张仪之谖,为诸侯笑。秦楚雌雄既分,天下之势始有所归,而楚遂以亡,此其国之大变也。若屈原之明于治乱,智足以扶危定倾,而防斥不用,谏争莫行。离骚之词,当为是起。盖五子作歌,三仁自献,文义详畧不同,而大指可见矣。迁乃以为困于上官大夫,故疾其君而作。夫一身之利害,少自好者不露芒刃,而况原乎?国风、小雅虽有其间,取义狭者,若夫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则浅陋甚矣。圣人何取哉?迁诚贵原,然不足以知之。又习见贾谊赋,诠次失序,本末颠倒,后世因相沿论议,至今不能明,可重叹也。
吕不韦之贾,不特以货为货,而又以国为货,卒遂其欲。士之有利心,左右化居,何止一不韦而已?哀哉!若迁所载,范蠡为陶朱公,是不以国为货,而以身为货。贤不肖虽异,要不免于货也。
译商鞅变法,是一件大事。司马迁没有加以疏解,区分深浅,没有条理,而学者也考察得不详细。所谓让百姓编成什伍互相监视检举,实行连坐,这是变法的本意。古代设立比、闾、族、党等基层组织,让百姓互相担保、互相接纳、和睦亲近,如果有罪过邪僻,互相牵连,也实行连坐,但这并不是严厉对待百姓而不让他们互相监视检举。孟子教导治理滕国,就说:“死亡迁徙不离开乡里,乡间的田地共同耕种井田,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救助,疾病互相扶持。”大概治理小国,把分散的百姓凝聚起来,以亲近和睦为优先,即使有罪过邪僻,也没有闲暇去互相牵连。先王用公天下的法则,让百姓保有私利;商鞅用私一国的法则,让百姓追求公利,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不告发奸恶的人腰斩,告发奸恶的人与斩敌首级同等奖赏,隐藏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等惩罚,这是因为事情积累习惯造成的。大概有接受这种赏罚的人,如果立刻确立为固定的法则,来统一秦国的风俗,那么百姓背叛秦国就不必等到陈胜、吴广起事了。不分家异姓的人逐渐加倍征收赋税,法律逼迫掠夺他们。先王的法则,虽然防范民情,比如打官司不要报仇,避仇令,民情有所出入。叶公说:“我们乡里有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告发他。”孔子说:“我们乡里的正直的人不同于这个,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现在商鞅让百姓一切不得私下争斗互相包庇,隐瞒正直之情直接通达,来奉公守法。又从事末业获利以及懒惰而贫困的人,先王虽然有里布屋粟的惩罚,但闲民转移,做事不举反而逮捕他们。他设法抑制百姓,轻重曲折,事情不止一端。司马迁所记载的,说正直像酒中的毒酒,药中的乌头,疾病中的寒热,匕首中的濡缕,立刻死人也未必是这样。至于像合并小乡为县,开辟井田为阡陌之类,那么本来可以立刻实行了。大概他禁止百姓巧诈察察,百姓专一深沉果敢,一旦施行于上下,而私利有利于国家,所以虽然杀了他,最终不能废除他的法则,几百年禁令制度形成。秦国已经灭亡,但还是不可改变。凡是在后世实行的,增减厚薄,稍微不同,大体都是商鞅遗留的术数。为什么唯独否定他呢?
用孟子、荀卿冠于诸子之上,虽然在大体上不错,但有可遗憾的地方。知道不言利是对的,却不知道所以不言利的意思。而且在邹衍的分数上终究太多了。又说武王仁义,伯夷不食周粟,天下只有一个道理。武王果真仁义,那么伯夷为什么以死明志呢?大概是传说的人妄言。后世说孔孟绝学,秦汉以后没有人能达到,也不是虚言。
冯驩的事迹与战国策中的冯暖稍有不同,史记大概别有所本,其意义更为优胜。
如果魏无忌不幸处于颓废的俗世,与各位公子同样有招致士人的名声,轻易离开宗国,不看重千乘之国,而成为节侠的雄杰,可惜啊!不然,以他的精识至诚,实在能从屠夫酒贩等鄙贱之中得到天下士人,即使是商周的先民,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我说乐毅的词,变化而能知道根本,流放而不失正道,所以说免除自身立功,以彰显先王的踪迹,是臣子的上策。虽然不被现在的君主所理解,而没有伍子胥、商鞅被杀的灾祸,君子将有所取法。至于蒯通、主父偃废书而泣,为什么在这里?难道说这两个人的好恶,也足以轻重其间吗?大概是乐毅的书因此而流传罢了。
蔺相如手持玉璧斜视柱子,进献缻给秦王。当时,气习所激发,有志气的人都能自我奋起。庸人所难的,君子所易的,虽然不是必定容易,但道义上不能停止。至于君子所易的,那么庸人固然难的称病让位给廉颇,也是蔺相如所擅长的。司马迁的论述未尽,因此写下来。
乐毅虽然已经攻破齐国,但未能平定齐国,代替他的骑劫燕国的败形已经具备,田单出万死急计,侥幸而胜,理势固然,说他能以亡为存是可以的。奇正还相生,不是用来施于此的。学者细考文景时,天下已定,取士有法,士人可以求志反本,修饰简约以待上用了。而邹阳之徒,还抱着伥伥的空意,祖述谈客的余说,波荡客游,杂袭谄污贱之间,以遭遇困辱。所谓不贵其身而屈其德的人吗?董仲舒、扬雄不同了。
楚国为霸强,数百余年前后,君臣未曾失计。到怀王,愚而信谗,暗而自用,空堕张仪的谖,为诸侯笑。秦楚雌雄既分,天下之势始有所归,而楚遂以亡,这是国家的大变。如果屈原的明于治乱,智足以扶危定倾,而谗斥不用,谏争莫行。离骚的词,当为此而起。大概五子作歌,三仁自献,文义详略不同,而大指可见。司马迁却以为困于上官大夫,所以疾其君而作。一身之利害,少自好者不露芒刃,何况原呢?国风、小雅虽有其间,取义狭者,如果好色而不淫,怨诽而不乱,那么浅陋甚矣。圣人何取哉?司马迁诚贵原,然不足以知之。又习见贾谊赋,诠次失序,本末颠倒,后世因相沿论议,至今不能明,可重叹也。
吕不韦的贾,不特以货为货,而又以国为货,卒遂其欲。士之有利心,左右化居,何止一不韦而已?哀哉!如果司马迁所载,范蠡为陶朱公,是不以国为货,而以身为货。贤不肖虽异,要不免于货也。
迁以刺客、滑稽、纪年,岂孟子闻而知之者耶?曹沫无其事,专诸、聂政盗也,世固多此人,迁所褒进,似不可晓也。或言荆轲乗人主不意,法不可长,以孟子法考之,则不然。
按《李斯▯诸侯叛秦,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责问李斯以肆志广欲,长享天下,李斯不知所出,乃以督责之术对,税民深为明吏,杀人众为忠臣,而二世乃云李斯、冯却等谏止作阿房宫,省四邉戍。二世欲造千乗之驾,万乗之属,遂杀李斯。是时去秦亡不过年嵗间,君臣虽欲各肆其志,何暇施行?且李斯既已阿意求容,则又安能谏?恐亦各有错误,未必本事也。斯趣秦于灭,固不足道。然五帝三王数千年之法治,一旦刬削无遗,斯自神其术,则当别有效騐,而国与其身相随以尽。汉人犹谓忠而被极刑,而迁又责以不与周、召列也,何哉?言魏豹、彭越不死而虏囚无异,故独患无身耳。云蒸龙变,欲有所防,其度言季布为人奴不死,欲有所用,其未足,故终为汉名将。按《管仲请囚,子路以为未仁。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孔子之所以与管仲者,以其一匡天下之功,有大于死故也。季布不死,免髙祖报怨之过于义,犹有所就。若魏豹、彭越,徒为身计,乗时伺间,盖将奋其奸雄,以毒螫生民,此法之所禁,义之所诛,不必逆探其心,许其囚而惜其死也。韩信事,当与张良并看,汉所以得天下,开阖变化,皆在其中,岂惟汉?盖三代之后,天下虽大,徒手号令,而以一夫智力取之,皆自是始。至蒯通掉舌纵横,使已合者几散,尤异也。孔子称“恶利口之覆邦家”,尧、舜、三代及春秋时所谓利口,犹未至是哉?迁责韩信不学道谦让,伐功矜能,至于夷灭。信虽不足以知此,然当受此责矣。何也?当天下发难,与沛公先后起者,各有得鹿之心,固以其力自毙,无恠也。独萧何、张良与信、沛公之所须,如左右手然,其君臣之分当素定也。若信犹欲自立,则汉谁与共功?是天下终不可得而定也。信托身于人,而市井。之度不改,始则急迫以不得不与,终则徼幸于必不可为,以黥、彭所以自处者而处周、召、太公之地,欲不亡,得乎?蒯通论战国权变为八十一首,太史公记有战国防所无者,岂取之于此乎?而班固不言。
按《郦生陆贾叔孙通传》皆言髙祖骂儒生,憎儒服,而汉所共事皆武人、刀笔吏,无有士人。独张良非军吏,不知何服也。然儒书、儒服自春秋、战国时固已诟戾之矣。游説、法术之学行,道义既絶,至是陆贾始发其端。如阳气复于大冬,学者盖未可轻视之也。
扬雄称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盖汉至中世,董仲舒之流出,颇见古人本末。而叔孙通以刓方希世,为儒者所贬。然岂知通于暴秦、胜羽中,以其所学绵蕝自立之为难也?儒术赖以粗传,真叔孙通、陆贾之力。观两生所言,殆亦未知者。昔公刘失其稷官,自窜戎狄,诗人追美之,与文、武同词。故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言有以致之也。安得以孙、曽之文诮祖宗之质乎?
汉文帝令张释之:“卑之无甚髙论,令今可行也。”旧称《王制》,乃文帝时博士诸生所为,及记礼者,大扺多汉初文字,信乎其为论髙矣。文帝接秦之弊,本欲有所为,惜乎当时无知治明道之士,而其间既已空缺数百年,髙则有慕古之迂,卑则有循俗之陋,故其事止于如此。后世去文帝时虽逺,然君臣议论执碍不行处,亦不过如此,盖未见有实能通知者。然则行之可否,百世一理,何论古今哉?
观张释之、冯唐、孟舒所论,及周亚夫治兵,此做成文帝时一种治体,由秦汉以后未之有及也。即更有贤于此数人者,在弼违任政之地,未知当得复何如?周、召力行,孔、孟知言,终要有归宿处。世所讲明,亦其粗尔。
扁鹊事,浮称滥引,不可根据。盖为医者寓言,以神其学。如黄帝、岐伯之流,无是实也。以术能见五臓,虽不异,然必有其人,而后有其事。不考于实,而信其妄,则迁过矣。田蚡、灌夫不必论。窦婴本以节行自喜,以功名自任,而其处废兴之际如此,可叹也。
译司马迁将刺客、滑稽、纪年列入列传,难道是孟子听说并知晓的事吗?曹沫并无其事,专诸、聂政是盗贼,世上本来就有这种人,司马迁所褒扬推崇的,似乎不可理解。有人说荆轲趁君主不备,这种风气不可助长,用孟子的法度来考察,则不是这样。
查《李斯传》记载诸侯叛秦,李斯多次想请求单独进谏,二世不答应,反而责备李斯放纵欲望、扩大私欲,想长久享有天下,李斯不知如何作答,于是用督责之术应对,认为剥削百姓深重的是明吏,杀人众多的是忠臣,而二世却说李斯、冯去疾等人劝止建造阿房宫,减少四方戍守。二世想造千辆车的驾御,万辆车的属从,于是杀了李斯。这时距离秦灭亡不过一两年间,君臣虽然想各自放纵意志,哪有闲暇施行?况且李斯已经阿谀逢迎以求容身,又怎能进谏?恐怕各自都有错误,未必是事实。李斯促使秦走向灭亡,本来不值得称道。然而五帝三王数千年的法治,一旦铲除无遗,李斯自神其术,则应当有别的有效验证,而国家与其自身随之俱尽。汉人还认为李斯忠而被施以极刑,而司马迁又责备他不与周公、召公并列,为什么呢?说魏豹、彭越不死与沦为囚徒没有区别,所以只担心没有身体罢了。云蒸龙变,想有所防备,其度量言语季布为人奴而不死,想有所作为,其不足,所以最终成为汉名将。查《管仲请囚》,子路认为不够仁。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要披发左衽了。”岂像匹夫匹妇那样守小信?自缢于沟渠而无人知晓。孔子之所以肯定管仲,是因为他匡正天下的功绩,比死更重要。季布不死,避免高祖报怨之过于义,还有所成就。若魏豹、彭越,只为自身打算,趁时伺机,大概将施展其奸雄之志,以毒害百姓,这是法律所禁止,道义所诛杀,不必逆探其心,允许其囚禁而惋惜其死。韩信的事,应当与张良一起看,汉所以得天下,开阖变化,都在其中,岂只是汉?大概三代之后,天下虽大,徒手号令,而以一夫智力取之,都从这里开始。至于蒯通摇唇鼓舌纵横捭阖,使已经结合的几乎离散,尤其奇异。孔子称“厌恶巧言令色颠覆邦家”,尧、舜、三代及春秋时所谓的巧言,还不至于这样吧?司马迁责备韩信不学道谦让,夸耀功劳自恃才能,以至于被灭族。韩信虽然不足以知道这些,然而应当受此责备。为什么呢?当天下发难,与沛公先后起事的,各有得鹿之心,本来以其力自毙,不奇怪。只有萧何、张良与韩信、沛公之所须,如左右手然,其君臣之分当素定。若韩信还想自立,那么汉谁与共功?这是天下终不可得而定。韩信托身于人,而市井之度不改,开始则急迫以不得不与,终则侥幸于必不可为,以黥布、彭越所以自处者而处周公、召公、太公之地,想不亡,能吗?蒯通论战国权变为八十一首,太史公记有战国防所无者,难道取之于此乎?而班固不言。
查《郦生陆贾叔孙通传》都说高祖骂儒生,憎恶儒服,而汉所共事都是武人、刀笔吏,没有士人。只有张良不是军吏,不知穿什么衣服。然而儒书、儒服自春秋、战国时固已诟戾之矣。游说、法术之学行,道义既绝,至此陆贾始发其端。如阳气复于大冬,学者盖未可轻视之也。
扬雄称齐鲁有大臣,史失其名。大概汉至中世,董仲舒之流出,颇见古人本末。而叔孙通以刓方希世,为儒者所贬。然而岂知通于暴秦、胜羽中,以其所学绵蕝自立之为难也?儒术赖以粗传,真叔孙通、陆贾之力。观两生所言,殆亦未知者。昔公刘失其稷官,自窜戎狄,诗人追美之,与文、武同词。故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言有以致之也。安得以孙、曾之文诮祖宗之质乎?
汉文帝令张释之:“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行也。”旧称《王制》,乃文帝时博士诸生所为,及记礼者,大抵多汉初文字,信乎其为论高矣。文帝接秦之弊,本欲有所为,惜乎当时无知治明道之士,而其间既已空缺数百年,高则有慕古之迂,卑则有循俗之陋,故其事止于如此。后世去文帝时虽远,然君臣议论执碍不行处,亦不过如此,盖未见有实能通知者。然而行之可否,百世一理,何论古今哉?
观张释之、冯唐、孟舒所论,及周亚夫治兵,此做成文帝时一种治体,由秦汉以后未之有及也。即更有贤于此数人者,在弼违任政之地,未知当得复何如?周、召力行,孔、孟知言,终要有归宿处。世所讲明,亦其粗尔。
扁鹊事,浮称滥引,不可根据。大概为医者寓言,以神其学。如黄帝、岐伯之流,无是实也。以术能见五脏,虽不异,然必有其人,而后有其事。不考于实,而信其妄,则迁过矣。田蚡、灌夫不必论。窦婴本以节行自喜,以功名自任,而其处废兴之际如此,可叹也。
李广自用之兵,人所不及。世或以常律论之,固非矣。然终不立夫功名,未知其故,安在?迁谓其将兵数困辱,有由,殆亦未然也。
古者世系、训、典、故、志、春秋、诗、礼、乐,各自为书也。皆史官职之举,以教人,则各为设官。葢皆可以惩劝也。孔子之于诸书,择义精矣。可以为世教者,则用之。如世系之类,于教粗矣,不用也。至左氏为春秋作传,尽其巧思,包括诸国,防错万端,精粹研极,不可复加矣。迁欲出其上,别立新意,而成此书,然无异故,尽取诸书而合之耳。如刻偶人,形质具而神明不存矣。书完而义鲜,道德性命益以散微,学者无所统纪,其势不得不从事于无用之空文。然则人材何由而可成?呜呼!孔子称“天之未丧斯文者”,岂谓是耶?
学者必学乎孔孟。葢孔子之言约而尽其义,孟子之言详而义不遗。今董生説《春秋》,至数百千言,前后章义俱不尽,杂然漫载。迁之言亦然。学者以为是,与孔孟同,挠而从之,斯大患矣。
迁言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惟在择任将相哉?葢叹卫霍、公孙▯之事,微其词也。汉武用妄人,残民不已,几亡天下,其不能兴圣统,固宜也。然未知迁所谓择人以兴者,又当如何?尧舜三代之时,礼义修而夷狄服,不必盛兵也。若秦汉以后,蛮夷部落盛衰小大不可预计,则中国所以待之者,又乌有定法?备守边陲,使彼不能加我而已。如以汉武为建功未深,而异人间出,葢将有功于此者,则余不能知矣。
汉武五十年,用兵独严安一疏论事,有本末。言秦失之强,几病当世,有味。
迁▯仓公司马相如最详,扁鹊事既不可据,而仓公一家之方,非后世所宗本也。若相如之文,不则于义不当于用,而尽载之,亦不可晓。槩之书法,自未应传。
孙叔敖、子产、公仪休、石奢、李离事,全似杂説,不经质正,学者安所效法?成王戒君陈曰:「毋依势作威,毋倚法以削。」甫刑曰:「哀敬折狱。」禹、臯陶所以相传,官伯族姓之所当戒,至详悉矣。焉有不正身而可以正人者乎?奉法循理,亦可以治,何必威严?此对惨酷者而言,非本论也。季康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也,小人之徳草也。草尚之风,必偃。」盖是时吏治已趋于酷矣,而孔子之论如此,既不以本对末,固不以末胜本也。迁谓奉法循理亦可以治,是以末胜本也。后世之治终不能反之,正者自迁之为《循吏传》始。
昔孔氏之门,不许防夏以知道,春秋笔削传者,又谓其不能措一辞,然后世显重大抵,子夏之徒,公羊为春秋悖谬更甚,分门专业者,竞于枝叶之末,流益逺益讹,而自周衰以文字为敎者,既已有训诂笺注之渐矣,是先王之道,至于汉儒,非独秦火能晦蚀之,盖亦其势也,且烧书六年而秦遽亡,师友源流耳,目睹记岂不尚在,俗师相授,屋壁独藏,自不同耳,游夏本得道之辞华,而汉儒所闻,又词华之分散零落者,迁用此作儒林传,上面分数目不能多也。
序:酷吏以世俗言之,则美;以王道订之,则差。孔子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者,是桓、文以上事,何暇及此辈?正谓如子文治楚,子产治郑耳。人之材智,在所以导之。迁所序酷吏之流,上古何尝乏少?先王所以力行,全要消弭习服。如此等人,还于中道,不使平民受其无告,而迁谓之在彼,不在此。是以末胜本之论愈炽,王道无时可回也。
怪民竒论,不经之书,上世为甚,非圣人之智,不足以放而绌之也。迁因张骞使还,始以禹本纪、山海经为不可信。然则迁之所信者,固多矣。推此意以经世,其得之寡,失之众。学者当以为戒,不当以为法也。
淳于髠任己自贤于当世,无所敬。以孟子考之,其人可知也。至迁欲列于滑稽之首,遂使与二优同称,斯太甚矣。又谓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以道之用。夫以其居言之,则何所不流,而又何所争?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则乌往而不滞?孔子谓栁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迁之所云,不亦异是乎?
译李广亲自统领军队,是别人赶不上的。世人有时用常规的标准来评论他,这本来就不对了。然而他最终没能建立功名,不知道原因究竟在哪里?司马迁说李广带兵屡次陷入困境和屈辱,是有原因的,这大概也是不对的。
古代世系、训、典、故、志、春秋、诗、礼、乐,各自成书。这些都是史官的职责,用来教育人,因此分别设立官职。大概都可以用来惩戒和劝勉。孔子对于各种书籍,选择精要的意义。可以作为世间教化的,就采用它。像世系这类,对于教化比较粗疏,就不采用。至于左丘明为《春秋》作传,竭尽巧思,包罗各国史事,防止错漏达到万端,精粹研究到了极点,不能再增加了。司马迁想要超出它,另立新意,写成这本书,然而没有不同的原因,只是把各种书都拿来合并罢了。就像雕刻木偶,形体具备而精神不存在了。书写完了但意义很少,道德性命更加散失细微,学者没有统领纲纪,其趋势不得不从事于无用的空文。那么人才从哪里可以成就呢?唉!孔子说“上天没有毁灭这种文化”,难道说的是这种情况吗?
学者一定要学习孔子和孟子。大概孔子的话简约而穷尽了意义,孟子的话详细而意义没有遗漏。现在董仲舒解说《春秋》,达到数千上万字,前后章节的意义都不穷尽,杂乱地漫无目的地记载。司马迁的话也是这样。学者认为这是对的,与孔孟相同,违背正道而跟随他们,这是大祸害了。
司马迁说尧虽然贤能,兴起事业没有成功,得到禹而九州安宁,而且想要兴起圣人的统绪,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吗?大概感叹卫青、霍去病、公孙弘的事情,委婉其辞罢了。汉武帝任用妄人,残害百姓不停止,几乎使天下灭亡,他不能兴起圣人的统绪,本来就应该这样。然而不知道司马迁所谓选择人来兴起的,又应当如何?尧舜三代的时期,礼义修明而夷狄顺服,不必盛大军备。如果秦汉以后,蛮夷部落盛衰大小不可预测,那么中原用来对待他们的,又哪里有固定的方法?防备守卫边疆,使他们不能侵犯我们罢了。如果认为汉武帝建功不深,而奇异的人间出,大概将对此有功劳的,那么我不能知道了。
汉武帝五十年,用兵只有严安一个人上书论事,有本末。说秦朝失去强盛,几乎祸害当世,意味深长。
司马迁传仓公和司马相如最详细,扁鹊的事情既然不可依据,而仓公一家的医方,不是后世所尊崇的根本。至于相如的文章,不合于义理不当于实用,却全部记载,也不可知。概括书法,本来就不应该传。
孙叔敖、子产、公仪休、石奢、李离的事情,完全像杂说,没有经过质正,学者从哪里效法?成王告诫君陈说:“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倚仗法律来削减。”《甫刑》说:“哀敬断案。”禹、皋陶所以相传,官伯族姓所应当警戒的,非常详细。哪有自身不正却能正人的呢?奉法循理,也可以治理,何必威严?这是对残酷的人而言,不是根本的议论。季康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哪里用得着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善了。君子的德行是风,小人的德行是草。草对着风,一定倒下。”大概这时吏治已经趋向残酷了,而孔子的议论如此,既不以根本对应末节,本来也不以末节胜过根本。司马迁说奉法循理也可以治理,是以末节胜过根本。后世的治理最终不能反过来,正直的人从司马迁作《循吏传》开始。
从前孔子的门下,不允许子夏以知道,春秋笔削传者,又说他不能措一辞,然而后世显重大概,子夏的徒弟,公羊为春秋悖谬更甚,分门专业者,竞于枝叶之末,流益远益讹,而自周衰以文字为教者,既已有训诂笺注之渐矣,是先王之道,至于汉儒,非独秦火能晦蚀之,盖亦其势也,且烧书六年而秦遽亡,师友源流耳,目睹记岂不尚在,俗师相授,屋壁独藏,自不同耳,游夏本得道之辞华,而汉儒所闻,又词华之分散零落者,迁用此作儒林传,上面分数目不能多也。
序:酷吏以世俗言之,则美;以王道订之,则差。孔子所谓“道之以政,齐之以刑”者,是桓、文以上事,何暇及此辈?正谓如子文治楚,子产治郑耳。人之材智,在所以导之。迁所序酷吏之流,上古何尝乏少?先王所以力行,全要消弭习服。如此等人,还于中道,不使平民受其无告,而迁谓之在彼,不在此。是以末胜本之论愈炽,王道无时可回也。
怪民奇论,不经之书,上世为甚,非圣人之智,不足以放而绌之也。迁因张骞使还,始以禹本纪、山海经为不可信。然则迁之所信者,固多矣。推此意以经世,其得之寡,失之众。学者当以为戒,不当以为法也。
淳于髡任己自贤于当世,无所敬。以孟子考之,其人可知也。至迁欲列于滑稽之首,遂使与二优同称,斯太甚矣。又谓不流世俗,不争势利,上下无所凝滞,以道之用。夫以其居言之,则何所不流,而又何所争?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则乌往而不滞?孔子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迁之所云,不亦异是乎?
古之圣人,以民不能自衣食,而教以衣食之方。及其敝也,上下无制,而因其所以衣食者鬭其力,专其利,争夺而不媿,赡足而不止。老耼以是为教者之过也。故曰:至治之极,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彼以为不贵难得,不见可欲,能使之然,虽非正论,尚有意也。今迁将以圣人之所教,老氏之所废者,同归一途。所谓善者因之,其次利道,其次教诲,整齐者其权,皆聴于奸猾不轨之细民,而后可。则孰与为治?兼失之矣。
史迁自序
太史公言《春秋》之义,本于公羊、董仲舒麄浅妄意,非其实也。然后世多以为按据,虽自命精深者,犹堕其説。余于《春秋》及《左氏传》,既颇着见之,今以迁所闻,畧疏其下。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冦,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
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又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又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又曰:「夏礼吾能言之。」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孔子之于六艺,盖乐而学之,谓斯文之在也。其所以修《春秋》者,史法未正,义理未一,旧章可续,近事当明,所以遗后世者大矣。若夫诸侯害,大夫壅,言不用,道不行,而以是达王事者,是欲大孔子而反小之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若春秋如是而为王道之大,则诗书礼易岂其不如是而为王道之小?此汉人专门之説,而后世学者信之,以为孔子自珍最后之书,此其于道不深也。
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
六经岂自为分别而各擅其长乎?汉人之陋,徃往而是。其中亦有迁自出意者,不特董生语也。夫专门者,既视他经为无有;而能尽知六经者,又止于如此道,何从而明哉?
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
若书之仲虺、汤诰、武成、论语、尧曰:“咨尔,至于举逸民,所谓拨乱世反之正矣。”春秋因事以明义,虽其大指归于拨乱反正,然天子、诸侯、大夫之间节目甚多,未易言也。公羊区区执藩篱之见,开苛扰之门,已则不正,而何以反乱世于正乎?
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
汤武以仁义拯桀纣之暴戾,保诸侯之国家,一本而已,非各有本而失之也。如公羊董生之説,铢寸以度之,则安能免此祸哉?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防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
按周公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而成王执金縢之书以泣。其君臣之际,变而复正,不以能知春秋为主也。
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
孔子曰:「未可与权,可与权矣,则不论经事,变事,惟其是而已。故孔子自谓无可无不可也。然经事变事,上世固莫之分,虽《春秋》亦莫之分也。《春秋》之时,事之变故不可胜道。若以权合变,则道将愈散,何以反本?若居末世,不能反本而犹变之合,则奚取于圣人?《春秋》之学,盖不然也。」
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古无被人以空言而为义者。春秋之时,家异意,人异説,而义有随以异者。如赵盾、许止及其他赴告书法,多一时立义。春秋不能正,而有因之者,非以是为当然也。
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此尤非春秋本义,以法对礼,乃汉儒语也。
译古代的圣人,因为百姓不能自己解决穿衣吃饭的问题,就教给他们衣食的方法。等到这种方法败坏时,上下没有节制,人们就凭借赖以衣食的手段来争斗力量,独占利益,争夺而不觉得羞愧,满足而不肯停止。老子认为这是施教者的过错。所以说:治理达到极盛时,百姓各自觉得食物甘美,衣服漂亮,安于风俗,乐于职业。他认为不崇尚难得之物,不显露可欲之物,就能使百姓如此,虽然这不是正统的言论,但还有其深意。现在司马迁把圣人所教导的、老子所废弃的,归结为同一条路。所谓善于治理的顺应民心,次等的用利益引导,再次等的用教诲,最次的用刑罚整顿,都要听从奸诈不守法的底层百姓,然后才行。那么谁还能治理国家呢?两者都失掉了。
太史公说《春秋》的大义,本于公羊学和董仲舒粗浅妄意的揣测,并非事实。但后世多把它当作依据,即使是自命精深的人,也落入这种说法。我在《春秋》和《左氏传》中,已经大致有所见解,现在根据司马迁所听到的,简要陈述如下。我听说董生说:“周道衰败废弃,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害他,大夫阻塞他。孔子知道言论不被采用,道义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的准则,贬低天子,退抑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道罢了。”孔子说:“我想把它载于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明显。”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音乐得以纠正,雅颂各得其所。”又说:“给我几年时间,五十岁学习《易》。”又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学习《诗》?”又说:“夏代的礼我能说。”又说:“文王死后,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孔子对于六艺,大概是乐于学习的,认为文化在于此。他修撰《春秋》的原因,是史法尚未端正,义理尚未统一,旧章可以续接,近事应当阐明,留给后世的重大意义很大。至于诸侯害他,大夫阻塞他,言论不被采用,道义不能实行,而以此通达王道,这是想要抬高孔子反而贬低他了。
《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别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明确是非,决定犹豫,褒善贬恶,尊重贤人轻视不肖,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的大体。
如果《春秋》这样才是王道的大体,那么《诗》《书》《礼》《易》难道不像这样就是王道的小体吗?这是汉代专门之学的说法,后世学者相信它,认为孔子珍视最后的书,这是对道的理解不深。
《易》阐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变化;《礼》调节人伦,所以擅长行为;《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擅长政治;《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擅长风俗;《乐》是快乐所以确立,所以擅长和谐;《春秋》辨别是非,所以擅长治理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引导事理,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引导教化,春秋用来引导道义。
六经难道自己分别而各擅其长吗?汉人的浅陋,往往如此。其中也有司马迁自己的意思,不只是董生的话。那些专门之学的人,既然视其他经书为无有;而能尽知六经的人,又只限于这种说法,从哪里能明白呢?
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近的了。
如果《书》中的《仲虺之诰》、《汤诰》、《武成》、《论语》、《尧曰》:“咨尔,至于举逸民,所谓拨乱反正了。”《春秋》因事明义,虽然大体归于拨乱反正,但天子、诸侯、大夫之间的细节很多,不容易说清。公羊学狭隘地执着于藩篱之见,开启苛扰之门,自己都不正,怎么能把乱世反归于正呢?
《春秋》文字写成,数万其指,数千万。事物的散聚,都在《春秋》中。《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能保住社稷的,不可胜数。考察其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
商汤周武以仁义拯救桀纣的暴戾,保全诸侯的国家,只是一个根本,不是各有根本而失去的。如果按公羊董生的说法,铢寸来衡量,怎么能避免这种祸患呢?
所以有国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前有防备而看不见,后有贼寇而不知道。
按周公作《鸱鸮》之诗留给成王,而成王拿着《金縢》之书哭泣。他们君臣之间,变化而恢复正道,不靠能知《春秋》为主。
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守常事而不知道适宜,遭变事而不知道权变。
孔子说:“未可与权,可与权了,就不论常事变事,只求正确罢了。所以孔子自认为无可无不可。然而常事变事,上古本来不分,即使《春秋》也不分。《春秋》之时,事之变故不可胜道。如果以权变合于变化,那么道将更散,怎么反本?如果处在末世,不能反本而还合于变化,那么圣人有什么可取的?《春秋》之学,大概不是这样。”
其实都认为是善,做而不知道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古代没有被人以空言而为义的。《春秋》之时,家异意,人异说,而义有随之异的。如赵盾、许止及其他赴告书法,多是一时立义。《春秋》不能正,而有因之者,不是以是为当然。
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这尤其不是《春秋》本义,以法对礼,是汉儒的话。
习学记言卷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一宋叶适撰《汉书》
帝纪
上世载籍之法,至太史公纪而絶。班氏《汉书》以下,学者不得不别自为法。盖后人用世之学,专指汉以来为准的,于唐虞三代,姑泛焉而已。古人以德为言,以义为事,言与事至简,而犹不胜徳义之多,此《诗》《书》诸经所以虽约而能该贯二千年也。若夫世次、日月、地名、年号、文字、工拙、本末、纤悉,皆古人所略,而为后世所详。如李翺之徒,亦号髙世之材,所求尚不过如此。然则后之人材日以沦溺,其势必然。因是推之,使古人逆为后世虑,以上世载籍而已。用后世之法,则学者终不敢置于诞谩荒忽之地,其所成就当亦稍殊矣。良使人抚遗编而浩叹也。
世变以积习为难除,以身为可畏。髙祖所以能约法三章者,处下流之势,身被见杀之难,不如昔日之乱。君徒知自上杀人之易,故也。其所以终不能轻刑者,内外前后积习使之也。然而后世要以此语为论刑之祖。古人言恤刑慎罚,固多矣。至谓凡民自得罪及昏墨贼杀为臯陶之刑,则不足以止后世滥杀之祸。盖不如此语之简直,无愚智皆可晓也。
髙帝言:“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絶粮道,不如萧何。”与张、韩分功,此言萧何之粗者,实未知何也。汉得天下,专萧何之力,不独汉,乃与后世得天下者起様子。盖古人之经纶,至是已灭絶,不复见矣。髙祖又自谓:“马上得之,使马上可得,乌得前困项羽,后围匈奴乎?”司马迁言:“何依日月之末光,着实处,岂可用赞颂常语?”但何之材智,自有所止尔。
班固习见近事,谓髙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固意当谓加以文学,则不止如此矣。按与髙祖同时者,如楚懐王、仁义、成安君儒者,不免败亡。天下大虑,帝王事业,非区区书生所能知。固所谓文学,恐未足以语王者之事也。其处者为刘氏,灭魏迁丰,皆民也,无族姓可论,与范宣子所言异矣。然则安能承尧运哉?叔孙穆子以为无其徳而有其禄者,犹不足以不朽,而况匹夫单人乎?盖向之陋,而固又甚矣。
取天下于羣雄争夺之时,易;定社稷于母后専制之日,难。此陈平当吕后时,所以销缩不敢有所为也。然平自审产禄昏庸,不为深患,但以吕后不可廷争,故一切顺聴。及吕后死,四十日间,诸吕巳灭;更数十日,则孝文立,汉事定矣。后人徒见处之不难,便谓若戏剧,不知其处置精密,盖能使外朝上下相合为一,更无趋和吕氏之意。不然,不足为燕居深念也。
秦始皇始有制诏,而汉因之。盖示人主夸大威服之势,非古人所谓言曰従王言,惟作命之意也。王通曰:「诏其见王者之志。」通所谓诏者,以秦为非耶?以为是耶?若言不足以见志,而必有待于诏,则盘庚説命褊矣。
汉文除肉刑,短丧,赐民租,皆以其予民者【阙】
不为勉强,更有以上事,亦可行。惜乎辅之者无其人也。班氏父子虽掎摭其善,然亦止能言其俭及近里做事,盖其所知者如此而已。汉武初即位,窦婴、田蚡、赵绾等议立明堂,迎申公,坐请无奏事东宫,绾臧见杀,诸所兴为皆废。是时武帝才年十六七,绾臧不能养之以徳,而为希古慕名之虚事,施行急骤,操切宫庭,既以杀身,又使武帝血气日刚,无所防节,终縦其欲。汉儒之用,固至是也。
武帝防贤良诏称「唐虞成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全指説在虚浮处。诗书所谓「稽古先民者,皆恭俭敬畏,力行不息,去民之疾,成其利,致其义,而不以身参之」。孔子言「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盖不特人主见道不实,当时言道者自不实也。彼汲黯虽能言,内多欲而外施仁义,然又不过一戆人,而所得者乃公孙▯之流耳。若使仅有晏子、子产辈,便自不同,盖前世人材不复见矣。
班氏于武帝极称其美,而于昭帝乃谓承奢侈余弊,海内虚耗,问民疾苦。古人稽古礼文之事,本以养民,而武帝之稽古礼文者,反以▯民。班氏欲择一以归美,故其避就如此。然则是稽古礼文终以害民而后止也,而可乎?
译习学记言卷二十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一 宋叶适撰《汉书》
帝纪
上古记载典籍的方法,到太史公的《史记》就断绝了。班固的《汉书》以后,学者不得不另外创立方法。因为后人经世致用的学问,专门以汉代以来的情况作为标准,对于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只是泛泛地提及罢了。古人以道德作为言论,以道义作为行事,言论和行事极其简略,却仍然容纳不下道德和道义的丰富内涵,这就是《诗经》《尚书》等经典虽然简约却能贯通两千年的原因。至于世系、日期、地名、年号、文字的优劣、事情的始末、细微详尽之处,都是古人所省略,而后世所详述的。像李翱等人,也号称高出世俗的人才,他们所追求的也不过如此。那么后世的人才日益沉沦溺没,其趋势是必然的。由此推论,假如古人预先为后世考虑,以上古记载典籍的方法为准。如果采用后世的方法,那么学者最终不敢将其置于荒诞虚妄之地,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应当也会有所不同。实在让人面对遗留的典籍而长叹不已。
世道的变迁以积习难除最为困难,以自身为最可畏惧。高祖之所以能够约法三章,是因为处于下位的形势,亲身遭受被杀的危险,不像昔日的混乱。君主只知道从上面杀人的容易,所以如此。他最终不能减轻刑罚的原因,是内外前后的积习造成的。然而后世一定要把这句话作为讨论刑罚的源头。古人谈论体恤刑罚、谨慎惩罚,本来很多。至于说凡是百姓自己犯罪以及昏庸、贪污、作恶、杀人作为皋陶的刑罚,这不足以阻止后世滥杀无辜的祸患。因为不像这句话这样直截了当,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能明白。
高帝说:“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饷不断绝粮道,不如萧何。”与张良、韩信分配功劳,这是说萧何粗浅的话,实际上不知道萧何的深意。汉朝得到天下,全靠萧何的力量,不仅仅是汉朝,而是给后世得到天下的人树立了榜样。因为古人的治国方略,到这里已经灭绝,不再出现了。高祖又自称:“在马上得到天下,如果在马上就能得到,怎么会有先前被困于项羽,后来被围困于匈奴的情况呢?”司马迁说:“萧何依靠日月的余光,注重实际,哪里可以用赞颂的常语来评价?”只是萧何的才能智慧,自然有其限度罢了。
班固习惯看到近事,认为高祖不修习文学,但天性明达。班固的意思大概是说如果加上文学修养,就不会只是这样了。考察与高祖同时的人,如楚怀王、仁义、成安君等儒者,不免败亡。天下的大计,帝王的事业,不是区区书生所能知道的。班固所说的文学,恐怕不足以谈论帝王的大事。他们身处民间的是刘氏,灭掉魏国迁到丰邑,都是平民,没有族姓可论,与范宣子所说的不同了。那么怎么能继承尧的运数呢?叔孙穆子认为没有德行却享有禄位的人,尚且不足以不朽,何况是匹夫单人呢?班固之前的看法已经浅陋,而班固又更加严重了。
在群雄争夺的时候夺取天下,容易;在母后专制的日子里安定社稷,困难。这是陈平在吕后时期,所以收敛不敢有所作为的原因。然而陈平自己审视吕产、吕禄昏庸,不认为是大患,只是认为吕后不可在朝廷上争辩,所以一切顺从听从。等到吕后死后,四十天内,诸吕已经灭亡;再过几十天,孝文帝即位,汉朝的事就安定了。后人只看到处理起来不难,便认为像演戏一样,不知道他处置精密,能够使外朝上下合为一体,不再有迎合吕氏的意思。不然,不足以成为深居静思的谋划。
秦始皇开始有制诏,而汉朝沿袭它。大概是显示君主夸大威势使人服从的样子,不是古人所说的“言曰从王言,惟作命”的意思。王通说:“诏令体现君主的意志。”王通所说的诏令,是认为秦朝不对吗?认为对吗?如果言语不足以体现意志,而一定要依靠诏令,那么盘庚的《说命》就狭隘了。
汉文帝废除肉刑,缩短丧期,赐予百姓租税,都是因为他给予百姓的东西【缺】
不勉强,更有以上的事,也可以实行。可惜辅佐他的人没有合适的人选。班氏父子虽然搜集他的善行,但也只能说他节俭以及近于常理做事,大概他们所知道的只是这样罢了。汉武帝刚即位,窦婴、田蚡、赵绾等商议建立明堂,迎接申公,因为请求不要向东宫奏事,赵绾、王臧被杀,所兴办的事业都废除了。这时汉武帝才十六七岁,赵绾、王臧不能用德行来培养他,却做希求古名、追求虚名的空事,施行急骤,操切宫廷,既导致杀身,又使汉武帝血气日益刚强,无所节制,最终放纵欲望。汉儒的作用,确实到了这个地步。
汉武帝选拔贤良的诏书称“唐尧虞舜成王康王,上参比尧舜,下配三王”,完全指向虚浮之处。《诗经》《尚书》所说的“考察古代先民”,都是恭谨节俭敬畏,努力实行不停息,去除百姓的疾苦,成就他们的利益,实现他们的道义,而不把自己参比其中。孔子说“仁爱的人,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能从近处取譬”,大概不只是君主见道不实,当时谈论道的人自己也不实。那些汲黯虽然能言善辩,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然而也不过是一个刚直的人,而所得到的却是公孙弘之类的人。如果仅有晏子、子产这样的人,自然不同,因为前世的人才不再出现了。
班固对汉武帝极力称颂他的美德,而对昭帝却说继承奢侈的余弊,海内空虚耗损,询问百姓疾苦。古人考察古代礼文的事,本来是为了养育百姓,而汉武帝考察古代礼文的事,反而害了百姓。班固想要选择一个来归美,所以他的避就如此。那么考察古代礼文终究以害民而停止,这可以吗?
孝宣五日一聴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以傅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赐,不易当时,谓之枢机,周密品式备具,盖自成康以后,人主能以天下为一家之治,始终无缺者,方有此耳。古人以天下为公,非为一家也。曰:「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宣帝以天下为私,侍中尚书终身不迁,赖其干力足以任家事而已。虽遗贤不防,虽有贤不用也。此事既逺,而风声气习所薰炙,此论亦不复有,哀哉。
王成诏称:「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虞犹不能以化天下。」后世论治道,无所统壹,只以刑赏为极至,遂以私意扳执古人。此等语言▯诵既熟,极害义理。
有大父母、父母丧,勿繇事。是时犹存此意。
凤凰神雀,甘露醴泉,当是一时气▯所召。宣帝操杀罚如左契,而乃以此为瑞应,何哉?然急吏而缓民,持刑而不滥,虽非古人之道,亦求治之心也。
匈奴在九州之外,与周玁狁不同。自中国为一,而匃奴亦一大敌,为对。自盛自衰,昔鬬今服,非孝宣之力能致之也。惜哉!孝武君臣不明,以此枉用民命,防亡其国。诸儒讲五经同异,萧望之平奏上,称制临决,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人主亲经术,未论所知正伪深浅,而能使儒生风动,以其好恶予夺为是非。如此等类,于学者义理无所増益,更令不分晓而已。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此以自意极力考究,非如景武但取古语之影响髣髴也。务行寛大,顺民疾苦,而吏或不禁奸邪,縦释有罪,是诚末世之敝。然古人以所有待所无,不以所无责所有,犹不能得其全也。臯陶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故盘庚告迁都,周公待殷顽,多其嵗月,别作意度,此寛大之实证也。若宣帝必欲使奸邪有罪皆无所失,而寛大自行于其中,则是以己所无责人所有,不可得矣。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申韩之法术兼用之矣。宣帝所以能称治而无大患者,以其主于爱民故也。然当时人主不能自名其为何术,姑曰杂用霸王而已。至班氏父子正色言之,而百世之下皆以王道儒学缘饰申韩之治,虽卓然豪杰者尚未能知,而况于改之乎?
孝元劝用儒生,防坐废而汉治亦终以不振。盖俗儒不足委任,正中其用人之病也。然则孝元审不堪天下欤?成康非上质,而以文武、周、召之故,能致隆平,为百王法。使宣帝王道已明,择人以遗其子,何遽不为成康?古人先后一揆,而后世父子异意,由操术殊也。
孝元非宣帝持刑深,而萧望之以二年冬殒恭显之手,君臣皆不悟父之知子,其验速矣。然恭显本宣帝所委信,史臣谓之枢机周密者,望之之死,宣帝之遗也。举隂阳诏言事者众,或进擢召见,人人自以得上意。孝元非无意于天下者,若见臣下多使品局有分,而鉴照自逺,众言并进,使异情无壅,而思虑易中。古人所以贵于明作哲,聪作谋也。不然则东西高下,惟物所使,外惑内▯,无以自知,而其害犹甚于独听孤立者矣。如孝宣之牢关固拒,专守一智,盖惧此也。
永光诏自咎不明,亡以知贤,并考孝元诸诏,往往引过在已不失君道。史以为号令温雅,信矣。自三代诰誓既絶,至汉制诏遂为空文,然犹有其意与言也。又降,而后世言与意皆亡,但襞积故实矣。
王莽以孝平初秉政,才四月,越裳献白雉,赐号安汉公,而簒事已成。盖承诸父之旧,内外无非王氏之人,故速捷如此。自霍光以大司马领尚书事,宰相失职,而外戚蹑踵当国,所以致亡,不足论也。
表
司马迁、班固论尧舜三代秦汉兴亡,谓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此古今至大事也。不得以金石枯朽为比。且圣人躬行仁义,固无以渐镌取之心,而事亦不然。况汉起布衣防贱,岂更有为之枯朽者?而又安所摧折哉?孟子曰:“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秦暴强不以道,虽曰兴其国,其实敺民也。为之敺者,必有能受之者。故孟子又曰:“当今之时,万乗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积敺不已,而天下终无能受之者,遂至迸溢溃裂,人自为聚,家自为受,而汉竟得之。自是以后,无不敺天下而归于一。夫与秦同一辙者,皆势不得已,自为之受,而非有能受之者也。诸侯王表言:诸吕时赖诸侯强而存,王莽时以诸侯弱而亡,此黏合论事,形似而实非也。如意鸩死,肥防不脱死友饿死不嗣,皆髙帝亲子,何足赖也?古人亲贤并建,所以为民也。夹辅一家,自为久存之计,此后人以私意疑之也。秦虽废其法,汉虽慕其名,存亡之实,盖不在此。不考徳而任私,后世之论,大抵皆是矣。
译汉宣帝每五天听政一次,从丞相以下的官员各自履行职责、上奏事务,由侍中尚书转奏他们的言论,考核他们的才能与功效,侍中尚书若有功劳应当升迁,或有特殊善行则给予厚赏,不轻易改变当时的制度,这被称为枢机,其周密细致的品秩法式完备齐备,大概自周成王、康王以后,君主能将天下作为一家来治理,始终没有缺失的,才具备这样的条件。古人将天下视为公有的,并非为了自家一姓。《尚书》说:“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安宁。”宣帝将天下视为私产,侍中尚书终身不得升迁,只依赖他们的干练能力足以承担家事罢了。虽然不遗漏贤才,但有贤才也不任用。这件事虽然久远,但风气习俗所熏染,这种议论也不再有了,真是可悲啊。
王成诏书中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即使是唐尧虞舜也不能教化天下。”后世谈论治国之道,没有统一的准则,只将刑罚和奖赏视为极致,于是用私意曲解古人。这类语言传诵既久,极有害于义理。
有祖父母、父母丧事,不服徭役。这时还保留着这种心意。
凤凰、神雀,甘露、醴泉,应当是一时的气运所感召。宣帝操持杀罚如同左契般严苛,却将这些视为祥瑞感应,为什么呢?然而对官吏严厉而对百姓宽缓,持守刑罚而不滥用,虽然不是古人的治国之道,也是求治的心意。
匈奴在九州之外,与周朝的玁狁不同。自从中国统一,匈奴也成为一大敌手,彼此对峙。匈奴自行兴盛自行衰败,过去争斗现在臣服,并非宣帝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可惜啊!汉武帝君臣不明,因此枉费民命,几乎导致国家灭亡。诸儒讲论五经的同异,萧望之平奏上呈,皇帝称制临决,设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谷梁春秋博士。君主亲自研习经术,不论所知的是真是伪、是深是浅,却能令儒生风气震动,以其好恶予夺作为是非标准。像这类事情,对学者的义理没有增益,反而让人更加不明晰。上古的治理,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这是凭借自己的心意极力考究,不像汉景帝、汉武帝只取古语的大致影响和模糊印象。致力于实行宽大,顺应百姓疾苦,但官吏有时不能禁止奸邪,纵容释放有罪之人,这确实是末世的弊病。然而古人用已有的去对待没有的,不用没有的去责备已有的,尚且不能得到周全。皋陶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从重,与其杀害无辜,宁可违背常法。”所以盘庚告谕迁都,周公对待殷商的顽民,多用岁月,另作意度,这是宽大的实证。如果宣帝一定要使奸邪有罪者都不受损失,而宽大自行其中,这就是用自己没有的去责备别人已有的,是做不到的。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申不害、韩非的法术兼而用之了。宣帝之所以能称为治理且没有大患,是因为他主张爱民。然而当时君主不能自称为何术,暂且说是杂用霸王之道罢了。等到班氏父子正色而言,而百世之下都将王道儒学作为申韩之治的装饰,即使是卓然豪杰者尚且不能知晓,何况去改变它呢?
汉元帝劝用儒生,几乎坐废而汉朝治理也终于不振。大概俗儒不足以委任,正中用人之弊。然而汉元帝难道真的不堪治理天下吗?成王、康王并非上等资质,因为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的缘故,能达成隆盛太平,成为百王的法则。假使宣帝王道已经明白,选择人才留给他的儿子,为何就不能成为成王、康王呢?古人先后一致,而后世父子心意不同,是因为操持的术数不同。
汉元帝不像宣帝持刑深重,而萧望之在二年冬死于石显之手,君臣都不醒悟父亲了解儿子,其验证很快。然而石显本是宣帝所委信的,史臣称之为枢机周密的,萧望之的死,是宣帝的遗患。举荐阴阳灾异诏言事的人很多,有的进擢召见,人人自以为得上意。汉元帝并非无意于天下,如果看到臣下多使品秩局部分明,而鉴照自远,众言并进,使异情不壅塞,而思虑容易中肯。古人所以贵在明作哲,聪作谋。不然则东西高下,只随物所驱使,外惑内眩,无法自知,而其害还甚于独听孤立者。像宣帝那样牢关固拒,专守一智,大概是惧怕这个。
永光诏自咎不明,无法知道贤才,并考察汉元帝诸诏,往往引过在自己,不失君道。史家认为号令温雅,确实如此。自从三代诰誓断绝,到汉朝制诏遂为空文,但还有其意与言。又降,而后世言与意都亡,只是堆砌故实了。
王莽在汉平帝初年秉政,才四月,越裳献白雉,赐号安汉公,而篡位之事已成。大概继承诸父的旧业,内外无非王氏之人,所以速捷如此。自从霍光以大司马领尚书事,宰相失职,而外戚接踵当国,所以导致灭亡,不足论也。
表
司马迁、班固论尧舜三代秦汉兴亡,说镌刻金石者难为功,摧折枯朽者易为力,这是古今至大的事。不能以金石枯朽为比。况且圣人躬行仁义,固然没有逐渐镌取之心,而事情也不然。何况汉朝起于布衣微贱,岂更有为之枯朽者?而又安所摧折哉?孟子说:“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秦暴强不以道,虽曰兴其国,其实驱民也。为之驱者,必有能受之者。故孟子又说:“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积驱不已,而天下终无能受之者,遂至迸溢溃裂,人自为聚,家自为受,而汉竟得之。自是以后,无不驱天下而归于一。夫与秦同一辙者,皆势不得已,自为之受,而非有能受之者也。诸侯王表言:诸吕时赖诸侯强而存,王莽时以诸侯弱而亡,此黏合论事,形似而实非也。如意鸩死,肥�不脱死友饿死不嗣,皆高帝亲子,何足赖也?古人亲贤并建,所以为民也。夹辅一家,自为久存之计,此后人以私意疑之也。秦虽废其法,汉虽慕其名,存亡之实,盖不在此。不考德而任私,后世之论,大抵皆是矣。
孝武封公孙▯为列侯,儒者歆艳。然栾大一见而封三千户,亦不必贵也。《郊祀志》二千户。
元封初,置部刺史,后世相因,谓监司不可少。文景时,州县号平治,未尝有刺史也。王嘉▯乃颇言其为患。古人州牧侯伯,尊尊贵贵,以相统承;而监司以贱绳贵,以卑临尊,至怙威作气势妄废置,然后为立风采,胜任。然则用敝法求吏称职,不可得矣。甚者至设法以防监司,又失之逺矣。
县郷亭之制,本于商鞅。鞅虽改法,要是周衰,国大者难用旧制。齐、晋、楚裂地名官,以自便,往往在商鞅之前矣。古者百里之狭,自为朝廷。由后世视之,疑若烦民然。三老、啬夫、游徼,犹各有职掌,近民而分其责任。若后世荡然无复纪秩,而令长悍焉,独以征取为事,则又鞅之所不为也。品第人材,以示劝戒,古人之本意,史氏之常职也。名世之士,无非以一二数过熟,恶积是为下愚。至于杂然中流,则不复论矣。故禹戒无若丹朱傲,周公谓无若殷王受,此实指也。班固枚数铢称,失本意矣。若其髙下差谬,盖未足究。
志
王莽时,通知钟律者,皆聚所言,声数度量权衡,无不傅合于易。其説甚浅,似后世义疏之为。何取其知物也?其▯伶伦取嶰谷之竹以定律,本而物皆由律起,斯又妄矣。自司马迁言,王者物度轨则,壹本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汉人之论,盖因之矣。书言同律度量衡,又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然则古人以律与度数同为一物,未尝言皆由律起。而孔子赞易,无以八卦合度量权衡之文。夫准平规矩,世用所须,粲然陈列,虽在夷狄荒逺,无不毕具。生民以来,共之但其精麄疎密不同耳。学者将求通乎物变,未明其本而先胶其末,有终身不得而至者。又従而为説以徇之,多此类也。
书称命羲和厯象日月星辰,而其法不可见,所可见者四时昏旦之正而已。至司马迁造新厯,始以律之龠起,而刘歆又推《春秋》与《易》参合为厯书。按尧舜时,《易》道未备,三代以前未有《春秋》,然则古厯法盖不起于《易》律,《春秋》亦不兼厯数。此迁所谓律为万事根本者,而歆自谓有得于左氏,亦不过施之于律尔。学者立乎百世之末,而律厯皆难知之技,不以古文圣人为正,而▯后世一家之私説,以今逆古,以后准前,则穷年终老而学之者,皆无用之虚词,其去道徳义理逺矣。
春秋以来,论礼乐数十家,未有能实知其意可以措之于治者。余固言之矣。观班固取昔人已论,杂合为意,缀织成辞,盛推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而叹其不得用。虽无大戾,然愈不可据矣。八珍美膳也,必有烹调之方;文锦竒服也,要识裁制之实。不然则委而弃之,不如布褐粝粱为口体之适也。自有生民而君之,教治之道不一端。惟羲农、尧舜圣人相承,能摩以徳化而使之兴于仁义,习以礼乐而使之逺于刑戮。文武、周公既没,圣人不作,异君殊国,各以私智为治。至孔子时,政刑诈力日趋于下,既不可返,而其言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夫孔子之所以善于礼乐而不善于政刑者,岂徒言之而已哉?必有为之之道也。为之之道,岂汗漫迟久而难成哉?必统理敏速而易效也。春秋之人材如管仲者,虽不知以礼乐善俗,犹未至以政刑刼民。若子产则以政刑刼民矣。子产自以政刑为已至,刋而垂之,而叔向以为不足以靖民,故直曰:“议事以制,不为刑辟。”夫不为刑辟而后礼乐可为,未有礼乐刑辟兼而为之者也。而《乐记》乃曰:“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岂古人之本防乎?若贾谊以权势法制为人主斤斧,而乃服上黄,数用五;董仲舒明《春秋》公羊,深绳臣子不得容足,而乃设庠序,兴太学,以至王吉、刘向,皆欲于未世政刑刻急之内,暂兴治古礼乐之虚文,以养人之毫髪而胜杀人之丘山,求王道之行不可得也。夫舍泥涂者趋几席,恶辛螫者服甘饴。诚使后世君臣有能深知政刑之不足以善世,明见道徳教化之意,笃信安上易俗之实,择其忠厚至诚力行之士,布在州县,废其所以为鞭棰刑戮监临防制者,而一以父兄师友之道经纪其民,然则礼乐之效不待嵗月而变矣。卓茂曰:“今我以礼治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呜呼!后世虽无三代之材,若茂者,亦岂乏少乎?然而茂可以治一邑,而不能推之于国,则亦未知其方耳。
译汉武帝封公孙弘为列侯,儒生们羡慕不已。然而栾大仅见一面就被封三千户,这也不见得尊贵。《郊祀志》记载为二千户。
元封初年,设置部刺史,后世沿袭,认为监司不可或缺。文景时期,州县号称太平治理,却从未设有刺史。王嘉传中颇为陈述其带来的祸患。古代的州牧、侯伯,尊贵显赫,相互统属承继;而监司却以卑贱约束尊贵,以低位凌驾高位,甚至倚仗威势妄自废置官员,然后才树立风采,胜任其职。那么想用这种弊法来求得官吏称职,是不可能的。更甚者,甚至设立法规来防范监司,这就离正道太远了。
县、乡、亭的制度,本源于商鞅。商鞅虽然变法,但终究是因为周朝衰微,大国难以沿用旧制。齐、晋、楚等国分割地名设置官职,以便自行管理,往往在商鞅之前就存在了。古代百里之内的狭小区域,各自自成朝廷。从后世看来,似乎烦扰百姓。三老、啬夫、游徼,各自都有职掌,靠近百姓并分担责任。如果后世毫无纪纲秩序,而县令、县长凶悍,只以征收赋税为事,那又是商鞅所不会做的。评定人才等级,以示劝诫,这是古人的本意,史官的常职。名世之士,无非是将一两个罪过熟记于心,恶行积累被视为下愚。至于混杂在中间的人,就不再讨论了。所以大禹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周公说不要像殷王受那样,这是实指。班固罗列细碎之事,失去了本意。至于他评定高下有误,尚不足以深究。
志
王莽时期,通晓钟律的人,都聚集在一起陈述观点,声数、度量、权衡,无不附会于《易经》。他们的说法很浅薄,类似后世的义疏。为何取用他们通晓事物呢?传说伶伦取嶰谷的竹子来制定音律,万物都由音律产生,这又是荒谬的。自从司马迁说,王者的物度轨则,统一本源于六律,六律是万事的根本。汉人的议论,大概是沿袭了这个说法。《尚书》说统一律度量衡,又说我想听六律五声八音,在治理与怠慢之间出纳五言。那么古人将律与度数视为同一事物,从未说过万物都由律产生。而孔子赞《易》,没有将八卦与度量权衡相合的文字。准、平、规、矩,是世间所需,鲜明地陈列,即使在夷狄荒远之地,也无不具备。自有人类以来,共同拥有,只是精粗疏密不同罢了。学者想要通晓事物变化,不明其根本却先拘泥于末节,有终身不能达到的。又跟随这种说法去迎合,大多属于此类。
《尚书》称命羲和观测日月星辰的历象,但其方法不可见,可见的只有四时昏旦的正位而已。到司马迁制定新历,才开始以律之龠起始,而刘歆又推演《春秋》与《易经》参合为历书。考察尧舜时,《易》道未备,三代以前没有《春秋》,那么古代历法大概不源于《易》律,《春秋》也不兼管历数。这是司马迁所谓律为万事根本,而刘歆自认为从《左传》有所得,也不过是施用于律罢了。学者立于百世之末,而律历都是难以知晓的技术,不以古文圣人为正,却迷惑于后世一家的私说,以今逆古,以后准前,那么穷年终老而学习的人,都是无用的虚词,离道德义理远了。
春秋以来,论礼乐数十家,没有能真正知晓其意可以施行于治理的。我本来就说过了。看班固取用前人已经论述的,杂合为意,缀连成辞,极力推崇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而感叹他们不被任用。虽然没有大错,但更不可依据了。八珍是美食,必有烹调的方法;文锦是奇服,要识裁制的实际。不然就抛弃它,不如布衣粗粮适合口体。自有人类而有君主,教治之道不止一端。只有羲农、尧舜圣人相承,能以德化摩挲而使他们兴起于仁义,习于礼乐而使他们远离刑戮。文武、周公死后,圣人不作,不同的君主国家,各自以私智治理。到孔子时,政刑诈力日益趋向低下,既不可挽回,而他的话说:“安上治民,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百姓免于犯罪但没有羞耻。”孔子之所以善于礼乐而不善于政刑,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必有为之的方法。为之的方法,难道漫无头绪迟缓而难成吗?必定是统理敏捷而容易见效。春秋的人才如管仲,虽不知以礼乐善俗,还未到以政刑胁迫百姓。若子产则以政刑胁迫百姓了。子产自以为政刑已至,刊刻而垂示,而叔向认为不足以安定百姓,所以直说:“议事以制,不为刑辟。”不为刑辟而后礼乐可为,没有礼乐刑辟兼而为之的。而《乐记》却说:“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这难道是古人的本意吗?若贾谊以权势法制为人主的斤斧,而乃服上黄,数用五;董仲舒明《春秋》公羊,深绳臣子不得容足,而乃设庠序,兴太学,以至王吉、刘向,皆欲于末世政刑刻急之内,暂兴治古礼乐之虚文,以养人之毫发而胜杀人之丘山,求王道之行不可得也。夫舍泥涂者趋几席,恶辛螫者服甘饴。诚使后世君臣有能深知政刑之不足以善世,明见道德教化之意,笃信安上易俗之实,择其忠厚至诚力行之士,布在州县,废其所以为鞭棰刑戮监临防制者,而一以父兄师友之道经纪其民,然则礼乐之效不待岁月而变矣。卓茂曰:“今我以礼治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呜呼!后世虽无三代之材,若茂者,亦岂乏少乎?然而茂可以治一邑,而不能推之于国,则亦未知其方耳。
六代之乐,春秋时尚存,诸侯大国固多有者,况鲁素具乎?孔子在齐闻韶,説者以为陈公子完奔齐,陈舜之后,故有韶乐。谓孔子在齐始考正韶乐,久而忘味,则可谓孔子至齐始得识韶乐,悦而忘味,则不可以陈公子完事意之,尤非也。太师挚适齐,至入于海。司马迁言:仲尼殁后,受业之徒沉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于海。班固言:纣作淫声,乐官师瞽抱其器而奔散,或适诸侯,或入河海。按《论语》此章,其义可推,其时当阙。迁既偪近,而固太疎逺矣,解章句者自应难准也。
自周衰,文字日以沦灭,至秦而尽。字画变于徒▯,典册成于吏笔。汉兴,大而朝廷,小而郡国,无非秦旧,盖皆胥史渐磨之余。功士子所学,流靡十九,虽间有豪杰好古者,犹未能追三代之髣髴也。最异者,房中歌、郊祀歌,皆当时轻薄者所为,极浮浅鄙俚,而郊庙燕飨常用之。匡衡以儒学用,有所更定,未知其孰愈也。后世反谓此乃西汉之文,当与三代并行。穷力模拟,或剽剥不厌,然则《清庙》、《维天之命》以下诸诗,未知学者竟以为何如,而亦复诵説不已。呜呼,斯文其终不可振乎?
习学记言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二宋叶适撰《汉书》
志
班固为兵志,而不详着汉兵法,但言材官、南北军、七校、楼船而已。后世考汉兵制,纷纷此事,恐当更审。盖周政既壊,诸侯之小者患无兵可益,大者患无军可増,是以简练教募,废置分合,其説甚众。及战国并吞,虽已各为大国,而彼此相拒,故议兵亦益急。至秦一天下,继以汉兴,其事旷然大变,与古絶殊。民无非兵,兵无不可用,左右取之,惟意所欲,此所以无兵制可言也。且先王之法,有可因于后世者,而独兵为不可因,盖地大小备,众寡不同耳。若夫以天下之大,无制服四海之实,而惟兵不足用之忧,祸甚于春秋战国,则汉之无制,固未易可返。今将强揠以为有制,则其论益难工矣。
周官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刖罪五百,杀罪五百。吕刑墨罚千,劓罚千,剕罚五百,宫罚三百,大辟二百。是吕刑轻罪多而重罪少,轻于周官之刑,而班固乃以为多五百,章论其多少,而不论其轻重,遂谓重于周官,不知穆王所以哀敬作刑者,盖将轻之,岂曰重之也?又刑乱邦,虽有重典之文,而亦不着为常法,盖将因事而制,而固以穆王平世致轻之法,为乱邦用重之书,误后学矣。然则其多何也?世衰则文繁,故轻罪増;穆王以训赎救之,故重罪减。虽然,周官与吕刑,未知其果孰先后,随书为説,而不知其本,乌能识古人之治哉?
禹自以徳衰而制肉刑,不知此语何所承?吕刑谓蚩尤作乱,苗民弗用灵,爰始淫为劓刵椓黥。然则肉形或非圣人所制也?古人以制刑为政乱,盖不求于徳而求于刑也。后世则不然,非定令无以息民,盖必轻刑而后可,反之于徳。班固所谓诋欺文致,悉蠲除其意是也。班固言先王制土处民,富而教之,必世而后仁,其説甚美。然《诗》称:“彼有不获穉,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古今难易之情,亦何尝不同?惟官养民与令民自养为异耳。观《七月》所陈,田野勤劳,公私共之初,未尝以有余为泰。若但将王政说令好看,而不求其实,则是以空言誉古人于治道,无可进之理。
汉文帝用贾谊言,开借田,从晁错入粟除租,后遂三十税一。孟子以二十取一为貉道,谓有中国人伦,非茍轻之。此为当时诸侯小国言之可也,若汉初制度已大异,必将反之于古而后能利民。相持纷纷欲益,反损,如错等议论虽甚拙陋,简率而因时转易,主于不贪农末,相安积实自倍,卒成汉世之仁政,则虽圣人复起,有不能废矣。至后世全得天下,无异于上下苦心劳力奉行刻剥之防,使仁人志士欲出其一二求以毫末利民而不可,且终莫知其所以受病者安在,是真可悲尔。
萧望之言:“加海租及官自渔,鱼不出,复予民鱼,乃出;鱼畏为食,租轻重及分官民于感应,何所预?”贡禹又言:“悉罢钱,无复为币。”儒者见识多如此。孟子但言“数罟不入,不可胜食而已”。自非如桑▯羊一志以民为壑,其他随时建防,盖犹未失布利上下之意。陋儒不晓,一切筑垣而封之,反以不言利自锢;而言利者,遂因缘以病民矣。班固以孝武“国用饶给,民不益赋”为次。按司马迁作《平准书》,意专诛均输,而固所言乃若此,何也?管氏视都邑大小,欲钱米并蓄;李悝、耿夀昌代农人敛散,皆所以通有无,备凶荒也。然吏不良,令不行,则虽有美政善意,尚为民害。若尽笼百货,自为卖,买视民如髦蛮,此但令行而已,吏安得为良乎?
译六代的音乐,在春秋时代尚且存在,诸侯大国固然多有保存,何况鲁国向来完备呢?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解说者认为陈国公子完逃奔到齐国,他是舜的后代,所以有韶乐。如果说孔子在齐国才开始考订校正韶乐,以至于久而忘味,那么可以说孔子到了齐国才开始认识韶乐,喜悦得忘了滋味;但如果用陈公子完的事情来推测,尤其是不对的。太师挚前往齐国,一直进入海中。司马迁说:孔子死后,受业的弟子沉沦埋没而不被举用,有的前往齐国楚国,有的进入海中。班固说:商纣王制作淫靡的音乐,乐官师瞽抱着乐器逃散,有的前往诸侯国,有的进入河海。考察《论语》这一章,其义理可以推究,但当时的情况应当缺略。司马迁既然接近那个时代,而班固太过疏远,解释章句的人自然难以准确。
自从周朝衰微,文字日益沦丧灭绝,到秦朝时完全断绝。字体变化于徒隶之手,典籍形成于吏员的笔下。汉朝兴起,大到朝廷,小到郡国,无非是秦朝的旧制,大概都是胥吏逐渐磨蚀后的残余。功名利禄之士所学习的,流于轻靡的占十分之九,虽然间或有豪杰喜好古道的,仍然不能追寻到三代的大概。最奇怪的是,房中歌、郊祀歌,都是当时轻薄之人所作,极其浮浅鄙俗,而郊庙宴飨却经常使用。匡衡凭借儒学被任用,有所更改确定,不知道哪种更好。后世反而说这是西汉的文章,应当与三代并列。竭尽全力模拟,或者剽窃抄袭不厌烦,然而《清庙》、《维天之命》以下的诸诗,不知道学者究竟认为怎么样,却仍然诵读解说不停。唉,这种文风终究不能振兴了吗?
习学记言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二 宋叶适撰《汉书》
志
班固撰写兵志,却不详细记载汉朝的兵法,只说材官、南北军、七校、楼船罢了。后世考证汉朝的兵制,纷纷议论此事,恐怕应当更加审慎。大概周朝的政治已经崩坏,诸侯小国担心没有兵力可以增补,大国担心没有军队可以扩充,所以简练教募、废置分合的说法很多。等到战国兼并吞并,虽然各自成为大国,但彼此相互抗拒,所以议论军事也更加急切。到了秦朝统一天下,接着汉朝兴起,事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与古代完全不同。百姓没有不是士兵的,士兵没有不可使用的,左右取用,随心所欲,这就是没有兵制可言的原因。况且先王的法度,有可以沿用到后世的,唯独兵制不可以沿用,大概是因为土地大小完备、众寡不同罢了。如果以天下之大,没有制服四海的实效,而只有兵力不足的担忧,祸患比春秋战国更严重,那么汉朝没有兵制,本来就不容易恢复。现在强行认为有兵制,那么其论述就更加难以精巧了。
《周官》墨刑五百,劓刑五百,宫刑五百,刖刑五百,死刑五百。《吕刑》墨罚一千,劓罚一千,剕罚五百,宫罚三百,大辟二百。这是《吕刑》轻罪多而重罪少,比《周官》的刑罚轻,而班固却认为多五百,只论其多少,而不论其轻重,于是说比《周官》重,不知道穆王之所以哀敬制定刑罚,大概是要减轻它,哪里是说加重它呢?又说治理乱邦,虽然有重典的文字,但也不著为常法,大概是要因事制宜,而班固把穆王在太平盛世致轻的法律,当作乱邦用重的书籍,误导后学了。然而为什么多呢?世道衰微则条文繁杂,所以轻罪增加;穆王用训赎来补救,所以重罪减少。虽然如此,《周官》与《吕刑》,不知道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随书解说,而不知道其根本,怎么能认识古人的治理呢?
大禹自认为德行衰微而制定肉刑,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吕刑》说蚩尤作乱,苗民不服从神灵,于是开始淫乱地施行劓、刵、椓、黥。那么肉刑或许不是圣人所制定的?古人认为制定刑罚是政治混乱,大概是不求于德行而求于刑罚。后世则不然,不制定法令无法使百姓安宁,大概必须轻刑而后可以,回归于德行。班固所说的诋毁欺诈、文致罪状,全部废除其用意,就是这个意思。班固说先王制定土地安置百姓,富裕后教化他们,必定经过一代而后仁爱,其说法很美。然而《诗经》称:“那边有没收割的幼穗,这边有没收集的断穗;那边有遗留的禾把,这边有滞留的麦穗。”这是寡妇的利益,古今难易的情况,又何尝不同?只有官府养育百姓与命令百姓自养不同罢了。观察《七月》所陈述的,田野勤劳,公私共同之初,不曾以有余为奢侈。如果只将王政说得好看,而不求其实,那就是用空话赞誉古人在治道上,没有可进的道理。
汉文帝采纳贾谊的建议,开放借田,听从晁错入粟除租的建议,后来于是实行三十税一。孟子以二十取一为貉道,说是有中国人伦,不是随便轻视它。这是对当时诸侯小国说的可以,如果汉朝初年制度已经大不相同,必将回归于古代而后能利民。相持纷纷想要增加,反而损害,如晁错等人的议论虽然很拙陋,简率而因时转易,主要在于不贪农末,相安积实自倍,最终成就汉朝的仁政,那么即使圣人复起,也不能废除了。到了后世完全得到天下,无异于上下苦心劳力奉行刻剥的法令,使仁人志士想要出一二求以毫末利民而不可,且终究不知道其受病的根源在哪里,真是可悲啊。
萧望之说:“增加海租以及官府自己捕鱼,鱼不出来,再给予百姓鱼,鱼才出来;鱼害怕被吃,租税轻重以及区分官民于感应,有什么关系?”贡禹又说:“全部罢免钱币,不再作为货币。”儒者的见识大多如此。孟子只说“密网不入,鱼鳖不可胜食而已”。如果不是像桑弘羊一心想把百姓当作沟壑,其他随时建立法令,大概还没有失去布利上下之意。陋儒不懂,一切筑墙封闭,反而以不言利自我禁锢;而言利者,于是借机祸害百姓了。班固以孝武“国用饶给,民不益赋”为次。考察司马迁作《平准书》,意图专门诛斥均输,而班固所说的却像这样,为什么呢?管仲观察都邑大小,想要钱米并蓄;李悝、耿寿昌代农人敛散,都是为了通有无,备凶荒。然而官吏不良,法令不行,那么即使有美政善意,尚且成为百姓的祸害。如果全部笼络百货,自己买卖,看待百姓像蛮夷,这只是法令实行罢了,官吏怎么能成为良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