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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集编一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四书集编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四书集编二十六卷,宋真徳秀撰。徳秀字希元,浦城人,庆元五年进士,中词科,绍定中拜叅知政事,进资政殿直学士,卒諡文忠,事迹具宋史道学传。此书惟大学一卷,中庸一卷,为徳秀所手定。大学章句序后有题记一行,称寳庆三年八月丁夘,后学真徳秀编于学易斋者,其成书年月也。其子志道序亦惟称大学中庸,而云论语孟子集注虽已防校,集编则未成。咸淳九年【案原本作咸寜九年,宋无此年号,今改正】刘才序始称西山所编惟中庸大学论孟二书阙焉。叩之庭闻,则云已经防校,但未编集,是论孟固未尝无成书。一旦论诸堂上学正刘朴谿承谓读书记中所载论孟处,与今所刋中庸大学凡例同。其他如文集衍义等书,亦有可采摭者,因勉其彚集成书,凡五阅月而帙就,又五阅月而刋成云云。是论语十卷,孟子十四卷,皆刘承以徳秀遗书补辑成之者也。朱子以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合为四书,其章句多出新意,其集注虽多参取旧文,而亦与诸儒异。其所以去取之意,散见或问语类文集中,不能一一载也。而或问语类文集又多一时未定之説,与门人记录失真之处,故先后异同,重复颠舛,读者往往病焉。是编博采朱子之説以相发明,复间附已见以折衷讹异。志道序述徳秀之言,自称有铨择刋▯之功,殆非虚语。赵顺孙四书纂疏备列徳秀所着诸书而不载其目,盖至宋末始刋,其出最晚,顺孙未之见也。自是以后,踵而作者汗牛充栋,然其学皆不及徳秀,故其书亦终不及焉。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钖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四书集编原序

朱子四书郡庠旧所刋也。自壬子水荡之后,遂为阙里一大欠事。近得西山所编《中庸》《大学》本之朱子集注,附以诸儒问辩,闲又断之以已意,会粹详采,择精诚后学所愿见者。已锓之梓,为衍其传。惟论孟二书阙焉。扣之庭闻,则云已经防校,但未编集。是论孟固未尝无成书也。一旦论诸堂上学正刘朴谿承谓《读书记》中所载论孟处,与今所刋《中庸》《大学》凡例同。其他如文集、衍义等书,亦有可采摭者。因勉其彚集成书,凡五阅月而帙就,又五阅月而刋毕。至是,西山所编之四书为大全,不惟有以成西山防校之初志,抑使天下学者得是书而读之,皆曰「自吾建学始,庶知沿流而遡源,夫岂小补云乎哉」。咸寜九年至日后学廸功郎建泠掾刘才之谨序。

  学庸集编原序

大学中庸集编,先公手所定也。公每晨起,坐堂上,炷香,开巻,必防校一章,从而演说其义,子侄皆立侍焉。既终篇,呼志道而前,告之曰:「大学中庸之书,至于朱子而理尽明,至予所编而説始备。虽从或问、辑略、语録中出,然铨择刋润之功亦多。闲或附以已见,学者傥能潜心焉,则有余师矣。然又须先熟乎诸书,然后知予用功深,采取精,此亦自博而约之义也。」志道拜受此书,铭记于懐,于今三纪,不敢失坠。挈之郛居,闲以语同志。而郡博士谢君闻之,来请甚勤,且曰:「刋之泮宫,俾家有其书,人传其学,岂不公溥?」志道有感其言,遂出授之,且着其说于下方,使得此书者必深思而力践之,斯为善读,庶亦不负谢君▯淑之意。谢君莆之名士,于斯道有闻,故于学政知所先务云。如《论语》《孟子》集注,虽已防校,而集编则未成。咸淳辛未季冬,嗣子眞志道谨识。

  大学章句原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闲,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寖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四书集编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四书集编》二十六卷,宋代真德秀撰。真德秀字希元,浦城人,庆元五年考中进士,又中词科,绍定年间拜参知政事,晋升为资政殿直学士,死后谥号文忠,事迹详载于《宋史·道学传》。这本书中只有《大学》一卷、《中庸》一卷,是真德秀亲手编定的。《大学章句序》后面有一行题记,称宝庆三年八月丁卯,后学真德秀在学易斋编纂,这是成书的时间。他的儿子真志道写的序言也只提到《大学》《中庸》,而说《论语》《孟子》的集注虽然已经校勘,但集编尚未完成。咸淳九年【案:原本作咸宁九年,宋代没有这个年号,现在改正】刘才的序言才开始提到西山(真德秀号西山先生)所编的只有《中庸》《大学》,《论语》《孟子》两书缺失。询问庭闻,则说已经校勘,只是没有编集,可见《论语》《孟子》本来并非没有成书。有一天在堂上讨论时,学正刘朴谿承说《读书记》中所记载的《论语》《孟子》部分,与现在刊印的《中庸》《大学》凡例相同。其他如文集、《大学衍义》等书,也有可以采撷的内容,于是勉励他汇编成书,经过五个月书稿完成,又经过五个月刊印完成等等。可见《论语》十卷、《孟子》十四卷,都是刘承根据真德秀的遗书补辑而成的。朱子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合为四书,其章句多有新意,其集注虽然多参取旧文,但也与其他儒者不同。他取舍的意图,散见于《或问》《语类》《文集》中,不能一一记载。而《或问》《语类》《文集》又多有一时未定的说法,以及与门人记录失真的地方,所以先后异同,重复错乱,读者往往以此为病。这部书广泛采录朱子的说法以相互阐发,又偶尔附上自己的见解以折衷讹误差异。真志道序言中叙述真德秀的话,自称有甄别删润的功劳,大概不是虚言。赵顺孙的《四书纂疏》备列真德秀所著诸书而不载其目录,大概是因为到宋末才刊印,出现最晚,赵顺孙没有见到。从此以后,沿袭而作的著作汗牛充栋,然而他们的学问都不及真德秀,所以他们的书也终究不及真德秀。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四书集编原序

朱子的四书是郡学旧时刊印的。自从壬子年水灾之后,就成为孔庙的一大缺憾。近来得到西山先生所编的《中庸》《大学》,本于朱子集注,附带诸儒的问辩,偶尔又用自己的见解加以判断,荟萃详采,选择精纯,是后学所希望见到的。已经刻版,以流传其学。只有《论语》《孟子》两书缺失。询问庭闻,则说已经校勘,只是没有编集。可见《论语》《孟子》本来并非没有成书。有一天在堂上讨论时,学正刘朴谿承说《读书记》中所记载的《论语》《孟子》部分,与现在刊印的《中庸》《大学》凡例相同。其他如文集、《大学衍义》等书,也有可以采撷的内容。于是勉励他汇编成书,经过五个月书稿完成,又经过五个月刊印完毕。至此,西山先生所编的四书成为大全,不仅完成了西山先生校勘的初衷,而且使天下学者得到这本书来阅读,都说“自从我们建立学校以来,大概知道沿流溯源,这难道是小补吗?”咸宁九年(应为咸淳九年)至日后学迪功郎建泠掾刘才之谨序。

学庸集编原序

《大学》《中庸》集编,是先父亲手编定的。父亲每天早晨起床,坐在堂上,点燃香,打开书卷,必定校勘一章,从而演说其义理,子侄们都站立侍奉。读完一篇后,叫真志道上前,告诉他说:“《大学》《中庸》这两本书,到了朱子那里道理才完全阐明,到了我所编的这里说法才完备。虽然出自《或问》《辑略》《语录》,但甄别删润的功劳也很多。偶尔附上自己的见解,学者如果能够潜心研究,就有更多的老师了。然而又必须先熟悉诸书,然后才知道我下功夫深,采择精,这也是由博返约的道理。”真志道拜受此书,铭记在心,到现在三十年,不敢丢失。带着它居住在郛郭,偶尔用来告诉志同道合的人。而郡博士谢君听说后,来请求非常恳切,并且说:“在泮宫刊印,使家家户户都有这本书,人人传习这种学问,难道不是公正普遍吗?”真志道被他的话感动,于是拿出书交给他,并且把上述说法写在下面,使得得到这本书的人必定深思而努力践行,这才是善于读书,大概也不辜负谢君淑的意图。谢君是莆田的名士,对这种道义有闻见,所以在学政方面知道什么是首要任务。至于《论语》《孟子》集注,虽然已经校勘,但集编尚未完成。咸淳辛未年冬季,嗣子真志道谨识。

大学章句原序

《大学》这本书,是古代大学用来教导人的方法。大概自从上天降生百姓,就已经赋予他们仁义礼智的本性了。然而他们禀受的气质或许不能整齐划一,因此不能都了解自己的本性所有而保全它。一旦有聪明睿智能够尽性的人出现在其中,上天必定任命他作为亿万民众的君师,让他治理并教导百姓以恢复其本性。这就是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之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之所以设立的原因。三代兴盛,其法度逐渐完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

,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埽、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为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摹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说,而曽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为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闲。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防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徃不复。宋徳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为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为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闲亦窃附已意,补其阙略,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己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淳熙已酉二月甲子,新安朱喜序。

译没有不学习的。人出生八岁,就从王公以下直到平民的子弟,都进入小学,教给他们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礼乐、射御、书数的文化。等到他们十五岁,从天子的嫡长子、众儿子,到公卿大夫元士的嫡长子,以及平民中的俊秀人才,都进入大学,教给他们穷究事理、端正心念、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这又是学校教育中大小阶段之所以区分的原因。凭借学校的设立,其广泛程度如此;教育的方法,其步骤细节的详尽,又如此;而它作为教育的内容,则都本源于君主亲身实践、内心体悟之余,不需要在百姓日常生活的常理之外去寻求。因此当时的人,没有不学习这种学问的,没有不因此知道本性所固有、职责所应当做的,而各自低头尽力去做。这是古代盛世之所以在上治理兴盛、在下风俗美好,而不是后世所能企及的原因。等到周朝衰微,贤圣的君主不再出现,学校的政令不再修明,教化衰败,风俗颓坏。当时虽然有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却不能获得君师的位置来推行他的政教,于是独自选取先王的法度,诵读并传授给后世。像《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等篇章,本来就是小学的支流余绪;而这一篇,则是依据小学的成功,来彰显大学的明确法度,对外有以穷尽规模之大,而对内有以详尽细节之详。三千弟子,大概没有不听到这种学说的,而曾子的传承独自得其宗旨,于是撰写传文以阐发其意。等到孟子去世而传承断绝,那么这本书虽然存在但了解的人很少了。从此以来,俗儒记诵词章的习气,其功夫比小学加倍却无用;异端虚无寂灭的教义,其高远超过大学却无实质。其他权谋术数,一切用来成就功名的学说,以及百家众技的流派用来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充塞仁义的,又纷纷杂杂地出现在其中。使得君子不幸而不能听闻大道的要领,小人不幸而不能防范至治的恩泽,昏暗闭塞,反复沉痼,以至于五代衰微,而败乱极点了。天道运行循环,没有往而不复的。宋朝德行隆盛,治理教化美好光明,于是河南程氏两位先生出现,而有以承接孟子的传承,实际开始尊崇信奉这一篇并表彰它。接着又为之编排简编,阐发其旨趣,然后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圣经贤传的意旨,清楚地重新显现在世上。虽然以我的不敏,也幸而私下受教而有听闻。只是这本书,仍然颇有散失,因此忘记我的固陋,采集并编辑它,其间也私下附以自己的意见,补其缺略,以等待后来的君子。极知僭越,无处逃避罪责,然而对于国家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意图,学者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则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集编卷上     宋 真徳秀 撰

  大学【大旧音防今读如字】

子程子曰:「大学孔氏之遗书,而初学入徳之门也。于今可见古人为学次第者,独赖此篇之存。而论孟次之,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朱子曰:「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次孟子,次论语,次中庸。工夫密,规摹大。○今人读书且从易晓易解处去读,如大学、中庸、语、孟四书,道理粲然,人只是不去看。若理防得此四书,何书不可读,何理不可究,何事不可处也。○此书首尾具备,易以推寻。○今且须熟究一个大学作间架,却以他书填补去,如此看得一两书,便自占得分数多,却易为力。圣贤之言难精难者,既精则后面粗者却易晓。○大学一书如行程相似,自某处到某处防里,自某处到某处防里,识得行程须便行始得。若只读得空殻子,亦无益也。○大学是一个腔子,而今却要去填教实。如他説格物,自家须是去格物后填敎实着;如他説诚意,自家须是去诚意后亦填教实着。○大学是修身治人底规摹,如人起屋相似,须先打个地盘,地盘既成,则可举而行之矣。○大学重处都在前面,后面工夫渐渐轻了,只是揩磨在。○今人却是为人而学,某所以教诸公读大学,且看古人为学是如何,是理防甚底事。诸公愿为古人之学乎?愿为今人之学乎?○明徳如八牎玲珑,致知、格物各从其所明处去。今人不曽做得小学工夫,一旦学大学,是以无下手处。今且当自持敬始,使端慤纯一专静,然后能致知格物。○大学揔説了,又逐段更説许多道理,圣贤怕有些子照管不到,节节觉察将去,到这里有恁地病,到那里有恁地病。○大学是为学纲目,先通大学,立定纲领,其他经皆杂説在里。许通得大学了,去看他经,方见得此是格物致知事,此是正心诚意事,此是修身事,此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事。○问:「读大学如何?」答云:「稍通方要读论语。」先生曰:且未要读《论语》《大学》,稍通正好,着心精读,如何便住?却读此书,功深则用博。昔尹和靖见伊川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今人半年要读多少书?某且要人读此,是如何?縁此书却不多,而规摹周备。○此一个心,须每日提撕,令常惺觉,顷刻放寛,便随物流转,无复収拾。如今《大学》一书,岂在看他言语?正欲验之于心,如何?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试验之吾心,好善恶恶,果能如此乎?闲居为不善,见君子则掩其不善而着其善,是果有此乎?一有不致,则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处。今不知如此,则书自书,我自我,何益之有?○问《大学》曰:看圣贤説话,所谓坦然若大路然,止縁后来人説得﨑岖,所以圣贤意思难见。○圣人不令人悬空穷理,须要格物者,是要人就那上见得道理,破便实。只如《大学》一书,有正经,有解,有或问,看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便了。乆之又只看正经便了,又乆之,自有一部《大学》在我胷中,而正经亦不用矣。然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问朱敬之有异闻乎?曰:得一日教看《大学》,曰: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先须通此,方可读他书。○横渠云:如《中庸》《大学》,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今读《大学》亦然。某年十七八时读《中庸》《大学》,每早起须诵十遍,今《大学》可且熟读】○

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程子曰:亲当作新。○大学者,大人之学也。明明之也。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但为气禀所拘,人欲所蔽,则有时而昏然。其本体之明,则有未尝息者。故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以复其初也。新者,革其旧之谓也。言既自明其明徳又当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旧染之汚也。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言明明徳新民,皆当止于至善之地而不迁。葢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

译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集编卷上 宋 真德秀 撰

大学【“大”字旧读如“泰”,今读如本字】

程子说:“《大学》是孔子遗留下来的著作,是初学者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如今能够看到古人做学问的次第,唯独依靠这篇文献的保存。《论语》和《孟子》则次之,做学问的人一定要由此入手去学习,那么大概就不会出错了。【朱子说:“做学问必须把《大学》放在首位,其次是《孟子》,再次是《论语》,最后是《中庸》。因为《大学》功夫细密,格局宏大。○现在的人读书,应当从容易理解的地方读起,比如《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四本书,道理非常清晰,人们只是不去看。如果明白了这四本书的道理,还有什么书不能读,什么道理不能探究,什么事不能处理呢?○这本书首尾完备,容易推究寻索。○现在暂且需要熟究《大学》作为框架,然后用其他书籍来填补。这样看上一两本书,自然能掌握很多内容,而且省力。圣贤言论中难以精通的部分,一旦精通了,后面粗浅的部分就容易明白了。○《大学》这本书就像行程一样,从某处到某处多少里,从某处到某处多少里,知道了行程就必须出发才行。如果只读得空壳子,也没有益处。○《大学》是一个框架,现在却要把它填实。比如它说格物,自己必须去格物之后才填实;它说诚意,自己必须去诚意之后也填实。○《大学》是修身治人的规范,就像人盖房子一样,必须先打好地基,地基既成,就可以举而行之了。○《大学》重要的地方都在前面,后面的功夫渐渐减轻了,只是打磨而已。○现在的人却是为了做人而学习,我之所以教各位读《大学》,且看看古人做学问是怎样的,明白的是什么事情。各位愿意做古人的学问呢?还是愿意做今人的学问呢?○明德就像八窗玲珑,致知、格物各自从所明的地方去。现在的人没有做过小学的功夫,一旦学习《大学》,所以没有下手的地方。现在应当从持敬开始,使内心端正诚实、纯粹专一、宁静,然后才能致知格物。○《大学》总说了,又逐段更说了许多道理,圣贤怕有些照顾不到,节节觉察下去,到这里有那样的毛病,到那里有那样的毛病。○《大学》是做学问的纲目,先通晓《大学》,立定纲领,其他经典都杂说在里面。许通晓了《大学》之后,去看那些经典,才能看出这是格物致知的事,这是正心诚意的事,这是修身的事,这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问:“读《大学》怎么样?”回答说:“稍通晓之后才要读《论语》。”先生说:暂且不要读《论语》,《大学》稍通晓正好,用心精读,怎么就停住了?却读这本书,功夫深则应用广。从前尹和靖见伊川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看,现在的人半年要读多少书?我暂且让人读这个,是怎样的?因为这本书内容不多,而格局周备。○这一个心,必须每天提撕,让它常醒觉,顷刻放松,就随物流转,无法收拾。如今《大学》这本书,岂在看它的言语?正是要验之于心,怎样?如喜欢美好的颜色,如厌恶恶臭,试验我的心,好善恶恶,果真能这样吗?闲居时做不善之事,见到君子就掩盖不善而显露善,果真有这样的事吗?一有不致,就勇猛奋跃不已,必有长进之处。现在不知道这样,那么书自书,我自我,有什么益处呢?○问《大学》说:看圣贤说话,所谓坦然大路,只是后来人说得崎岖,所以圣贤的意思难以看见。○圣人不让人悬空穷理,必须格物,是要人从那里看见道理,破便实。只如《大学》一书,有正经,有解,有或问,看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就行了。久了之后只看正经就行了,再久了,自然有一部《大学》在我胸中,而正经也不用了。然而不用我许多功夫,也看不出我的意思;不用圣贤许多功夫,也看不出圣贤的意思。○问朱敬之有异闻吗?回答说:得一日教看《大学》,说: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先须通晓这个,才可以读其他书。○横渠说:如《中庸》《大学》,直须句句理会过,使其言互相发明。现在读《大学》也是如此。我十七八岁时读《中庸》《大学》,每天早起必须诵十遍,现在《大学》可以暂且熟读】○

大学的根本,在于彰明光明的德行,在于使民众弃旧图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境界【程子说:“亲”应当作“新”。○大学,是大人之学。明,是彰明的意思。明德,是人从上天所得,虚灵不昧,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本性。只是被气质所拘束,被人欲所遮蔽,就会有时昏暗。然而其本体的光明,却从未停止。所以做学问的人应当顺着它所发出的地方而加以彰明,以恢复其初始的状态。新,是革除旧习的意思。说既然自己彰明了明德,又应当推及他人,使他们也有办法去除旧日的污秽。止,是必定到达那里而不改变的意思。至善,则是事理当然的极致。说彰明明德、使民众弃旧图新,都应当止于至善的境界而不改变。大概必须有所作为以穷尽天理的极致,

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学之纲领也。○或问:大学之道,吾子以为大人之学,何也?曰:此对小子之学言之也。曰:敢问其为小子之学,何也?曰:愚于序文已略陈之,而古法之冝于今者,亦既辑而为书矣。学者不可以不之考也。曰:吾闻君子务其逺者大者,小人务其近者小者。今子方将语人以大学之道,而又欲其考乎小学之书,何也?曰:学之大小固有不同,然其为道则一而已。是以方其幼也,不习之于小学,则无以収其放心,养其徳性,而为大学之基本。及其长也,不进之于大学,则无以察夫义理,措诸事业,而収小学之成功。是则学之大小所以不同,特以少长所集之异宜,而有髙下深浅先后缓急之殊,非若古今之辨义利之分,判然如薫莸冰炭之相反而不可以相入也。今使防学之士,必先有以自尽乎洒埽应对进退之闲,礼乐射御书数之习,俟其既长,而后进乎明徳新民,以止于至善,是乃次第之当然,又何为而不可哉?曰:防学之士,以子之言而得循序渐进,以免于躐等陵节之病,则诚幸矣。若其年之既长而不及乎此者,欲反从事于小学,则恐其不免于扞格不胜,勤苦难成之患。欲直从事于大学,则又恐其失序无本,而不能以自逹也。则如之何曰:是其歳月之已逝者,则固不可得而复追矣。若其功夫之次第条目,则岂遂不可得而复补邪?葢吾闻之,敬之一字,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为小学者,不由乎此,固无以涵养本原,而谨夫洒埽应对进退之节,与夫六艺之教;为大学者,不由乎此,亦无以开发聦明,进徳修业,而致夫明徳新民之功。也是以程子发明格物之道,而必以是为説焉。不幸过时而后学者,诚能用力于此,以进乎大而不害兼补乎其小,则其所以进者,将不患于无本而不能以自逹矣。其或摧頽已甚,而不足以有所兼,则其所以固其肌肤之会筋骸之束,而养其良知良能之本者,亦可以得之于此,而不患其失之于前也。顾以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也。若徒归咎于既往,而所以补之于后者,又不能以自力,则吾见其扞格勤苦日有甚焉,而身心颠倒▯瞀迷惑,终无以为致知力行之地矣。况欲有以及乎天下国家也哉?曰:然则所谓敬者,又若何而用力邪?曰:程子于此甞以主一无适言之矣,甞以整齐严肃言之矣。至于门人谢氏之説,则又有所谓常惺惺法者焉。尹氏之説,则又有所谓其心収敛不容一物者焉。观是数説,足以见其用力之方矣。曰:敬之所以为学之始者然矣,其所以为学之终也柰何?曰:敬者,一心之主宰,而万事之本根也。知其所以用力之方,则知小学之不能无赖于此以为始;知小学之赖此以始,则夫大学之不能无赖乎此以为终者,可以一以贯之而无疑矣。葢此心既立,而由是格物致知,以尽事物之理,则所谓尊徳性而道问学;由是诚意正心,以修其身,则所谓先立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由是齐家治国以及平天下,则所谓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是皆未始一日而离乎敬也。然则敬之一字,岂非圣学始终之要也哉?○曰:然则此篇所谓“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者,亦可得而闻其説之详乎?曰: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其所以为造化者,隂阳五行而已。而所谓隂阳五行者,又必有是理,而后有是气。及其生物,则又必因是气之聚,而后有是形。故人物之生,必得是理,然后有以为健顺仁义礼智之性;必得是气,然后有以为魂魄五脏百骸之身。周子所谓“无极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者,正谓是也。然以其理而言之,则万物一原,固无人物贵贱之殊;以其气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是以或贵或贱而不能齐也。彼贱而为物者,既梏于形气之偏塞,而无以充其本体之全矣。惟人之生,乃得其气之正且通者,而其性为最贵,故其方寸之间,虚灵洞澈,万理咸偹葢其所以异于禽兽者,正在于此;而其所以可为尧舜而能参天地以賛化育者,亦不外焉。是则所谓

译而没有丝毫个人私欲的夹杂。这三条,就是《大学》的纲领。○有人问:“《大学》的道理,您认为是成年人的学问,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相对于儿童的学问而言的。”问:“请问儿童的学问是指什么呢?”回答说:“我在序文中已经略微陈述过,而且古代适合当今的方法,也已经编辑成书了。求学的人不可以不去考察它。”问:“我听说君子致力于远大重要的事,小人致力于近小琐碎的事。现在您正要告诉人们《大学》的道理,却又希望他们去考察《小学》的书,为什么呢?”回答说:“学问有大有小,固然不同,但它们的道理则是一致的。因此,当人年幼时,不在《小学》中习练,就无法收敛放纵的心,培养德性,从而奠定《大学》的基础。等到人长大后,不进入《大学》学习,就无法明察义理,施之于事业,从而取得《小学》的成功。这就是学问有大有小的原因,只是因为年少与年长所聚集的适宜不同,而有高下、深浅、先后、缓急的区别,并不是像古今之辨、义利之分那样,截然像香草与臭草、冰与炭那样相反而不能相容。现在让年幼的人,必须先自己在洒扫、应对、进退之间尽力,在礼、乐、射、御、书、数方面习练,等到他们长大后,再进而追求明德、新民,以达到至善的境界,这是次序上理所当然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问:“年幼的人,按照您的话而能循序渐进,以避免越级冒进的弊病,确实是幸运了。如果那些年纪已经长大而没有来得及这样做的人,想要反过来从事《小学》的学习,恐怕难免会遇到抵触难胜、勤勉却难以成功的祸患。想要直接从事《大学》的学习,又恐怕会失去次序、没有根本,而不能自我通达。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固然无法再追回。至于功夫的次序条目,难道就不能再弥补吗?大概我听说,‘敬’这个字,是圣学用来开始并终结的。从事《小学》的人,不通过它,固然无法涵养本源,而谨慎于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六艺的教育;从事《大学》的人,不通过它,也无法开发聪明,增进德行、修习事业,而达到明德、新民的功业。因此程子阐发格物的道理,必定以这个作为解说。不幸过了时候而后学习的人,如果真能在这方面用力,以进入《大学》而不妨碍同时弥补《小学》的不足,那么他用来进步的方法,就不必担心没有根本而不能自我通达了。如果他颓废已经非常严重,不足以兼顾,那么他用来巩固肌肤关节、筋骨束缚,而培养良知良能根本的方法,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而不必担心以前失去了。只是用七年的病来寻求三年的艾草,不加倍努力不足以达到目的。如果只是归咎于过去,而对于后来弥补的方法,又不能自己努力,那么我看到他抵触勤勉的痛苦日益严重,而身心颠倒、昏乱迷惑,最终没有地方可以致知力行。何况想要推及到天下国家呢?”问:“那么所谓的‘敬’,又怎样用力呢?”回答说:“程子在这里曾经用‘主一无适’来解释,曾经用‘整齐严肃’来解释。至于门人谢氏的说法,又有所谓‘常惺惺法’。尹氏的说法,又有所谓‘心收敛不容一物’。看这几种说法,足以见到用力的方法了。”问:“‘敬’之所以是学问的开始,确实如此,它之所以是学问的终结,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敬’,是一心的主宰,而万事的根本。知道用力的方法,就知道《小学》不能不依赖它作为开始;知道《小学》依赖它作为开始,那么《大学》不能不依赖它作为终结,就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疑问了。大概这颗心既已确立,由此格物致知,以穷尽事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尊重德性而引导问学;由此诚意正心,以修养自身,这就是所谓的先确立大的方面而小的方面不能夺取;由此齐家治国以及平定天下,这就是所谓的修养自己以安定百姓,恭敬而天下太平,这些都是没有一天离开‘敬’的。那么‘敬’这个字,难道不是圣学始终的关键吗?”○问:“那么这篇所说的‘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也可以听到详细的解说吗?”回答说:“天道流行,发育万物,它之所以为造化的,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而所谓的阴阳五行,又必定有这种理,然后才有这种气。等到它生成万物,又必定因为这种气的凝聚,然后才有这种形体。所以人物出生,必定得到这种理,然后才有作为健顺仁义礼智的性;必定得到这种气,然后才有作为魂魄五脏百骸的身。周敦颐所说的‘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正是说的这个。然而从理的角度来说,万物同源,本来没有人物贵贱的区别;从气的角度来说,得到正且通的为人,得到偏且塞的为物,因此有的贵有的贱而不能齐一。那些贱而为物的,既被形气的偏塞所束缚,而无法充实其本体的全部。只有人的出生,才得到气的正且通,而其性最为尊贵,所以其方寸之间,虚灵洞澈,万理具备。大概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正是在这里;而其之所以可以成为尧舜而能参赞天地以辅助化育的,也不外乎于此。这就是所谓的

明徳者也。然其通也,或不能无清浊之异;其正也,或不能无美恶之殊。故其所赋之质,清者智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又有不能同者。必其上智大贤之资,乃能全其本体而无少不明。其有不及乎此,则其所谓明徳者,已不能无蔽而失其全矣。况乎又以气质有蔽之心,接乎事物无穷之变,则其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味,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徳者,又岂可胜言也哉?二者相因,反覆深固,是以此徳之明日益昬昧,而此心之灵其所知者,不过情欲利害之私而已。是则虽曰有人之形,而实何以逺于禽兽?虽曰可以为尧舜而参天地,而亦不能有以自充矣。然而本明之体,得之于天,终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虽其昬蔽之极,而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体已洞然矣。是以圣人施教,既己养之于小学之中,而后开之以大学之道,其必先之以格物致知之説者,所以使之即其所养之中,而因其所发,以启其明之之端也。继之以诚意正心修身之目者,则又所以使之因其已明之端,而反之于身,以致其明之之实也。夫既有以启其明之之端,而又有以致其明之之实,则吾之所得于天而未尝不明者,岂不超然无有气质物欲之累,而复得其本体之全哉?是则所谓明明徳者,而非有所作为于性分之外也。然其所谓明徳者,又人人之所同得,而非有我之所得私也。向也俱为物欲之所蔽,则其贤愚之分,固无以大相逺者。今吾既幸有以自明矣,则视彼众人之同得乎此而不能自明者,方且甘心迷惑没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也,岂不为之恻然而思有以救之哉?故必推吾之所自明者以及之,始于齐家中,于治国,而终及于平天下,使彼有是明徳而不能自明者,亦皆有以自明而去其旧染之污焉。是则所谓新民者,而亦非有所付畀増益之也。然徳之在己而当明,与其在民而当新者,则又皆非人力之所为,而吾之所以明而新之者,又非可以私意苟且而为也。是其所以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者,固己莫不各有本然一定之则。程子所谓以其义理精微之极,有不可得而名者,故姑以至善目之。而传所谓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之信,乃其目之大者也。众人之心固莫不有是,而或不能知。学者虽或知之,而亦鲜能必至于是而不去。此为大学之教者,所以虑其礼虽粗复而有不纯,己虽粗克而有不尽,且将无以尽夫修已治人之道,故必指是而言,以为明徳新民之标的也。欲明徳而新民者,诚能求必至是而不容其少有过不及之差焉,则其所以去人欲而复天理者,无毫髪之遗恨矣。大抵大学一篇之指,緫而言之,不出乎八事而八事之要,緫而言之,又不出乎此三者。此愚所以断然以为大学之纲领而无疑也。然自孟子没,而道学不得其传,世之君子各以其意之所便者为学,于是乃有不务明其明徳,而徒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又有爱身独善,自谓足以明其明徳,而不屑乎新民者;又有略知二者之当务,顾乃安于小成,狃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之所在者。是皆不考乎此篇之过,其能成已成物而不谬者鲜矣。○天之赋于人物者,谓之命;人与物受之者,谓之性;主于一身者,谓之心;有得于天而光明正大者,谓之明徳。○明徳未尝息,时时发见于日用之间,如见非义而羞恶,见孺子入井而恻隐,见尊贤而恭敬,见善事而叹慕,皆明徳之发见也。如此推之极多,但当因其所发而推广之。○明徳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禅家则但以虚灵不昧者为性,而无以具众理以下之事。○问:徳是心中之理否?曰:便是心中道理,光明鉴照,毫髪不差。○此明徳是天之予我者,莫令污秽,常有以明之。○学者须是为己,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徳”上,以此立心,则如今端容貎亦为已也,读书穷理亦为己也,做得一件事是实亦为已也。圣人教人持敬,只是须着从这里説起,其实若知为己后,则自然着敬。○为学

译这是明德。然而其通畅,有时不能没有清浊的差异;其纯正,有时不能没有美丑的区别。因此其所禀赋的资质,清的聪明而浊的愚笨,美的贤良而丑的不肖,又有不能相同的。必定是上智大贤的资质,才能保全其本体而没有丝毫不明。那些不及于此的,那么其所谓的明德,已经不能没有遮蔽而失去其完整了。何况又用被气质遮蔽的心,去接触事物无穷的变化,那么眼睛贪恋美色,耳朵贪恋声音,嘴巴贪恋美味,鼻子贪恋香气,四肢贪恋安逸,这些危害其德行的,又哪里可以说得尽呢?这两者相互依存,反复深入牢固,因此这德行的光明日益昏暗,而这心灵的灵明所知道的,不过是情欲利害的私心罢了。这样虽然说是人的形体,但实际上怎么远离禽兽呢?虽然说是可以成为尧舜并参赞天地,但也无法自我充实了。然而本明的体性,得之于天,终究有不可被遮蔽的,因此即使其昏暗遮蔽到了极点,而在片刻之间,一旦有所觉悟,那么就在这空隙之中,其本体已经洞然明朗了。因此圣人施教,既已在小学中加以涵养,而后用大学之道来开导,其必定先用格物致知的学说,是为了使他在所涵养之中,顺着其发动,来开启其明德的端倪。接着用诚意正心修身的条目,则是为了使他在已经明德的端倪上,反过来作用于自身,以达到其明德的实质。既然有开启其明德端倪的方法,又有达到其明德实质的方法,那么我从天所得而未曾不明的,难道不是超然没有气质物欲的牵累,而恢复其本体的完整吗?这就是所谓的明明德,而不是在性分之外有所作为。然而其所谓的明德,又是人人所共同获得的,而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先前都受物欲的遮蔽,那么贤愚的区别,本来没有很大的差异。现在我既然有幸能够自我明德,那么看待那些同样获得此明德而不能自我明德的众人,正甘心迷惑沉溺于卑污苟贱之中而不自知,难道不为之恻然同情而想有所救度吗?因此必定推己及人,从齐家开始,到治国,最终达到平天下,使那些有明德而不能自我明德的人,也都能自我明德而去掉旧染的污秽。这就是所谓的新民,而不是有所给予增加。然而德行在自身而应当明德,以及在民众而应当新民,又都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而我之所以明德新民,又不可以私意苟且而为。因此其得之于天而见于日用之间的,本来无不各有本然一定的准则。程子所谓因其义理精微到了极点,有不可命名的,所以暂且用至善来称它。而传文所说的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与人交往之信,是其大的条目。众人的心本来无不有这些,但有时不能知道。学者虽然有时知道,但也很少能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离开。这是大学之教,所以顾虑其礼仪虽然粗略恢复但不纯,自己虽然粗略克制但不尽,并且将无法穷尽修己治人的道理,所以必定指出这些来说,作为明德新民的标的。想要明德而新民的人,如果能追求必定达到这个境界而不允许稍有过度或不足的偏差,那么其去除人欲而恢复天理的,就没有丝毫的遗憾了。大体上大学一篇的主旨,总括来说,不出这八件事,而八件事的要领,总括来说,又不出这三者。这是我所以断然认为这是大学的纲领而没有怀疑的原因。然而自从孟子去世,道学没有得到传承,世间的君子各自以意之所便的为学,于是就有不致力于明德,而只认为政教法度足以新民的人;又有爱身独善,自认为足以明德,而不屑于新民的人;又有略知这两者应当致力,却安于小成,习于近利,而不求止于至善所在的人。这些都是不考察这篇的过错,他们能成就自己成就他人而不谬误的很少了。○天赋予人物,叫做命;人与物接受它,叫做性;主宰一身,叫做心;得之于天而光明正大,叫做明德。○明德未曾停息,时时发见于日用之间,如见到不义而羞恶,见到幼儿入井而恻隐,见到尊贤而恭敬,见到善事而叹慕,都是明德的发见。这样推演极多,但应当顺着其发动而推广。○明德,是人得之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禅家则只以虚灵不昧的为性,而没有具备众理以下的事。○问:德是心中的理吗?答:就是心中的道理,光明鉴照,毫发不差。○这明德是天给予我的,不要让它污秽,常用来明德。○学者须是为己,圣人教人只在大学第一句“明明德”上,以此立心,那么如今端正容貌也是为己,读书穷理也是为己,做一件事是实也是为己。圣人教人持敬,只是须从这里说起,其实若知道为己后,则自然着敬。○为学

只在“明明徳”一句,君子存之,存此而已;小人去之,去此而己一念竦然自觉其非,便是明之之端。○大学“在明明徳”一句,当常常提撕,能如此便有进歩处,盖其原自此发见,人只一心为本,存得此心于事物,方知有脉络贯通处。○在“明明徳”须是自家见得这物事光明灿烂,常在目前始得。○或以“明明徳”譬之磨镜,曰:镜犹磨而后明,若人之明徳则未甞不明,虽其昬蔽之极,而其善端之发终不可絶,但当于其所发之端而接续。光明之令,其不昧,则其全体大用可以尽明。且如人知己徳之不明而欲明之,只这知其不明而欲明之者,便是明徳。就这里便明将去。○明徳是自家心中许多道理在这里,本是个明底物事,初无暗昧。如羞恶、是非、辞逊、恻隐,皆欲自家心里出来,触着▯物便有▯个物出,何甞不明?縁为物欲所蔽,故其明易昬。如镜本明,被外物防污则不明了,少间磨了,则其明又能照物。○问明徳章句,自觉胷中甚昧。先生云:「这明徳亦不甚昧,如羞恶、是非、恻隐、辞逊,此是心中原有。此等物发而为恻隐,这便是仁;发而为羞恶,这便是义;发而为辞逊、是非,便是礼、智。看来这个亦不是甚昧,但恐于义理差误处,有似是而非者未能分别耳。」○问「在明明徳」云云,曰:「不消如此説,只要着实去体察,行之于身,须是眞个明得这明徳是怎生地明,是如何了得它虚灵不昧。须是眞个不昧,具得众理,应得万事,只恁地説不济得事。」又曰:「如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五者,皆明明徳事。格物、致知便是要知得分明;诚意、正心、修身便是要行得分明。若是格物、致知有所未尽,便是知得这明徳未分明;意未尽诚,便是这徳有所未明;心有不正,则徳有所未明;身有不修,则徳有所未明。须是意不可有顷刻之不诚,心不可有顷刻之不正,身不可有顷刻之不修,这明徳方常明。」或曰:「所谓明徳工夫也,只在读书上?」曰:「固是在读书上,然亦不専是读书事上也要理会。书之所载者固要逐件理会,也有书所不载而事上合当理会者,也有古所未有底事,而今之所有当理会者极多端。」○学者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是如何?曰:「人固有理会得处,如孝于亲、友于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谓他不知,但须去致极其知,因▯理防得底推之于理防不得底,自浅以致深,自近以致逺。」○明徳谓本有此明徳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其良知良能本自有之,只为私欲所蔽,故揞而不明。所谓明明徳者,求所以明之也。譬如镜焉,本是个明底物,縁为尘昬却,故不能照,须是磨去尘垢,然后镜明。○问明徳而不能推之以新民,可谓是自私。曰徳既明,自然是着新民,然亦有一种人不如此,此便是释老之学。这个道理人人有之,不是自家可专独之物。既是明得此理,须当推以及人,使各明其徳,岂可説我自防了,我自乐之,不与人共。○至善只是十分是处。○至善犹今人言极好。○凡曰善者固是好,然方是好未是极好处,必到极处便是道理十分尽头,无一毫不尽,故曰至善。○至善是极好处,且只如孝,冬温夏凊,昬定晨省,虽然是孝底事,然须是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方始得是尽得所谓孝。○问章句中解止字云必至于是而不迁,如何。曰未至其地而求其至,既至其地则不当迁动而之他也。○问在止于至善,至善者,先生云事物当然之极也,恐与伊川説艮其止止其所也之义一同。谓夫有物必有则,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得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所谓止其所者,即止于至善之地也。先生云只是如此。○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此良心也。良心便是明徳。○问何谓明徳。先生曰我之所得以生者有许多道理在里,其光明处乃所谓明徳也。明明徳者是指全体之妙,下面许多节目皆是靠明徳做去。又问既曰明徳,又曰

译只在“明明德”这一句上,君子保有它,只是保有这个罢了;小人舍弃它,只是舍弃这个罢了。一念之间惊惧而自觉其非,这便是明德显现的端倪。○《大学》中“在明明德”这一句,应当常常提撕警醒,能这样便有进步的地方,因为它的根源从此处显现,人只以一心为根本,将此心存于事物之中,才知道有脉络贯通之处。○对于“明明德”,必须是自家看见这事物光明灿烂,常在眼前才行。○有人用磨镜来比喻“明明德”,说:镜子还是磨了之后才明亮,如果人的明德则未曾不明,即使昏蔽到了极点,但其善端的发动终究不可断绝,只应当在它发动的端倪上接续。光明的命令,使其不昏暗,那么它的全体大用就可以完全明了。况且如人知道自己德行的不明而想要使它明,只这知道它不明而想要使它明的,便是明德。就从这里把它明下去。○明德是自家心中许多道理在这里,本来是个光明的东西,起初没有昏暗。如羞恶、是非、辞让、恻隐,都想要从自家心里出来,触着某物便有某物出来,何尝不明?因为被物欲所遮蔽,所以它的光明容易昏暗。如镜子本来明亮,被外物蒙污就不明了,稍后磨了,那么它的光明又能照物。○问明德的章句,自觉胸中很昏暗。先生说:“这明德也不甚昏暗,如羞恶、是非、恻隐、辞让,这是心中原有的。这些事物发动而为恻隐,这便是仁;发动而为羞恶,这便是义;发动而为辞让、是非,便是礼、智。看来这个也不是甚么昏暗,只怕在义理差误的地方,有似是而非的未能分辨罢了。”○问“在明明德”等等,说:“不必如此说,只要着实去体察,实行于自身,必须真正明白这明德是怎样地明,是如何做到虚灵不昧。必须真正不昧,具备众理,应对万事,只这样说无济于事。”又说:“如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这五者,都是明明德的事。格物、致知便是要知道得明白;诚意、正心、修身便是要实行得明白。如果是格物、致知有所未尽,便是知道这明德未明白;意未尽诚,便是这德有所未明;心有不正,则德有所未明;身有不修,则德有所未明。必须是意不可有片刻的不诚,心不可有片刻的不正,身不可有片刻的不修,这明德才常明。”有人说:“所谓明德的工夫,只在读书上吗?”说:“固然在读书上,然而也不专是读书,事上也要理会。书中所记载的固然要逐件理会,也有书所不记载而事上合当理会的,也有古所未有的事,而今之所有当理会的极多端。”○学者应当因其所发而遂明之,是如何?说:“人固然有理会得的地方,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不可说他不知道,但须去致极其知,因理会得底的推之于理会不得底的,自浅以致深,自近以致远。”○明德是说本来有此明德。孩童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其良知良能本自有之,只因为私欲所遮蔽,所以掩盖而不明。所谓明明德,是求所以使它明的方法。譬如镜子,本来是个光明的东西,因为尘垢昏暗了,所以不能照,须是磨去尘垢,然后镜子明亮。○问明德而不能推之以新民,可谓是自私。说德既然明了,自然是致力于新民,然而也有一种人不这样,这便是释老之学。这个道理人人都有,不是自家可专独之物。既然明得了此理,须当推以及人,使各明其德,岂可说我自己明白了,我自己快乐,不与人共享。○至善只是十分是的地方。○至善犹如今人说的极好。○凡说善的固然是好,然而方是好未是极好的地方,必到极处便是道理十分尽头,无一毫不尽,所以说至善。○至善是极好的地方,且只如孝,冬温夏凊,昏定晨省,虽然是孝的事,然而须是能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方才算是尽得了所谓孝。○问章句中解释“止”字说必至于是而不迁,如何。说未至其地而求其至,既至其地则不当迁动而之他也。○问在止于至善,至善者,先生说事物当然之极也,恐怕与伊川说艮其止止其所也之义一同。谓夫有物必有则,如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得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所谓止其所者,即止于至善之地也。先生说只是如此。○孩童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此良心也。良心便是明德。○问何谓明德。先生说我所赖以生存的有许多道理在里面,其光明处乃所谓明德也。明明德者是指全体之妙,下面许多节目皆是靠明德做去。又问既曰明德,又曰

至善何也。先生曰明得一分便有一分,明得十分便有十分,明得十分乃是极至处也。又曰明徳是下手做,至善是行到极处。○问明徳至善莫是一个否。曰至善是明徳中有此极至处,如君止于仁,臣止于敬,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与国人交止于信,此所谓在止于至善。又当知所谓如何而为止于仁,如何而止于敬,如何而止于慈、孝与国人交之信。这里便用究竟一个下工夫处,曰止,莫是止于此而不过否?曰固是,过与不及皆不济事。仁、敬、慈、孝,谁能到得这里?闻有不及者矣,未闻有过于此者也。○问:新民如何止于至善?荅曰:事事皆有至善处,已也要止于至善,人也要止于至善。盖天下只是一个道理,在他虽不能,在我之所以望他者,则不可不如是也。○问:大学至善不是明徳外别有所谓善,只就明徳中到极处便是否?曰:是也。明徳中也有至善,新民中也有至善,皆要使到那极处。至善随处皆有,修身中也有至善,亦要到那尽处;齐家中也有至善,皆要到那尽处。至善只是以其极言,不特是理会到极处做,亦要做到极处。○韩文公谓轲之死不得其传,自秦汉以来,岂无人?亦只是无那至善,见不到十分极好处,做亦不做到十分极处。○明徳是我得之于天,而方寸中光明底物事,统而言之仁义礼智,以其发见而言之,如恻隐、羞恶之类;其见于实用而言之,如事亲、从兄是也。如此等徳,不待自家明之,但从来为气禀所拘、物欲所蔽,而此等徳一向暗昧,更不光明。而今却在挑剔、揩磨出来,以复向来得之于天者,此便是明明徳。我既是明得个明徳,见他人为气禀、物欲所昬,自家岂不恻然欲有以新之,使之亦如我,桃剔、揩磨,以革其向来气禀、物欲之昬,而复其得之于天者,此便是新民。然明徳、新民初非是人力私意所为,本有一个当然之则,过之不可,不及亦不可。且以孝言之,孝是明徳,然亦自有当然之则。不及则固不是,若是过其则,必有刲股之事。须是要到当然之则田地而不迁,此方是止于至善。○欲新民而不止于至善,是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也。明明徳是欲去长安;止于至善,是已到长安也。○明徳新民,皆当止于极好处。止之为言,未到此处便住,不可谓止;到得此而不得守,亦不可言止。止者,止于是而不迁之意。或问:明明徳是自已事,可以做得到极好处;若新民,则在人,如何得他极好处?曰:且教自家先明得尽,然后渐民以仁,摩民以义,如孟子所谓「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又从而振徳之,如此变化,他自然解到极好处。○先生问友仁曰:「公近日看《大学》或问如何?」曰:「粗晓其义,但恐未然。」先生举一二处,令友仁説。先生曰:「如何是収其放心,养其徳性?」曰:「放心者,或心起邪思,意有妄念,耳听邪言,目观乱色,口谈不道之言,至于手足动之不以礼,皆是放也。収者,便于邪思妄念处截断不续,至于耳目言动皆然,此乃谓之収既能収其放心,徳性自然养得,不是収放心之外,又养个徳性也。」先生曰:「看得也好。」○问:「或问『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人于己失学后,须如此勉强奋励,方得。」曰:「失时而后学,必着如此趱补得前许多欠阙处。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若不如是,悠悠度日,一日不做得一日工夫,只见没长进,如何要塡补前面。」○今人不曾做得小学工夫,一旦学大学,是以无下手处。今且当自持敬始,使端的纯一静专,然后能致知格物。敬字是彻头彻尾工夫,自格物致知至治国平天下,皆不外此。○问:「或问中『健顺仁义礼智之性』,曰:此承上文隂阳五行而言,健阳也,顺阴也,四者五行也。分而言之,仁礼属阳,义智属隂○问:「或问説仁义礼智之性,添健顺字如何?」曰:「此健顺只是那隂阳之性。」○问:「气则有清浊,而理则一同,如何?」曰:「固是如此。理者,如一寳珠,在

译至善是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明白一分就有一分至善,明白十分就有十分至善,明白十分就是极至的地方了。又说:明明德是下手的功夫,至善是践行到极至的地方。

问:明明德和至善莫非是一个东西吗?回答说:至善是明明德中那个极至的地方,比如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父亲止于慈,儿子止于孝,与国人交往止于信,这就是所说的“在止于至善”。又应当知道,所谓怎样才算是止于仁,怎样才算是止于敬,怎样才算是止于慈、孝以及与国人交往的信。这里就需要究竟一个用功的地方,叫做“止”,莫非是止于此而不过分吗?回答说:固然如此,过分与不及都办不成事。仁、敬、慈、孝,谁能达到这个地步?只听说有不及的,没听说过有超过这个地步的。

问:新民如何止于至善?回答说:每件事都有至善的地方,自己也要止于至善,别人也要止于至善。因为天下只是一个道理,在他虽然做不到,在我所期望他的,则不能不这样。

问:《大学》的至善不是在明明德之外另外有所谓的善,只是就明明德中达到极至处便是吗?回答说:是的。明明德中有至善,新民中也有至善,都要使它们达到那个极至处。至善随处都有,修身中也有至善,也要达到那个穷尽处;齐家中也有至善,也要达到那个穷尽处。至善只是用“极”来表述,不只是理要到极处去做,也要做到极处。

韩文公说孟子死后道统失传,自秦汉以来,难道没有人吗?也只是没有那个至善,见不到十分极好处,做也做不到十分极处。

明明德是我从上天得来的,方寸心中光明的东西,统而言之是仁义礼智,以其显现而言之,如恻隐、羞恶之类;以其见于实用而言之,如侍奉父母、顺从兄长等。这样的德,不待自己去明白,只是向来被气禀所拘束、物欲所遮蔽,而这些德一向昏暗,不再光明。如今却在挑剔、揩磨出来,以恢复向来从上天得来的,这就是明明德。我既然明得了明明德,见别人被气禀、物欲所昏昧,自己岂能不恻然想要有所革新,使他们也像我一样,挑剔、揩磨,以革除向来气禀、物欲的昏昧,而恢复他们从上天得来的,这就是新民。然而明明德、新民起初并非人力私意所为,本来有一个当然的准则,超过它不可以,不及也不可以。且以孝来说,孝是明明德,但也自有当然的准则。不及固然不对,若是超过准则,必定有割股疗亲之类的事。必须达到当然准则的地步而不改变,这才是止于至善。

想要新民而不止于至善,是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明明德是想要去长安;止于至善,是已经到了长安。

明明德、新民,都应当止于极好处。“止”的意思是,没到此处就停下,不可称为止;到了此处而不能坚守,也不可称为止。“止”是止于此而不改变的意思。有人问:明明德是自己的事,可以做到极好处;若是新民,则在别人,如何能得到他的极好处?回答说:且教自己先明得尽,然后逐渐以仁教化百姓,以义磨砺百姓,如孟子所说的“慰劳他们、安抚他们,匡正他们、使他们正直,辅助他们、庇护他们”,又从而振奋他们的德性,这样变化,他们自然能到极好处。

先生问友仁说:“你近日看《大学或问》怎么样?”回答说:“粗略知晓其义,但恐怕还没完全明白。”先生举出一两处,让友仁解说。先生问:“什么是收其放心,养其德性?”回答说:“放心,或者心中起邪思,意念有妄念,耳听邪言,目观乱色,口说不道之言,以至于手脚动作不合礼,都是放。收,便是在邪思妄念处截断不续,至于耳目言动都这样,这才叫收。既然能收其放心,德性自然养得,不是在收放心之外,又养一个德性。”先生说:“看得很好。”

问:“《或问》中说‘以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人在自己失学之后,必须如此勉强奋励,才能做到。”回答说:“失去时机而后学习,必定要这样赶补前面许多欠缺的地方。别人一次能做到的,自己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自己千次去做。如果不这样,悠悠度日,一天不做一天的功夫,只见没有长进,如何要填补前面。”

如今的人不曾做小学的功夫,一旦学习《大学》,因此没有下手处。现在且应当从持敬开始,使内心确实纯一静专,然后能致知格物。敬字是彻头彻尾的功夫,自格物致知到治国平天下,都不出这个范围。

问:“《或问》中‘健顺仁义礼智之性’,”回答说:这是承接上文阴阳五行而言,健是阳,顺是阴,四者是五行。分开来说,仁礼属阳,义智属阴。

问:“《或问》说仁义礼智之性,加上健顺二字怎么样?”回答说:“这健顺只是那阴阳之性。”

问:“气则有清浊,而理则一同,如何?”回答说:“固然是如此。理,如同一颗宝珠,在

圣贤则如置在清水中,其辉光自然发见;在愚不肖者,如置在浊水。」中须是澄去泥沙,则光方可见。至如万物,亦有此理。天何甞不将此理与他?只为气昬塞,如置寳珠于浊泥中,不复可见。然物类中,亦有知君臣、母子,知祭、知时者,亦是其中有一线明处。然而不能如人者,只为他不能克治耳。○曰:天地之气,有清有浊。若值得晦暗昬浊,底气这便禀受得不好了。既是如此,又加以应接事物,逐逐于利欲,故本来明徳只管昬塞了。故大学必教人如此用工,到后却会复得初头浑全底道理。○问:或问“中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其本体已洞然矣”,须是就这些觉处便致知充广将去。曰:然,如击石之火,只是些子,才引着便可以燎原。若必欲等大觉了方去格物致知,如何等得那个觉是物格知至了?人彻悟到恁地时,事都了。若是介然之觉,一日之闲,其发也无时无数,只要人识认得,操持充养将去。○问:程子“以其义理精微之极,始以至善目之”之语。曰:大抵至善只是极好处,十分端正恰好,无一毫不是处,无一毫不到处。且如事君,必当如舜之所以事尧,而后唤做敬;治民,必当如尧之所以治民,而后唤做仁。不独如此,凡事皆有个极好处。○至善只是明徳极尽处,至纎至悉,无所不尽。○至善便如今人説极是”。且如説孝,孟子説博奕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此是不孝;到得会奉养其亲也,似煞强得。这个又须看,如曾子之养志,而后为能养,这又似好了;又当如所谓“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不遗父母恶名,使国人称须道幸哉,有子如此方好”。○自谓能明其徳而不屑乎新民者,如佛老便是;不务明其明徳而以政教法度为足以新民者,如管仲之徒便是;略知明徳新民而不求止于至善者,如前日所论王通便是如此。看他于己分上亦甚修饬,其论为治本末亦有条理,甚有志于斯世,只是规摹浅狭,不曽就本原上着。功便做不彻,须是无所不用其极,方始是。看古之圣贤,别无用心,只这两者是吃紧处。明明徳,便欲无一毫私欲;新民,便欲人于事事物物上皆是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与后同,后做此○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则志有定向,静谓心不妄动,安谓所处而安,虑谓处事精详,得谓得其所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明徳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始所先,末终所后,此结上文两节之意。○问云云何也?曰:此推本上文之意,言明徳新民所以止于至善之由也。盖明徳新民固皆欲其止于至善,然非先有以知夫至善之所在,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止者而止之。如射者固欲其中夫正鹄,然不先有以知其正鹄之所在,则不能有以得其所当中者而中之也。知止云者,物格知至,而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至善之所在,是则吾所当止之地也。能知所止,则方寸之闲,事事物物皆有定理矣。理既有定,则无以动其心而能静矣。心既能静,则无所择于地而能安矣。能安则日用之闲,从容闲暇,事至物来,有以揆之而能虑矣。能虑则随事观理,极深研几,无不各得其所止之地而止之矣。然既眞知所止,则其必得所止,固己不甚相逺。其闲四节,盖亦推言其所以然之故,有此四者,非如孔子之志学以至从心,孟子之善信以至圣神,实有等级之相悬,为终身经歴之次序也。○定以理言,故曰有;静以心言,故曰能。○定静之説,定是理,静在心。既定于理,心便防静。若不定于理,则此心只是东走西走。○安只是无▯兀之意,才不纷扰便安。问:如此则静与安无分别?先生曰:此二字自有浅深。○静是就心止説,安是就身上説。○能安者,以地位言之也,在此则此。安在?彼则彼安在?富贵亦安在?贫贱亦安○能安者,随所处而安,无所择地而安。能虑,是见于应事处。能虑○虑是思之重复详审者○虑是研几。○安而后能虑。不审此一句如

译圣贤就像放在清水中,其光辉自然显现;对于愚笨不贤的人,则像放在浊水中,必须澄清泥沙,光辉才能显现。至于万物,也有同样的道理。天何尝不把这理赋予它们呢?只是因为气禀昏塞,如同把宝珠放在浊泥中,便不再可见。然而物类中,也有懂得君臣、母子关系,懂得祭祀、顺应时节的,这也是其中有一点光明的地方。但它们不能像人一样,只是因为不能克制私欲罢了。

○问:天地之气,有清有浊。如果禀受的是晦暗昏浊之气,这就禀受得不好了。既然这样,再加上应对事物,追逐利欲,所以本来光明的德性就被昏塞了。因此《大学》必定教人这样用功,到最后才能恢复起初浑全的道理。

○问:有人问“在细微察觉的瞬间,一旦有所觉察,其本体就已经通明了”,必须就在这些觉察的地方去推致知识、扩充发扬。回答说:是的,就像击石产生的火星,虽然微小,一旦引燃就可以燎原。如果一定要等大觉悟了才去格物致知,怎么等得到那个觉悟是物格知至了呢?人彻底觉悟到那种程度时,事情都已经完结了。如果是细微的觉察,一天之中,其发生没有固定时刻和次数,只要人能够识别认定,操持涵养扩充它。

○问:程子说“因为义理极其精微,才用至善来称它”这句话。回答说:大抵至善只是最好的地方,十分端正恰好,没有一丝一毫不对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不到位的地方。比如侍奉君主,必须像舜侍奉尧那样,然后才叫作敬;治理百姓,必须像尧治理百姓那样,然后才叫作仁。不仅如此,凡事都有一个最好的地方。

○至善只是明德穷尽的地方,极其细微详尽,没有不穷尽的。

○至善就像现在人说的“极好”。比如说到孝,孟子说“沉迷赌博喜好饮酒,不顾养父母”,这是不孝;到了能够奉养父母,似乎强多了。这个又需要看,像曾子那样养志,然后才算是能养,这又似乎更好了;又应当像所说的“事先揣度父母的意愿并顺承其志,引导父母走上正道,不让父母留下恶名,让国人称赞说‘幸运啊,有这样的儿子’,这才好”。

○自称能明德而不屑于新民的人,比如佛老就是;不致力于明德而认为政教法度足以新民的人,比如管仲之流就是;略知明德新民而不求止于至善的人,比如前日所论的王通就是这样。看他对自己方面的修养也很严谨,他论述治国的本末也有条理,很有志于当世,只是格局浅狭,没有从本源上着手。功夫就做不透彻,必须无所不用其极,才算是。看古代的圣贤,没有别的用心,只有这两者是吃紧的地方。明明德,就是要没有一丝一毫私欲;新民,就是要人在事事物物上都做得恰当。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后面的“后”字相同,后面做此解。○止,就是应当停止的地方,也就是至善所在的地方。知道了它,意志就有定向;静,指心不妄动;安,指所处而安;虑,指处事精详;得,指得到所应当停止的地方。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明德为本,新民为末;知止为始,能得为终。本和始是所先,末和终是所后,这是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问……是什么?回答说:这是推究上文的意思,说明德新民之所以止于至善的原因。大概明德新民固然都想要止于至善,但是如果不先知道至善所在的地方,就不能得到所应当停止的地方而停止。就像射箭的人固然想要射中靶心,但是如果不先知道靶心所在的地方,就不能得到所应当射中的地方而射中它。所谓知止,就是物格知至,而对于天下的事都能知道其至善所在的地方,这就是我所应当停止的地方。能够知道所止,那么方寸之间,事事物物都有定理了。理既然有定,就没有什么能动摇其心而能静了。心既然能静,就没有什么选择地方而能安了。能安,那么在日常用度之间,从容闲暇,事情到来,事物出现,有依据来衡量而能虑了。能虑,那么随事观察理,极深研究几微,无不各自得到所应当停止的地方而停止。然而既然真正知道所止,那么必定得到所止,本来就不相远了。其中四节,大概也是推言其所以然的原因,有这四者,不像孔子的志学到从心,孟子的善信到圣神,实在有等级的悬殊,作为终身经历的次序。○定从理来说,所以说“有”;静从心来说,所以说“能”。○定静的说法,定是理,静在心。既然定于理,心便安静。如果不定于理,那么这颗心只是东走西走。○安只是没有不安定的意思,才不纷扰就安。问:这样那么静与安没有分别?先生说:这两个字自有深浅。○静是从心止来说,安是从身上来说。○能安,是从地位来说的,在这里就在这里安,在那里就在那里安,富贵也安,贫贱也安。○能安,是随所处而安,无所选择地方而安。能虑,是见于应对事情的地方。能虑。○虑是思考的重复详审者。○虑是研究几微。○安而后能虑。不审这一句如

何?先生曰:若不如此,则自家先已纷扰,安能虑○问《大学》知止章中所谓定、静、安,终未深莹。先生曰:知止只是识得一个去处,既已识得,即心中便定,更不他求。如求之彼,又求之此,即是未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此亦相去不逺,但有浅深耳。与《中庸》动、变化相类,皆不甚相逺○《大学》定、静、安颇相似。定,谓所止各有定理;静,谓遇物来能不动;安,谓随所寓而安。安盖深于静也○问:安而后能虑?曰:先是自家心安了,有些事来,方始思量区处得当。如今人先是自家这里鹘突了,到事来便都区处不下。旣欲为此,又欲若彼;既欲为东,又欲向西,便是不能虑。然这也从知止説下来。若知其所止,自然如此。这却不消得工夫。若知所止,如火之必热,如水之必深,如食之必饱,如饮之必醉。若知所止,便见事事决定是如此,决定着做到如此地位。欠阙些子,便自住不得。且如説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人多防説得过,只是多不曽见得决定着竭其力处,决定着致其身处。若决定见得着如此,看如何也须要到竭其力处,须要到致其身处。且如而今事君,若不见得决定着致其身,则在内亲近必不能推忠竭诚,有犯无隐;在外任使必不能展布四体,有殒无二,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这若不是见得到,如何防恁地○知止只是知有这个道理,也须是得其所止方是。若要得其所止,直是能虑方得。能虑却是紧要。知止如知为子而必孝,知为臣而必忠。能得是身亲为忠孝之事。若徒知这个道理,至于事亲之际,为私欲所汩,不能尽其孝;事君之际,为利禄所汩,不能尽其忠这便不是能得矣,能虑是见得此事合当如此便如此做。○问知止矣如何于此复説能虑?先生曰:既知此理,更须是审思而行。且如知孝于事亲,须思所以为事亲之道。○问知止而后有定,荅曰:须是灼然知得物理当止之处,心自会定。又问:上既言知止了,何更待虑而后能得?荅曰:知止是知事事物物各有其理,到虑而后能得处,便是得所以处事之理。○问知止便是知至否?曰:知止就事上説,知至就心上説。知止,知事之所当止;知至,则心之知识无不尽。又问:知止能虑之别?曰:知止是知事物所当止之理,到得临事,又须研几审处方能得所止。○问知与得如何分别?曰:知只是方知,得便是在手。○知者,知其所止;得者,得其所止。○问知止至能得其闲有工夫否?曰:有次序,无工夫。才知止,自然相因而见,只知止处便是工夫。○定对动而言,初知所止是动底,方定方不走作。如水之初定,静则定得来乆,物不能挠处,山林亦静处,廛市亦静。安则静者广,无所适而不安静,固安,动亦安。看处甚事皆安然不挠,安然后能虑。今人心中摇漾不定,叠还能处得事否?虑者,思之精审也。人之处事于丛冗急遽之际而不错乱者,非安不能。圣人言虽不多,及至推出来,便有许多説话在,人细看之耳。○问知止得止莫稍有差别否?曰:然,知止是如射者之于的,得止是已中其的。○或又问:何故知止而定静安了,又复言虑?曰:且如可以予,可以无予;可以取,可以无取;可以死,可以无死。这上面有几许商量在。○问大学知止能得一叚,先生曰:只是这个物事,滋长得头面自各别,今未要理会许多次第,且要先理会个知止,待将来熟时便自见得。○物亦有该事而言者,如仁者不过乎物,所谓物亦只是事。○问事物何以别?曰:对言则事是,事物是物。独言物。则兼事在其中】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平声,后仿此○明明徳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

译为什么?先生说:如果不这样,那么自己内心先已纷乱,怎能考虑周全?

问《大学》知止章中所谓的定、静、安,终究未能深深透彻。先生说:知止只是识得一个归宿,既然已经识得,心中便安定,不再向外寻求。如果向那边求,又向这边求,就是没有安定。安定之后才能宁静,宁静之后才能安适。这也相差不远,只是有深浅罢了。这与《中庸》中的动、变化相类似,都不相差太远。

《大学》中的定、静、安颇为相似。定,是说所止之处各有其定理;静,是说遇到事物来临能不为所动;安,是说随所寄托之处而安适。安比静更为深入。

问:安之后才能考虑周全?答:先是自己内心安定了,有些事情来临,才开始思量处理得当。如今的人先是自己心里糊涂,事情来临便都无法处理。既想做这个,又想那样做;既想向东,又想向西,这就是不能考虑周全。然而这也是从知止说下来的。如果知道所止之处,自然如此。这就不需要下功夫。如果知道所止之处,就像火必然热,水必然深,吃饭必然饱,喝酒必然醉。如果知道所止之处,便见事事决定是这样,决定要达到这样的地步。欠缺一点,便停不下来。且如说侍奉父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侍奉君主能献出自己的生命,人多说得过去,只是多不曾见得决定要竭尽力量的地方,决定要献出生命的地方。如果决定见得如此,看如何也须要到竭尽力量的地方,须要到献出生命的地方。且如现在侍奉君主,如果不见得决定要献出生命,那么在宫内亲近君主必然不能推诚尽忠,有冒犯而无隐瞒;在外任职必然不能施展才能,有牺牲而无二心,不求生以损害仁德,有杀身以成就仁德。这如果不是见得到,如何能这样?

知止只是知道有这个道理,也须是得到所止之处才是。如果要得到所止之处,直须是能考虑周全才行。能考虑周全却是紧要的。知止如同知道做儿子必然要孝,做臣子必然要忠。能得是亲身去做忠孝之事。如果仅仅知道这个道理,至于侍奉双亲时,被私欲所搅乱,不能尽孝;侍奉君主时,被利禄所搅乱,不能尽忠,这便不是能得了。能考虑周全是见得此事应当如此便如此做。

问:知止了,为何在此又说能虑?先生说:既然知道此理,更须是审慎思考而后行动。且如知道孝在侍奉双亲,须思考侍奉双亲的方法。

问:知止而后有定,答:须是明确知道物理应当停止的地方,心自然会安定。又问:上面既已说知止了,为何更待考虑周全而后能得?答:知止是知道事事物物各有其理,到考虑周全而后能得的地方,便是得到处理事物的道理。

问:知止便是知至吗?答:知止是从事情上说,知至是从心上说。知止,是知道事情所应当停止的地方;知至,则是心的知识没有不穷尽的。又问:知止与能虑的区别?答:知止是知道事物所应当停止的道理,到得临事,又须研究细微、审慎处理才能得到所止之处。

问:知与得如何分别?答:知只是方才知道,得便是在手。

知者,是知道其所止;得者,是得到其所止。

问:从知止到能得,中间有工夫吗?答:有次序,无工夫。才知止,自然相因而显现,只知止处便是工夫。

定相对于动而言,初知所止是动的,方才安定方才不走作。如水之初定,静则定得长久,事物不能扰乱的地方,山林也是静的,闹市也是静的。安则静者广,无所适而不安静,固安,动也安。看处在什么事都安然不挠,安然后能虑。今人心中摇漾不定,还能处理事情吗?虑,是思考的精审。人处理事情在繁杂紧急之际而不错乱,非安不能。圣人言语虽不多,及至推演出来,便有许多说话在,人细看之耳。

问:知止得止莫稍有差别否?答:是的,知止是如射手对于靶子,得止是已中其靶。

或又问:何故知止而定静安了,又复言虑?答:且如可以给予,可以不给予;可以获取,可以不获取;可以死,可以不死。这上面有几许商量在。

问《大学》知止能得一叚,先生说:只是这个物事,滋长得头面自各别,今未要理会许多次第,且要先理会个知止,待将来熟时便自见得。

物亦有该事而言者,如仁者不过乎物,所谓物亦只是事。

问:事物何以别?答:对言则事是,事物是物。独言物,则兼事在其中。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读平声,后仿此。明明德于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诚实也。意者,心之所发也,实其心之所发,欲其一于善而无自欺也。致,推极也。知,犹识也。推极吾之

知识,欲其所知无不尽也。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此八者,大学之条目也○问云云何也?曰:此言大学之序,其详如此。盖纲领之条目也。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脩身者,明明徳之事也。齐家、治国、平天下者,新民之事也。格物致知所以求知至善之所在,自诚意以至于平天下,所以求得夫至善而止之也。所谓明明徳于天下者,自明其明徳而推以新民,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徳也。人皆有以明其明徳,则各诚其意,各正其心,各脩其身,各亲其亲,各长其长,而天下无不平矣。然天下之本在国,故欲平天下者,必先有以治其国。国之本在家,故欲治国者,必先有以齐其家。家之本在身,故欲齐家者,必先有以脩其身。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强以脩之,亦不可得而脩矣。故欲脩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而心之发,其意也。一有私欲杂乎其中,而为善去恶或有未实,则心为所累,虽欲勉强以正之,亦不可得而正矣。故欲正心者,必先有以诚其意。若夫知,则心之神明,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人莫不有,而或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则隐微之间,眞妄错杂,虽欲勉强以诚之,亦不可得而诚矣。故欲诚意者,必先有以致其知。致者,推致之谓,如丧致乎哀之致,言推之而至于尽也。至于天下之物,则必各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人莫不知,而或不能使。其精粗隐显,究极无余,则理所未穷。知必有蔽,虽欲勉强以致之,亦不可得而致矣。故致知之道,在乎即事观理,以格夫物。格者,极至之谓。如格于文祖之格,言穷之而至其极也。此大学之条目,圣贤相传所以教人为学之次第,至为纎悉。然汉魏以来诸儒之论,未闻有及之者。至唐韩子,乃能援以为説,而见于原道之篇,则庶几其有闻矣。然其言极于正心诚意,而无曰致知格物云者,则是不探其端,而骤语其次,亦未免于择焉不精,语焉不详之病矣。何乃以是而议荀扬哉?○致知乃本心之知,如一面镜子,本全体通明,只被昬翳了,而今逐旋磨去,使四边皆照见其明,无所不到。○所谓穷理者,事事物物各自有一事一物底道理,穷之须要周尽。若见得一边,不见一边,便不该通。穷之未得,更须款曲推明。盖天理在人,终有明处。大学之道,在明明徳,谓人合下更有此明徳,虽为物欲掩蔽,然这些明底道理未甞泯絶,须从明处渐渐推将去,穷到是处。吾心亦自有准则。穷理之初,如攻坚物,必寻其罅隙可入之处,乃从而击之,则用力为不难矣。孟子论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义礼智皆有头绪可寻,即其所发之端,而求其可见之体,莫非可穷之理也。○问:致知莫只是致察否?曰:如读书而求其义,处事而求其当,接物存心,察其是非邪正,皆是也。○致知所以求为眞知,眞知是要彻骨都见得透。○问:道之不明,盖是后人舍事迹以求道?先生曰:所以古人只道格物,有物便有理,若无事亲事君底事,何处得忠孝?○格物不説穷理,却言格物。盖言理则无可捉摹,理与物有时而离。言物则理自在,自是离不得。○穷理二字,不若格物之为切,便就事物上穷格。○人多把这道理作一个悬空底物。大学不説穷理,只説个格物,是要人就事物上理防如此,方见得实体。所谓实体,非就事物上见不得○格尽也,须是穷得尽到十分方是格物○问格物最难,日用闲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审何以穷之?曰:如何一顿便要格得恁地,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摹是恁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闲,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旋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底,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恁地,但不失了大纲。理防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防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防,须有极尽时。博学之,审

译知识,是希望自己所知道的没有不详尽的。格,是到达的意思。物,就是事的意思。穷尽事物之理,是希望达到极处没有不到的。这八项,是《大学》的条目。问:云云是什么意思?答:这是说《大学》的次序,其详细情况如此。这是纲领的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明明德的事情。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新民的事情。格物致知是为了探求至善所在,从诚意到平天下,是为了求得至善并止于至善。所谓在天下明明德,是从明自己的明德开始,进而推广以新民,使天下的人都能明其明德。人都能明其明德,那么各自诚其意,各自正其心,各自修其身,各自亲其亲,各自长其长,天下就没有不平的了。然而天下的根本在国家,所以想要平天下的人,必须先有治理国家的方法。国家的根本在家,所以想要治国的人,必须先有齐家的方法。家的根本在身,所以想要齐家的人,必须先有修身的方法。至于身的主宰,就是心。一旦心不能得其本然的正,那么身就无所主宰,即使想要勉强去修,也无法修成。所以想要修身的人,必须先有正心的方法。而心的发动,就是意。一旦有私欲夹杂其中,而为善去恶或许不够切实,那么心就会受到牵累,即使想要勉强去正,也无法正成。所以想要正心的人,必须先有诚意的办法。至于知,则是心的神明,妙合众理而主宰万物。人无不有,但或许不能使其表里洞然无所不尽,那么在隐微之间,真假错杂,即使想要勉强去诚,也无法诚成。所以想要诚意的人,必须先有致知的办法。致,是推致的意思,如同“丧致乎哀”的致,是说推究而至于尽。至于天下的事物,必定各自有所以然的原因,以及所当然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的理。人无不有知,但或许不能使其精粗隐显,穷极无余,那么理尚未穷尽,知必有蔽,即使想要勉强去致,也无法致成。所以致知的道理,在于即事观理,以格物。格,是极至的意思。如同“格于文祖”的格,是说穷究而至其极。这是《大学》的条目,圣贤相传用来教人为学的次第,极为细致。然而汉魏以来诸儒的议论,未曾听说有涉及这些的。到了唐代韩愈,才能援引作为学说,并见于《原道》篇,那么差不多算是有所闻了。然而他的言论极于正心诚意,而没有说致知格物,这是不探求其开端,而突然谈论其次序,也不免有选择不精、论述不详的毛病。怎么反而用这个来议论荀子、扬雄呢?致知是本心的知,如同一面镜子,本来全体通明,只是被昏翳了,现在逐渐磨去,使四边都照见其明,无所不到。所谓穷理,是事事物物各自有一事一物的道理,穷究它必须周尽。如果看见一边,不见另一边,便不能贯通。穷究未得,更须细致推明。因为天理在人,终究有明白的地方。《大学》之道,在于明明德,是说人本来就有此明德,虽然被物欲掩蔽,但这些明白的道理未曾泯灭,须从明白处渐渐推究,穷到至善之处。吾心也自有准则。穷理之初,如同攻坚物,必须寻找其罅隙可入之处,然后从而击之,那么用力就不难了。孟子论四端,便各自有个柄靶,仁义礼智皆有头绪可寻,即其所发之端,而求其可见之体,无非可穷之理。问:致知难道只是致察吗?答:如读书而求其义,处事而求其当,接物存心,察其是非邪正,都是。致知是为了求真知,真知是要彻骨都看得透。问:道之不明,大概是后人舍弃事迹以求道吗?先生说:所以古人只说格物,有物便有理,若无事亲事君的事,何处得忠孝?格物不说穷理,却说格物。因为说理则无可捉摸,理与物有时而离。说物则理自在,自然是离不得的。穷理二字,不如格物之为切,便就事物上穷格。人多把这道理作一个悬空的东西。《大学》不说穷理,只说个格物,是要人就事物上理会如此,方见得实体。所谓实体,非就事物上见不得。格,尽也,须是穷得尽到十分方是格物。问:格物最难,日用间应事处,平直者却易见,如交错疑似处,要如此则彼碍,要如彼则此碍,不知何以穷之?答:如何一顿便要格得那样,且要见得大纲,且看个大胚模是那样地方,就里面旋旋做细。如树初砍,且先斫倒在这里,逐渐去皮,方始出细。若难晓易晓的,一齐都要理会得,也不解那样,但不失了大纲。理会一重了,里面又见一重,一重了又见一重。以事之详略言,理会一件又一件;以理之浅深言,理会一重又一重。只管理会,须有极尽时。博学之,审

问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节次第恁地方是○穷理格物,如读经看史,应接事物,理防个是处,皆是格物。只是常教此心存,莫教他闲,没个勾当处。公且道,如今不去学问时,此心顿放那处○格物须是从切已处理防去,待自家者已定叠,然后渐渐推去,这便是能格物○物谓事物也,须穷极事物之理到尽处,便有一个是一个,非是底便行,非底便不行。凡自家身心上皆须体验得一个是非。若讲论文字,应接事物,各各体验,渐渐推广地歩,自然寛阔○问物者理之所在,人所必有而不能无者,何者为切?先生云: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皆人所不能无者,但学者须要穷格得尽。事父母则当尽其孝处,兄弟则当尽其友,如此之类,须是要见得尽。若有一毫不尽,便是穷格不至也○格物须眞见得,决定是如此。为子岂不知是要孝?为臣岂不知是要忠?人皆知得是如此,然须当眞见得,子决定是合当孝,臣决定是合当忠,决定如此做始得○问格物须合内外始得,曰:他内外未甞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则因其理之自然而应之,便见合内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杀,好生恶死。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隂木,皆是顺隂阳道理。自家知得万物均气同体,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非其时,不伐一木;不杀一兽;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此便是合内外之理。○圣人只説格物二字,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防。且自一念之微,以至事事物物,若静若动,凡居处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个天理人欲。须是逐一验过,虽在静处坐,亦须验个敬肆。敬便是天理,肆便是人欲。如居处便须验得敬与不敬。有一般人専要就寂然不动上理防,及其应事却七颠八倒,倒了又牵动他寂然底。又有人専要理防事,却于根本上全无工夫。须是彻上彻下,表里洞彻。如居仁便自能由义,由义便是居仁。敬以直内便能义以方外,义以方外便是敬以直内。○问格物则恐有外驰之病,荅曰:若合做则虽治国平天下之事,亦是已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不成也。説道外驰。又问:若如此则恐身在此而心不在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有此等患。荅曰:合用他处也着用。又问:如此则不当论其内外,但当论合为与不合为。先生颔之。○问:知者妙众理而宰万物者也,何谓妙众理?曰:大凡道理皆是我自有之物,非从外得。所谓知者,便只是知得我底道理,非是以我之知去知彼道理也。道理固本有用,知方发得出来。若无知道理,何从而见?所以谓之妙众理,犹言能运用众理也。运用字有病,故只下得妙字。○问:莫不有以知夫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当然之则,如君之仁,臣之敬,子之孝,父之慈。所以然之故,如君何故用仁,臣何故用敬,父何故用慈,子何故用孝?曰:所以然之故即是更上面一层。如君之所以仁,盖君是个主脑,百姓人民土地皆属他管,他自是用仁爱,非説是为君子,不得已以仁爱行之,自是理合如此。试以一家论之,为家长者便用爱一家之人,惜一家之物,自是理合如此。若天使之然,又如父之所以慈,子之所以孝,盖父子本同一气,只是一人之身分成两个,其恩爱相属,自有不期然而然者,其他大伦皆然,天理使之如此也,岂容强为哉?且以仁言之,只天地生这物时,便有个仁,他只知生而已,从他原头下来,自然有个春夏秋冬,初有隂阳,有隂阳便有四象,金木水火土,故赋于人物,便有仁义礼智之性,自他原头处便如此了。仁则属春属木,且看春间发生之功,蔼然和气,如草木之萌芽,初间仅一针许,少间渐渐生发,以致枝叶花实,变化万状,便可见他生之意,非仁爱何以如此?縁他本原处有个仁爱温和之理如此,所以发之于用,自然慈祥恻隐。义属秋属金,是天地自然有个清峻刚烈之气,所以人禀得便自然有裁制,

译问:博学、审问、慎思、明辨,这四步次第,究竟在何处体现?答:穷究事理、格致事物,比如读经看史,应对处理日常事务,在道理上加以省察,这些都是格物。只是要常使此心存在,不要让它空闲,没有事情可做的时候。请问,如今若不从事学问,这颗心顿时放到了哪里?

格物必须从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上去省察,等到自己的心志安定稳固,然后逐渐向外推演,这便是能够格物。

“物”指的是事物,必须穷尽事物的道理直到尽头,这样便有一个是是非非的标准,符合道理的便去做,不符合的便不做。凡是自身身心上的事情,都必须体验出一个是非标准。无论是讲论文字,还是应对事物,都要逐一体验,逐渐推广,境界自然就会宽阔。

问:所谓“物”是道理所在之处,是人所必然拥有而不能没有的,哪一样最为切近?先生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些都是人所不能没有的关系,但学者必须穷究格致得彻底。侍奉父母就应当尽到孝道的地方,对待兄弟就应当尽到友爱,像这类事情,必须看得透彻。如果有一毫不尽,便是穷究格致得不够。

格物必须真正看清,确定就是这样。做儿子难道不知道要孝吗?做臣子难道不知道要忠吗?人们都知道是这样,然而必须真正看清,做儿子确定是应当孝,做臣子确定是应当忠,确定要这样做才行。

问:格物必须内外合一才行吗?答:内外本来不曾不合,自己知道事物的道理是这样,就顺着道理的自然去应对,便可见内外之理相合。眼前事事物物都有至理,比如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有理。草木春天生长秋天凋零,好生恶死。仲夏砍伐阳木,仲冬砍伐阴木,都是顺应阴阳的道理。自己知道万物气机相同、本体一致,看见生命不忍心看见死亡,听见声音不忍心吃肉。不是时候,不砍伐一棵树;不杀死一只兽;不杀害怀胎的动物;不杀死幼小的动物;不捣毁鸟巢。这便是内外之理相合。

圣人只说“格物”二字,就是要人在事物上省察。从一念之微,到事事物物,无论静动,凡是起居饮食言语,无不是事,无不各有天理人欲。必须逐一验证,即使在静处坐着,也要验证恭敬与放肆。恭敬便是天理,放肆便是人欲。比如起居就要验证恭敬与不恭敬。有一种人专门在寂然不动上去省察,等到应对事情时却七颠八倒,倒了又牵动他那寂然不动的本心。又有一种人专门在省察事情,却在根本上全无功夫。必须彻上彻下,表里洞彻。比如居于仁德自然能遵循义理,遵循义理便是居于仁德。以恭敬使内心正直,便能以义理使外在行为方正;以义理使外在行为方正,便是以恭敬使内心正直。

问:格物恐怕有向外驰求的弊病。答:如果是应当做的,那么即使是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也是自己的事。周公思慕三位先王并施行四种政事,如果有不合宜的地方,就仰头思考,夜以继日,有幸想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这难道能说向外驰求吗?又问:如果这样,恐怕身体在这里而心不在这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有这类祸患。答:应当用的地方就用。又问:这样就不应当论内外,只应当论应当做与不应当做。先生点头表示赞同。

问:智慧是妙悟众理并主宰万物的,什么叫妙悟众理?答:大凡道理都是我自身本有的,不是从外面得到的。所谓智慧,只是知道我自身的道理,不是用我的智慧去认知外在的道理。道理固然本来有用,智慧才能将其发挥出来。如果没有智慧,从哪里看见道理呢?所以叫妙悟众理,犹如说能够运用众理。运用这个词有毛病,所以只下得“妙”字。

问:没有不通过智慧来知晓事物之所以然的原因,以及其所应当遵循的准则?当然之则,比如君主的仁爱,臣子的恭敬,儿子的孝顺,父亲的慈爱。所以然之故,比如君主为什么用仁爱,臣子为什么用恭敬,父亲为什么用慈爱,儿子为什么用孝顺?答:所以然之故是更上面一层。比如君主之所以仁爱,是因为君主是主脑,百姓人民土地都归他管辖,他自然是用仁爱,不是说为了做君子,不得已才用仁爱,自然是道理应当如此。试着以一家来论,做家长的就要爱一家的人,爱惜一家的财物,自然是道理应当如此。如果是上天让他这样,又比如父亲之所以慈爱,儿子之所以孝顺,是因为父子本来同出一气,只是一个人的身分成了两个,他们的恩爱相互关联,自有不期然而然的地方,其他大的伦理关系都是这样,是天理让他这样的,哪里容许勉强为之呢?且以仁来说,天地生成万物时,便有个仁,它只知道生而已,从它的源头下来,自然有个春夏秋冬,起初有阴阳,有阴阳便有四象,金木水火土,所以赋予人物,便有仁义礼智的性,从它的源头处便如此了。仁属于春属于木,且看春天生发的功效,和气盎然,如草木的萌芽,起初仅有一针许,随后渐渐生发,以致枝叶花果,变化万状,便可见它生的意旨,如果不是仁爱何以如此?因为它的本源处有个仁爱温和的道理如此,所以发挥于作用,自然慈祥恻隐。义属于秋属于金,是天地自然有个清峻刚烈之气,所以人禀受了便自然有裁制,

便自然有羞恶之心。礼智亦然,盖自本原而已然,非旋安排教如此也。昔龟山问一学者,当见孺子入井时,其心▯惕恻隐,何故如此?学者曰:自然如此。▯山曰:岂可只説自然如此了便休?须是知其所自来。▯山此语极好。又引或人问知觉如何?▯山曰: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且如知得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是知此事;又知所以仁,所以敬,所以慈,所以孝,是觉此理。○问格物致知,先生曰: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为自家原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于无所不知也。○知者,吾自有此知,此心虚明广大,无所不知,要当极其至耳。今学者岂无一班半防?只是为利欲所昬,不曽致其知。○人之一心,本自光明,常提撕他起,莫为物。欲所蔽,便将这个做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如《大学》中条目便是材料。圣人敎人,将许多材料来修持此心,令常常光明耳。伊川曰:「我使他思时,便思如此方好。傥临事不醒,只争一饷时,便为他引去。且如何两眼光□□?又白日里在大路上行,如何会被别人引去?草中也只是我自昬睡,或暗地里行,便被别人胡乱引去耳。但只要自家常醒得他做主宰,出乎万物之上。物来便应,易理会底便理会得,难理防底思量乆之也。理防得,难理会底理防不得,是此心尚皆未明,便用提醒他。」○致知格物只是一个。○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縁得知?○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説,致知是全体説。○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人皆有是知,而不能极尽其知者,人欲害之也。故学者必须先克人欲,以致其知,则无不明矣。致字如推开去,譬如暗室中见些子明处,便寻从此明处去,忽然出到外面,见得大小大明。人之致知亦如此也。格物是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之类,事事物物各有个至极之处。所谓止者,即至极之处也。然须是极尽方得乆之。又云:「知在我,理在物。」○致之为义,如以手推送去之义。凡经传中云「致」者,其义皆如此】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脩,身脩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治去声,后仿此。○物格者,物理之极处无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无不尽也。知既尽,则意可得而实矣。意既实,则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徳之事也。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则知所止矣。意诚以下,则皆得所止之序也。○问云云何也?曰:「此覆説上文之意也。」物格者,事物之理各有以诣其极而无余之谓也。理之在物者,既诣其极而无余,则知之在我者,亦随所诣而无不尽矣。知无不尽,则心之所发,能一于理而无自欺矣。意自不欺,则心之本体,物不能动而无不正矣。心得其正,则身之所处,不至陷于所偏而无不修矣。身无不修,则推之天下国家,亦举而措之耳。岂外此而求之智谋功利之末哉?曰:篇首之言,明明徳,以新民为对,则固专以自明为言矣。后叚于平天下者,复以明明徳言之,则似新民之事,亦在其中。何其言之不一,而辨之不明邪?曰:篇首三言者,大学之纲领也。而以其賔主对待先后次第言之,则明明徳者,又三言之纲领也。至此叚然后极其体用之全,而一言以举之,以见夫天下虽大,而吾心之体无不该;事物虽多,而吾心之用无不贯。盖必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又言之序也。○知至,谓天下事物之理,知无不到之谓。若知一而不知二,知大而不知细,知髙逺而不知幽深,皆非知之至也。要须四至八到,无所不知,乃为至耳。问: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荅曰:上一致字,是推致方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致知,不是知那人不知底道理,只是人面前底。且如义利两件,昨日虽看义当为,然而却又説未做也无

译便自然会有羞耻厌恶之心。礼和智也是如此,因为它们从本源上就是如此,并不是临时安排教人这样做的。从前,龟山先生问一位学者:当看到小孩掉进井里时,内心产生惊惧怜悯之情,为什么是这样?学者回答说:自然是这样的。龟山先生说:难道只说自然如此就完了吗?必须知道这种情感是从哪里来的。龟山先生的这句话非常好。他又引用有人问知觉是怎么回事,龟山先生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理。比如知道君主的仁、臣子的敬、父亲的慈、儿子的孝,这是知道这件事;又知道为什么仁、为什么敬、为什么慈、为什么孝,这是觉悟这个理。

问:关于格物致知,先生说:他之所以用“格”字、“致”字,都是因为这是自己原本就有的,只是被外物遮蔽罢了,现在就要从已知之处推开去,凭借已经知道的去推究,以至于达到无所不知的境界。

知,是我自己本来就有这种认知,这颗心虚灵清明广大,无所不知,应当极力达到它的极致。现在的学者难道没有一知半解吗?只是被利欲所蒙蔽,没有推究到极致。

人的这颗心,本来自己就是光明的,常常提醒它觉醒,不要被物欲所遮蔽,就把这个作为根本,然后去格物致知。像《大学》中的条目就是材料。圣人教导人,用这些材料来修养这颗心,让它常常保持光明。伊川先生说:“我让他思考时,就思考这样才好。倘若临事时不醒悟,只争那片刻时间,就会被外物牵引而去。况且两眼的目光怎么会被遮蔽?又在白天的大路上行走,怎么会被别人牵引而去?在草丛中也只是我自己昏睡,或者在暗地里行走,才会被别人胡乱牵引而去罢了。但只要自己平时常常保持清醒,让它做主宰,超脱于万物之上。事物来了就应对,容易理解的就能理解,难以理解的思考久了也能理解。难以理解的如果还是理解不了,是因为这颗心尚未完全明澈,就需要提醒它。”

致知和格物只是一个意思。致知是从自我方面来说的,格物是从外物方面来说的。如果不格物,凭借什么来获得知识呢?

格物是在每一件事物上穷究其终极之理,致知是我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碎细致的说法,致知是整体全面的说法。

年幼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他的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他的兄长的。人都有这种认知,而不能穷尽其认知的原因,是人欲害了它。所以学者必须先克制人欲,来推究自己的认知,那么就没有不明澈的了。“致”字就像推开去的意思,比如在暗室中见到一点光亮,就顺着这点光亮去寻找,忽然走到外面,见到大大的光明。人推究认知也是这样。

格物是作为君主就止于仁,作为臣子就止于敬之类,每件事物都有个至极之处。所谓“止”,就是至极之处。然而必须穷尽才能长久。又说:“知在我,理在物。”

“致”的含义,就像用手推送去的含义。凡是经传中说“致”的,其含义都是这样。

事物穷究之后认知才达到极致,认知达到极致之后意念才真诚,意念真诚之后心才端正,心端正之后身才修养,身修养之后家才齐整,家齐整之后国才治理,国治理之后天下才太平。(“治”读去声,后面仿照此例。)

物格,是指事物的终极之理没有不到的地方。知至,是指我心所知道的没有不尽的地方。认知既然尽,那么意念就可以变得真实了。意念既然真实,那么心就可以变得端正了。修身以上,是明明德的事情。齐家以下,是新民的事情。物格知至,就知道所止之处了。意诚以下,都是得到所止之处的次序。

问:云云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重复说明上文的意思。”物格,是指事物的理各自有以到达其极致而没有剩余的意思。理在物上的,既然到达极致而没有剩余,那么知在我的,也随着所到达的而没有不尽的了。知没有不尽,那么心所发出的,能专一于理而没有自欺了。意念不自欺,那么心的本体,外物不能动摇而没有不端正的了。心得其正,那么身所处的位置,不至于陷入偏颇而没有不修养的了。身没有不修养,那么推及天下国家,也不过是举而措之罢了。难道要离开这些去追求智谋功利这些末节吗?

说:篇首的话,明明德,以新民作为对应,那么本来专门以自我明澈来说了。后段在平天下者,又以明明德来说,那么似乎新民的事情,也在其中。为什么说法不一,而辨析不明呢?回答说:篇首三句话,是《大学》的纲领。而以宾主对待先后次序来说,那么明明德者,又是三句话的纲领。到这里然后穷尽其体用的全部,而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以显示天下虽然大,而我心的本体没有不涵盖的;事物虽然多,而我心的作用没有不贯通的。大概必须分析它有所极其精微而不混乱,然后合起来有所尽其广大而没有剩余。这又是说话的次序。

知至,是说天下事物的理,知道没有不到的地方。如果知道一而不知道二,知道大而不知道细,知道高远而不知道幽深,都不是知的极致。必须四面八方都到达,无所不知,才算是极致。

问:致知的“致”,知至的“至”,有什么分别?回答说:上面的“致”字,是推究才做到的意思。下面的“至”字,是已经到达的意思。

致知,不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道理,只是人面前现成的道理。比如义利两件事,昨天虽然看义应当做,然而却又说没做也没有

害;见得利不可做,却又説做也无害。这便是物未格,知未至。今日见得义当为,决为之;利不可做,决定是不做,心下自信得极。这便是物格,便是知得至了。○物格知至处,便是凡圣之关。物未格知未至,如何杀也是凡人。须是物格知至,方能循循不已而入于圣贤之域。○某甞谓,物格知至后,虽有不善,亦是白地上黒防;物未格知未至,纵善也只是黒地上白防。○问:寻常读大学,未有所得,愿请敎。曰:致知诚意两节,若打得透时,已自是个好人。其他事,一节大如一节,病败一节小如一节。○问诚意在致知格物后如何?曰:源头只在致知,知至之后,如从上面放水来,已自迅流湍决,只是临时又要略略拨剔,莫令壅滞耳。○致知如一事,只知得三分,这三分知得者是真实,那七分不知者是虚伪。为善须十分知善之可好,若知得九分而一分未尽,只此一分未尽便是鹘突苟且之根,少闲説便为恶也,不妨便是意不诚。所以贵致知,穷到极处谓之致。○知与意皆出于心,知是知觉处,意是发念处。○因论诚意曰:过此一关方是人,不是贼。过得此关,道理方牢固。○意诚如蒸饼,外面是白麫,透里是白麫;意不诚如蒸饼,外面虽白,里面却只是麤底一般。○意诚后推荡得查滓伶利,心尽是义理。○致知诚意乃学者两个关,致知乃梦与觉之关,诚意乃恶与善之关。透得致知之关则觉,不然则梦;透得诚意之关则善,不然则恶。○问知至而后意诚,先生曰:意诚只是要情愿做工夫,若非情愿亦强不得。未过此一关,犹有七分是小人。○知若至,则意无不诚。若知之至,虽欲着此物亦留不住,东西中央皆着不得。若是不诚之人,亦不肯尽去,亦要留些子在。○问知至到意诚之闲,意似不聨属,须是别识得天理人欲分明尽去,人欲全是天理方诚。曰:固是,这事不易言,页是格物精熟方到,居此常无事,天理实然,有纎毫私欲便能识破他。自来防检惯了,譬有贼来便识得,便捉得他。不曽用工底与贼同眠同食,也不知。○问知至而后意诚云,有知其如此而行又不如此者是如何?曰:此只是知之未至。曰:必待行之皆是而后验其知至欤?曰:不必如此説。而今説与公是知之未至,公不信,且去就格物穷理上做工夫,穷来穷去,末后自家真个见得此理是善,彼是恶,自心甘意肯不去做此,方是意诚。若犹有一毫疑贰底心,便是知未至,意未诚。乆后依旧去做,然学者未能便得防恁地,须且致其知工夫积累,方防知至。○知至而后意诚,须是真知了方能诚意。知苟未至,虽欲诚意,固不得其门而入矣。惟其胷中了然知得路径,如此知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后自然意不得不诚,心不得不正。因指烛曰:如防一条烛在中间,光明洞逹,无处不照,虽欲将不好物事来,亦没安顿处,自然着他不得。若是知未至,譬如一盏灯用罩子盖住,则光之所及者固可见,光之所不及处则皆黒暗无所见,虽有不好物事安顿在后面,固不得而知也。所以贵格物。如佛老之学,他非无长处,但他只知得一路,其知之所及者则路径甚明,无有差错,其知所不及处则皆颠倒错乱,无有是处,縁无格物工夫也。又问:物未格时,意亦当诚?曰:固然,岂可説物未能格,意便不用诚?自始至终,意常要诚。如人适楚当南其辕,岂可谓吾未能到楚,且北其辕?但知未至时,虽欲诚意,其道无由。如人夜行,虽知路从此去,但黒暗行不得,所以要得致知。知至则道理坦然明白,安而行之。今人之未至者,也知道善之当好,恶之当恶,然临事不如此者,只是实未曽见得。若实见得,自然行处无差。○欲知知之真不真,意之诚不诚,只看做不做如何?只个如此做底便是知至意诚。○问:知至了,意便诚,抑是方可做诚意工夫?曰:也不能恁地説得,这个也在人,一般人自便能如此,一般人自当循序做。但知至了,意诚便是。且如这一件事,知得不当如此做,末梢又却如此做,便是知得也未至。

译有害;看见有利可图却不可做,却又说做了也无害。这就是事物没有穷究,知识没有达到极致。今天看见道义应当去做,就坚决去做;利益不可做,就决定不做,心里自信到了极点。这就是事物穷究了,就是知识达到极致了。○事物穷究、知识达到极致的地方,就是凡人与圣人的界限。事物没有穷究、知识没有达到极致,无论如何也是凡人。必须是事物穷究、知识达到极致,才能循序渐进不止地进入圣贤的境界。○我曾经说,事物穷究、知识达到极致之后,即使有不善,也是白地上的黑点;事物没有穷究、知识没有达到极致,纵然行善也只是黑地上的白点。○问:平常读《大学》,没有什么收获,希望请教。回答说:致知诚意这两节,如果能够透彻理解,自己就已经是个好人了。其他事情,一节比一节大,弊病一节比一节小。○问:诚意在致知格物之后,是怎么回事?回答说:源头只在致知,知识达到极致之后,就像从上面放水下来,已经迅疾决堤,只是临时又要稍微拨动清理,不要让水流壅塞停滞罢了。○致知就像一件事,只知道三分,这三分知道的是真实的,那七分不知道的是虚伪的。行善必须十分知道善的美好,如果知道九分而有一分未尽,仅仅这一分未尽就是糊涂苟且的根源,稍微松懈就会作恶,这就妨碍了意不诚。所以贵在致知,穷究到极处叫做致。○知与意都出于心,知是知觉的地方,意是发动念头的地方。○因为讨论诚意说:过了这一关才是人,不是贼。过了这一关,道理才牢固。○意诚就像蒸饼,外面是白面,里面也是白面;意不诚就像蒸饼,外面虽然白,里面却只是粗底一般。○意诚之后,推荡得渣滓锋利,心里全是义理。○致知诚意是学者的两个关口,致知是梦与觉的关口,诚意是恶与善的关口。透过得致知的关口就觉醒,不然就做梦;透得过诚意的关口就善,不然就恶。○问: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诚,先生说:意诚只是要情愿下功夫,如果不情愿也强迫不得。没有过这一关,还有七分是小人。○知识如果达到极致,那么意没有不诚的。如果知识达到极致,即使想要沾染这个事物也留不住,东西南北都沾染不得。如果是不诚的人,也不肯完全去除,也要留一些在。○问: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诚,中间意似乎不连贯,必须另外识别天理人欲分明尽去,人欲全是天理才诚。回答说:固然如此,这件事不容易说,也是格物精熟才到,居于此常无事,天理实在如此,有丝毫私欲就能识破他。向来防范检查惯了,譬如贼来就识得,就捉得他。不曾下功夫的人与贼同眠同食,也不知道。○问: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诚,有知道这样却行不这样的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只是知识没有达到极致。说:必须等到行的都是然后检验其知识达到极致吗?回答说:不必这样说。现在说与你听是知识没有达到极致,你不信,且去在格物穷理上下功夫,穷来穷去,最后自己真个见得此理是善,彼是恶,自然心甘意肯不去做此,才是意诚。如果还有一毫怀疑的心,就是知识没有达到极致,意没有诚。久了依旧去做,然而学者不能马上得到这样,必须且致其知工夫积累,方才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然后意诚,必须是真知了才能诚意。知识如果还没有达到极致,即使想要诚意,固然不得其门而入。只有胸中了然知道路径,如此知道善的当好,恶的当恶,然后自然意不得不诚,心不得不正。因为指着蜡烛说:就像一条烛在中间,光明洞达,无处不照,即使想要将不好的事物来,也没有安顿处,自然着他不得。如果是知识没有达到极致,譬如一盏灯用罩子盖住,那么光所及的地方固然可见,光所不及的地方则都是黑暗无所见,虽然有不好的事物安顿在后面,固然不得而知。所以贵在格物。如佛老之学,他们并非没有长处,但他们只知道一路,其知识所及的地方则路径甚明,没有差错,其知识所不及的地方则都是颠倒错乱,没有是处,因为没有格物工夫。又问:事物没有穷究时,意也应当诚吗?回答说:固然,岂可以说事物未能穷究,意便不用诚?自始至终,意常要诚。如人适楚当南其辕,岂可以说我未能到楚,且北其辕?但知识没有达到极致时,即使想要诚意,其道无由。如人夜行,虽知路从此去,但黑暗行不得,所以要得致知。知识达到极致则道理坦然明白,安而行之。今人之没有达到极致的,也知道善的当好,恶的当恶,然而临事不这样做的,只是实在未曾见得。如果实在见得,自然行处无差。○欲知知识的真不真,意的诚不诚,只看做不做如何?只个这样做的便是知识达到极致意诚。○问:知识达到极致了,意便诚,还是才可以做诚意工夫?回答说:也不能这样说,这个也在人,一般人自便能如此,一般人自当循序做。但知识达到极致了,意诚便是。且如这一件事,知道不当这样做,最后却又这样做,便是知识也没有达到极致。

若知得至时,便决不如此。如人既知鸟喙之不可食,水火之不可蹈,岂肯便试去食鸟喙,蹈水火?若是知得未至时,意决不能诚。○心言其统体,意是就其中发出。正心如戒惧不睹不闻,诚意如谨独。又曰:由小而大,意小心大。○问:心者身之主也,意者心之发也,既是意发于心,则意当听命于心,可也。今而曰意诚而后心正,则是意反为心之管束矣,何也?曰:心之本体,何甞不正?所以不得其正者,盖由邪恶之念勃勃而兴,有以动其心也。譬之水焉,本自莹净寜息,盖因波涛汹涌,水遂为其所激而动也。○心无形影,敎人如何撑拄?须是从心之所发处下手,先须去了许多恶根。如人家里有赋,先去了贼,方得家中寜。如人种田,不先去了草,如何下种?○致知,知之始;意诚,行之始。○致知,格物;十事格得九事通透,一事未通透,不妨一事只格。得九分一分不透,最不可凡事不可着个“且”字,“且”字其病甚多。○《大学》一篇有两个大节目,物格知至是一个,诚意修身是一个。才过此二关了,则便可直行将去。○问:家齐而后国治,天下平。如尧有丹朱,舜有瞽瞍,周公有管蔡,却能平治,何也?曰:尧不以天下与丹朱而与舜,舜能使瞽瞍不格奸,周公能致辟于管蔡,使不为乱,便是措置得好了。然此皆圣人之变处,不须如此思量,且去理防那常处。○先生説《大学》次序曰:致知格物是穷此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此理,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推此理,要做三节看。○格物致知比治国平天下其事似小,然打不透则病痛却大,无进歩处。治国平天下规摹虽大,然这里纵有未尽处,病痛却小。○一是一切也。《汉书》平帝已“一切”,顔师古注,犹如以刀切物,取其整齐。○《大学》“在明明徳,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此三个是大纲,做工夫全在此三句内。下面“知止”五句是説效验,如此上面是服药,下面是説药之效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脩身也,齐家以下则举此而错之耳】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曰:治国平天下者,天子诸侯之事也。卿大夫以下,盖无与焉。今大学之敎,乃例以明明徳于天下为言,岂不为思出其位,犯非其分,而何以得为为已之学哉?曰:天之明命,有生之所同得,非有我之得私也。是以君子之心,豁然大公,其视天下无一物而非吾心之所当爱,无一事而非吾职之所当为。虽或势在匹夫之贱,而所以尧舜其君,尧舜其民者,亦未甞不在其分内也。又况大学之敎,乃为天子之元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之适子与国之俊选而设,是皆将有天下国家之责而不可辞者,则其所以素教而预养之者,安得不以天下国家为已事之当然,而预求有以正其本,清其源哉?后世敎学不明,为人君父者虑不足以及此,而苟狥于目前,是以天下之治日常少,乱日常多,而败国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迹于当世,亦可悲矣。论者不此之监,而反以圣法为疑,亦独何哉?大抵以学者而视天下之事,以为已事之所当然而为之,则虽甲兵钱谷笾豆有司之事,皆为已也。以其可以求知于世而为之,则虽割股庐墓、弊车羸马,亦为人耳。善乎张子敬夫之言曰:「为已者,无所为而然者也。」此其语意之深切,盖有前贤所未发者。学者以是而日自省焉,则有以察乎善利之闲,而无毫厘之差矣○为已者,无所为而然,无所为只是见得自家合当做,不是要人道好。如甲兵钱谷笾豆有司到当自家理会便理会,不是为别人了理会。如割股庐墓,一则是不忍其亲之病,一则是不忍其亲之死,这都是为己。若因要人知了去恁地,便是为人○问:子房以家世相韩,故从少年结士,欲为韩报仇,这是有所为否?曰:他当初只一心欲为国报仇,只见这是个臣子合当做底事,不是为别人,不是要人知○有所为者,是为人也。这须是

译如果知道达到了那个境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就像人既然知道鸟喙有毒不可吃,水火不可涉足,怎么肯去尝试吃鸟喙、涉足水火呢?如果是知道得还不够透彻,意志就一定不能真诚。心说的是整体的统摄,意是从心中发出的。正心就像戒慎恐惧于不睹不闻之时,诚意就像谨慎独处之时。又说:由小到大,意小心大。问:心是身体的主宰,意是心的发动,既然意是从心中发出的,那么意应当听从心的命令,这说得通。现在却说意诚而后心正,那就是意反而成了心的约束了,为什么呢?回答说:心的本体,何尝不正?之所以不能正,是因为邪恶的念头蓬勃兴起,从而搅动了心。好比水,本来清澈宁静,是因为波涛汹涌,水才被激荡而动荡。心没有形影,教人如何支撑?必须从心发出的地方下手,先要去除许多恶根。就像家里来了盗贼,先除去了贼,家里才能安宁。就像种田,不先除去杂草,怎么下种?致知,是知的开始;意诚,是行的开始。致知,就是格物;十件事格通了九件,有一件没格通,不妨只格那一件。得到九分,有一分不通,最不可凡事带着一个“且”字,“且”字的弊病很多。《大学》一篇有两个大关键,物格知至是一个,诚意修身是一个。才过了这两个关口,就可以一直向前推进了。问:家齐而后国治,天下平。像尧有丹朱,舜有瞽瞍,周公有管叔蔡叔,却能平治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尧不把天下传给丹朱而传给舜,舜能使瞽瞍不作恶,周公能惩治管叔蔡叔,使他们不作乱,这就是处置得好了。然而这都是圣人的权变之处,不必这样思量,且去防范那些常规之处。先生讲《大学》次序说:致知格物是穷究这个理,诚意正心修身是体认这个理,齐家治国平天下只是推行这个理,要分作三层来看。格物致知比起治国平天下,事情似乎小,然而打不通则弊病却大,没有进步之处。治国平天下规模虽然大,然而这里纵然有未尽之处,弊病却小。一是一切的意思。《汉书》平帝已“一切”,颜师古注,就像用刀切物,取其整齐。《大学》“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这三个是大纲,做工夫全在这三句内。下面“知止”五句是说效验,这样上面是服药,下面是说药的效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脩身为本】壹是一切的意思。正心以上都是为了修身,齐家以下则是举此而推之罢了。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谓身也,所厚谓家也,此两节结上。】文两节之意○回答说:治国平天下,是天子诸侯的事。卿大夫以下,大概不参与。现在《大学》的教导,却一概以明明德于天下来说,岂不是思出其位,犯非其分,而怎么还能成为为己之学呢?回答说:天的明命,是有生之物共同得到的,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因此君子的心,豁达大公,他看天下没有一物不是我心所应当爱的,没有一事不是我职责所应当做的。虽然或许地位处于匹夫的卑贱,但使君主像尧舜,使百姓像尧舜之民,也未曾不在其分内。何况《大学》的教导,是为天子的元子、众子、公侯卿大夫士的嫡子与国家的俊才而设的,这些都是将要有天下国家之责而不可推辞的,那么他们平日教育预先培养,怎么可以不把天下国家当作自己当然的事,而预先寻求端正其根本,澄清其源头呢?后世教学不明,为人君父的考虑达不到这个境界,而苟且迎合眼前,因此天下的治日常少,乱日常多,败国之君、亡家之主常接连出现在当世,也可悲了。议论的人不以此为鉴,反而怀疑圣人的法度,这又是为什么呢?大抵以学者的眼光看天下之事,认为是自己当然的事而去做,那么即使是甲兵钱谷笾豆有司之事,也都是为自己。如果为了求知于世而去做,那么即使是割股庐墓、弊车羸马,也是为他人。张子敬夫的话说得好:“为己者,无所为而然者也。”这话意味深切,大概有前贤所未发的。学者以此每日自省,就能察知善利之间,而没有毫厘之差了○为己者,无所为而然,无所为只是见得自家合当做,不是要人道好。如甲兵钱谷笾豆有司到当自家理会便理会,不是为别人了理会。如割股庐墓,一则是不忍其亲之病,一则是不忍其亲之死,这都是为己。若因要人知了去恁地,便是为人○问:张良因为家世相韩,所以从少年结交士人,想为韩报仇,这是有所为吗?回答说:他当初只是一心想要为国报仇,只见这是个臣子合当做的事,不是为别人,不是要人知○有所为者,是为人也。这须是

见得天下之事实是。已所当为,非吾性分之外所能有,然后为之,而无为人之弊耳。且如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今人吊人之丧,若以为亡者平日与吾善厚,真个可哭,哭之发于中心,此固出于自然者。又有一般人,欲亡者家人知我如此而哭者,便不是,这便是为人。又如人做一件善事,是自家自肯去做,非待人敎自家做方勉做,此便不是为人也。○问割股一事如何?曰:割股固自不是,若诚心为之,不求人知,亦庶几。今有以此要誉者】

译看清天下的事实真相。自己应当做的事,并非本性分限之外所能拥有的,然后才去做,这样就没有为了做给人看而带来的弊病了。比如为死者哭泣而哀伤,并不是为了活着的人。现在的人去吊唁别人的丧事,如果认为死者平时与我交情深厚,确实值得哭泣,哭泣发自内心,这固然出于自然。又有一类人,想要让死者的家人知道我是这样哭泣的,便不是这样,这就是做给人看。又如人做一件善事,是自己心甘情愿去做,而不是等待别人教导自己去做才勉强去做,这就不是做给人看。○问:割股疗亲这件事怎么样?回答说:割股本来就不对,如果是诚心去做,不追求别人知道,也差不多可以。现在有借此博取名誉的人。

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曽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传十章,则曽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旧本颇有错简,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经文,别为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传文杂引经传,若无统纪,然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至为精宻,熟读详味,乆当见之,今不尽释也○曰:子谓正经,盖夫子之言,而曽子述之。其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何以知其然也?曰:正经辞约而理备,言近而指逺,非圣人不能及也。然以其无他左验,且意其或出于古昔先民之言也,故疑之而不敢质。至于传文,或引曾子之言,而又多与中庸、孟子者合,则知其成于曾氏门人之手,而子思以授孟子无疑也。盖中庸之所谓明善,即格物致知之功;其曰诚身,即诚意正心修身之效也。孟子之所谓知性者,物格也;尽心者,知至也;存心养性修身者,诚意正心修身也。其他如谨独之云,不慊之説,义利之分,常言之序,亦无不脗合焉者。故程子以为孔氏之遗书,学者之先务,而论孟犹处其次焉,亦可见矣。曰:程子之先《是书》而后《论孟》,又且不及乎《中庸》,何也?曰:是书垂世立教之大典,通为天下后世而言者也;《论孟》应机接物之防言,或因一时一事而发者也。是以是书之规摹虽大,然其首尾该备而纲领可寻,节目分明而工夫有序,无非切于学者之日用。《论孟》之为人虽切然,而问者非一人,记者非一手,或先后浅深之无序,或抑扬进退之不齐,其闲盖有非初学日用之所及者。此程子所以先《是书》而后《论孟》,盖以其难易缓急言之,而非以圣人之言为有优劣也。至于《中庸》,则又圣门传授极致之言,尤非后学之所易得而闻者,故程子之教未遽及之,岂不又以为《论孟》既通,然后可以及此乎?盖不先乎《大学》,无以提挈纲领,而尽《论孟》之精微;不参之《论孟》,无以融贯会通而极中庸之归趣,然不会其极于中庸,则又何以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哉?以是观之,则务讲学者固不可不急于四书,而读四书者又不可不先于《大学》,亦已明矣。今之教者,乃或弃此不务,而反以他説先焉,其不溺于虚空、流于功利,而得罪于圣门者,几希矣】

  康诰曰克明徳【康诰周书克能也】大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大读作泰諟古是字○大甲商书顾谓常目在之也諟犹此也或曰审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徳者也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矣】帝典曰克明峻徳【峻书俊字○帝典尧典虞书峻大也】皆自明也【结所引书皆言自明已徳之意○或问克明徳者何也曰此言文王能明其徳也盖人莫不知徳之当明而欲明之然气禀拘之于前物欲蔽之于后是以虽欲明之而有不克也文王之心浑然天理亦无待于克之而自明矣然犹云尔者亦见其独能明之而他人不能又以见夫未能明者之不可不致其克之之功也○曰顾諟天之明命何也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人之明徳非他也即天之所以命我而至善之所存也是其全体大用盖无时而不发见于日用之闲人惟不察于此是以汩于人欲而不知所以自明常目在之而真若见其参于前倚于衡也则成性存存而道义出矣○曰克明峻徳何也曰言尧能明其大徳也○曰是三者固皆自明之事也然其言之亦有序乎曰康诰通言明徳而已大甲则明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也帝典则専言成徳之事而极其大焉其言之浅深亦略有序矣○自人受之唤做明徳自天言之唤做明命今人多鹘鹘突突一似无这个明命若常见其在前则凛凛然不敢放肆见许多道理都在眼前又曰人之明徳即天之明命虽则是形骸间隔然人之所以能视听言动非天而何○问克明徳曰徳之明与不明只在人之克不克只是真个防明其明徳○顾諟天之明命諟是详审顾是见得子细○问顾諟天之明命如何看荅曰天之明命是天之所以命我而我之所以为徳者也然天之所以与我者虽曰至善,茍不能常提撕省察,使大用全体昭晰无遗,则人欲益滋,天理益昬,而无以有诸已矣。先生曰:此便是至善,但

译右边经文一章,大概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记述【共二百五字】。它的传文十章,则是曾子的意思,由门人记录。旧本错简很多,现在依据程子所定的版本,再考证经文,重新编排次序如下【共一千五百四十六字○传文杂引经传,如果没有条理,但文理接续,血脉贯通,深浅始终,极为精密,熟读详味,久了自然能看见,现在不全部解释○问:所谓正经,大概是孔子的话,由曾子记述。传文则是曾子的意思,由门人记录。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答:正经言辞简约而道理完备,言语浅近而旨意深远,不是圣人不能达到。但因为没有什么其他佐证,且推测它或许出自古代先民的话,所以怀疑而不敢断定。至于传文,有时引用曾子的话,而且多与《中庸》、《孟子》相合,就知道它成于曾氏门人之手,而子思传授给孟子是没有疑问的。大概《中庸》所说的明善,就是格物致知的功夫;它说诚身,就是诚意正心修身的效果。《孟子》所说的知性,就是物格;尽心,就是知至;存心养性修身,就是诚意正心修身。其他如谨独的说法,不慊的议论,义利的分别,常言的次序,也没有不吻合的。所以程子认为这是孔氏的遗书,是学者的首要任务,而《论语》《孟子》还处在其次,也可以看出来了。问:程子先《大学》后《论语》《孟子》,而且不及《中庸》,为什么呢?答:《大学》是垂世立教的大典,是通为天下后世而言的;《论语》《孟子》是应机接物的言论,有时因一时一事而发。所以《大学》的规模虽然大,但其首尾完备而纲领可寻,条目分明而功夫有序,无非切合学者的日用。《论语》《孟子》对人虽然切近,但提问者不止一人,记录者不止一手,有时先后深浅没有次序,有时抑扬进退不整齐,其中大概有不是初学者日用所能涉及的。这就是程子先《大学》后《论语》《孟子》的原因,大概是从难易缓急来说的,而不是认为圣人的话有优劣。至于《中庸》,则是圣门传授极致的言论,尤其不是后学容易听得到的,所以程子的教导没有立刻涉及它,难道不是认为《论语》《孟子》既通,然后才可以涉及这个吗?大概不先学《大学》,就无法提挈纲领,而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不参证《论语》《孟子》,就无法融贯会通而达到《中庸》的归趣,然而如果不达到《中庸》的极致,又怎么建立大本、经纶大经,而读天下之书、论天下之事呢?由此看来,那么致力于讲学的人固然不可不急于四书,而读四书的人又不可不先读《大学》,已经很明白了。现在的教育者,却有时抛弃这个不务,反而以其他学说为先,他们不沉溺于虚空、流于功利,而得罪于圣门的,几乎没有几个人了】

康诰说:能够彰明美德【康诰是周书,克是能够的意思】。大甲说:常目在天的明命【大读作泰,諟是古是字○大甲是商书,顾是常目在的意思,諟犹此也,或说是审的意思。天的明命就是天所赋予我而我之所以为德的东西,常目在之则无时不明】。帝典说:能够彰明大德【峻是书俊字○帝典是尧典虞书,峻是大】。都是自我彰明【总结所引书都讲自我彰明德的意思○有人问:克明德是什么意思?答:这是说文王能明其德。大概人没有不知道德应当明而想要明的,但气禀拘束于前,物欲遮蔽于后,所以虽然想要明,却有不能的。文王的心浑然天理,也不等待于克之而自明。但还说这样的话,也是见他独能明之而他人不能,又以见夫未能明者之不可不致其克之之功。问:顾諟天之明命是什么意思?答: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以人的明德不是别的,就是天所命我而至善之所存的。其全体大用,大概无时不发现于日用之间。人只是不察于此,所以沉溺于人欲而不知道自我彰明。常目在之而真若见其参于前倚于衡,则成性存存而道义出矣。问:克明峻德是什么意思?答:是说尧能明其大德。问:这三者固然都是自我彰明的事,但它们的说法也有次序吗?答:康诰通言明德而已,大甲则明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也,帝典则专言成德之事而极其大焉。其言之浅深亦略有序矣。自人受之唤做明德,自天言之唤做明命。今人多鹘鹘突突,一似无这个明命。若常见其在前,则凛凛然不敢放肆,见许多道理都在眼前。又说:人的明德即天之明命,虽则是形骸间隔,然人之所以能视听言动,非天而何?问:克明德。答:德之明与不明,只在人之克不克,只是真个防明其明德。顾諟天之明命,諟是详审,顾是见得子细。问:顾諟天之明命如何看?答:天之明命是天所命我而我之所以为德的东西。然而天所赋予我的,虽然说是至善,如果不能常提撕省察,使大用全体昭晰无遗,则人欲益滋,天理益昏,而无以有诸己矣。先生说:这就是至善,但

今人无事时又却恁昬昬地,至有事时则又随事逐物而去,都无一个主宰。这须是常加省察,真如见一个物事在里,不要昬浊了他,则无事时自然凝定,有事时随理而处,无有不当。又云:古注説「常目在之」,这説得极好。○顾諟天之明命,非谓有一物常在目前可见,也只是常存此心,知得有这道理光明不昧。方其静坐未接物也,此理固湛然清明;及其遇事而应接也,此理亦随处发见。只要常提撕省察,念念不忘,存养乆之,则是理愈明,虽欲忘之而不可得矣。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所谓求放心,只常存此心便是。存养既乆,自然信向,决知尧舜之可为,圣贤之可学,如菽粟之必饱,布帛之必暖,自然不为外物所胜。若是若存若亡,如何会信,如何能必行?又曰:千书万书,只是教人求放心。圣贤教人,其要处皆一,茍得一处,则触处皆通矣。○问:顾谓「常目在之」天命至微,恐不可「目在之」。先生曰:只是见得长长地在面前様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岂是有物可见?○问:顾諟天之明命,顾如何是「目在之」?先生曰:常在视瞻之间,盖言存之而不忘。○问:或问云:「全体大用无时不发见于日用之间」,日用间如何是全体大用处?曰:赤子匍匐将入井,皆有怵愓恻隐之心,举此一节,体用亦可见,体与用不相离。如这是体,起来运行便是用,如喜怒是用,所以能喜怒者便是体。○明徳如明珠,常自光明,但要时加拂拭耳。若为物欲所蔽,即是珠为泥涴,然光明之性依旧自在。○问:所谓徳者,乃天之所以命我而具于一心之微,初岂有形体之可见?今乃曰「真若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不知其所见者果何物也?曰:此岂有物可见?但是凡人不知省察,常行日用,每与是徳相忘,亦不自知其有是也。今所谓顾諟者,只是心里常常存着此理,在一出言,则言必有当然之则不可失也;一行事,则事必有当然之则不可失也。不过如此耳,初岂实有一物之可以见其形象也?○问:顾諟、明命一条,引「成性存存,道义出矣」,何如?曰:自天之所命,谓之明命;我这里得之于己,谓之明徳。只是一个道理,人只要存得这些在这里,才存得在这里,则事君必防忠,事亲必会孝,见孺子入井,则怵惕之心便发见;穿窬之类,则羞恶之心便发。合恭敬处便自然防恭敬,合辞逊处便自然会辞逊。须要常存得此心,则便见得此性发出底都是道理;若不存得这些,待做出那个防合道理。○问:顾諟一句,或问「复以为见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何也?曰:只是言人之性本无不善,而其日用之间莫不有当然之则,所谓天理也。人若每事做得是,则便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若理会得此意,则天何甞大,人何甞小也?○问:天未始不为人,而人未始不为天?曰: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于天也,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凡语言动作视听皆天也。只今説话,天○便在这里。顾諟是常要看,教光明粲烂照在目前】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徳【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译如今的人,在没有事情的时候,却又昏昏沉沉;等到有事情的时候,又随着事情和事物而流转,完全没有一个主宰。这必须常常加以反省和观察,真像看见有一个东西在里面,不要让它昏浊,那么在没有事情的时候自然凝定,在有事情的时候随着道理来处理,没有不恰当的。又说:古注说“常目在之”,这说得极好。○顾諟天之明命,不是说有一个东西常常在眼前可见,只是常常存着这个心,知道有这个道理光明不昏暗。当他静坐没有接触事物时,这个道理本来湛然清明;当他遇到事情而应对时,这个道理也随处显现。只要常常提撕反省,念念不忘,存养久了,那么道理就越来越明白,即使想忘记它也不可能了。孟子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所谓求放心,只是常常存着这个心罢了。存养久了,自然信服,决然知道尧舜是可以做到的,圣贤是可以学习的,就像豆粟必然能吃饱,布帛必然能保暖一样,自然不被外物所战胜。如果是若存若亡,怎么能够信服,怎么能够必然实行?又说:千书万书,只是教人求放心。圣贤教人,关键之处都是一样的,如果得到一处,那么处处都通了。○问:顾谓“常目在之”,天命非常细微,恐怕不能“目在之”。先生说:只是看见它长长地在面前站立,那么看见它参于前,在车上就看见它倚于衡,难道是有东西可见吗?○问:顾諟天之明命,顾如何是“目在之”?先生说:常在视瞻之间,是说存着它而不忘。○问:或问说:“全体大用无时不发见于日用之间”,日用之间如何是全体大用?回答说: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都有怵惕恻隐之心,举出这一节,体用也可以看见,体与用不相离。像这样是体,起来运行就是用,像喜怒就是用,所以能喜怒的就是体。○明德像明珠,常常自己光明,只是要时常加以拂拭罢了。如果被物欲所遮蔽,就是明珠被泥污染,然而光明的本性依旧自在。○问:所谓德,是天所命令我而具于一心之微,起初哪有形体可见?现在却说“真若见其参于前而倚于衡”,不知道所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回答说:这哪有东西可见?只是凡人不知道反省,常常行于日用,每每与这个德相忘,也不自知有这个德。现在所谓顾諟,只是心里常常存着这个理,一说话,那么说话一定有当然的准则不可失;一做事,那么做事一定有当然的准则不可失。不过如此罢了,起初哪有实有一个东西可以看见它的形象?○问:顾諟、明命一条,引“成性存存,道义出矣”,怎么样?回答说:自天所命令的,叫做明命;我在这里得之于己的,叫做明德。只是一个道理,人只要存得这些在这里,才存得在这里,那么事君必然防忠,事亲必然孝,看见婴儿掉进井里,那么怵惕之心就显现;穿窬之类,那么羞恶之心就发。合恭敬处就自然防恭敬,合辞逊处就自然会辞逊。必须常常存着这个心,那么就看见这个性发出的都是道理;如果不存得这些,等待做出那个防合道理。○问:顾諟一句,或问“复以为见天之未始不为人,而人之未始不为天”,为什么呢?回答说:只是说人的本性本来无不善,而他的日用之间没有不有当然的准则,所谓天理。人如果每件事做得对,那么就合天理。天人本只一理,如果理会得这个意思,那么天何尝大,人何尝小?○问:天未始不为人,而人未始不为天?回答说:天即人,人即天。人的开始生于天,既生了这个人,那么天又在人里面了。凡语言动作视听都是天。只今说话,天便在这里。顾諟是常要看,教光明粲烂照在目前】右传之首章释“明明德【此通下三章至“止于信”旧本误在“没世不忘”之下】

汤之盘铭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盘,沐浴之盘也。铭,名其器以自警之辞也。茍,诚也。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康诰曰:「作新民【鼓之舞之之谓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国虽旧,至于文王能新其徳以及于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自新,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也。○或问:盘之有铭何也?曰:盘者常用之器,铭者自警之辞也。古之圣贤兢兢业业,固无时而不戒谨恐惧,然犹恐其有所怠忽而或忘之,也是以于其常用之器,各因其事而刻铭以致戒焉,欲其常接乎目,毎警乎心,而不至于忽忘也。曰:然则沐浴之盘而其所刻之辞如此何也?曰:人之有是徳,犹其有是身也。徳之本明,犹其身之本洁也。徳之明而利欲昬之,犹身之洁而尘垢污之也。一旦存养省察之功,真有以去其前日利欲之昬而日新焉,则亦犹其防瀹澡雪而有以去其前日尘垢之污也。然既新矣,而所以新之之功不继,则利欲之交将复有如前日之昏;犹既洁矣,而所以洁之之功不继,则尘垢之集将复有如前日之污也。故必因其已新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使其存养省察之功无少间断,则明徳常明而不复为利欲之昬,亦如人之一日沐浴而日日沐浴,又无日而不沐浴,使其防瀹澡雪之功无少间断,则身常洁清而不复为旧染之污也。昔成汤所以反之而至于圣者,正惟有得于此,故称其徳者有曰:「不通声色,不殖货利。」又曰:「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有曰:「从谏弗咈,改过不吝。」又曰:「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此皆足以见其日新之实。至于所谓「圣敬日跻」云。者,则其言愈约而意愈切矣。然本汤之所以得此,又其学于伊尹而有发焉。故伊尹自谓与汤咸有一徳而于复政太甲之初,复以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为丁寜之戒云。○曰:康诰之言“作新民”,何也?曰:武王之封康叔也,以商之余民染纣污俗,而失其本心也。故作康诰之书而告之以此,欲其有以鼓舞而作兴之,使之振奋踊跃,以去其恶而迁于善,舍其旧而进乎新也。然此岂声色号令之所及哉?亦自新而已矣。○诗之言“周虽旧邦,其命惟新”,何也?曰:言周之有邦,自后稷以来千有余年,至于文王圣徳日新,而民亦丕变,故天命之以有天下。是其邦虽旧,而命则新也。盖民之视效在君,而天之视听在民。君徳既新,则民徳必新;民徳既新,则天命之新亦不旋日矣。○人诚能有日新之功,则须日有进益。若不能接续,则间断了。○新与旧,非是去外面讨来。昨日之旧,乃是今日之新。○成汤工夫,全是在敬字上】

  右传之二章释新民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诗商颂▯鸟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缗诗作緜○诗小雅緜蛮之篇缗蛮鸟声丘隅岑蔚之处子曰以下孔子説诗之辞言人当知所当止之处也】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于缉之于音乌○诗文王之篇穆穆深逺之意于叹美辞缉继续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无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圣人之止无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学者于此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则于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无疑矣】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硺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澳于六反菉诗作緑猗叶韵音阿僴下版反喧诗作咺諠诗作谖并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诗卫风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兴也斐文貌切以刀锯琢以椎凿皆裁物使成形质也磋以鑢钖磨以

译商汤在浴盆上刻的铭文说:“如果能一天洗涤干净,就天天洗涤干净,还要天天洗涤干净。”(浴盆,是沐浴用的盆。铭文,是刻在器物上用来警戒自己的文字。苟,是诚的意思。商汤认为人洗涤内心以去除恶念,就像沐浴身体以去除污垢一样,所以在浴盆上刻下铭文,说如果真能一天之内涤除旧有的污秽而自我更新,那么就应当趁着已经更新的状态,天天更新,还要天天更新,不可稍有间断。)《康诰》说:“激励民众使之革新。”(鼓舞振作叫做作,意思是振起那些自我更新的民众。)《诗经》说:“周朝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它的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中的话,意思是周国虽然古老,但到了文王时,他能革新自己的德行并惠及民众,从而开始承受天命。)因此,君子在追求至善的道路上,无不竭尽全力。(自我更新,使民众更新,都是想要停留在至善的境界上。有人问:为什么浴盆上要有铭文呢?回答说:浴盆是日常使用的器物,铭文是自我警戒的文字。古代的圣贤兢兢业业,本来没有时刻不谨慎恐惧的,但还是担心自己有所懈怠疏忽而忘记,所以在日常使用的器物上,各自根据其所涉及的事情刻下铭文以表达警戒,希望这些铭文常映入眼帘,时时警醒内心,不至于疏忽遗忘。又问:那么沐浴用的浴盆,上面刻的文字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回答说:人拥有德行,就像拥有身体一样。德行的根本是光明的,就像身体的根本是洁净的一样。德行的光明被利欲所蒙蔽,就像身体的洁净被尘垢所污染一样。一旦存养省察的功夫,真能去除往日利欲的蒙蔽而日日更新,那就如同清洗澡雪而能去除往日尘垢的污染一样。然而既然已经更新了,如果使德行更新的功夫不能持续,那么利欲的交加将再次像往日那样蒙蔽;就像既然已经洁净了,如果使身体洁净的功夫不能持续,那么尘垢的积聚将再次像往日那样污染。所以必须趁着已经更新的状态,天天更新,还要天天更新,使存养省察的功夫没有少许间断,那么明德就会常明而不再被利欲蒙蔽,也就像人一天沐浴,天天沐浴,而且没有一天不沐浴,使清洗澡雪的功夫没有少许间断,那么身体就会常洁清而不再被旧有的污垢所污染。从前成汤之所以返归本性而达到圣人的境界,正是因为他在此处有所心得,所以称赞他德行的人说:“不沉溺于声色,不积聚货利。”又说:“用义来处理事务,用礼来约束内心。”有人说:“听从劝谏而不违逆,改正过错而不吝惜。”又有人说:“对待别人不要求完美,检查自身唯恐不及。”这些都足以看出他日日更新的实效。至于所说的“圣敬日跻”之类的话,则是言语越简约而意思越恳切了。然而商汤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又是因为他向伊尹学习而有所启发。所以伊尹自称与商汤共同拥有一德,而在恢复太甲政权的初期,再次以“始终如一,才能日日更新”作为叮咛告诫。有人问:《康诰》所说的“作新民”,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周武王封康叔时,因为商朝遗留的民众沾染了纣王的污浊习俗,而失去了本心。所以作《康诰》一书来告诉他这些,希望他能够鼓舞振作民众,使他们振奋踊跃,去除恶行而迁向善道,舍弃旧的而进入新的境界。然而这难道是声色号令所能达到的吗?也只是自我更新罢了。有人问:《诗经》所说的“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意思是周朝拥有邦国,从后稷以来有一千多年,到了文王时,圣德日日更新,而民众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上天赋予他统治天下的天命。因此这个邦国虽然古老,但天命却是新的。大概民众的效法对象在君主,而上天的视听在民众。君主的德行既然更新了,那么民众的德行必定更新;民众的德行既然更新了,那么天命的新也指日可待了。人如果真能有日日更新的功夫,那么就应当每天都有进步。如果不能接续,就会间断。新与旧,不是从外面去寻求的。昨日的旧,就是今日的新。成汤的功夫,全在于一个“敬”字。)

以上《大学》传文第二章解释“新民”的含义。

《诗经》说:“王都方圆千里,是民众居住的地方。”(这是《诗经·商颂·玄鸟》篇中的话。邦畿,是王者之都。止,是居住。意思是万物各自有应当停留的地方。)《诗经》说:“绵蛮黄鸟,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说:“对于停留,知道它所应当停留的地方,难道人可以不如鸟吗?”(“绵”在《诗经》中写作“緜”。这是《诗经·小雅·绵蛮》篇中的话。绵蛮,是鸟叫声。丘隅,是草木茂盛的地方。“子曰”以下是孔子解说《诗经》的话,意思是人应当知道所应当停留的地方。)《诗经》说:“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做君主的,停留在仁;做臣子的,停留在敬;做儿子的,停留在孝;做父亲的,停留在慈;与国人交往,停留在信。(“于缉熙”的“于”音乌。这是《诗经·文王》篇中的话。穆穆,是深远的意思。于,是叹美的语气词。缉,是继续。熙,是光明。敬止,是说无不恭敬而安于所止之处。引用这些话来说明圣人所停留的无非是至善,这五种关系是其中主要的条目。学者在这里探究其精微的蕴意,而又推类以穷尽其余,那么对于天下的事情都能知道所应当停留的地方而没有疑惑了。)《诗经》说:“看那淇水弯曲处,绿竹茂盛美好。”有文采的君子,像切骨角、磋象牙、琢玉石、磨石头一样,庄重而威严,显赫而光明,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不可遗忘。像切骨角、磋象牙一样,是说道学;像琢玉石、磨石头一样,是说自我修养;庄重而威严,是说谨慎戒惧;显赫而光明,是说威仪;有文采的君子,终究不可遗忘,是说道德盛大、德行至善,民众不能忘记。(“澳”音于六反,“菉”在《诗经》中写作“緑”,“猗”叶韵音阿,“僴”音下版反,“喧”在《诗经》中写作“咺”,“諠”在《诗经》中写作“谖”,都音况晚反,“恂”郑氏读作峻。这是《诗经·卫风·淇澳》篇中的话。淇,是水名。澳,是隈。猗猗,是美盛的样子,起兴。斐,是文采的样子。切,用刀锯;琢,用椎凿,都是裁物使之成形质。磋,用锉刀;磨,用

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泽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也瑟严密之貌僴武毅之貌赫喧宣着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栗战惧也威可畏也仪可象也引诗而释之以明明明徳者之止于至善道学自脩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栗威仪言其徳容表里之盛卒乃指其实而叹美之也】诗云「于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于戏,音呜呼,乐音落。○诗周颂烈文之篇,“于戏”叹辞,前王谓文武也,君子谓其后贤,后王小人谓后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无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没世而人思慕之,愈乆而不忘也。此两节咏叹淫泆,其味深长,当熟玩之。○缉熙是工夫,敬止是功效。○或问:“引文王之诗而继以君臣父子与国人交之所止,何也?”曰:“此因圣人之止,以明至善之所在也。盖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是以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当止之所,但所居之位不同,则所止之善不一。故为人君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仁,为人臣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敬,为人子则其所当止者在于孝,为人父则其所当止者在于慈,与国人交则其所当止者在于信。是皆天理人伦之极致,发于人心之不容己者,而文王之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亦不能加毫末于是焉。但众人类为气禀物欲之所昬,故不能常敬而失其所止。惟圣人之心表里洞然,无有一毫之蔽,故连续光明,自无不敬,而所止者莫非至善,不待知所止而后得所止也。故传引此诗而歴陈所止之实,使天下后世得以取法焉。学者于此诚有以见其发于本心之不容己者,而缉熙之使其连续光明无少间断,则其敬止之功,是亦文王而已矣。诗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正此意也。曰:“子之説诗,既以敬止之止为语助之辞,而于此书又以为所止之义,何也?”曰:“古人引诗断章,或姑借其辞以明已意,未必皆取本文之义也。”曰:“五者之目,辞约而义该矣。子之説乃复有所谓究其精微之蕴而推类以通之者,何其言之衍而不切邪?”曰:“举其徳之要而緫名之,则一言足矣。论其所以为是一言者,则其始终本末,岂一言之所能尽哉?得其名而不得其所以名,则仁或流于姑息,敬或堕于阿谀,孝或陷父而慈,或败子,且其为信,亦未必不为尾生、白公之为也。又况传之所陈,姑以见物各有止之凡例,其于大伦之目,犹且阙其二焉,苟不推类以通之,则亦何以尽天下之理哉?○曰:复引《淇澳》之诗,何也?曰:上言止于至善之理备矣,然其所以求之之方,与其得之之验,则未之及,故又引此诗以发明之也。夫如切如磋,言其所以讲于学者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如琢如磨,言其所以修于身者已密,而益求其密也。此其所以择善固执,日就月将,而得止于至善之由也。恂栗者,严敬之存乎中也;威仪者,辉光之着乎外也。此其所以睟面盎背,施于四体,而为止于至善之验也。盛徳至善,民不能忘,盖人心之所同然。圣人既先得之,而其充盛宣着,又如此,是以民皆仰之而不能忘也。盛徳以身之所得而言也,至善以理之所极而言也,切磋琢磨,求其止于是而已矣。曰:切磋琢磨,何以为学问、自脩之别也?曰:骨角脉理可寻,而切磋之功易,所谓始条理之事也;玉石浑全坚确,而琢磨之功难,所谓终条理之事也。○问:至善如君之仁、臣之敬、父之慈、子之孝者,固如此,就万物中细论之,则其类如何?曰:只恰好底便是,坐如尸,乃是坐恰好底;立如斋,便是立恰好底。○问:敬止既注云究其精微之蕴,而又推类以通其余,何谓也?曰:大伦有五,此言其三,盖不止此,究其精微之蕴,就是三者里面穷究其蕴,推类以通其余,是就外面推广,如夫妇、兄弟之类。《○大学》至善一章,工夫都在切磋琢磨上。○问:切磋琢磨之説?曰: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学者做工夫,消

译沙石都是经过加工使其光滑润泽的。加工骨角的人,既已切割又再锉磨;加工玉石的人,既已雕琢又再打磨。这都是说加工有序,从而日益达到精微的境界。瑟,是严密的样貌;僴,是武毅的样貌;赫,是喧腾显扬、盛大的样貌。諠,通“喧”,指喧腾;忘,指遗忘;道,指言说;学,指讲习讨论的事。自修,指省察克治的功夫。恂栗,是战战兢兢、恐惧的样子;威,是可敬畏的;仪,是可效法的。引用《诗经》来解释,所谓“明明德”的人,止于至善。道、学、自修,说的是他们得以达到至善的途径;恂栗、威仪,说的是他们德容表里盛大的样子。最后,指出其实质而赞叹赞美。

《诗经》说:“呜呼,前代君王不被遗忘。”君子尊重他们的贤德并亲近他们的亲人,小人享受他们的快乐并受益于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死后世人也不被遗忘。【于戏,音同“呜呼”,乐音同“落”。○《诗经·周颂·烈文》篇中,“于戏”是感叹词,前王指周文王和周武王,君子指后来的贤人,后王小人指后来的百姓。这是说前王教化百姓,止于至善,能使天下后世没有一物不得其所,所以虽然去世,人们依然思慕他们,时间越久越不忘记。这两节咏叹意味深长,应当仔细玩味。○缉熙是功夫,敬止是功效。○有人问:“引用文王的诗,接着说君臣父子与国人交往所应止之处,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是借圣人所止之处,来阐明至善所在。因为上天生育众民,有物就有法则,所以万物万事莫不各有应当停止的地方,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所止的善就不一样。所以做君主的,所当止在于仁;做臣子的,所当止在于敬;做儿子的,所当止在于孝;做父亲的,所当止在于慈;与国人交往,所当止在于信。这些都是天理人伦的极致,发自人心不可抑制的地方,而文王之所以成为天下的法则,可以传之后世,也不过如此,不能增加丝毫。但众人大多被气质禀赋和物欲所蒙蔽,所以不能常存敬畏而失去所止之处。只有圣人心胸表里洞然,没有一丝遮蔽,所以连续光明,自然无不敬畏,所止之处无非至善,不需要知道所止之处而后才能得到所止之处。所以传文引用这首诗,历陈所止的实质,使天下后世得以取法。学者在这里如果真能看见发自本心不可抑制的东西,而通过缉熙功夫使其连续光明没有少许间断,那么其敬止的功夫,也就和文王一样了。《诗经》所谓‘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效法文王,万邦信服’,正是这个意思。问:‘您解释《诗经》,既把‘敬止’的‘止’当作语助词,而在这里又当作‘所止’的意思,为什么?’回答说:‘古人引用《诗经》断章取义,有时只是借其辞藻来阐明自己的意思,未必都取原文的意思。’问:‘五种名目,言辞简约而意义完备。您的解释却又有所谓探究其精微的蕴意并推类以贯通的,为什么言辞冗长而不切题?’回答说:‘列举其德行的要点而总名之,那么一句话就够了。论述其之所以成为这一句话的原因,那么其始终本末,岂是一句话所能穷尽的?得其名而不得其所以名,那么仁可能流于姑息,敬可能堕入阿谀,孝可能陷父于不义,慈可能败坏儿子,而且所谓的信,也未必不是像尾生、白公那样的行为。更何况传文所陈述的,只是举例说明万物各有所止的大概,对于大伦的名目,还缺了两种,如果不推类以贯通,那么又怎能穷尽天下的道理呢?○问:再次引用《淇澳》的诗,为什么?回答说:上面说止于至善的道理已经完备,但其所以求取的方法,与其得到的验证,还没有涉及,所以又引用这首诗来阐发它。所谓‘如切如磋’,是说在学问上讲求已经精微,而更加追求精微;所谓‘如琢如磨’,是说在自身修养上已经严密,而更加追求严密。这就是择善固执,日积月累,而得以止于至善的途径。恂栗,是严敬存于内心;威仪,是辉光显于外表。这就是面色润泽,施于四肢,而为止于至善的验证。盛德至善,百姓不能忘记,这是人心所同然的。圣人既先得到它,而其充盛显扬,又如此,所以百姓都仰慕而不能忘记。盛德是从身体所得而言的,至善是从理的极致而言的,切磋琢磨,就是求其止于此而已。问:切磋琢磨,为什么区分学问、自修的不同?回答说:骨角的脉络纹理可以寻找,而切磋的功夫容易,所谓开始条理的事;玉石浑全坚确,而琢磨的功夫难,所谓终结条理的事。○问:至善如君主的仁、臣子的敬、父亲的慈、儿子的孝,固然如此,就在万物中细论之,那么其类别如何?回答说:只恰当的就是,坐如尸,就是坐得恰当;立如斋,就是立得恰当。○问:敬止既注释说探究其精微的蕴意,而又推类以贯通其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伦有五种,这里说了三种,大概不止这些,探究其精微的蕴意,就是在这三者里面穷究其蕴意,推类以贯通其余,就是从外面推广,如夫妇、兄弟之类。《○大学》至善一章,功夫都在切磋琢磨上。○问:切磋琢磨的解释?回答说:恰似剥了一重,又有一重,学者做功夫,消

磨旧习,防时便去得尽,须是只管磨礲,敎十分净洁,最怕如今于眼前道理略理会得些,便自以为足,更不着力向上去,这如何得会到至善田地?○既切而复磋之,既琢而复磨。之方止于至善,不然虽善非至也。○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此诗人美武公之本防,抑姑借其辞以发学问自脩之义邪?曰:卫武公大段是有学问底人。抑之一诗义理精密,诗中如此者甚不易得。○问:《大学》解“瑟”为严密,是就心言,抑就行言?曰:是就心言。曰:心如何是密处?曰:只是不麤踈恁地缜密。○僩武毅之貌,能刚强卓立,不如此怠惰阘防。○问:恂栗何以知其为战惧?先生曰:《庄子》云“木处则恂栗,危惧”。○与《淇澳》诗“瑟兮僩兮”者,恂栗也。注云:“瑟者,武毅之貌;而恂栗则战惧之貌。”也不知人当战惧之时,果有武毅之意否?先生曰:人而懐战惧之心,则必斋庄严肃,又乌可犯。○古人直是如此严整,然后有那威仪烜赫着见。○大率切而不磋,亦未到至善处;琢而不磨,亦未到至善处。“瑟兮僩兮”则诚敬存于中矣,未至于“赫兮喧兮”威仪光辉着见于外,亦未为至善。此四句是此段紧切处,专是説至善。盖不如此则虽善矣,未得为至善也。至于民之不能忘,若非十分至善,何以使民久而不能忘?古人言语精密有条理如此。○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既学而犹虑其未至,则复讲习讨论以求之,犹治骨角者,既切而复磋之。切得一个朴在这里,似亦可矣;又磋之使至于滑泽,这是治骨角者之至善也。既修而犹虑其未至,则又省察克治以终之,犹冶玉石者,既琢而复磨之。琢是琢得一个朴在这里,似亦得矣;又磨之使至于精细,这是治玉石之至善也。取此而喻君子之至于善,既格物以求知所止矣,又日用力以求得其所止焉。○道学是起头处,修身是成就处】

译磨去旧习,防备时俗之便,若要去除得尽,必须只管磨礲,教它十分净洁。最怕如今对眼前的道理略略理会得一些,便自以为满足,不再用力向上进取,这怎么能达到至善的境界呢?○既然已经切过又再磋它,既然已经琢过又再磨它,这才止于至善;不然的话,虽然善了,却不是至善。○问:如切如磋,说的是道学;如琢如磨,说的是自我修养。这是诗人赞美卫武公的本意呢,还是姑且借用它的辞句来阐发学问和自我修养的意义呢?回答说:卫武公大体上是个有学问的人。《抑》这首诗义理精密,诗中像这样的内容是很不容易得到的。○问:《大学》把“瑟”解释为严密,这是就心而言,还是就行为而言?回答说:是就心而言。问:心怎么算是严密呢?回答说:只是不粗疏,那样缜密。○僩,是武毅的样子,能够刚强卓立,不像那样怠惰怯懦。○问:恂栗怎么知道它是战惧的意思?先生说:《庄子》说“处在树上就恂栗,危险恐惧”。○与《淇澳》诗中“瑟兮僩兮”相对的,是恂栗。注解说:“瑟,是武毅的样子;而恂栗则是战惧的样子。”也不知道人处在战惧的时候,真的有武毅的意思吗?先生说:人如果怀着战惧之心,就必然斋庄严肃,又哪里可以侵犯呢。○古人正是如此严整,然后才有那威仪烜赫显现出来。○大抵切了却不磋,也没有达到至善的地方;琢了却不磨,也没有达到至善的地方。“瑟兮僩兮”则是诚敬存于内心了,还没有达到“赫兮喧兮”威仪光辉显现于外,也不算至善。这四句是这段最紧要的地方,专门讲至善。大概不这样,虽然善了,却不能称为至善。至于百姓不能忘记,如果不是十分至善,怎么能使得百姓长久不能忘记呢?古人的言语精密有条理就是这样。○如切如磋,说的是道学;如琢如磨,说的是自我修养。已经学习了还担心没有达到,就再讲习讨论以求得它,就像加工骨角的人,切了又再磋它。切出一个毛坯在这里,似乎也可以了;又磋它使它达到滑泽,这是加工骨角的人的至善。已经修养了还担心没有达到,就再省察克治以完成它,就像加工玉石的人,琢了又再磨它。琢出一个毛坯在这里,似乎也可以了;又磨它使它达到精细,这是加工玉石的人的至善。取这个来比喻君子达到善,已经格物以求知道所止的地方了,又在日常用力以求得到所止的地方。○道学是开始的地方,修身是成就的地方。

右传之三章,释止于至善【此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在诚意章下】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犹人,不异于人也。情,实也。引夫子之言,而言圣人能使无实之人不敢尽其虚诞之辞,盖我之明徳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观于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后矣。○曰:然则听讼、无讼于明徳、新民之义,何所当也?曰:圣人徳盛仁熟,所以自明者皆极天下之至善,故能大有以畏服其民之心志,而使之不敢尽其无实之辞,是以虽其听讼无以异于众人,而自无讼之可听。盖已徳既明,而民徳自新,则得其本之明效也。或不能然,而欲区区于分争辩讼之间,以求新民之效,其亦末矣。○问:「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云云?曰:圣人固不会错断了事,只是他所以无讼者,却不在于善于听讼,在于意诚心正,自然有以薫炙渐染,大服民志,故自无讼之可听耳。如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之衰者,闻子臯将至,遂为衰。子臯又何尝听讼了致然?只是自有以感动人处,故耳】

右传之四章,释本末【此章旧本误在止于信下】

  大学集编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集编卷下     宋 真徳秀 撰

此谓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谓知之至也【此句之上别有阙文,此特其结语耳】右传之五章,盖释格物致知之义,而今亡矣【此章旧本通下章误在经文之下】间尝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曰: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乆,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此谓物格,此谓知之至也【问:此经之序,自诚意以下,其义明而传悉矣。独其所谓格物致知者,字义不明而传复阙焉。且为最初用力之地,而无复上文语绪之可寻也。子乃自谓取程子之意以补之,则程子之言何以见其必舍于经意?而子之言又似不尽出于程子?何邪?曰:或问于程子曰:学何为而可以有觉也?程子曰:学莫先于致知,能致其知,则思日益明,至于乆而后有觉尔。书所谓思曰睿,睿作圣;董子所谓勉强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正谓此也。学而无觉,则亦何以学为也哉?○或问:忠信则可勉矣,而致知为难,柰何?程子曰:诚敬固不可以不勉,然天下之理不先知之,亦未有能勉以行之者也。故大学之序先致知而后诚意,其等有不可躐者。苟无圣人之聦明睿智,而徒欲勉焉以践其行事之迹,则亦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无不中礼也哉?惟其烛理之明,乃能不待勉强而自乐循理尔。夫人之性本无不善,循理而行,宜无难者。惟其知之不至,而但欲以力为之,是以苦其难而不知其乐耳。知之而至,则循理为乐,不循理为不乐,何苦而不循理以害吾乐邪?昔甞见有谈虎伤人者,众莫不闻,而其间一人神色独变问其所以,乃甞伤于虎者也。夫虎能伤人,人孰不知?然闻之,有惧有不惧者,知之有真有不真也。学者之知道,必如此人之知虎,然后为至耳。若曰知不善之不可为,而犹或为之,则亦未甞真知而已矣。此两条者,皆言格物致知所以当先而不可后之意也。○又有问进修之术何先者,程子曰:莫先于正心诚意。然欲诚意,必先致知;而欲致知,又在格物致尽也。格,至也。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穷而至之,所谓格物者也。然而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曰:格物者,必物物而格之邪?将止格一物而万理皆通邪?曰:一物格而万理通,虽顔子亦未至此。惟今日而格一物焉,明日又格一物焉,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处耳。○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当豁

译右传第三章,解释“止于至善”【本章内自引《淇澳》诗以下,旧本误置于“诚意”章下】

孔子说:“审理诉讼案件,我和别人一样,但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陈述他们的言辞,是因为极大地畏惧民众的心志,这就叫做知道根本【犹人,即不异于常人。情,指实情。引用孔子的话,是说圣人能使没有实情的人不敢尽情陈述他们虚妄的言辞,因为我的明德已经彰明,自然有使民众心志畏服的力量,所以诉讼不必审理就自然没有了。观察这句话,就可以知道本末的先后了。○问:那么听讼、无讼与明德、新民的义理,应当如何对应呢?答:圣人德行盛大、仁德纯熟,所以自我彰明的都是天下极致的善,因此能极大地使民众的心志畏服,使他们不敢尽情陈述没有实情的言辞,所以虽然他们审理诉讼与常人无异,但自然没有需要审理的诉讼。因为自己的德行已经彰明,而民众的德行自然更新,这就是得到根本的显著效验。如果不能这样,却想在琐碎的分争辩讼之间,来寻求新民的效果,那也太注重末节了。○问:“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等语是什么意思?答:圣人固然不会错断案件,只是他之所以能无讼,并不在于善于审理诉讼,而在于意念真诚、心志端正,自然有熏染渐化、使民众心志大为信服的力量,所以自然没有需要审理的诉讼罢了。就像成人中有兄长死了而不为他服丧的,听说子臯将至,于是便服丧。子臯又何曾审理诉讼才导致这样?只是自有感动人的地方罢了】

右传第四章,解释本末【本章旧本误置于“止于信”下】

《大学集编》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集编》卷下 宋 真德秀 撰

这就叫做知道根本【程颐说:这是衍文】这就叫做知识的极致【此句之上另有缺漏的文字,这只是它的结语罢了】右传第五章,大概是解释格物致知的义理,但现在已经亡失了【本章旧本连同下一章误置于经文之下】我偶尔窃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写它说:所谓致知在于格物,是说想要使我自己的知识达到极致,就在于接触事物而穷尽它们的道理。大概人心的灵明,没有不具备知识的;而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具备道理的。只是因为对道理有未穷尽的地方,所以知识有不尽的地方。因此《大学》开始教导,一定让学者接触天下所有的事物,没有不凭借他们已经知道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它,以求达到极致的地步。至于用力久了,而一旦豁然贯通,那么众物的表里精粗没有不到的,而我心的全体大用没有不明的。这就叫做物格,这就叫做知识的极致【问:这经文的次序,从诚意以下,其义理明白而传文详尽。唯独所谓格物致知,字义不明白而传文又缺失。而且是最初用力的地方,却没有上文语绪可以追寻。您却自称取程子的意思来补写,那么程子的话何以见得必定符合经意?而您的话又似乎不完全出于程子?为什么呢?答:有人问程子说:学习为了什么才能有觉悟呢?程子说:学习没有比致知更先的,能致其知,那么思考日益明澈,到了久了之后才有觉悟罢了。《尚书》所谓思考叫做睿,睿能成圣;董仲舒所谓勉强学问,那么见闻广博而智慧日益明澈,正是说的这个。学习而没有觉悟,那么又为什么学习呢?○有人问:忠信就可以勉力了,而致知很难,怎么办?程子说:诚敬固然不可以不勉力,然而天下的道理如果不先知道,也没有能勉力去实行的。所以《大学》的次序先致知而后诚意,其等级有不可逾越的。如果没有圣人的聪明睿智,而只想勉力去实践他们的行事痕迹,那么又怎么能像他们那样动容周旋无不中礼呢?只有洞察道理明澈,才能不待勉强而自然乐于遵循道理。人的本性本来无不善,遵循道理而行,应该没有难的。只是因为知识不到家,而只想用力去做,所以苦于难而不知道乐。知识到了极致,那么遵循道理为乐,不遵循道理为不乐,为什么苦于不遵循道理而损害我的快乐呢?从前曾见有人谈论老虎伤人,众人没有不听的,而其中一人神色独自变化,问他原因,乃是他曾经被老虎伤过。老虎能伤人,谁不知道?然而听了,有惧怕有不惧怕的,知识有真有不真。学者知道道,一定要像这个人知道老虎,然后才算是极致。如果说知道不善不可为,却还去做,那么也只是未曾真知罢了。这两条,都是说格物致知应当先而不可后的意思。○又有问进修的方法什么为先的,程子说:没有比正心诚意更先的。然而想要诚意,必须先致知;而想要致知,又在格物致尽。格,是至的意思。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穷究而至之,就是所谓格物。然而格物也不止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辨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理其当否,都是穷理。○问:格物者,一定要物物而格之吗?还是只格一物而万理皆通呢?答:一物格而万理通,即使是颜回也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只有今天格一物,明天又格一物,积习既多,然后脱然有贯通的地方罢了。○又说:从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理会得多,自然应当豁然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