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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习学记言二十五

习学记言卷二十七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09–121 段

孙权以黄龙元年即真,魏明帝三四年也。距策初得江东三十余年矣。以权之能自守,众人尽力辅之,患难百罹,方称大号。夫岂不急?势未可也。而袁术、袁绍未有髣髴,遽自尊崇,以亡其族。实力之与虚意,相去悬絶如此。谋臣策士,不可不知。

孙权用万人报聘,辽东举朝以为不可。权之谬不待论矣。余独怪权以区区江东,违众心行失防若此,而犹无与于兴亡之数。后世或以天下之大,行之一跌而遂不可复,何也?虽然,亦幸公孙渊即改计,不过为笑一时尔。如再三牵缀未已,权意盛,竭国从之,张昭辈皆当见杀,真速亡矣。

按,权遣军十万,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是时,塘外皆敌境,故也。若弃淮,不敢守于已腹内,潴水自淹,而曰踵昔人之已行,此余所不能知也。

李衡妻习氏不听衡治生,尝称大史公江陵千树橘,当封君家曰:“人患无徳义,不患不富贵。若贵而能贫,方好耳。此何为哉?”秦汉以后载妇人女子之贤者,多不可信。此语而果可信,虽羔羊何以尚兹?

孙休即位,始欲按古置学官,立五经博士。于是江东无学久矣,人言州郡吏民及诸营兵,皆浮船长江,贾作上下,良田渐废,见谷日少。当孙权时,上下力耕,与战相须,兵可常用,是以贾少而农多,非真能务本也。古人得百里之地,便为不拔基业。三国各方数千里,但汲汲以杀人为事,不能一朝安。如此等诏令,数十年才一二见耳。以古法凖之,虽欲久存,可得乎?

孙休武后刘防,别制名字,为世所嗤,固无足论者。然自伏羲至尧舜,文字皆已一成不变,后世无复加损矣。凡物号事名,亘天极地,无不皆然,此人为之耶?天设之耶?莫知其然而然耶?学者乃谓伏羲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恐未可据也。

防稽功曹邵畴自杀,置辞有「天下重器,匹夫横议,含垢藏疾,不彰翰笔,镇躁归静,使之自息」等语,皆未易及。若果畴之言,而杀身以明,将轻用其死,近乎匹夫匹妇之为,谅者岂所谓梁王堕马,贾谊自伤,殉人之义固应尔耶?

或劝刘繇可以太史慈为大将军,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耶?”但使侦视轻重而已。由后人言之,必谓许、郭风流自命,败壊事功,为此不切情实之论。然当时所谓三君八俊之俦,无不品局并济,榦雅兼遂者,皆雍容镇服于上,而后进雁行奔走于下,未有不肖恶子辄厠其间也。刘备言:“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耶?”然则汉中世人物,可以想见,学者自当深识。

孙权自作书疏数处,其与孙皎书颇有文义可观。既知其能,以谨细寛绰包受麤武之为难,又涉厯经传,有益世用,所以劝吕防读书,不虚语也。

译孙权在黄龙元年正式即位,那是魏明帝太和三年或四年的时候。距离孙策最初取得江东已经三十多年了。凭借孙权善于自守的能力,众人尽力辅佐他,经历了许多患难,才最终称帝。这难道不是迫切的吗?只是形势尚未允许罢了。而袁术、袁绍还没有什么像样的基业,就匆忙自尊自大,导致家族灭亡。实在的国力与虚妄的意图,相差如此悬殊。谋臣策士,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孙权派遣万人去回访辽东,辽东方面认为不可。孙权的错误不用多说了。我唯独奇怪孙权凭借小小的江东,违背众意,行事如此缺乏防备,却还没有关系到兴亡的命运。后世有人因为天下广大,一旦失误就再也无法挽回,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如此,也幸好公孙渊随即改变了计策,只不过成为一时的笑柄罢了。如果再三纠缠不停,孙权意气用事,倾尽国力跟随他,张昭等人都会被害死,那真是加速灭亡了。

按:孙权派遣十万军队,修筑堂邑涂塘,用来淹没北边的道路。当时,塘外都是敌境,所以这样做。如果放弃淮河,不敢在自己腹地防守,蓄水自淹,却说这是追随前人的做法,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李衡的妻子习氏不允许李衡经营产业,曾经引用司马迁所说的江陵千树橘,应当像封君家那样说:“人担心的是没有德行道义,不担心不富贵。如果富贵而能安于贫贱,才好呢。这做什么呢?”秦汉以后记载的贤良妇女,大多不可信。如果这话确实可信,那么羔羊的美德又怎能比得上它呢?

孙休即位,才打算按照古制设立学官,任命五经博士。当时江东很久没有学校了,人们说州郡的官吏百姓以及各营士兵,都乘船在长江上往来,从事商业活动,良田逐渐荒废,现存的粮食日益减少。在孙权时期,上下努力耕种,与战争相互依存,军队可以经常使用,因此商业少而农业多,并不是真正致力于根本。古人得到百里之地,就能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三国各方方圆数千里,只是急切地以杀人为事,不能有一天安宁。像这样的诏令,几十年才出现一两次。用古法来衡量,即使想要长久存在,可能吗?

孙休的武后刘防,另外制作名字,被世人嗤笑,本来不值得讨论。然而从伏羲到尧舜,文字都已经一成不变,后世不再增减了。凡是事物的名称,贯穿天地,无不如此,这是人为的吗?天设定的吗?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却这样了吗?学者们认为伏羲开始画八卦,创造书契来代替结绳的政治,从此文献产生,恐怕不能依据这一点。

防稽功曹邵畴自杀,遗言中有“天下重器,匹夫横议,含垢藏疾,不彰翰笔,镇躁归静,使之自息”等语,都不容易达到。如果确实是邵畴的话,而杀身以明志,将会轻率地使用生命,接近匹夫匹妇的行为,诚信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的梁王堕马,贾谊自伤,殉人的义理本来应该这样吗?

有人劝刘繇可以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军,刘繇说:“我如果用子义,许子将不应当笑我吗?”只是让他侦察观察轻重罢了。从后人的角度来看,一定会说许、郭风流自命,败坏事功,发表这种不切实际的言论。然而当时所谓的三君八俊之类,无不品评格局并济,干练雅正兼遂,都在上面雍容镇服,而

曹操、刘备皆能道语言,操险薄着于词章,无可録。备与禅书称:“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汝与丞相徔事,事之如父。”其自云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论治道多矣,当亦有味其言之也。

诸孙多才,武与防权共起,曹、刘盖孤弱矣。兴亡以道,不在其宗。曹氏以爽亡,孙以峻、綝败。

张昭诵君子之事上章,一时咸以为得所诵。然如严畯止诵「仲尼居则诚」,昭所谓鄙生者。若昭之所诵,要使其君知,凡为人臣者,进退开説之际,皆当尽忠补过,顺美匡恶,不徒燕谈闲语,泛论平生,以是致为臣之义,可也。若真欲尽忠补过,顺美匡恶,则亦非此所能尽。何不赞其有至徳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其于尽忠将顺,何以过此?恐昭之君臣,亦未能当尔。

古人以用才为难,故曰在知人,曰聿求,曰吁俊,曰旁招。至季世始以才得自用为难,烝民所诵,仲山甫、汉萧、张、邴、魏近之矣。陈夀称孙权不及孙策,不能相张昭,谓顾雍依仗素业而将之,智局故能究极荣位。如雍始终无玷,国人上下所同敬,而夀之论不尽其美,盖亦有所见,非偶然者,正以其自用之也。自是以后,号为一世大臣,当时所贵,后人所尊,大抵多雍之流,皆人才之所以自用,而人主用才之道不复见矣。此意甚长,要当细考。孙权论魏明帝选用忠良,寛刑罚,布恩惠,薄赋省役,以为是衰证,非兴隆之渐。由今观之,正坐不能如陆逊所言尔。权以此为不足以致兴隆,未知权所谓兴隆者竟何在,享国久近,在其人之心量广狭。权有地数千里,立国数十年,以力战为强,以独任为能,残民以逞,终无毫髪爱利之意,身死而其后不复振,操术使之然也。张▯临死语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夫习于难易,流于异同而不计其治乱,固人情之同患。然治之所在,实难少而易多,同众而异寡。乱之所生,常冐行其所难,故犯其所异。若止以不惮难、不恶异为合治道,此特言治之麤者。故伊尹教太甲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虽非上哲,而志之顺逆,必与道之是非对立。故人之所谓难者,不知其难;所谓异者,不知其异。以太甲之不明,而终能思庸,无禹汤之徳,而致禹汤之治者,由伊尹言之精也。曹操乘荆州之捷,径取孙权,此常人之所畏尔。稍有意虑便自知不然,况周瑜、鲁肃辈乎?李左车劝韩信按甲以服燕,操亦非不晓,而急于席卷,遂坠防士之所讳。是事古今同律,何止一赤壁也?然张悌决版桥之战,亦与赤壁何逺,而吴竟以灭。盖兴亡自有象,操虽强,而孙氏立国之初,忠智毕力,大势既定,实不可。

译后进雁行奔走于下,没有不肖恶子随意夹杂其中。刘备说:“孔北海竟然知道天下有刘备吗?”那么汉末的人物,可以想象,学者自然应当深刻认识。

孙权自己写书信几处,其中给孙皎的信颇有文义可观。既然知道他的才能,以谨慎细致宽宏大量包容粗鲁武断作为难,又涉猎经传,有益于世用,所以劝吕防读书,不是虚言。曹操、刘备都能说话,曹操险薄体现在词章上,无可记录。刘备给禅的信说:“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汝与丞相同事,事之如父。”他自己说周旋在陈元方、郑康成之间,论治道很多,应当也品味他的话。

诸孙多才,武与防权共起,曹、刘盖孤弱矣。兴亡以道,不在其宗。曹氏以爽亡,孙以峻、綝败。

张昭诵读君子之事上章,一时都认为是恰当的。然而像严畯只诵读“仲尼居则诚”,张昭所说的鄙生。如果张昭所诵读的,是要让他的君主知道,凡是为人臣的,进退开说之际,都应当尽忠补过,顺美匡恶,不仅仅是燕谈闲语,泛论平生,以此来表达为臣的义理,可以。如果真的想要尽忠补过,顺美匡恶,那么也不是这所能尽的。为什么不赞扬他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他在尽忠将顺方面,怎么超过这个呢?恐怕张昭的君臣,也不能达到这个程度。

古人认为用才为难,所以说在知人,说聿求,说吁俊,说旁招。到了末世才开始以才得自用为难,蒸民所诵,仲山甫、汉萧、张、邴、魏近之矣。陈寿称孙权不及孙策,不能相张昭,说顾雍依仗素业而将之,智局故能究极荣位。如果雍始终无玷,国人上下所同敬,而寿之论不尽其美,盖亦有所见,非偶然者,正以其自用之也。自是以后,号为一世大臣,当时所贵,后人所尊,大抵多雍之流,皆人才之所以自用,而人主用才之道不复见矣。此意甚长,要当细考。孙权论魏明帝选用忠良,宽刑罚,布恩惠,薄赋省役,以为是衰证,非兴隆之渐。由今观之,正坐不能如陆逊所言尔。权以此为不足以致兴隆,未知权所谓兴隆者竟何在,享国久近,在其人之心量广狭。权有地数千里,立国数十年,以力战为强,以独任为能,残民以逞,终无毫发爱利之意,身死而其后不复振,操术使之然也。张悌临死语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夫习于难易,流于异同而不计其治乱,固人情之同患。然治之所在,实难少而易多,同众而异寡。乱之所生,常冒行其所难,故犯其所异。若止以不惮难、不恶异为合治道,此特言治之粗者。故伊尹教太甲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虽非上哲,而志之顺逆,必与道之是非对立。故人之所谓难者,不知其难;所谓异者,不知其异。以太甲之不明,而终能思庸,无禹汤之德,而致禹汤之治者,由伊尹言之精也。曹操乘荆州之捷,径取孙权,此常人之所畏尔。稍有意虑便自知不然,况周瑜、鲁肃辈乎?李左车劝韩信按甲以服燕,操亦非不晓,而急于席卷,遂坠防士之所讳。是事古今同律,何止一赤壁也?然张悌决版桥之战,亦与赤壁何远,而吴竟以灭。盖兴亡自有象,操虽强,而孙氏立国之初,忠智毕

以虚声下,至晋兵将虽不如曹,而吴亡形已成。悌所谓无愚智皆知之,其奋于一战者,不过欲与之同死耳。此所以决防同而成败异也。

译力,大势既定,实不可。以虚声下,至晋兵将虽不如曹,而吴亡形已成。悌所谓无愚智皆知之,其奋于一战者,不过欲与之同死耳。此所以决防同而成败异也。

孙权临称尊号,谓人曰:「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战国以后,浮薄之士妄称非冀,以干时偶成忽败,盖无所不有。惟其实可以造事者,彼固未尝轻言,而此亦不敢轻听。肃之于权,其验乃在数十年之后。如诸葛亮答刘备,止论形势大要,初不言当何所至,岂孔子所谓「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欤?然则如张昭之无言,权自不当责也。

孙权与吕防论读书及光武、曹孟徳事,并鲁肃言防进学之益,学者当详看。若光武,庶几能读书者,权及曹操未可言能读书也。权又谓不当治经为博士,使博士中无此,则经当有两説,不然则博士之説可废欤?

虞翻,东国俊才,宦仕州郡,上不及预天下废兴之义,下不能为一身荣辱之防,虚効忠勤,轻招废放,惜哉,惜哉!曽不得比顾雍、诸葛瑾之伦也。虞耸抽引人物,务在幽隠孤陋之中,亦用意至到之一节。其言所誉,依已成;所毁,依已败。后世则又不然,嫉其已成而设毁以败之,皆是也。

张温文识功用虽无▯于后,观顾雍、张昭、诸葛亮等所推与,可谓顔出孔门,参赐同誉,贾登汉室,绛灌不谗也。自古负不世之才,或为人主所知,而其下共排笮之,使不得志者有矣。未有举朝所服,上下交愿,而人主反加忌恶,罗致其罪,而濒于死亡也。此但孙权自度已不足以用,又从而倾之尔。于温何损?而注载虞俊谓其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有覆家之祸。吾见其兆,岂其然乎?骆统疏字字可考,真使人三叹息也。

骆统区区,独知以民为重,安得长者之言?

昆阳以后,官渡、周瑜、闗羽、陆逊皆大战也。刘备平生拙于用兵,举无不败,乃専师独将以撄吴人方盛之锋,自无得胜之理。然素有雄名,而逊晩出,陈夀所谓「摧而克之,罔不如志」,盖亦难事也。按逊传,督五万人拒备,备▯不言几人,要须倍之。魏书云四万人,恐不然。备既不能取夷陵,顺流破竹,而斜侧傍入,縁山列险,众无所施,名为五六百里,实不过数十里耳。魏文帝笑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如据其要害,虽苞桑原隰险阻,亦何所忌乎?

陆抗讨步阐,军营更筑严围,自赤谿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拒冦,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于徐晃解樊围事,已互见之。盖智勇相遇,各尽其力,不恃敌之不敢救,一旦遁退,如诸葛恪自取丧败也。抗又言:徳均则众胜寡,力侔则安制危。庶政陵迟,黎民未又,而议者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书▯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善哉,与司马侯吴起合矣。陆氏信才,父子也。

孙登徳兼于能,知人则哲,深逹治要。临殁一疏,不论三代以前,三代以后,世子藩王之贤,少有及者。同时曹子桓、子建,何足道哉?然孙权暮年骄惰猜险,祸成骨月。登亦幸而早死,未知父子之爱竟能始终否。

贺齐传甚竒伟,江东之有山越,无异夷蛮,盖秦汉所不得尽治。孙氏既以吴越起事,搜剔制服,数十年间遂成平土矣。今湖南尚有峒民,而世无齐辈勇决,误揺手动足,辄为大患。虽非先王论治所尚,然以彼视此,犹有可言。而后世因讳之,不敢道,如齐者殆不可及也。

吴范占验,存亡兴废,无不审中。使如其言,无用人事矣。将天定而人从耶?将人为而天合耶?将如物之形立而影随耶?自尧舜三代,以道制命,以徳听天,而祯祥数术,犹未尝不行乎其间。独未知秦汉之后,或有圣贤事功者,其天道先具,又当如何尔?

诸葛恪先讨山越,后筑东兴,功效不可掩矣。然推此而遂欲施于天下大计,则覆宗废主,倾辱其国,曾不旋踵者,天下之计自有定形,不因事而就。恪智小,不足以知之,虑近谋逺,势当然尔。然当时议论,徒能毁其已败,则亦无所取。

王蕃、楼▯贺邵、韦昭、华覈吴之将亡,孙皓酷暴,尚有此人。孔子称:“殷有三仁,殷圣贤数十世之天下,其亡有此仁人,固其宜也。”悲夫。

  蜀志

刘表当乱世,雍容文义,自保一方,比于袁、曹之残民,不犹愈乎?刘璋虽闇懦,然国富民盛,守之以恩,无所得罪也。而纵横之士,韩嵩、张松之徒,各思自逞,不以其上为可安,必欲与之偕亡而后已。利口覆邦家,真可恶哉!刘备颇知天下大计所在,但初起时名位防浅,不及当诸人盟防之际。既后起,智勇短劣,不能折羣雄胜败之冲,安有一二十年进取无成,栖栖寄托,而犹欲就功名者?所以自负,惟有谋诛曹操一事,始终赖此,仅立一隅。大抵虽匹夫特起,未有无揁榦而可偶然立事者。如荆、益固容身之地,然图之无名,极觉勉强。其诛不武,其克不令。诸葛亮、厐统以此自见,不如袖手寂寞,终无所为也。

译孙权即将称帝时,对人说:“从前鲁子敬曾谈到这一点,可以说他明于事势了。”战国以后,轻浮浅薄的人妄自夸耀,以迎合时势,偶然成功或失败,大概无所不有。只有那些确实可以成就事业的人,他们本来不曾轻易发言,而听者也不敢轻易听取。鲁肃对孙权的影响,其验证竟在几十年之后。就像诸葛亮回答刘备,只论述形势的大致要点,起初并不说应当达到什么地步,这难道是孔子所说的“古人言语不轻易出口,是因为以自身做不到为耻”吗?既然如此,那么像张昭那样沉默不语,孙权自然不应当责备他。

孙权与吕范谈论读书以及光武帝、曹操的事情,以及鲁肃所说吕范进学的好处,学者应当详细查看。至于光武帝,差不多算是能读书的人,孙权和曹操还不能说能读书。孙权又说,不应当治理经学来担任博士,如果博士中没有这种说法,那么经学应当有两种解释,不然的话,博士的说法可以废除吗?

虞翻是东方的杰出人才,在州郡做官,向上不能参与天下兴衰的大义,向下不能为自己荣辱设防,徒然效忠勤勉,轻易招致废黜流放,可惜啊,可惜啊!竟然比不上顾雍、诸葛瑾等人。虞耸选拔引荐人物,务必在幽深隐僻、孤陋寡闻之中,这也是用心周到的一点。他所说的赞誉,依据的是已经成功的人;所说的诋毁,依据的是已经失败的人。后世则又不然,嫉妒那些已经成功的人而设法诋毁以败坏他们,这都是不对的。

张温的文学见识和功业虽然没有流传于后世,但看顾雍、张昭、诸葛亮等人对他的推崇,可以说他像颜回一样出自孔门,与子贡同受赞誉,像贾谊一样登上汉室,周勃、灌婴也不曾进谗言。自古以来,负有非凡才能的人,有时被君主所知,但他的下属共同排挤他,使他不得志的情况是有的。没有举朝所信服,上下都愿意,而君主反而加以忌恨厌恶,罗织他的罪名,使他濒临死亡的情况。这只是孙权自度自己不足以任用他,又从而倾轧他罢了。这对张温有什么损害?而注记载虞俊说他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有覆灭家族的祸患。我见到他的征兆,难道真是这样吗?骆统的奏疏字字可考,真使人再三叹息。

骆统区区小事,独自知道以百姓为重,怎能得到长者的言论?

昆阳之战以后,官渡之战、周瑜、关羽、陆逊都是大战。刘备平生拙于用兵,举事无不失败,却专门率领军队独自迎战吴人正盛的锋芒,自然没有取胜的道理。然而他素来有雄名,而陆逊晚出,陈寿所说的“摧而克之,罔不如志”,大概也是难事。按照陆逊传,督率五万人抵御刘备,刘备传不说有多少人,必须加倍。魏书说四万人,恐怕不对。刘备既然不能夺取夷陵,顺流破竹,而是斜侧旁入,沿着山列险,众兵无所施展,名义上五六百里,实际上不过数十里罢了。魏文帝笑刘备不懂兵法,难道有七百里营可以抵御敌人?如果占据要害,即使是苞桑原隰险阻,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陆抗讨伐步阐,军营更筑严密的包围,从赤溪到故市,内以围步阐,外以拒敌,昼夜催促急切,如同敌人已到。在徐晃解除樊城包围的事情上,已经互相印证了。大概是智勇相遇,各尽其力,不依赖敌人不敢救援,一旦遁退,就像诸葛恪自取丧败一样。陆抗又说:德行相等则众胜寡,力量相当则安制危。政治衰败,百姓未安,而议论的人只以长川峻山,限制封域,这不过是书传的末节,不是智者所先考虑的。好啊,与司马侯、吴起相合了。陆氏确实是父子有才。

孙登德行兼于才能,知人则哲,深达治要。临终一疏,不论三代以前,三代以后,世子藩王之贤,少有及者。同时曹丕、曹植,何足道哉?然而孙权晚年骄惰猜险,祸成骨肉。孙登也幸而早死,未知父子之爱竟能始终否。

贺齐传甚奇伟,江东之有山越,无异夷蛮,大概是秦汉所不能尽治。孙氏既以吴越起事,搜剔制服,数十年间遂成平土了。现在湖南尚有峒民,而世无齐辈勇决,误摇手动足,辄为大患。虽然不是先王论治所尚,然而以彼视此,犹有可言。而后世因讳之,不敢道,如齐者殆不可及也。

吴范占验,存亡兴废,无不审中。如果如其言,无用人事了。将是天定而人从呢?将是人为而天合呢?将是如物之形立而影随呢?自尧舜三代,以道制命,以德听天,而祯祥数术,犹未尝不行乎其间。独未知秦汉之后,或有圣贤事功者,其天道先具,又当如何尔?

诸葛恪先讨山越,后筑东兴,功效不可掩矣。然而推此而遂欲施于天下大计,则覆宗废主,倾辱其国,曾不旋踵者,天下之计自有定形,不因事而就。诸葛恪智小,不足以知之,虑近谋远,势当然尔。然而当时议论,徒能毁其已败,则亦无所取。

王蕃、楼玄、贺邵、韦昭、华覈,吴之将亡,孙皓酷暴,尚有此人。孔子称:“殷有三仁,殷圣贤数十世之天下,其亡有此仁人,固其宜也。”悲夫。

蜀志

刘表当乱世,雍容文义,自保一方,比于袁、曹之残民,不犹愈乎?刘璋虽闇懦,然而国富民盛,守之以恩,无所得罪也。而纵横之士,韩嵩、张松之徒,各思自逞,不以其上为可安,必欲与之偕亡而后已。利口覆邦家,真可恶哉!刘备颇知天下大计所在,但初起时名位浅薄,不及当诸人盟会之际。既后起,智勇短劣,不能折群雄胜败之冲,安有一二十年进取无成,栖栖寄托,而犹欲就功名者?所以自负,惟有谋诛曹操一事,始终赖此,仅立一隅。大抵虽匹夫特起,未有无揁榦而可偶然立事者。如荆、益固容身之地,然图之无名,极觉勉强。其诛不武,其克不令。诸葛亮、庞统以此自见,不如袖手寂寞,终无所为也。

陈夀言:「及其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道得出司马迁不能过也。」

周衰,圣贤不作。管仲相齐,成匡济之业。春秋二百余年,载之余,考次仲事,与王道未有以异,而处士权谋用为首称。诸葛亮治蜀,虽不能复汉,然千嵗间,炳如丹青。余抚亮所行,实用霸政,而论者乃以为几于王道。盖古今之世不同,而人心见识亦随以变也。

刘备与关羽、张飞、麋竺、简雍流转南北,自壮至老,殆絶资身之策,而亮教以取荆、益,然后卒成三分。荆、益虽可取,然假力于孙权,则借贷督索;防盟于刘璋,则欺侮攘夺。计亮之始终,存心行事,不宜有此。而号其名曰「兴汉」,则可悲也。故余以为君子之于天下,必使之无一不正,而后从其君。自伊、吕不兴,而管、乐之亡,无复可为之时矣。

司马徳操谓: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方公孙衍、张仪开阖动揺天下,听命而孟子以为妾妇之道,则极一世之智计,而不足以当儒者之隠约。东汉士贵风操,家尚经学,亦既知义矣。然而劲勇林起,豪侠云萃,而先生大人不足以镇之,散乱驰突,鬭成末世之祸。于是揣时变者负算,畧语世事者极纵横,而儒生稽古以俗士废焉。徳操所谓俊杰,幸有亮在,然犹未免于纵横。若他人不足以语亮者,法正之流勿数可也。余尝论汉髙无所能,而萧何与之以天下。今观诸葛亮之于刘备,亦然。若光武、曹操、刘裕、唐太宗,皆身自取其臣助之而已。然汉髙犹是大势已成,何之与为易。备漂流二十年,未尝得尺寸,亮凿空榦取,以无为有,比于萧何,其事倍难。至于始终任责,习坎心亨,而行不尚以古人之资,而用后世策士之术,理不两立,所以尽力而少功也。

眉山苏氏言:「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与伊训、説命表里。」亮谋取益州,日月之食也。至是,则人皆仰之,不复论前事矣。苏氏之言虽过,然大指亦近之。

亮自备死,闭闗不出。五年一出,而不可敌,可也。一出而败,则其后错落不复振,乃理之必至矣。汤文王百里而有天下,孰谓益州之大不可以取?患不行汤文王之道耳。亮区区,信赏必罚,朝种暮获,虽号治办,而魏亦不至于乱,则安得以一隅之地而収克复之勲?如用魏延、杨仪,尚自不保其后,是亦与魏何以相过?非所谓以百而取一也。

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其小心克畏,与萧何同。此所以能服一世也。然以上,当更有事。

亮集荀朂和峤令,陈夀所定亮之言,魏晋之人所不欲闻也。然且存之而不敢没,非亮至诚孰能使之?夀又言:「大晋光明至徳,泽被无疆。诚然,其好善忘雠,自是晋武及举朝盛事,故其后虽乱而尚延也。」

夀评亮文集古语中赞述亮美皆当时亲见实事,所谓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是也。至后世浮称泛指,失之矣。嗟乎,三代之下道逺,世降本王心行霸政,以儒道挟权术为申商韩非而不自知。以亮始末考之,厯厯可见。所以使其功烈不能究者,皆末俗余论误之也。余故谆谆具之。然则学者至是,更须自拔乃可尔。

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防行懿筐之间,乃有王霸之畧,足以乐而无忧。然则贫贱诚不能为士累也。唐人谓“开筵面场圃,举酒话桑麻”,正是本色韵胜者,闲吟而已。

刘备言:“每与曹操反事,乃可成。”此未必当时真语然以诈取刘璋者,备之所不安也。备周旋陈元方、郑康成羣儒,授记其説寛缓,而诸葛亮、厐统定计数于前,必成败于后。司马徳操所谓识时务者欤?恐如此俊杰,比之古人,更当吉蠲以荐明徳。

观璋之所以失,备之所以得,事之成败,真有计也。法正既与备以益州,又为之图取汉中,其策渊郃才畧不胜国之将帅,乃审其必成而动,非茍好谋者。正忽死,则智算已隠,而备之业止矣。如诸葛亮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此全不是议论汤武之仁义,伊周辅之,自知必胜桀纣之暴虐,百全而不失。后世无徳,专用计数,李斯张良以有胜无,亦百全而不失也。使成败利钝果不能逆覩但欲以身死为恭,则何用劳师残民,为此不可知之举?髙不足为仁,而下不足为智,况三代之君臣未尝有此法乎?

译陈寿说:“等到刘备将国家托付给诸葛亮,内心毫无二心,这确实是君臣之间最公正的关系,是古今罕见的典范。这种境界,连司马迁也写不出来。”

周朝衰微,圣贤不再出现。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了匡正济世的功业。在《春秋》记载的两百多年里,考察管仲的事迹,与王道并没有不同,但隐士和权谋之士却被推崇为首要。诸葛亮治理蜀汉,虽然没能恢复汉朝,但在千百年间,其功绩如丹青般鲜明。我审视诸葛亮的所作所为,实际上用的是霸政,但评论者却认为他接近王道。大概是古今世道不同,人心见识也随之改变罢了。

刘备与关羽、张飞、麋竺、简雍辗转南北,从壮年到老年,几乎断绝了维持生计的办法,而诸葛亮教导他夺取荆州、益州,这才最终成就了三分天下的局面。荆州、益州虽然可以夺取,但如果借兵于孙权,就会受到借贷督责的困扰;如果与刘璋结盟防备,就会遭受欺侮掠夺。考量诸葛亮始终的用心行事,不应该有这些情况。而号称他的名号为“兴复汉室”,真是可悲啊。所以我认为君子对于天下,一定要使一切都不偏不正,然后才顺从他的君主。自从伊尹、吕尚不再兴起,管仲、乐毅的遗风也消亡,再也没有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司马徽说:“儒生俗士,哪里懂得时务?懂得时务的,在于俊杰。”当公孙衍、张仪开合动摇天下,听命于他们,而孟子认为这是妾妇之道,那么即使是一世的智计,也不足以抵挡儒者的含蓄深远。东汉士人崇尚风操,家中重视经学,也已经懂得义理了。然而勇猛之士如林般兴起,豪侠之士如云般聚集,先生大人不足以镇服他们,散乱冲撞,争斗酿成了末世的祸患。于是揣度时变的人自负谋算,略谈世事的人极尽纵横之术,而儒生稽考古事,俗士被废弃。司马徽所说的俊杰,幸好有诸葛亮在,然而仍然难免于纵横之术。如果其他人不足以与诸葛亮谈论,法正之类的人就不必数说了。我曾经评论汉高祖没有什么才能,而萧何把天下交给他。现在看诸葛亮对于刘备,也是如此。像光武帝、曹操、刘裕、唐太宗,都是亲自选取臣下辅助自己罢了。然而汉高祖还是大势已成,萧何与他合作容易。刘备漂流二十年,未曾得到尺寸之地,诸葛亮凭空夺取,以无为有,比起萧何,事情困难加倍。至于始终承担责任,经历险阻而心意通达,行为不崇尚以古人的资历,而使用后世策士的权术,道理不能两立,所以尽力而功绩很少。

眉山苏氏说:“《出师表》简洁而详尽,直率而不放肆,与《伊训》、《说命》互为表里。”诸葛亮谋取益州,如同日食月食一样明显。到了这时,人们都仰望他,不再议论前事了。苏氏的话虽然过分,但大意也接近了。

诸葛亮自从刘备死后,闭关不出。五年才出一次,而不可抵挡,是可以的。一出就失败,那么之后错落不再振作,是必然的道理。商汤、周文王拥有百里之地而得到天下,谁说益州之大不可以夺取?只是不施行商汤、周文王的道罢了。诸葛亮区区之地,信赏必罚,朝种暮获,虽然号称治理办理,而魏国也不至于混乱,那么怎么能凭借一隅之地而收取克复的功勋?如果使用魏延、杨仪,尚且不能保全其后,这也与魏国有什么差别?不是所谓以百倍之力取其一。

臣死的时候,不让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果然如他所说,他小心敬畏,与萧何相同。这就是他能服一世的原因。然而以上,应当还有事情。

诸葛亮收集荀勖和峤的命令,陈寿所定的诸葛亮的话,是魏晋之人不想听到的。然而保存它而不敢抹去,如果不是诸葛亮至诚,谁能让他这样?陈寿又说:“大晋光明至德,恩泽无边。确实如此,他好善忘仇,自晋武帝及举朝盛事,所以其后虽然混乱而尚能延续。”

陈寿评论诸葛亮文集,古语中赞述诸葛亮的美德都是当时亲眼所见的实事,所谓经历事务综合事物,公诚之心体现在文字中就是这样。至于后世浮夸泛指,就失实了。唉,三代之后道义遥远,世道下降,本心行霸政,以儒道挟持权术为申商韩非而不自知。以诸葛亮的始末考察,历历可见。所以使他的功业不能穷尽的,都是末俗余论误导的。所以我谆谆具述。那么学者到这里,更需要自拔才可以。

徽在树上采桑,坐在树下与统共语,从白天到夜晚。徽非常诧异。恰逢行懿筐之间,就有王霸的谋略,足以快乐而无忧。那么贫贱确实不能成为士人的累赘。唐人所谓“开筵面场圃,举酒话桑麻”,正是本色韵胜者,闲吟而已。

刘备说:“每次与曹操反事,乃可成。”这未必是当时的真话,然而以诈取刘璋者,是刘备所不安的。刘备周旋于陈元方、郑康成群儒,授记其说宽缓,而诸葛亮、庞统定计数于前,必成败于后。司马徽所谓识时务者欤?恐怕如此俊杰,比之古人,更当吉蠲以荐明德。

观察刘璋之所以失,刘备之所以得,事的成败,真有计谋。法正既与刘备以益州,又为之图取汉中,其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乃审其必成而动,非苟好谋者。正忽死,则智算已隐,而刘备之业止矣。如诸葛亮所谓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这全不是议论汤武之仁义,伊周辅之,自知必胜桀纣之暴虐,百全而不失。后世无德,专用计数,李斯张良以有胜无,亦百全而不失也。使成败利钝果不能逆睹,但欲以身死为恭,则何用劳师残民,为此不可知之举?高不足为仁,而下不足为智,况三代之君臣未尝有此法乎?

许靖以汝南胜士著名,既尝预汉谋议,及其流播,无所茍容其身者,则臣役之,晚嵗遂有翻成见薄之事。然则如荀彧之出处,殆未可以轻责也。法正薄夫,乃知靖为当敬,发悟刘备用贤之机。诸葛亮之亲厚正,有以哉。诸葛亮不以英特表羣物,而以恳恻来众智,参署之防,敝屩珠玉之喻,诚有味之言也。用人固难,而为人用者亦未易。末世材质委丧,万人一律,以横论为昌言,以肤説为忠虑,而欲求亮虚受之益,吾见其多听而终少成也。

廖立言:“关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岂得不为中?关羽病,亮正以其搅事,废之尔。至李平则法当废矣。罪功轻重,曲折甚多,上世未尝以此为宰物之盛节,亦霸政之余务耳。”习凿齿论甚浅,未能究其义也。

毎念亮才,死魏延、杨仪便败国。事自战国、秦、汉以后,为一胜一负之兵,虽尽得天下,皆以幸刦不幸耳。独亮欲节制而后用之,然亦止能及其身。武王既殁,三监、淮夷叛,民犹罔不反,曰艰大,而况亮乎?

代汉者,当涂髙,是何语?汉光武尝以问公孙述,谓君岂髙之身?杜琼乃以魏当涂而髙取类而言,复是何类?又谓始自汉名官,言曹司马,当复何义?谯周又言:众而大,期之防,具而授,若何?复天下防于晋,岂防于魏乎?《诗》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维此二国,其政不获;维彼四国,爰究爰度。上帝耆之,憎其式廓。乃眷西顾,此惟与宅。」汉末谄附王莽者,始有防纬先定之説。光武尊之甚于经典,班固父子希世论载,而后世以能推析配合者为精防。然则人才何由不陋乎?

孙盛论谯周尽降事,特可録。余观诸葛亮奋惰媮之习,厉其众而用之。戎车屡动,邦域不耸。至于一隅而抗天下,理犹未尽。比公孙述,相去几何?而费祎、谯周之流,执愚儒之腐説,逮其倾灭,祸实由此。然则秦、楚之自强,燕、齐之必复,其立国逺者数百十年,当时谋臣硕相,基事保业,要亦未易可轻也。彼实无箕子、周公之徳者,不过为谯周而已。

以陈夀史考之,蒋琬、费祎者,畧能继诸葛亮,而于姜维亦无贬词。然维与诸葛恪所以败亡,则皆用亮意也。勤兵无名,势自当倾。亮本谓益州,汉髙祖资以成帝业,然髙祖资蜀,才数年尔。今以旷世累积之久,兴无効未已之师,隙开于内,衅起于外,则君无桀纣之暴,而国被覆灭之祸矣。惜亮之讲,亦有未至者也。

杨戏辅臣赞言:诸葛亮贤愚竞心,佥亡其身。张裔亦云,又杨洪▯亦然。蜀人之所以载亮者,此一事尤着。及廖立、李平所以垂泣至死,亦皆此意也。古之称官人者,舜、周公而已。秦汉以后,方有诸葛亮、孔明。然义利之际,更当详处。若其义不深,其效不逺,尺寸之能,竭命尽力以用为重,使后之所见者止于是,则材薄而功陋矣。陈夀笔髙处,逼司马迁,方之班固,但少文义縁饰尔。要终胜固也。近世有谓《三国志》当更修定者,盖见注所载尚有诸书,不知夀已尽取而为书矣。注之所载,皆夀书之弃余也。士诵读不详,轻立议论,误后生见闻,最害事。

  习学记言卷二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九宋叶适撰《晋书》

  帝纪

史称魏武辟懿,懿知汉运方防,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起居。魏武使夜刺之,坚卧不动。再辟勅使収之,惧而就职。及晒书杀婢事,按懿是时齿少,名防,岂为异日雄豪之地,而曹操遽惮之至此?且言不欲屈节曹氏,尤非其实。史臣及当时佞谀者,意在夸其素美,而无辞以述,亦可笑也。

诸葛恪屯皖,懿将攻之。议者以贼据坚城,积谷欲引致官兵,今悬军逺攻,其救必至。按吴画江而守,魏人尚忧其越险致师,近世乃委淮与敌,自有城堡亦预毁弃。虽古今之变,勇怯不同,亦由谋国者未尝考论故也。曹操盗汉三世,四十年诸将未有擅兵于外者,盖人主自执其权也。懿累立大功,位极将相,年垂七十,欲取其兵柄而不能。忽值齐王童防爽羲,子弟晏飏之徒,皆莫以为意,故懿父子得募于外以逆行之。然亦可谓危矣。使晏等有一人知出于此,第不至弃军防荡,懿父子何由肆其志?正与吕须事同矣。然则虚谈无据,逺于事情,岂非自昔书生之戒也哉?

译许靖凭借汝南杰出士人的名声而著名,他曾经参与汉朝的谋议,等到他流亡播迁时,没有苟且容身的地方,于是臣服于他,晚年竟然有翻脸被轻视的事情。那么像荀彧那样的出处,大概不可以轻易责备吧。法正轻视许靖,才知道许靖是应当尊敬的,这启发了刘备用贤的契机。诸葛亮亲近厚待法正,是有原因的。诸葛亮不凭借英明特出而标榜万物,而是以恳切诚挚来招揽众人的智慧,关于参署的防备,以及敝屣与珠玉的比喻,确实是意味深长的话。用人固然困难,而被别人任用也不容易。末世人才素质衰败丧失,万人千篇一律,把横议当作高论,把肤浅的言论当作忠心的思虑,却想要求得诸葛亮虚心接纳的益处,我看他们大多听取意见但最终很少成功。

廖立说:“关羽依仗勇猛的名声,治军没有法度,只凭意气突击,怎能不陷入困境?关羽生病时,诸葛亮正因为他搅乱事端,才废黜了他。至于李平,按法律应当废黜。罪与功的轻重,曲折很多,上古不曾把这作为治理国家的盛大节操,也只是霸政的次要事务罢了。”习凿齿的议论很浅薄,没能穷究其中的义理。

每当想到诸葛亮的才能,魏延、杨仪死后国家就败亡。事情自从战国、秦、汉以后,成为一胜一负的战争,即使完全得到天下,都是侥幸劫掠不幸罢了。只有诸葛亮想要节制而后使用他们,然而也只能在他生前做到。周武王死后,三监、淮夷叛乱,百姓无不反叛,说艰难重大,何况诸葛亮呢?

取代汉朝的,是当涂高,这是什么话?汉光武帝曾经拿这话问公孙述,说您难道是高的身体吗?杜琼于是用魏当涂而高来取类比附,又是什么类比?又说开始自汉朝命名官职,说曹司马,应当还有什么意义?谯周又说:众多而宏大,期望的防备,具备而授予,如何?复归天下的防备在晋,难道防备在魏吗?《诗经》说:“伟大的上帝,降临下界显赫,监察四方,寻求百姓的安宁。只有这两个国家,他们的政令不得人心;只有那四个国家,于是探究于是度量。上帝厌恶他们,憎恨他们的扩张。于是眷顾西方,这里才是给予安居的地方。”汉末谄媚依附王莽的人,开始有谶纬预先确定的说法。光武帝尊崇它超过经典,班固父子迎合世俗论述记载,而后世以能推析配合的人为精通谶纬。那么人才怎么不浅陋呢?

孙盛议论谯周完全投降的事,特别值得记录。我看诸葛亮振奋懒惰苟且的习气,激励他的众人而使用他们。战车屡次出动,邦域不惊恐。至于在一隅之地对抗天下,道理还没有穷尽。相比公孙述,相差多少?而费祎、谯周之类,执守愚儒的腐儒之说,等到国家倾覆灭亡,祸患确实由此产生。那么秦、楚的自强,燕、齐的必然恢复,他们立国远的有数百年,当时的谋臣重相,奠基事业保全基业,也实在不容易轻视。他们实在没有箕子、周公的德行,不过是谯周罢了。

用陈寿的史书考察,蒋琬、费祎,大概能继承诸葛亮,而对于姜维也没有贬低的言辞。然而姜维与诸葛恪所以败亡,都是使用诸葛亮的意图。勤兵无名,形势自然应当倾覆。诸葛亮本来认为益州,汉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然而高祖凭借蜀地,才几年罢了。现在凭借旷世累积之久,兴起无效未已的军队,内部出现裂痕,外部兴起祸端,那么君主没有桀纣的暴虐,而国家遭受覆灭的祸患。可惜诸葛亮的讲求,也有未达到的地方。

杨戏辅臣赞说:诸葛亮贤愚竞相用心,都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张裔也说,又杨洪传也是这样。蜀人之所以记载诸葛亮,这件事尤其显著。等到廖立、李平所以流泪至死,也都是这个意思。古代称颂官人的,只有舜、周公罢了。秦汉以后,才有诸葛亮、孔明。然而义利之间,更应当详细处理。如果义不深,效不遠,尺寸之能,竭命尽力以用为重,使后人所看到的止于此,那么材薄而功陋了。陈寿笔法高处,逼近司马迁,相比班固,只是缺少文义修饰罢了。终究胜过班固。近世有人说《三国志》应当重新修定,大概看到注中所载还有诸书,不知道陈寿已经全部取用而写成书了。注中所载,都是陈寿书的弃余。士人诵读不详细,轻易立论,误导后生见闻,最坏事。

习学记言卷二十八

<子部,杂家类,杂学之属,习学记言》>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二十九宋叶适撰《晋书》

帝纪

史书称曹操征召司马懿,司马懿知道汉朝气数将尽,不想屈节于曹氏,借口风痹不能起居。曹操派人在夜里刺探他,他坚卧不动。再次征召命令使者逮捕他,他害怕而就职。等到晒书杀婢的事,按司马懿这时年纪轻,名声小,难道是为了日后的雄豪之地,而曹操就害怕他到这种地步?而且说不想屈节于曹氏,尤其不符合事实。史臣及当时谄媚的人,意在夸耀他素来美好,而无话可说,也可笑。

诸葛恪屯兵皖城,司马懿将要攻打他。议论的人认为贼人占据坚城,积谷想引诱官兵,现在悬军远攻,他们的救兵必至。按吴国画江而守,魏人尚且担忧他们越险致师,近世却把淮河委给敌人,自有城堡也预先毁弃。虽然古今之变,勇怯不同,也是由于谋国者不曾考论的缘故。曹操盗取汉室三世,四十年诸将没有擅兵于外的,大概是君主自己掌握权力。司马懿屡次立大功,位极将相,年近七十,想要夺取他的兵权而不能。忽然遇到齐王曹芳年幼,曹爽、曹羲,子弟晏飏之类,都不以为意,所以司马懿父子得以在外招募以逆行之。然而也可以说危险了。如果曹爽等人有一人知道出于此,不至于弃军溃荡,司马懿父子何由肆其志?正与吕须事相同。那么虚谈无据,远离事情,岂不是自古书生的警戒呢?

晋武禅代,为陈留王之词,称“粤在魏室,仍世多故,几于颠坠,实赖有晋匡拯之徳,用获保厥肆祀,宏济于艰难”,此则晋之有大造于魏也。按桓▯已簒晋,而刘裕起细防,诛▯,复存晋名号,故恭帝云“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魏未尝有内外之难,司马懿受遗作相,一朝刦夺,弑二君,夷灭王陵,母丘俭、诸葛诞等,皆决溃魏人膏肓,做自家计,以此反称有大造于魏,举一世之乱臣贼子,公肆诬罔,是真以天为可欺与?非我小国,敢弋殷命,何太悬逺耶?

秦汉之后,人主自谓卓然英明,身握大柄,然犹亡徴乱本,相寻如髪。其余平世守文之君,往往以小善盖其大恶者多矣。如晋武寛雅平恕,未为失君道也,不幸佞后昏子,孽妇相与参会,祸如鱼烂,不可救拯。是殆有天意欤?而何曽乃谓上宴见惟説平生常事,不及经国逺图,殁身而亡后嗣。其后世因以为知言,未知曽所谓经国逺图,又将安在哉?

周幽以昬虐致夷狄灭宗之祸,惠帝所遭畧相似矣。然惠帝昬而不虐,夷狄之祸非其所自致,盖战国、秦、汉五六百年,穷兵开边,惟御不以道,至是横流,偶承其防尔。干寳《晋史》名善论议,言天下大器,羣生重畜,爱恶利害,攻夺若积水燎火,未尝暂静,此语亦为见事机者。考于载籍,惟五帝相承治天下,周之先世治其国,用一道,守一説,民生其时,安乐长久,故势虽不暂静,而静之以人。然施之晋事,却为迂濶无用之语。且后世驳杂,粗相羁系,姑复弭定,何暇逺证帝王耶?按晋武末年,忧惠帝,恃皇孙,虑贾后,惩创魏氏,尊任宗室,付授乖谬,开路杀戮,转侧数四,而盗贼敌国乘之,此祸乱之要也。譬如无病壮实之人,既服毒药,自当致死,所以犹未尽亡灭者,帝业寛厚,未至得罪于民尔。而寳以为礼法刑政,民风国势,皆已大壊于武帝之世也。使武帝之世果已大壊,则晋之余号安得尚存?斯盖计数之失,非体统之罪也。元帝镇建邺十余年,遂跻位号。若论昔之君臣相与锄荒刬秽,创立基本,就令简陋,亦当防有规度可循,不应数年便已大乱。盖初倚王敦共济艰难,而王导本一家弟兄,意无同异,但不反尔,止于趋和目前,何尝却虑身后?所以未能有成,而遽破壊至此。迄东晋之亡,无复宁嵗,时人方谓江左有管夷吾,真尚名之弊也。

史讥元帝,元戎屡动,不出江畿经畧区区,仅全吴楚晋人之患。如逆风行舟,风不息,舟不止。虽破浪反风,功如刘裕,亦无止泊处,而况于元帝乎?其得免覆溺,幸矣,何忍诮之哉!

明帝改荆湘,以分上流之势。苏峻之难,复以并陶侃。昔孙权既得荆州,则都武昌;至孙皓犹然,所以镇压上防也。坐受下流制命,强藩召侮甚多,成功甚少。王导谓:“仲谋、▯徳俱称王者之宅,徒虚言耳。”盖晋君非防则弱,不复知为国家计,其势然也。

升平三年,王公已下十三户借一人,一年助运。此言运致敌境也。咸平元年,权停一年运。此言运致京邑也。不知晋运法如何?观此虽曰劳弊,然尚有苏息之时。近世国内漕挽流通,盖皆舟楫之力。而比年一用兵,州县配民以二十万钱,转米一斛,仅逾淮而止。余在金陵,与漕司力争,仅免再运。为元帅而不先讲运法,岂惟弃军,并弃其民?若再三用,则化为盗贼矣。

  志

晋志叙天文经星甚详,后世皆从之。盖陈卓总甘、石、巫咸三家星图,推演义类,附之人事,最为易见,故也。按《尧典》称「厯象日月星辰」,止于昼夜四时之别,四星殷正之名,由上而验于下。天有是时,则人必有是应;其或差忒,则人事为之不齐。此古人所以有贵于知天也。过是则皆人所自为,而天不预焉。至舜在璇玑玉衡,而以齐七政为文,则又不止于象之数。盖其始以人事必有待于天,而其后以天道复有待于人,然亦不过五星而已。此可谓极天人之精者也。然则凡二典之所不言,而甘、石、巫咸之所具载者,皆学古求是者之所当审。不然,则以天援人,而以人诬天,纷纷乎其不可合矣。奈何反以古人为质畧,而后世为详密乎?舜称「肆类于上帝」,盖言统天之最尊者。天之运动大者日月,其次星辰。今术家乃以极星不动,然后能役使羣动,是以星而统天也。夫上帝为统天之最尊,圣人以徳配之,以象事之,顾莫之敢名。而术家以星统天,与方士野人相为举縁,以证经説。至于宫庙朝廷,百官有司,无所不备,则又以天而从人。故有「本在地而上发于天」之论,此尤学者之所当审也。正始八年,日蚀,诏问羣臣得失。蒋济言:「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齐侯问灾,晏子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答以缓役。济防譬甚切,而君臣不悟,终至败亡。」济所陈谓敌国相图可也。今司马懿以臣簒君,由匹夫而夺其天下,比周之戒,其朋之慎,孰大于此?何丁谧、邓飏之有?就如济言,则天曽不为弑逆不臣者示变,何也?

译晋武帝受禅代魏,在陈留王的诏书中说:“自从魏室以来,连续几代多事,几乎倾覆,实在依靠晋朝匡救拯救的德行,才得以保全祭祀,渡过大难。”这是说晋朝对魏朝有再造之恩。然而桓玄已经篡夺了晋朝,刘裕出身微贱,诛杀桓玄,恢复晋朝的名号,所以晋恭帝说:“再次被刘公延长了寿命,将近二十年,今天的事情,本来心甘情愿。”魏朝未曾有内外之难,司马懿受遗诏担任丞相,一朝劫夺政权,弑杀两位君主,诛灭王陵,母丘俭、诸葛诞等人,都决溃了魏朝的根本,为自己打算,反而声称对魏朝有再造之恩,举一世之乱臣贼子,公然肆意诬蔑,这真的是认为上天可以欺骗吗?如果不是我们小国,敢窃取殷商的命运,怎么会如此悬殊呢?

秦汉之后,君主自认为卓越英明,手握大权,然而仍然没有征伐乱本,相继如发。其余平世守文的君主,往往以小善掩盖大恶的很多。比如晋武帝宽厚雅正,没有失去君道,不幸遇上奸佞的后妃、昏庸的儿子、祸乱的妃子相互勾结,祸患如鱼烂,不可救药。这大概有天意吧?而何曾却说皇上宴见只说平常事,不涉及治国远图,死后没有后嗣。后世因此认为他是知言,不知道何曾所谓的治国远图,又将在哪里呢?

周幽王因为昏虐导致夷狄灭宗的祸患,惠帝所遭遇的略相似。然而惠帝昏庸而不暴虐,夷狄的祸患不是他自己造成的,大概是战国、秦、汉五六百年,穷兵黩武,开疆拓土,防御不以正道,至此泛滥,偶然承受其弊罢了。干宝《晋史》善于议论,说天下大器,众生重畜,爱恶利害,攻夺如积水燎火,未曾暂时安静,这话也是见识事机的人说的。考察典籍,只有五帝相承治理天下,周朝先世治理其国,用一道,守一说,民生其时,安乐长久,所以形势虽然不暂时安静,而安静之以人。然而施之于晋事,却是迂阔无用之语。况且后世驳杂,粗略相羁系,姑且复弭定,何暇远证帝王呢?考察晋武帝末年,担忧惠帝,倚仗皇孙,顾虑贾后,惩戒魏氏,尊任宗室,付授乖谬,开路杀戮,转侧数四,而盗贼敌国乘之,这是祸乱的关键。譬如无病壮实之人,既服毒药,自当致死,所以尚未尽亡灭者,帝业宽厚,未至得罪于民罢了。而干宝认为礼法刑政,民风国势,都已大坏于武帝之世。如果武帝之世果已大坏,那么晋之余号安得尚存?这大概是计数的失误,不是体统的罪过。元帝镇守建邺十余年,遂跻位号。如果论昔之君臣相与锄荒刬秽,创立基本,就令简陋,亦当稍有规度可循,不应数年便已大乱。大概初倚王敦共济艰难,而王导本一家弟兄,意无同异,但不反尔,止于趋和目前,何尝却虑身后?所以未能有成,而遽破坏至此。迄东晋之亡,无复宁岁,时人方谓江左有管夷吾,真尚名之弊也。

史讥元帝,元戎屡动,不出江畿经略区区,仅全吴楚晋人之患。如逆风行舟,风不息,舟不止。虽破浪反风,功如刘裕,亦无止泊处,而况于元帝乎?其得免覆溺,幸矣,何忍诮之哉!

明帝改荆湘,以分上流之势。苏峻之难,复以并陶侃。昔孙权既得荆州,则都武昌;至孙皓犹然,所以镇压上流也。坐受下流制命,强藩召侮甚多,成功甚少。王导谓:“仲谋、玄德俱称王者之宅,徒虚言耳。”盖晋君非弱则弱,不复知为国家计,其势然也。

升平三年,王公已下十三户借一人,一年助运。此言运致敌境也。咸平元年,权停一年运。此言运致京邑也。不知晋运法如何?观此虽曰劳弊,然尚有苏息之时。近世国内漕挽流通,盖皆舟楫之力。而比年一用兵,州县配民以二十万钱,转米一斛,仅逾淮而止。余在金陵,与漕司力争,仅免再运。为元帅而不先讲运法,岂惟弃军,并弃其民?若再三用,则化为盗贼矣。

志

晋志叙天文经星甚详,后世皆从之。盖陈卓总甘、石、巫咸三家星图,推演义类,附之人事,最为易见,故也。按《尧典》称“历象日月星辰”,止于昼夜四时之别,四星殷正之名,由上而验于下。天有是时,则人必有是应;其或差忒,则人事为之不齐。此古人所以有贵于知天也。过是则皆人所自为,而天不预焉。至舜在璇玑玉衡,而以齐七政为文,则又不止于象之数。盖其始以人事必有待于天,而其后以天道复有待于人,然亦不过五星而已。此可谓极天人之精者也。然则凡二典之所不言,而甘、石、巫咸之所具载者,皆学古求是者之所当审。不然,则以天援人,而以人诬天,纷纷乎其不可合矣。奈何反以古人为质略,而后世为详密乎?舜称“肆类于上帝”,盖言统天之最尊者。天之运动大者日月,其次星辰。今术家乃以极星不动,然后能役使群动,是以星而统天也。夫上帝为统天之最尊,圣人以德配之,以象事之,顾莫之敢名。而术家以星统天,与方士野人相为举缘,以证经说。至于宫庙朝廷,百官有司,无所不备,则又以天而从人。故有“本在地而上发于天”之论,此尤学者之所当审也。正始八年,日蚀,诏问群臣得失。蒋济言:“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辅政,慎于其朋。齐侯问灾,晏子对以布惠;鲁君问异,臧孙答以缓役。济防譬甚切,而君臣不悟,终至败亡。”济所陈谓敌国相图可也。今司马懿以臣篡君,由匹夫而夺其天下,比周之戒,其朋之慎,孰大于此?何丁谧、邓飏之有?就如济言,则天曾不为弑逆不臣者示变,何也?

庄周言:「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徳之进于日者乎?」盖周放辞云尔。而晋世遂有三日相承,出西行东,日陨,日光散,日夜出他变,交错皆前此载书所无。古称神人杂扰,不可方物,乃命重黎絶地天通。然则上世之神灵,盖夷狄之常然。至五帝,人道始明;及三代,不复见也。《春秋》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刘向以为増异,若见晋事,何以处之?夷狄复变中国,气类所召,至此自不足怪。永宁元年,自正月至闰月,五星互经天,纵横无常。是时天下之乱固大,以理揆之:抑人鬭于下,星变于上,而后使星不得安其次耶?抑星先为变于上,而后兆乱于下耶?叔兴既占齐鲁宋事,无不验,又言「君失问,吉凶由人」。盖先王旧学,天不胜人。叔兴尚有闻也。然既已知天,则占验终胜,而人道遂不可立。故予以为五星五经天,虽变异最大,茍人道有以消复,犹不当预占也。然则张华不去,何以应天?华欲以已无过为徳,不知当乱世据重位,其过大矣。

嵗星犯天闗,占曰:「闗梁当分。」是时石虎扰乱,而江东安靖,故庾翼以为天公愦愦,无皂白。夫取必于天犹不可,而况取必于占以慢天乎?

典谟首言万邦,其后诗书循而称之甚众。至禹弼成五服,则曰至于五千,是所谓万者,举数而云尔。孔子系易,亦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此直以象立义可也。若禹防涂山,既言执玉帛而至,则宜有其实,而犹曰万国,何也?使果倾竭天下,杂还并集,礼文烦琐交错,道涂殆不胜其乱矣。传者因此遂言黄帝方制万里,得百里之国万区;夏末止三千余国,以渐削损,至于商周,或言千八百国,或言八百诸侯。春秋时方称无数十焉,此可据乎?封建虽上世明制,不知圣人要以何法为凖?将国国齐整,抑姑示大纲?已灭者有无复兴,始封者于何取地?其禁令纎悉,盖不得而详也。后世徒见周官所立度数,便以为封建成规。然当时既无空天下以待建诸侯之理,则此书已不可信,而况夏商以前乎?然则所谓万邦者,盖区聚之众名,无地里之实制,不可以周人封国言也。

按平州户万六千,而慕容廆用之建国,当是倚部落自强,犹可也。凉州三万七百,而张轨世袭,号称大邦,至李暠、秃髪、沮渠三方分割,争为雄霸,人众土地几何【按李暠传:中州、江汉流徙者不过二万家】干戈日寻,攘夺嵗异,生齿不加益,而余民靡孑遗,可悲也。

荀朂以汉魏尺长于古尺,故旧乐不和。阮咸复以朂尺短于古尺,故新乐不和。不知晋人谓咸为神解者,于旧乐直是之而无所非耶?抑旧乐自有不和,而讥朂不知所以和之也?古人分治乱亡国之音者,谓音乐如故,而世道感召不同,非尺度长短能致之也。

译庄周说:“从前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都被照耀,何况德行比太阳更进一层的人呢?”这大概是庄周夸张的言辞罢了。然而晋代竟然出现了三个太阳相继出现,从西向东运行,太阳陨落,日光散乱,白天出现其他异象,这些交错的现象都是此前史书没有记载的。古代称神人混杂扰乱,无法用常理衡量,于是命令重和黎断绝天地之间的交通。那么上古时代的神灵,大概是夷狄地区的常态。到了五帝时期,人道才开始明朗;到了夏商周三代,就不再出现了。《春秋》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刘向认为这是增加怪异现象,如果看到晋代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呢?夷狄再次改变中原,这是同类气息所招致的,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不足为怪。永宁元年,从正月到闰月,五星交替经过天空,纵横没有定规。当时天下的动乱确实很大,按理推断:是人在下面争斗,导致星星在上面变异,从而使星星不能安守其位呢?还是星星先在上面变异,然后在下面预示动乱呢?叔兴既然占卜齐鲁宋国的事,没有不灵验的,又说“君主问错了,吉凶由人决定”。这是先王旧有的学问,认为天不能胜过人。叔兴还有听闻。然而既然已经知道天意,那么占卜验证终究胜过,而人道于是就不能确立了。所以我认为五星五次经过天空,虽然变异最大,如果人道有办法消除恢复,也不应当预先占卜。那么张华不被罢免,如何回应天意?张华想以自己无过错作为德行,不知道在乱世占据重要职位,他的过错已经很大了。

岁星侵犯天关,占卜说:“关梁应当分裂。”当时石虎扰乱中原,而江东安定,所以庾翼认为老天昏乱,不分黑白。对天要求必然如此尚且不可以,何况对占卜要求必然如此来怠慢天呢?

《典谟》首先提到万邦,后来《诗经》《尚书》沿袭并称呼它的很多。到了禹辅佐完成五服制度,就说达到五千,这就是所谓的万,是举整数而言。孔子解释《易经》,也说“地上有水,比卦,先王以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这直接以象设立义理是可以的。如果禹在涂山会盟,既然说拿着玉帛前来,那么应该有实际的情况,却还说万国,为什么呢?如果真的倾尽天下,杂乱地聚集在一起,礼仪繁琐交错,道路几乎承受不了这种混乱。传述者因此就说黄帝方制万里,得到百里见方的国家一万区;夏末只有三千多个国家,逐渐削减,到了商周,有人说一千八百个国家,有人说八百诸侯。春秋时代才称几十个,这可以作为依据吗?封建虽然是上古明确的制度,不知道圣人要以什么方法为标准?是将每个国家都整齐划一,还是只是展示大纲?已经灭亡的是否有复兴,开始分封的从何处取地?那些禁令细节,大概无法详细知晓。后世只看到《周官》所设立的度数,就认为是封建的常规。然而当时既然没有空出天下等待建立诸侯的道理,那么这本书已经不可信,何况夏商以前呢?那么所谓的万邦,大概是区域聚集的众多名称,没有地理上的实际制度,不能用周人的封国来解释。

查平州户口一万六千,而慕容廆利用它建国,应当是依靠部落自强,还可以。凉州三万七百人,而张轨世袭,号称大国,到了李暠、秃发、沮渠三方分割,争夺雄霸,人口土地有多少【查李暠传:中州、江汉流徙者不

故《五子之歌》曰:「闗石和钧,王府则有。彼物犹是,而世已非。」岂求详器数之间,而后为存亡之所自哉?然则朂固非,而咸亦未为是也。

杜预论人主葬毕除丧,谅闇以终三年。按《説命》王宅忧,谅隂三祀而无逸,称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古人皆丧三年,而髙宗之居处独有异于常,盖古人所不能行。其谓之谅隂者,后世不得而知其制矣。然周公美之,以训成王,使非人主之卓行加于人一等,则曷为取之?孔子谓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者,因冢宰总已有三年不预政之义,故有此答。且不敢以髙宗絶天下,惧庸人将自安而不为尔。是所谓谅隂者,盖特过于三年,而预反谓不能三年。既葬而除,以心丧终,何其戾也?孔子言服美不安,故不为之。孟子言齐疏之服,自天子逹。孔孟所谓三年,专以服指,无服则无丧矣。安有葬毕丧除,服释于外,哀忘于内,三年之久,其何以终?舜禹终丧,皆避尧舜之子,不得已而后受命,虽非事实,然推舜禹之心,必不轻其丧而重天下也。而预乃言天子位尊政大,不同凡人,则尤戾矣。

晋武泰始四年诏言廵狩述职及周典各为一书,由其文则三国以来所无,由其实则或过于两汉矣。武帝信不可谓无志于民者,后世子孙之慿借尚有此也。晋志载置尚书本末甚详,中书亦见事始。君相之职,自前世无的切证据。然君之所欲为,必以命于相;相之所得为,必以归于君。此古今通义也。按舜以股肱耳目命禹,禹复戒舜,而终以明良之歌。古文简质,不能尽通于今,考其大意,似舜尽欲以其职委禹,禹戒以亦自听览,无専畀臣下,安于纵逸也。然臯陶以为元首丛脞,股肱惰,万事隳,则是君终当命其相,不当自为也。伊尹、周公复子归政,不知人主所亲者何政?《周官》乃成王所自为,六卿分职,各帅其属,以倡九牧,成王不过训饬之而已。春秋时方有立而不从政,由甯氏之语。靖郭君谓齐宣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徔之,已而厌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专齐之权。夫六卿各自以职倡九牧,相犹无所事,而况于君収五官而自任?已不能久,又以与人权有所専,而君相之职兼失矣。若秦始皇程书决事,盖不足论。汉髙、惠事尽出萧、曹,文、景虽稍自亲,然陈平犹谓有主者,则是时公卿各自分职,丞相至欲斩邓通、晁错,尚循古义也。孝武初年便用一项文士,中外相应,以分外朝之势。及赵禹、张汤更进宰相,束手遂置尚书列属,分曹都受外事,与靖郭君所言意同。自是人主宰相之职涣然离异,君所欲为不复以命相,相一切听其君所为矣。其后尚书权益重,领録出宰相上,往往夺国。

译过两万家】干戈日日寻找,掠夺年年不同,人口没有增加,而剩余百姓几乎没有遗留,可悲啊。

荀朂认为汉魏的尺比古尺长,所以旧乐不和谐。阮咸又认为荀朂的尺比古尺短,所以新乐不和谐。不知道晋人认为阮咸有神解的人,对于旧乐只是肯定而没有非议呢?还是旧乐自有不和谐,而讥讽荀朂不知道如何调和呢?古人区分治乱亡国之音,是说音乐如故,而世道感召不同,不是尺度长短能导致的。所以《五子之歌》说:“关石和钧,王府则有。那些物品还是这样,而世道已经不同。”难道要在器物数量之间求详,然后才是存亡的原因吗?那么荀朂固然不对,而阮咸也未尝正确。

杜预论述君主葬礼结束后除丧,谅闇以终三年。查《说命》王居忧,谅阴三年而无逸,称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不言。古人都丧三年,而高宗的居处独有异于常,大概是古人所不能行的。那些称之为谅阴的,后世不得而知其制度了。然而周公赞美它,以训诫成王,如果不是人主的卓越行为高于人一等,那么为什么要取它?孔子说何必高宗,古人都这样,因为冢宰总已有三年不预政的意义,所以有此回答。而且不敢以高宗隔绝天下,担心庸人将自安而不为。这就是所谓的谅阴,大概是特别超过三年,而杜预反而说不能三年。既葬而除,以心丧终,多么违背啊?孔子说服美不安,所以不这样做。孟子说齐疏之服,自天子达。孔孟所谓的三年,专以服指,无服则无丧了。哪有葬毕丧除,服释于外,哀忘于内,三年之久,其何以终?舜禹终丧,都避尧舜之子,不得已而后受命,虽非事实,然推舜禹之心,必不轻其丧而重天下也。而杜预乃言天子位尊政大,不同凡人,则尤戾矣。

晋武帝泰始四年诏言巡狩述职及周典各为一书,由其文则三国以来所无,由其实则或过于两汉矣。武帝信不可谓无志于民者,后世子孙之凭借尚有此也。晋志载置尚书本末甚详,中书亦见事始。君相之职,自前世无的切证据。然君之所欲为,必以命于相;相之所得为,必以归于君。此古今通义也。查舜以股肱耳目命禹,禹复戒舜,而终以明良之歌。古文简质,不能尽通于今,考其大意,似舜尽欲以其职委禹,禹戒以亦自听览,无专畀臣下,安于纵逸也。然皋陶以为元首丛脞,股肱惰,万事隳,则是君终当命其相,不当自为也。伊尹、周公复子归政,不知人主所亲者何政?《周官》乃成王所自为,六卿分职,各帅其属,以倡九牧,成王不过训饬之而已。春秋时方有立而不从政,由宁氏之语。靖郭君谓齐宣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徔之,已而厌之,悉以委靖郭君。靖郭君由是得专齐之权。夫六卿各自以职倡九牧,相犹无所事,而况于君收五官而自任?已不能久,又以与人权有所专,而君相之职兼失矣。若秦始皇程书决事,盖不足论。汉高、惠事尽出萧、曹,文、景虽稍自亲,然陈平犹谓有主者,则是时公卿各自分职,丞相至欲斩邓通、晁错,尚循古义也。孝武初年便用一项文士,中外相应,以分外朝之势。及赵禹、张汤更进宰相,束手遂置尚书列属,分曹都受外事,与靖郭君所言意同。自是人主宰相之职涣然离异,君所欲为不复以命

魏初别置秘书,仍典尚书所奏,寻改为中书。刘放、孙资倾动中外,侍中、给事黄门通掌门下,最为禁密,则尚书更是外朝,而中书门下者乃天子之私人也。然其后又有内尚书,由外逹尚,转尚入中,所行可否皆自内决,人主之职十倍。宰相已増者不可损,已成者不可改也。然则舜、禹、臯陶所论何事?成王、伊、周所治何业?必不疎畧于秦汉,而卤莽于魏晋矣。

译相,相一切听其君所为矣。其后尚书权益重,领录出宰相上,往往夺国。魏初别置秘书,仍典尚书所奏,寻改为中书。刘放、孙资倾动中外,侍中、给事黄门通掌门下,最为禁密,则尚书更是外朝,而中书门下者乃天子之私人也。然其后又有内尚书,由外达尚,转尚入中,所行可否皆自内决,人主之职十倍。宰相已增者不可损,已成者不可改也。然则舜、禹、皋陶所论何事?成王、伊、周所治何业?必不疏略于秦汉,而卤莽于魏晋矣。

周官虽云六卿分职,天官事最繁重,皆体要所闗,而公孤职任甚简,故学者多云▯宰即宰相,或云公孤兼行也。按《周官》谓公不必备,犹应一二有若孤宏化寅亮天地,无不备官之理,则所谓▯宰乃有司之长,职自当然,何必致重于一官,而使公孤下兼?若公孤阙,则又将以冢宰上兼乎?夫治其事以佐上者,有司也;明其道以弼上者,宰相也。以后世疑唐虞三代,学者大患也。

曹操用卫觊议,置使卖盐,买犂牛,供给流人。闗中由此丰殖。昔日上必有遗利,可指为养民之具。后世尽以为粥饭经费,一朝有百姓之事,资用无所,安得徒手而止?凡魏晋间所以强本制敌者,自嗤为迂逺不经事之谈,而况其上者,则何由行之?是真可悲也。

杜预言分官牛付兖、豫将士,春耕谷登之后,头责三百斛,三万五千头得运水次成谷七百万斛。一牛卖三百斛谷,岂谷患太贱而牛贵乃尔耶?又言留牛万头佃于牧地,嵗当复入数千万斛谷,不可晓,恐误。

魏志》黄初初复五铢钱,谷贵,罢。太和乃卒行。《晋志》乃言魏武罢董卓小钱,还用五铢。至魏文以谷贱罢。以其言考之,若自初平至黄初,谷皆贱。太和相去数年,非因饥荒,安得陡贵?盖《晋志》误也。不知汉末元不用五铢钱也。《夏侯后▯称魏明帝世,宣帝居上将之重,诸子并有雄才大畧后知帝非魏纯臣,而后既魏氏之甥,帝深忌之。青龙二年,遂以鸩卒,年二十四。按青龙二年,距魏明帝即祚八年,去其殂五年。长君在御,国权未失,而懿父子篡迹已萌。举魏国无知之者,而其妻妇人独知之。是以朝廷之众,而一女子之不若。故绕朝言「子勿谓秦无人」,甚矣贤智之难得也。后盛年,计其房闼袵席几防之见,非一不屈,而先遇鸩与死节者无异矣。

武帝未有失徳,而杨元后以市井庸妇人见识佐之,以嫡立惠,以妹继室,以贾为妇,三哲同意,乱本既成,无可救者,祸流生民数百载。然则谓王化自后妃治,道首《二南》,古人常语,信万世不易也。

读刘暾奏杨后事,使人悲叹。幽王之诗称:“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盖其时幽王见杀,太子外迁,而其羣公贵人,首防自便,莫以倾覆为念,故其人怨刺之如此。暾为留台,而能抗拒强臣,存活废后,视是诗所称,过之逺矣。荀藩、周馥,亦皆志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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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祥不拜而长揖,世以为雅谈。此固无忤时之患也,以为贤于何曽、荀觊则可。若遂以为名节,未知只如此,当得甚事?亦学者所宜知也。余于袁涣、张范、邴原已论此意。王戎言祥在正始时,不在能言之流。王敦亦言:“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正始乃为人所慕,若是耶?石苞为司徒,遣掾属循行州郡,殿最农桑。盖秦汉以来,三公常事也。后世但取帐状,腐积架上,而以此等事为笑。然而苞以忠勤见称于时,则如此举动,必是实有益国便民,非虚文也。

羊祜,舅也;杜预,壻也;裴頠亦与贾后有属。虽其才徳皆能自致,然人情上下所以易于信服者,以其在亲戚之地故也。预言:“立功立言,可庶几。”又言:“禹稷之功,期于济世。秦汉以后,儒者守师▯而遗实用,号为通人,又辄放荡疎漏,取办一切。道徳滞固,功名浅迫。”如预密而有意,博而能成,智立而不遗,仁有功而不伐,近战国、春秋时人材也。

卫恒等所著《书势》自古文、篆、▯、草书皆具。文字之兴,盖莫知其所从始。而汉以来,则谓伏羲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后世学者信之。至言沮诵、苍颉因鸟迹以兴思,其语不详。按《易传》虽称包牺氏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始作八卦。又称其他卦义在八卦之外。故《周官》太卜掌三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夫《易》学者以为文字之初,然上古之易卦义已备。学者乃谓伏羲始画,文王始重。是古人文字简畧未具,方有待于后人而具也。孔子序《书》起于唐虞,今考《典谟》,凡后世所谓文字义理,是时皆已备尽,不可复加。人文乃自然之理,圣贤得其精,庸人并粗失之。盖有古人所能而后世不及,未有古人不备而犹待后人备之者也。至于字之形制,随世不同,篆、▯、真、草,其体愈降,华夷异用,古今各行,而工拙妍丑因以自见。此则恒与崔瑗、蔡邕辈之所以咏歌形容,而遂欲以是论文字之源流失之逺矣。

译《周官》虽然记载六卿分工负责,但天官的事务最为繁重,都关系到国家体制的要害,而公、孤的职任却很简略,所以学者大多认为冢宰就是宰相,或者说公、孤兼任宰相之职。查考《周官》说公不一定全备,但应当有一两位像孤那样弘扬教化、恭敬辅佐天地,没有不备设官员的道理,那么所说的冢宰作为百官之长,职责本来如此,何必将重任集中在一官身上,而让公、孤向下兼任呢?如果公、孤缺位,难道又要让冢宰向上兼任吗?处理事务以辅佐君主的是百官;阐明道理以匡正君主的是宰相。用后世的观念去怀疑唐、虞、夏、商、周三代,是学者的大弊病。

曹操采纳卫觊的建议,设置官吏卖盐,购买犁牛,供给流民。关中因此变得富庶。过去认为君主必定有遗留的利益,可以指出来作为养育百姓的工具。后世却全部把它们当作日常经费,一旦有百姓之事,资金用度无处获取,怎能空手而止呢?凡是魏晋之间用来强固根本、制服敌人的措施,都被讥笑为迂腐遥远、不切实际的言论,更何况那些更高层次的措施,又怎么能实行呢?这真是可悲啊。

杜预建议将官牛分发给兖州、豫州的将士,春耕谷物成熟之后,每头牛征收三百斛,三万五千头牛得到运到水边的谷物七百万斛。一头牛卖三百斛谷物,难道是谷物太贱而牛太贵到了这种地步吗?又说留下万头牛在牧地耕种,一年应当再收入数千万斛谷物,这让人无法理解,恐怕有误。

《魏志》记载黄初初年恢复五铢钱,因为谷物昂贵,于是废止。太和年间才最终推行。《晋志》却说魏武帝废止董卓的小钱,重新使用五铢钱。到魏文帝时因为谷物便宜而废止。用这些话来考证,如果从初平到黄初,谷物都便宜。太和年间相隔几年,如果不是因为饥荒,怎么会突然昂贵呢?大概《晋志》有误。不知道汉末根本不用五铢钱。《夏侯后传》称魏明帝在位时,宣帝身居上将的重任,他的儿子们都有雄才大略,皇后知道宣帝不是魏朝的纯臣,而皇后又是魏氏的外甥女,宣帝深深忌恨她。青龙二年,于是用毒酒害死她,享年二十四岁。查考青龙二年,距离魏明帝即位八年,距离他去世五年。君主在位,国家权柄未失,而司马懿父子篡位的迹象已经萌发。整个魏国没有人知道,而他的妻子作为妇人却知道了。因此朝廷众人还不如一个女子。所以绕朝说“你不要说秦国没有人”,贤能智慧的人真是难得啊。皇后正值盛年,计算她在房闱床席之间见到的情况,不止一次不屈服,而先遭遇毒酒而死,与守节而死的人没有不同。

武帝没有失德,而杨元后以市井庸俗妇人的见识辅佐他,立杨芷为惠后,以妹妹继室,以贾氏为儿媳,三个愚人意见一致,动乱的根源已经形成,无可救药,祸害波及百姓数百年。既然如此,那么说王化从后妃治理开始,道理首推《二南》,这是古人的常语,确实万世不变。

读刘暾上奏杨后之事,让人悲叹。幽王的诗说:“周朝宗庙已经毁灭,无处停息。正大夫流离失所,没有人知道我的劳苦。三事大夫,不肯早晚勤勉。邦君诸侯,不肯早晚朝见。”大概那时幽王被杀,太子外迁,而那些公卿贵人,首先图谋自身便利,没有人以国家倾覆为念,所以人们怨恨讽刺他如此。刘暾担任留台,却能抗拒强臣,保全废后,比起这首诗所称赞的人,远远超过他们了。荀藩、周馥,也都是有志之士。

王祥不拜而长揖,世人认为是高雅的谈吐。这固然没有违逆时势的祸患,认为他贤于何曾、荀觊是可以的。如果就此认为这是名节,不知道仅仅这样,能成就什么事业?这也是学者应当知道的。我在袁涣、张范、邴原那里已经论述过这个意思。王戎说王祥在正始年间,不在能言善辩的行列。王敦也说:“没想到永嘉末年,又听到正始之音。”正始年间被人羡慕,是这样吗?石苞担任司徒,派遣掾属巡视州郡,考核农桑的优劣。这大概是秦汉以来三公的常事。后世只取账册文书,堆积在架子上腐烂,而把这类事情当作笑谈。然而石苞以忠勤被当时称道,那么这样的举动,必定是实在有益国家、便利百姓,不是虚文。

羊祜是舅舅;杜预是女婿;裴頠也与贾后有亲属关系。虽然他们的才德都能自己达到高位,但人情上下之所以容易信服,是因为他们处于亲戚的地位。杜预说:“立功立言,可以希望。”又说:“禹、稷的功绩,期望在于济世。秦汉以后,儒者坚守师传而遗弃实用,号称通人,又往往放荡疏漏,应付一切。道德滞固,功名浅薄迫切。”像杜预这样周密而有意图,博学而能成功,智慧建立而不遗漏,仁德有功而不夸耀,接近战国、春秋时期的人才。

卫恒等人所著的《书势》,自古文、篆、隶、草书都具备。文字的兴起,大概不知道它的起源。而从汉朝以来,就说伏羲开始画八卦,造书契来代替结绳记事。后世学者相信它。至于说沮诵、苍颉因鸟迹而兴起思考,那些话不详细。查考《易传》虽然称包牺氏观察鸟兽的纹路,与大地的适宜,开始作八卦。又说其他卦义在八卦之外。所以《周官》太卜掌管三易,其经卦都是八,其别卦都是六十四。《易》学者认为是文字的初始,然而上古的易卦义已经完备。学者却说伏羲开始画,文王开始重卦。这是古人文字简略未备,正有待于后人而完备。孔子编订《尚书》起于唐虞,现在考据《典谟》,凡是后世所谓的文字义理,那时都已经完备,不能再增加。人文是自然的道理,圣贤得其精要,庸人连粗浅都失去了。大概有古人能做到而后世不及的,没有古人不备而还等待后人完备的。至于字的形制,随时代不同,篆、隶、真、草,其体势越来越降,华夷不同使用,古今各自施行,而工拙妍丑因此自然显现。这就是卫恒与崔瑗、蔡邕辈之所以咏歌形容,而想要以此论述文字源流失传遥远的原因。

卫玠虽少年,未练世故,不究其徳而死,然清逺冲约,识过老成,与黄宪何必逺也。

刘卞狂谋,欲以子胁父,而废其母,此非权道之所许,张华拒之,是也。及愍懐既废,众怒集于贾后,华于是时以人主命废后,复子以安人情,此权道之所许也。犹且安常袭故,既不能去,复不能谋,坐视伦、秀成其逆节,大柄外移,身既夷灭,而国亡遂不可救,可哀也夫。盖伦事就而后簒,簒而齐、成都争起,然后晋势陵夷,至于南迁。然则不明于常变,而欲居大臣之位,难哉。

安平献王仁,不遗亲;义,不背君。耄期称道,本末可考。孰谓司马氏之门,乃有斯人乎?至顺族人子,当化家为国之时,光艳翕赫,不以自喜。执意求实,非其所立,以至困穷。悲夫!

晋武帝时,大议论有四:惠帝定嗣一也,贾后为冢妇二也,贾充、荀朂进退三也,齐王攸去留四也。晋之治乱存亡,虽在此四者,然不过一本。昔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武帝二十五子,惠之无慧,帝自知之,而终不决者,恃愍懐尔。又明见充女不可,然竟纳为妇,以成愍懐之酷,实朂辈弥缝其间。末年恐攸挟众望夺嫡,又为逐去,以速其死。帝于一事不了,故四事无不然,遂至举天下而弃之。然则尧舜之所以不与其子者,岂以为圣,殆亦审虑定计当然耶?

史载项城失,贾充周勤覩梦道事,甚怪如懿与师昭既死之灵,切切欲为其子孙虑,而终不克。彼不畏殷多先哲王在天耶?

王濬两表,自愬词不可已。所谓口不言平吴之事者,自当在归洛后也。杜预谓濬既权西藩,便当径取秣陵,讨累世之逋防,释吴人于涂炭。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沂、河而上,振旅还都。凡濬所未至者,皆近以与之。此亦节度之所得施也。使皆如王浑,制人以听已,功何时可成?人之相逺,乃至此乎?

魏晋之际,以名用人,加以亲旧缱绻,笃老不舍,故得极其才任。所至山涛、魏舒、郑袤是也。若人主本无其意,而年至不去,则但有减损,无可称矣。史言涛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惜不存也。王衍贵无,裴頠崇有,是非相攻,终不能定。凡天下义理,始于尧舜禹臯陶,使其见义不明,析理不精,安得致唐虞三代之治?孔孟犹是祖述之尔。老庄妄作,晏衍随和,区区对起有无之间,自不足论也。然独有一事,秦汉以后,学衍之所立,皆人才之所趋,所以好尚崇长门户师承,大抵亦欲为进取地,顾其品局髙下如何耳。茍国家大计不与之共,则兴废之责,岂其所闗?正始中,虽以虚无起义,然诸名士即为司马氏父子锄刬。及惠懐时,虽以矜诞成俗,然晋业已壊于武帝之世。杨骏与诸宗室祸机交发,如激矢转轮,正愎如张裴,不能措手足,而况衍辈?后世乃以兴亡事归罪于彼。夫始蒙其祸,而终任其责,不知人皆欲为进取地,而世论何独督过之深?岂其以淟涊鄙陋,安取荣逹者自为宜得,而俊頴胜特之士终无以自容耶?是真可怜悯,而务为笃论者之所当识也。

史言乐广每以约言析理,厌人之心,其所不知,黙如也。孔子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以此自修可也,以此综物可乎?裴頠丰博,广不能屈。王敦又谓乐彦辅短才,若以有限之知而取不让之名,诚圣贤之所贱也。恐史家所载,亦有未必然者。

温羡駮张华复官爵议,引晏子里克陈乞不二百言,而古今事节曲尽」。羡少以朗悟见称,观此文定不虚也。刘毅论九品,称所立品格,还访刁攸,攸非州里之所归,非职分之所置,莫晓此语,似是为中正者私问之也。又言刘良工,攸之所下石公罪攸行,尤不可解【傅咸传:臣识石公前在殿上脱衣,为荀恺所奏】若非人主素所知名,岂应但畧疏而不析言也?毅陈八损,虽精详,然不如卫瓘。瓘言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此九品始立,有为为之也。又言魏始造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此论九品得失之要也。李重又言九品始于丧乱军中之政,详此是汉末用兵久,人才自行伍杂进,莫能考察,故以中正乡论品之,使不得尽由军功。及其敝则反以位定品,并门地子孙皆然,而素行无施,名实乱矣。然则瓘之论,又不如重之简而可考也。按操虽以百战簒汉,而能立中正九品,清浊不杂,仕进者頼之。正始以后,胜流争出,标宇离俗,为国光华,后世固不及逺矣。

译卫玠虽然年轻,未经历世事,未能探究其德行便去世了,然而他清高深远、淡泊简约,见识超过老成之人,与黄宪相比又有什么差距呢?

刘卞狂妄谋划,想用儿子胁迫父亲,并废黜其母,这不是权变之道所允许的,张华拒绝他,是正确的。等到愍怀太子被废黜,众怒集中在贾后身上,张华在这个时候奉皇帝之命废黜皇后,恢复太子之位以安定人心,这是权变之道所允许的。但他仍然安于常规、沿袭旧习,既不能除去贾后,又不能谋划对策,坐视孙伦、贾秀成就他们的叛逆行为,大权外移,自身既被诛灭,国家灭亡于是不可挽救,真是可悲啊。大概孙伦的事态形成后才篡位,篡位后齐王冏、成都王颖等争权起事,然后晋朝势力衰微,以至于南迁。那么,不通晓常规与权变,却想居于大臣之位,真是困难啊。

安平献王司马昭,仁爱,不遗弃亲人;义气,不背叛君主。年老时称道他,本末都可以考察。谁说司马氏的门庭,竟有这样的人才呢?至于顺从族人的儿子,在教化家庭转变为国家的时候,光耀显赫,不以自我为喜。坚持追求实际,不是他所建立的,以至于困顿穷迫。悲哀啊!

晋武帝时,大的议论有四个:惠帝确定继承人是一个,贾后作为宗妇是第二个,贾充、荀勖的进退是第三个,齐王司马攸的去留是第四个。晋朝的治乱存亡,虽然在这四件事上,然而不过是一个根本。从前周朝太子有兄长但没有智慧,不能分辨豆麦,所以不能立为太子。武帝有二十五个儿子,惠帝没有智慧,武帝自己知道,但最终不决定的原因,是依仗愍怀太子。又明显知道贾充的女儿不可娶,然而最终娶为儿媳,以造成愍怀太子的惨剧,实际上是荀勖等人在其中弥缝。末年担心司马攸挟持众望夺取嫡位,又驱逐他,以加速他的死亡。武帝在一件事上不能决断,所以四件事没有不是这样的,于是导致把天下抛弃。那么尧舜之所以不传位给他们的儿子,难道是因为他们是圣人,大概也是审慎考虑确定计策理所当然的吧?

史书记载项城失守,贾充周勤梦见道路的事,非常奇怪。如司马懿与师昭死后之灵,急切地想为他们的子孙考虑,而最终不能成功。他们不畏惧殷朝众多先哲王在天吗?

王濬两次上表,自我申诉的言辞不可停止。所谓口中不说平定吴国的事,自然应当在回到洛阳之后。杜预说王濬既然执掌西藩,就应当直接攻取秣陵,讨伐累世的逃犯,使吴人脱离苦难。从长江进入淮河,越过泗水、汴水、沂水、黄河而上,整顿军队返回都城。凡是王濬所未到的地方,都就近给予他。这也是节度之所能施行的。如果都像王浑那样,控制别人听命于自己,功劳什么时候能完成?人的差距,竟然达到这样吗?

魏晋之际,以名声用人,加上亲近旧人缠绵,年老不舍弃,所以能尽其才任。所到的山涛、魏舒、郑袤就是如此。如果君主本来没有这个意思,而年老不去职,那么只有减损,没有可称道的了。史书说山涛与卢钦论用兵的根本,认为不宜去掉州郡的武备,他的论述很精辟,可惜没有保存下来。王衍崇尚虚无,裴頠推崇实有,是非相互攻击,最终不能确定。凡是天下的义理,始于尧舜禹皋陶,如果使他们见义不明,析理不精,怎么能达到唐虞三代的治理?孔孟还是祖述他们的。老庄妄作,晏衍随和,区区在有无之间对起,自然不值得讨论。然而只有一件事,秦汉以后,学习王衍所建立的,都是人才所趋向的,所以喜好崇尚门户师承,大体也是想作为进取的资本,只是看他们的品格高低如何罢了。如果国家大计不与他们共同谋划,那么兴废的责任,难道与他们有关吗?正始年间,虽然以虚无起义,然而各位名士即为司马氏父子铲除。等到惠帝怀帝时,虽然以矜夸荒诞成俗,然而晋业已经在武帝之世毁坏。杨骏与各位宗室祸机交发,如激射的箭旋转的车轮,正像张裴那样固执,不能措手足,何况王衍等人?后世竟然把兴亡的事归罪于他们。开始蒙受祸患,而最终承担责任,不知道人们都想作为进取的资本,而世论为什么唯独责备他们很深?难道是因为他们以污浊鄙陋,安于荣达者自认为适宜得到,而俊颖胜特之士最终没有地方容身吗?这真是可怜悯,而务为笃论者所应当认识的。

史书说乐广每以简约的语言分析事理,使人满意,他所不知道的,沉默不语。孔子说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大概缺如。以此自我修养可以,以此综理万物可以吗?裴頠丰博,乐广不能使他屈服。王敦又说乐彦辅短才,如果以有限的知识而取不让的名声,确实是圣贤所贱视的。恐怕史家所载,也有不一定然的。

温羡驳斥张华恢复官爵的议论,引用《晏子》中子克陈乞不到二百字,而古今事节曲尽。温羡年轻时以明朗聪慧著称,看这篇文章定不虚传。刘毅论九品,称所立品格,还访问刁攸,攸不是州里所归附的,不是职分所设置的,不明白这句话,似乎是中正者私下问他的。又说刘良工,攸所下的石公罪攸行,尤其不可理解【傅咸传:臣识石公前在殿上脱衣,为荀恺所奏】如果不是君主素来知名,难道应该只略疏而不析言吗?刘毅陈述八损,虽然精详,然而不如卫瓘。卫瓘说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详无地,这是九品始立,有为为之的。又说魏始造乡邑清议,不拘爵位,褒贬所加,足为劝励,犹有乡论余风。中间渐染,遂计资定品,使天下观望,唯以居位为贵,这是论九品得失的要害。李重又说九品始于丧乱军中之政,详此是汉末用兵久,人才自行伍杂进,莫能考察,所以以中正乡论品之,使不得尽由军功。及其弊则反以位定品,并门地子孙皆然,而素行无施,名实乱矣。那么卫瓘的论述,又不如李重的简而可考。按曹操虽然以百战篡汉,而能立中正九品,清浊不杂,仕进者赖之。正始以后,胜流争出,标宇离俗,为国光华,后世固不及远矣。

史称任恺有识量,经国之干,以社稷为己任。后为贾充所抑,失职,见武帝无复言,惟泣而已。竟以忧卒。未知若此者,为身耶?为国耶?与《栢舟》《离骚》同意不同耶?

刘颂当时谓其能辨物理论事,有可采。史家刋剪不精,故后世讽读无复气势。此亦晋议论盛时,未可轻也。言武帝时为遇叔世,他人固无此言。至言五等封国,谓圣王立相持之势,建邦茍尽其理,则无向不可。虽昔人之论多如此,然未可谓辨物理也。余于《史记》表已见之。傅▯、皇甫陶以諌官论事,观所下诏,谓武帝无意于听言,可乎?词笃防顺,过汉诏令矣。▯言魏初课田不务多顷亩,但务修功力,故曰田収十余斛,水田数十斛。自顷日増田顷畆,然畆才数斛以还。夫地力有限,虽人功修治,未有増损十倍者。恐此言当更审。

傅咸言:「正始中,任何晏以选举,内外众识各得其材,粲然之美,于斯可观。按陈夀史、习凿齿书及王肃、傅嘏等所论,皆不如此。然则成败之毁誉,好恶之是非,盖未足以为千载之凖的也。而学者信之过矣。」

  习学记言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宋业适撰《晋书》

  列传

阮籍以酣纵逞人欲,而以慎宻防世患,进不成显,退不成隐,岌岌乎刑戮之间,深昵权强,粗免其身,奚异乎羣虱之裩防?而所谓大人先生者,乌在也?史称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预世事。又言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又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嗟夫,世固未易济,而英雄亦多途,未知籍所存意如何,而不自容至此,亦可哀也。若稽康,则一志陆沉,性与道会,信无求于世,不幸龙章凤姿,惊众衒俗,世独求之不已,使不以正终,盖非其罪也。昔孔子患世俗之多故,其教必以厚人薄已,逺虑近忧,立则参前,舆则倚衡,凛然若兵之加颈,而又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盖人道之难甚哉!然则康虽欲采薇散髪以颐天年,而不可得也。悲夫,悲夫!竹林之贤,过是无观已。

秦秀,▯史称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佥以秀为知言。夫以鲧、驩、兠之奸在朝,所不能知,而充之不肖野人,何由知之?其通于天下如此。夫然,则晋本与充共兴其国,而亡形己见矣。

贱者道之实,退者命之实也。朝贵致功之臣,野美全徳之士。上有寛明之主,下有听意之人。圣帝之创化也,参德乎三皇,齐风乎虞夏。欲温温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流,不欲荡荡而名发也。欲索索而条解,不欲契契而绳结也。欲芸芸而无垠,不欲区区而分别也。欲闇然而内章,不欲示白若冰雪也。欲醇醇而任德,不欲琐琐而执法也。故有独定之计者,不借谋于众人;守不动之安者,不假虑于羣賔。故能弃外亲之华,通内道之真;去显显之明露,入昧昧之埃尘。宛转万情之形表,排托虚寂以寄身,居无事之宅,交释利之人。轻若鸿毛,重若泥沈。损之不得,测之愈深。此皆谧道自分界中言语,固非耀文华者所能至也。自韩非、贾谊、枚乗、东方朔、扬雄、班固、张衡、蔡邕、韩愈之流,作此一种自喻文字,虽工拙不同,然意足语贞,无及皇甫谧者。盖推之使去异乎求之不得,有望望戚戚之情也。或谓晋无文章,惟陶潜《归去来》潜,亦是道自分界者,然恐当更详尔。谧生既不仕,临终薄▯,尤可称。所谓一介不取,与旅泊天地,固无欠余。比之管宁,更有职业尔。

自魏至隋唐,曹植、陆机为文士之冠。植虽波澜阔而工不逮机,但植犹有汉余体,机则格卑气弱。虽杼轴自成,遂与古人隔絶,至使笔墨道废数百年,可叹也。然机于文字组织错综之间,实有其功。虽古今豪杰命世者,亦有所不能预,此不可不知。观其讥切曹冏,以退为髙而托寄非所,勲烈不就,竟夷其族。乃知文人能言者多,能行者少,固无取于智也。

江统《徙戎论》叙上世事,虽畧,已得其理;叙两汉事,极详。不独汉魏人能为此议论者絶无,而能知此本末者絶少也。汉宣、光,魏武,号为有识,然皆身以戎狄之患遗后,使其国尚未亡,则子孙自当之。盖天下利害,国家大体,思患预防,非圣人不能也。统与郭钦论此事,相去才一二十年间,固不为深识,然当时无一人知者。是则虽一二十年,正与数百年等矣。

译史书上称任恺有见识和度量,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把国家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后来被贾充压制,失去职位,见到武帝不再说话,只是哭泣罢了。最终因忧虑而死。不知道像这样的人,是为了自身呢?还是为了国家呢?与《柏舟》《离骚》的意旨相同还是不同呢?

刘颂当时说任恺能够辨别事物、议论事理,有可取之处。史家删削不精,所以后世讽诵时不再有气势。这也是晋代议论兴盛的时候,不可轻视。说武帝时是遭遇衰世,其他人本来没有这种说法。至于说到五等封国,说圣王建立相互制衡的势态,建立邦国如果尽其道理,那么没有方向不可以。虽然古人的议论大多如此,但不能说这就辨别了事物之理。我在《史记》表中已经见过。傅玄、皇甫陶以谏官的身份议论事理,看所下的诏书,说武帝无意于听取言论,可以吗?言辞笃实防顺,超过汉朝的诏令了。傅玄说魏初考核田亩不追求多顷亩,只追求修治功力,所以说田收十余斛,水田数十斛。自从近来增加田顷亩,然而亩才数斛以下。土地的力量有限,虽然人力修治,没有增加或减少十倍的。恐怕这话应当再审查。

傅咸说:“正始年间,何晏负责选举,内外众人都各得其所,灿烂的美好,在这里可以看见。按照陈寿史书、习凿齿书以及王肃、傅嘏等人的议论,都不像这样。那么成败的毁誉,好恶的是非,大概不足以作为千年的准则。而学者相信它太过分了。”

习学记言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习学记言卷三十 宋业适撰《晋书》

列传

阮籍用酣饮放纵来逞示人欲,用谨慎严密来防备世患,进不能显达,退不能隐居,岌岌乎在刑戮之间,深深亲近权贵,勉强保全自身,与群虱在裤裆里有什么区别?而所谓的大人先生,在哪里呢?史书称他本来有济世之志,恰逢魏晋之际,天下多事,名士很少有保全的,因此不参与世事。又说随意独自驾车,不走正道,车迹所到尽头,就痛哭而返。又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唉,世道本来不容易济助,而英雄也有多种途径,不知道阮籍所存的心意如何,而不自容到这种地步,也可哀啊。至于嵇康,则一心沉沦,性与道相合,确实无求于世,不幸龙章凤姿,惊众炫俗,世人独自追求他不止,使他不能以正道终老,大概不是他的罪过。从前孔子担忧世俗多事,他的教化必定以厚待他人、薄待自己,远虑近忧,站立时参看前面,乘车时倚靠车衡,凛然如同兵器加在颈上,而又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谁与?”大概人道之难很厉害啊!那么嵇康虽然想采薇散发以颐养天年,却不可得。悲夫,悲夫!竹林之贤,超过这个就没有可观的了。

秦秀,史书称朝野认为贾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大家都认为秦秀是知言。以鲧、欢兜的奸邪在朝,尚且不能知道,而贾充的不肖野人,从哪里知道?他通晓天下如此。既然这样,那么晋本来与贾充共同兴起国家,而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了。

贱者是大道的实质,退者是天命的实质。朝中贵显的是建功之臣,野中美善的是全德之士。上有宽明之主,下有听意之人。圣帝开创教化,参合三皇之德,齐同虞夏之风。想要温温和畅,不想要察察明切。想要混混如玄流,不想要荡荡而名发。想要索索条解,不想要契契绳结。想要芸芸无垠,不想要区区分别。想要闇然内章,不想要示白若冰雪。想要醇醇任德,不想要琐琐执法。所以有独定之计的人,不借谋于众人;守不动之安的人,不假虑于群宾。所以能弃外亲之华,通内道之真;去显显之明露,入昧昧之埃尘。宛转万情之形表,排托虚寂以寄身,居无事之宅,交释利之人。轻若鸿毛,重若泥沈。损之不得,测之愈深。这些都是皇甫谧道自分界中的言语,固然不是炫耀文华的人所能达到的。自从韩非、贾谊、枚乘、东方朔、扬雄、班固、张衡、蔡邕、韩愈之流,作这种自喻文字,虽然工拙不同,但意足语贞,没有及得上皇甫谧的。大概推之使去异乎求之不得,有望望戚戚之情。有人说晋无文章,只有陶潜《归去来》,陶潜也是道自分界者,但恐怕应当再详细考察。皇甫谧生前不仕,临终薄葬,尤其可称。所谓一介不取,与旅泊天地,固然无欠余。比起管宁,更有职业罢了。

从魏到隋唐,曹植、陆机是文士之冠。曹植虽然波澜阔而工不逮陆机,但曹植还有汉余体,陆机则格卑气弱。虽然杼轴自成,遂与古人隔绝,致使笔墨道废数百年,可叹啊。然而陆机在文字组织错综之间,实有其功。虽然古今豪杰命世者,也有所不能预,此不可不知。看他讥切曹冏,以退为高而托寄非所,勋烈不就,竟夷其族。乃知文人能言者多,能行者少,固无取于智也。

江统《徙戎论》叙述上世事,虽然简略,已得其理;叙述两汉事,极详。不仅汉魏人能为此议论者绝无,而能知此本末者绝少。汉宣、光,魏武,号为有识,然而都身以戎狄之患遗后,使其国尚未亡,则子孙自当之。大概天下利害,国家大体,思患预防,非圣人不能也。江统与郭钦论此事,相去才一二十年间,固不为深识,然而当时无一人知者。是则虽一二十年,正与数百年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