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编卷九 宋 真德秀 撰
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弤,都礼反。忸,女六反。怩,音尼。与,平声。○完治也,捐去也,阶梯也,揜盖也。案《史记》曰:使舜上涂廪,瞽瞍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后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旣入深,瞽瞍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即其事也。象,舜异母弟也。谟谋也,盖盖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谓之都。君咸皆也,绩功也。舜旣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杀舜为已功也。干盾也,戈防也,琴,舜所弹五▯琴也。弤,雕弓也。象欲以舜之牛羊仓廪与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尧二女也。栖牀也。象欲使为己妻也。象往舜宫,欲分取所有,见舜生在牀弹琴,盖旣出,即潜归其宫也。郁陶,思之甚而气不得伸也。象言已思君之甚,故来见尔,忸怩慙色也。臣庶,谓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宫,故舜见其来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将杀已,但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兄弟之情自冇所不能已耳。万章所言其有无不可知,然舜之心则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人情天理于是为至】曰:然则舜伪喜者与?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攸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旣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与,平声。校,音效,又音敎。畜,许六反。○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舒之貎。洋洋,则稍纵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逺去也。方,亦道也。罔,蒙蔽也。欺以其方,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谓昧之以理之所无。象以爱兄之道来,所谓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伪,故实喜之,何伪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伦之变而不失天理之常也。○象欲杀舜之迹甚明,在舜岂不知?之然见其忧则忧,见其喜则喜,略无一毫芥蔕于其中。后世骨肉之间,小有疑隙,则猜防万端,惟恐发之不蚤,除之不亟。至此然后知圣人之心,与天同量也。世儒以帝尧在上,二女嫔虞,象无杀舜之理,故以孟子为疑。不知孟子特论大舜之心,使其有是处之,不过如此,岂必眞有是哉?衍义】○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犹置也。置之于此,使不得去也。万章疑舜何不诛之,孟子言舜实封之,而或者误以为放也】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庳音▯○流,徙也。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与为党。三苗,国名,负固不服。杀,杀其君也。殛,诛也。鲧,禹父名,方命圯族,治水无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或曰今道州▯亭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万章疑舜不当封象,使彼有庳之民无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谓藏匿其怒。宿怨,谓留蓄其怨】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孟子言象虽封为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国,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纳其所收之贡税于象,有似于放,故或者以为放也。盖象至不仁,处之如此,则既不失我亲爱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继也。来,谓来朝觐也。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谓不待及诸侯朝贡之期而以政事
译知道吗?象忧愁,舜也忧愁;象欢喜,舜也欢喜。
万章问:“那么舜是假装欢喜吗?”
孟子说:“不是。从前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小吏把它养在池子里。小吏却把鱼煮了吃了,回来报告说:‘刚放进池子时,它还困顿不得舒展;过了一会儿,就悠然自得地游动起来;最后,远远地游走了。’子产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小吏出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鱼煮了吃了,他还说:‘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找到它合适的地方了。’所以,君子可以用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他,却难以用违背常理的方式蒙蔽他。象是用友爱兄长的态度来的,所以舜真诚相信并因此欢喜,哪里有什么假装呢?”
万章问:“象天天想着杀舜,舜即位后,为什么只是把他放逐呢?”
孟子说:“是封给他土地。”
有人说:“是放逐他。”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诛杀于三危,把鲧殛死于羽山,惩处这四个人,天下人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之人。象是最不仁的,却封给有庳。有庳的百姓有什么罪呢?仁人本来就是这样吗?对别人就诛杀,对弟弟就封赏。”
孟子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愤怒,不积存怨恨,只是亲近爱护罢了。亲近他,就希望他尊贵;爱护他,就希望他富有。封给他有庳,就是让他富贵。自己身为天子,弟弟却是平民,这能叫亲近爱护吗?”
万章问:“请问有人说‘放逐’,是什么意思?”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封国内有所作为,天子派官吏治理他的国家,收取那里的贡税给他,所以叫做放逐。他怎么能虐待那里的百姓呢?虽然如此,舜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象源源不断地前来朝见。不等诸侯朝贡的期限,就以政事为由去有庳相见,说的就是这个。”
接见,有庳之君,盖古书之辞,而孟子引以证源源而来之意见,其亲爱之无已如此也。○呉氏曰:言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义,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圣人不以公义废私恩,故不以象之恶而不与之以富贵;亦不以私恩废公义,故使之不得有为于其国,以暴其民。舜之于象,仁之至,义之尽也。衍义】○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徳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勲乃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旣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鱼及反。○咸丘蒙,孟子弟子,语者,古语也。蹙,颦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貎也。言人伦乖乱,天下将危也。齐东,齐国之东鄙也。孟子言尧但老不治事,而舜摄天子之事耳。尧在时,舜未尝即天子位,尧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书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尧典》,虞书篇名,今此文乃见于《舜典》,盖古书二篇,或合为一耳。言舜摄位二十八年而尧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则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谓死为徂落。遏,止也;密,静也。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乐噐之音也】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旣得闻命矣。《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而舜旣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不臣尧,不以尧为臣,使北面而朝也。诗小雅北山之篇也。普徧也,率循也。此诗今毛氏序云:役使不均已,劳于王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其诗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乃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辞语也,逆迎也。云汉,大雅篇名也。孑独立之貎,遗脱也。言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已意迎取作者之志,乃为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眞无遗种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眞无遗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此之谓也【养去声○言瞽瞍旣为天子之父,则当享天下之养,此舜之所以为尊亲养亲之至也。岂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诗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长言孝思而不忘,则可以为天下法则也】书曰: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见音现,齐侧皆反○书大禹谟篇也。祗,敬也。载,事也。防防齐栗,敬谨恐惧之貎。允,信也。若,顺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见之,敬谨如此。瞽瞍亦信而顺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见化于其子,则是所谓父不得子者,而非如咸丘蒙之说也】○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万章问而孟子荅也】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谆之淳反○万章问也。谆谆,详语之貎】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行去声,下同○行之于身谓之行,措诸天下谓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与之之意耳】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
译接见有庳的国君,大概是古书中的说法,而孟子引用它来证明源源不断而来的意见,其亲爱之情没有止境竟到了如此地步。○吴氏说:意思是圣人不因为公义而废弃私恩,也不因为私恩而损害公义,舜对待象,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穷尽。○圣人不因为公义而废弃私恩,所以不因为象的恶行而不给他富贵;也不因为私恩而废弃公义,所以让他不能在他的国家有所作为,从而残害百姓。舜对待象,是仁爱的极致,道义的穷尽。【衍义】○咸丘蒙问道:古语说“德行盛大的人,国君不能把他当臣下,父亲不能把他当儿子”,舜面朝南站立,尧率领诸侯面朝北朝见他,瞽瞍也面朝北朝见他,舜见到瞽瞍,他的神色显得局促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啊,岌岌可危!”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吗?孟子说:不,这不是君子说的话,这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话。尧年老而舜代理天子职务,《尧典》说:“二十八年,尧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三年间四海之内停止了一切音乐。”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舜既然做了天子,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守孝三年,这是有两个天子了【“朝”读作潮,“岌”读作鱼及反。○咸丘蒙,孟子的弟子,“语”指古语。“蹙”,皱眉,不自安的样子。“岌岌”,不安的样子。意思是人伦关系混乱,天下将要危险。齐东,齐国的东部边远地区。孟子说尧只是年老不处理政事,而舜代理天子的事务罢了。尧在世时,舜未曾正式即位做天子,尧怎么会面朝北朝见他呢?又引用《尚书》和孔子的话来说明。《尧典》,是《虞书》的篇名,现在这段文字出现在《舜典》中,大概是古书这两篇,有时合并为一篇。意思是舜代理天子职务二十八年而尧去世。“徂”,上升;“落”,下降。人死后灵魂上升而魄下降,所以古人把死称为徂落。“遏”,停止;“密”,安静。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是乐器发出的声音】咸丘蒙说:舜不把尧当臣下,我已经明白了。《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而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瞍不是臣下怎么解释?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为君王的事操劳而不能奉养父母。说:“这些没有不是君王的事,唯独我贤能而操劳。”所以解说《诗经》的人不因为文字而损害词句,不因为词句而损害主旨,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求作者的本意,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只看词句罢了。《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相信这话,那么周朝就没有遗民了【“不臣尧”,不把尧当臣下,让他面朝北朝见。《诗经·小雅·北山》篇。“普”,普遍;“率”,遵循。这首诗现在毛亨的序说:役使不均等,为君王的事操劳而不能奉养父母。这首诗下文也说:大夫不均等,我从事的唯独贤能。这是作诗的人自说天下都是君王的臣民,为什么唯独让我因为贤能而操劳呢?不是说天子可以把父亲当臣下。“文”,文字;“辞”,词句;“逆”,迎。《云汉》,《大雅》篇名。“孑”,独立的样子;“遗”,遗漏。意思是解说《诗经》的方法,不可以因为一个字而损害一句话的意思,不可以因为一句话而损害设辞的主旨,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迎接作者的主旨,这才算是懂得了。如果只看词句罢了,那么像《云汉》所说的,周朝的百姓真的没有遗种了。只有用心意去推求,就知道作诗的人的主旨在于忧虑旱灾,而不是真的没有遗民】孝子的极致,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了;尊敬父母的极致,没有比用天下奉养父母更大的了。做天子,是父亲尊贵的极致;用天下奉养,是奉养的极致。《诗经》说:“永远想着孝思,孝思就是法则”,说的就是这个【“养”读去声○意思是瞽瞍既然做了天子的父亲,就应当享受天下的奉养,这是舜之所以为尊敬父母、奉养父母的极致。哪有让他面朝北朝见的道理呢?《诗经·大雅·下武》篇,说人能长久想着孝思而不忘,就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尚书》说:“恭敬地侍奉去见瞽瞍,恭敬谨慎而恐惧。瞽瞍也信服而顺从。”做父亲的不能把儿子当儿子【“见”读作现,“齐”读作侧皆反○《尚书·大禹谟》篇。“祗”,恭敬;“载”,从事。“防防齐栗”,恭敬谨慎恐惧的样子。“允”,信服;“若”,顺从。意思是舜恭敬地侍奉瞽瞍,去见他,恭敬谨慎如此。瞽瞍也信服而顺从。孟子引用这个来说瞽瞍不能把不善加给他的儿子,反而被他的儿子感化,这就是所谓父亲不能把儿子当儿子,而不是像咸丘蒙所说的那样】○万章说:尧把天下给舜,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天子不能把天下给别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私有物】那么舜得到天下,是谁给他的?孟子说:天给他的【万章问而孟子答】天给他的,是谆谆地命令他吗【“谆”读作之淳反○万章问。“谆谆”,详细说话的样子】孟子说:不,天不说话,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行”读去声,下同○施行于自身称为行,施行于天下称为事。意思是只通过舜的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给他的意思罢了】万章说: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的,是怎样的?孟子说:天子能向天推荐人,不能使天把天下给他;诸侯能向天子推荐人,不能使天子把诸侯之位给他;大夫能向诸侯推荐人,不能使诸侯把大夫之位给他。从前
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暴歩卜反下同○暴显也,言下能荐人于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为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与事而示之以与之之意也】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治去声】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相去声,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讼狱谓狱不决而讼之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自从也,天无形,其视听皆从于民之视听,民之归舜如此,则天与之可知矣】○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徳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隂,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阳城,箕山之隂,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处也,啓禹之子也,杨氏曰:此语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攷矣,但云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可以见尧舜禹之心,皆无一毫私意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歴年多,施泽于民久,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歴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逺,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声,相去之相如字○尧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为相乆,此尧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贤,而益相不久,此啓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为而自为,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盖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则一而已】匹夫而有天下者,徳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因禹益之事,歴举此下两条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徳虽无愧于舜禹,而无天子荐之者,故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继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徳于民,故必有大恶如桀纣,则天乃废之,如啓及太甲成王,虽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贤圣,但能嗣守先业,则天亦不废之,故益伊尹周公虽有舜禹之徳,而亦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已也,复归于亳【相王皆去声,艾音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赵氏曰,太丁汤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氏曰,古人谓歳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歳,仲壬方四歳,惟太甲差长,故立之也,二说未知孰是,顚覆坏乱也,典刑常法也,桐汤墓所在,艾治也,说文云芟草也,盖斩絶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此复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禅音擅。○禅授也,或禅或继,皆天命也,圣人岂有私意于其间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孟子曰:「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知前圣之心者,无如孔子;继孔子者,孟子而已矣】○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要平声,下同。○要求也。案史记,伊尹欲
译尧向天推荐舜,上天接受了;向民众昭示舜,民众也接受了。所以说:上天不说话,只是通过行为和事情来显示罢了。万章说:“请问,向天推荐而天接受,向民众昭示而民众接受,是怎样的情形呢?”孟子说:“让舜主持祭祀,百神享用祭品,这就是上天接受他;让舜主持政事,政事治理得好,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民众接受他。上天授予他,民众授予他,所以说:天子不能把天下私自授予别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天意。尧去世后,三年丧期结束,舜避开尧的儿子,逃到南河的南岸。天下诸侯来朝见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打官司的,不去尧的儿子那里,而去舜那里;歌颂的,不歌颂尧的儿子,而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然后舜才回到中原,登上天子的位置。如果舜住在尧的宫殿里,逼迫尧的儿子,那就是篡位,不是上天授予的。《太誓》说:‘上天看的是百姓看的,上天听的是百姓听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万章问:“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就衰落了,不传给贤人而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上天要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要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从前舜向天推荐禹,十七年。舜去世后,三年丧期结束,禹避开舜的儿子,逃到阳城,天下的百姓跟随他,就像尧去世后,百姓不跟随尧的儿子而跟随舜一样。禹向天推荐益七年,禹去世后,三年丧期结束,益避开禹的儿子,逃到箕山的北面,来朝见、打官司的人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歌颂的人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啊’。丹朱不贤,舜的儿子也不贤。舜辅佐尧,禹辅佐舜,经历的年数多,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长;启贤能,恭敬地继承禹的道统。益辅佐禹,经历的年数少,施恩泽于百姓的时间不长。舜、禹、益之间相隔的时间久远,他们儿子的贤与不贤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人去做而自然做成的,是天意;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到来的,是命运。普通人而拥有天下,德行必须像舜、禹那样,又要有天子推荐他,所以孔子没有拥有天下。继承先世而拥有天下,上天所要废弃的,必定像桀、纣那样的人,所以益、伊尹、周公没有拥有天下。伊尹辅佐汤在天下称王,汤去世后,太丁没有即位,外丙在位二年,仲壬在位四年,太甲败坏汤的常法,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地三年,太甲悔过,在桐地自我怨恨、自我惩戒,践行仁义三年,听从伊尹的训导,于是回到亳都。周公没有拥有天下,就像益对于夏朝,伊尹对于殷朝一样。孔子说:‘唐尧、虞舜禅让,夏、商、周世袭,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万章问:‘有人说伊尹通过割烹来求取汤的任用,有这回事吗?’
行道以致君而无由,乃为有莘氏之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盖战国时有为此说者】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乐音洛。○莘,国名。乐尧舜之道者,诵其诗,读其书,而欣慕爱乐之也。驷,四匹也。介,与草芥之芥同,言其辞受取与无大无细,一以道义而不苟也】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嚣五髙反,又户骄反。○嚣嚣,无欲自得之貎】汤三使往聘之,旣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幡然,变动之貎。于吾身亲见之,言于我之身亲见其道之行,不徒诵说向慕之而已也】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此亦伊尹之言。世知谓识其事之当然,觉谓悟其理之所以然。觉后知后觉,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当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觉,谓我乃天生此民中尽得民道而先觉者也,旣为先觉之民,岂可不觉其未觉者?及彼之觉,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觉之而已】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回反;内,音纳;说,音税。○书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后为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孟子之言,盖取诸此。是时夏桀无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汤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乐尧舜之道,尧舜揖逊,而伊尹说汤以伐夏者,时之不同,义则一也】吾未闻枉已而正人者也,况辱已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逺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行,去声。○辱已甚于枉已,正天下难于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汤,辱已甚矣,何以正天下乎?逺谓隐遁也,近谓仕近君也。言圣人之行虽不必同,然其要归在洁其身而已。伊尹岂肯以割烹要汤哉】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尧舜之道要汤者,非实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汤之聘自来耳。犹子贡言夫子之求之异乎人之求之也。」愚谓此语亦犹前章所论父不得而子之意。○问:集注中说曽防有「乐此终身」之语如何?曰:观舜居深山之中,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岂不是乐以终身?后来事业亦偶然耳。若先有一毫安排等待之心,便成病痛矣】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伊训,商书篇名,孟子引以证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书「牧宫」作「鸣条」,「造载」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无道,由我始其事于亳也】○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衞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痈,于容反;疽,七余反;好,去声。○主,谓舍于其家以之为主人也。痈疽,▯医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环,名皆时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于衞主顔雠由,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雠如字,又音犫。○顔雠由,衞之贤大夫也。史记作顔浊邹。弥子,衞灵公幸臣,弥子瑖也。徐氏曰:礼主于辞逊,故进以礼;义主于断制,故退以义。难进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礼义而已。得之不得则有命存焉】孔子不恱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阨,主司城贞子为陈侯周臣【要平声。○不恱,不乐居其国也。桓司马,宋大夫向魋也。司城贞子,亦宋大夫之贤者也。陈侯名周。案史
译行道以辅佐君主却没有途径,于是成为有莘氏的陪嫁臣仆,背着鼎和俎,用美味佳肴来劝说商汤,最终达到王道,这大概是战国时期有人这样说的。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符合道义的事,不符合正道的事,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即使有千驷马匹,他也不看。不符合道义的事,不符合正道的事,一根草芥也不给别人,一根草芥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商汤派人带着礼物去聘请他,他安然自得地说:‘我为什么要商汤的聘礼呢?我难道不如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吗?’商汤多次派人去聘请他,随后他幡然改变态度说:‘与我处在田野之中,由此以尧舜之道为乐,我难道不如使这位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吗?我难道不如使这些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吗?我难道不如在我身上亲眼见到尧舜之道的实行吗?上天生育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唤醒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唤醒后觉的人。我是上天百姓中先觉的人,我将用这个道去唤醒这些百姓,不是我唤醒他们,还有谁呢?想到天下的百姓,哪怕是一个平民男子或平民女子,有不受尧舜恩泽的,就好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中一样,他这样以天下重任为己任,所以就去商汤那里,劝说商汤讨伐夏桀以拯救百姓。我没有听说过委屈自己来端正别人的,何况是侮辱自己来端正天下的人呢?圣人的行为有所不同,有的远离,有的靠近,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结起来只是保持自身的纯洁罢了。我听说他用尧舜之道来要求商汤,没听说他用割烹来要求商汤。《伊训》说:‘上天的惩罚,开始于对夏桀的进攻,我从亳地开始这件事。’万章问:‘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寄居在痈疽家里,在齐国寄居在侍人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好事的人编造的。在卫国寄居在颜雠由家里,弥子瑕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寄居在我家,可以当上卫国卿大夫。’子路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有天命。’孔子进用合乎礼,退却合乎义,得到或得不到说是天命。而寄居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里,这是没有义没有天命。孔子在鲁国不愉快,在卫国遭遇宋桓司马设伏要杀他,穿着平民服装经过宋国。这时孔子正处在困境,寄居在司城贞子家里,他是陈侯周的臣子。
记,孔子为鲁司寇,齐人馈女乐以间之,孔子遂行,适卫。月余去衞,适宋。司马魋欲杀孔子,孔子去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孟子言孔子虽当阨难,然犹择所主,况在齐衞无事之时,岂有主痈疽侍人之事乎】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近臣,在朝之臣;逺臣,逺方来仕者。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观其所为主,与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南轩曰:孔子进以礼,退以义,非圣人择礼义而为进退,圣人进退无非礼义。礼义之所在,固命之所存也。○君子小人各从其类,故近臣而贤,必能举逺臣之贤者;逺臣而贤,亦必有近臣之贤者以举之。故观其所举之贤否,则近臣之为人可知;观举者之贤否,则逺臣之为人可知。衍义】○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为之也【食音嗣,好去声,下同。○百里奚,虞之贤臣。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因以干秦穆公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竒谏,百里奚不谏【屈求,勿反。乘,去声。○虞、虢皆国名。垂棘之璧,埀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产之乗,屈地所生之良马也。乗,四匹也。晋欲伐虢,道经于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实欲并取虞。宫之竒亦虞之贤臣,谏虞公令勿许。虞公不用,遂为晋所灭。百里奚知其不可谏,故不谏而去之】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曽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相,去声。○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干主之为污,其贤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当孟子时已无所据,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范氏曰:古之圣贤未遇之时,鄙贱之事不耻为之,如百里奚为人养牛,无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尽礼,则不可得而见,岂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庄周曰: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贱而与之政,亦可谓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圣贤出处之大节,故孟子不得不辩。尹氏曰:当时好事者之论,大率类此,盖以其不正之心度圣贤也】
译《记》中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齐国人赠送女乐来离间他,孔子于是离开鲁国,前往卫国。一个多月后离开卫国,前往宋国。司马魋想要杀害孔子,孔子离开宋国到达陈国,寄住在司城贞子家中。孟子说,孔子虽然身处困厄危难之中,尚且会选择所寄居的主人,何况在齐国、卫国平安无事的时候,怎么会有寄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中的事呢?我听说,考察在朝的臣子,看他所举荐的人;考察远方的臣子,看他所依附的主人。如果孔子寄住在痈疽和侍人瘠环家中,怎么能算是孔子呢?近臣,指在朝的臣子;远臣,指从远方来任职的人。君子和小人各自追随同类的群体,所以观察他所举荐的人,以及他所依附的主人,这个人的品行就可以知道了。南轩说:孔子进用遵循礼,退隐遵循义,并不是圣人刻意选择礼义来决定进退,而是圣人的进退没有不符合礼义的。礼义所在的地方,本来就是天命所存之处。君子和小人各自追随同类的群体,所以近臣如果贤良,必定能举荐远方贤良的臣子;远臣如果贤良,也必定有近处贤良的臣子来举荐他。所以观察他所举荐的人是否贤良,近臣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观察举荐他的人是否贤良,远臣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万章问道:“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用五张羊皮的价格,通过喂牛来求见秦穆公,这是真的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好事的人编造出来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的美玉和屈地产的良马,向虞国借路去攻打虢国。宫之奇劝谏,百里奚没有劝谏。他知道虞公不可劝谏,于是离开虞国去了秦国,当时已经七十岁了。竟然不知道通过喂牛来求见秦穆公是卑污的行为,这能说是明智吗?知道不可劝谏而不劝谏,这能说不明智吗?知道虞公将要灭亡而先离开,不能说不明智。当时在秦国被举荐,知道秦穆公可以有所作为而辅佐他,这能说不明智吗?辅佐秦国而使他的君主显扬于天下,名声流传到后世,不贤良的人能做到吗?自卖自身来成就他的君主,乡里中自爱的人尚且不做,难道贤良的人会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