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编卷十二 宋 真德秀 撰
彞,自然之实理,而岂人之所能为哉?若释氏之言,则但能运水搬柴,则虽倒行逆施,亦无适而不可矣。何必徐行而后可以为尧哉?盖其学以空为眞,以理为障,而以纵横作用为竒特,故与吾儒之论正相南北至于如此。今不察焉,而以达理自得称之。至语其病,则以为特在于周遮着意而已。如此,则是凡为物者,去此二病,而遂与吾学不殊也。程子有言:“以吾观于释氏,句句同事,事合然,以其本之不正,是以卒无一事之同。”正谓此尔。或问于胡文定曰:“禅者以拈槌竖拂为妙用,如何?”公曰:“以此为用,用而不妙。须是动容周旋中礼,始是妙用处。”求之杨氏之言,其得失可见矣】○公孙丑问曰:“髙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盘。○髙子,齐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襃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冝臼。于是冝臼之傅为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髙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已谈笑而道之,无他,防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已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髙叟之为诗也【关与弯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谓执滞不通也。为,犹治也。越,蛮夷国名。道,语也。亲亲之心,仁之发也】曰:“凯风,何以不怨【凯风,▯风篇名。衞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诗以自责也】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防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防,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矶音机。○矶,水激石也。不可矶,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犹怨慕,小弁之怨不为不孝也。○赵氏曰:生之膝下,一体而分,喘息呼吸,气通于亲,当亲而防怨慕号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为愆也。○或问五十而慕,何必舜武?夷胡氏曰:所谓慕者,不变其初心也。初心者,赤子之心也。为舜父母,日欲杀舜,与他人父母不同,故独言舜耳。此一节,又当与前章参玩云。○又晋献公将废太子申生,里克谏不听。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子惧不孝,不惧不得立。修已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君子曰:善处父子之间。季武子立其爱子悼子,而以长子公鉏为马正,公鉏愠而不出。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为人子者,患不孝,不患无所敬。共父命何常之有?若能孝敬,富倍季氏可也。奸回不轨,祸倍下民可也。公鉏然之,敬共朝夕,恪居官次。季孙果喜而厚之。为人子者,不幸而处爱憎兴废之间,则于里克、闵子马之言可不念之哉】○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牼口茎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将何之【赵氏曰: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恱,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说音税。○时宋牼方欲见楚王,恐其不恱则将见秦王也,遇合也。案《庄子》书有宋銒者,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上说下敎,强聒不舍。疏云:齐宣王时人,以事攷之,疑即此人也】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徐氏曰: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说,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乐音洛,下同】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
译彝,是自然的真实道理,难道是人力所能造作的吗?如果按照佛教的说法,那么只要能够运水搬柴,即使倒行逆施,也没有哪里是不可以的。何必一定要徐行缓步才能成为尧帝呢?大概他们的学问以空无为真实,以天理为障碍,而以纵横任意为奇特,所以与我们儒家的议论正好截然相反,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如果不加考察,反而用通达事理、自得自在来称赞他们。至于说到他们的弊病,则认为仅仅在于啰嗦拘泥、刻意造作罢了。像这样的话,那么凡是从事佛教的人,只要去掉这两种弊病,就与我们儒家的学问没有区别了。程子曾说:“从我观察佛教,句句都与我们相同,事情也相符合,但因为他们的根本不正确,所以最终没有一件事是相同的。”正是说的这个意思。有人问胡文定说:“禅宗把举起木槌、竖起拂尘当作妙用,怎么样?”胡文定说:“把这当作妙用,用起来并不妙。必须是举动仪容、周旋应对都合乎礼,才是妙用所在。”对照杨氏的言论,其中的得失就可以看出来了。
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所作的诗。’”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孟子说:“高子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拉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越国人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就哭泣着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他与哥哥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恨,是因为亲近亲人。亲近亲人,就是仁。高子对诗的理解真是太固执了。”公孙丑说:“《凯风》这首诗,为什么不怨恨呢?”孟子说:“《凯风》中,亲人的过错较小;《小弁》中,亲人的过错较大。亲人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更加疏远亲人;亲人的过错较小却怨恨,这是不可激怒。更加疏远亲人,是不孝;不可激怒,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他。孟子说:“先生将要去哪里?”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我将去见楚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劝说他们停止战争。两位君王,我总有一个会遇见的。”孟子说:“我不愿问细节,只想听听您的主旨。您将如何劝说呢?”宋牼说:“我将告诉他们战争的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名号却不可取。先生以利来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贪图利益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止战争而贪图利益。做臣子的,怀着私利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私利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私利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私利来相互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如果用仁义来劝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为喜爱仁义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将士乐于停止战争而喜爱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来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来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私利,怀着仁义来相互交往。然而不能称王天下的,
,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声○此章言休兵息民为事则一,然其心有义利之殊,而其效有兴亡之异,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之也○南轩曰:事一也,而情有异,则所感与其所应皆不同。是以古之谋国者以义理,不以利害。此天理人欲之所以分,而治忽之所由系。盖不可不谨于其源也。夫说二君而使之罢兵,非不善也。然由宋牼之说而说之以利,使其能从,亦利心耳。罢兵虽息一时之事,而徇利实伤万世之彞。自众人论之,惟欲其说之行,而不睹其害于后。在君子则宁说之不行,不忍失正理而启祸源也。故使二君恱于利而听从,则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利,以至于观听之间,亦莫不动焉。上下憧憧,徒知利之为利,则凡私已而自便者,无不为也。人欲肆行,君臣父子兄弟之大伦,亦且不暇恤矣。则岂非危亡之道乎?由孟子之说而说以仁义,使二君幸而听,则是其心复于正道。三军之士乐罢而恱于仁义,则皆知仁义至重,将于君臣父子兄弟之际,无非以是心相与。人心正而治道兴矣。三代之所以王者,用此道也。然则其说则同,所以说者异,毫厘之差,霄壤之分,可不谨哉。学者有见于此,则知五伯之在春秋为功之首而罪之魁也。又知曽西之所以卑管晏而尊子路者也。则庶乎知入徳之门矣○战国交兵之祸烈矣,宋牼一言而罢之,岂非生民之福而仁人之所甚愿者哉?顾利端一开,君臣父子兄弟将惟利是趋。春秋弑君三十六,大抵皆见利而动,其祸又有甚于交兵者。是以圣贤不得不严其防也。衍义】○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任平声,相去声,下同○赵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防于邻国,季任为之居守,其国也,储子齐相也,不报者,来见则当报之,但以币交则不必报也】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屋庐子知孟子之处,此必有义理,故喜得其间隙而问之】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为其之为去声,下同,与平声○言储子但为齐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邪】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书周书洛诰之篇,享奉上也,仪礼也,物币也,役用也,言虽享而礼意不及其币,则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于享故也】为其不成享也【孟子释书意如此】屋庐子恱,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徐氏曰季子为君居守,不得往他国以见孟子,则以币交而礼意已备,储子为齐相,可以至齐之境内而不来见,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也】○淳于髠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后为皆去声○名声誉也,实事功也,言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有志于救民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其身者也,名实未加于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栁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恶趋并去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杨氏曰伊尹之就汤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进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旣就汤则以汤之心为心矣,及其终也,人归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南轩曰:淳于髠以孟子为卿于齐,未乆而遽去,疑其为自为而非仁者之所为。盖髠徒知以为人为仁,而不知仁之理存乎性者也。故伯夷之不以贤事不肖,伊尹之五就,柳下惠之不恶不辞,而皆为趋于仁,以其皆本于天理之正故尔。若徇夫为人之名以为仁,而咈其性之理,则所谓爱之本先亡,而其所以为爱者,特
译未曾有过的事。何必一定要说利呢?【王读去声○本章说休兵息民这件事,道理是一样的,但内心有义和利的区别,而效果有兴盛和灭亡的不同,求学的人应当深入考察并明确分辨。○南轩说:事情是一样的,但情感有差异,那么所感动的和所应对的都不同。因此古代谋划国家的人依据义理,不依据利害。这是天理和人欲所以分开的地方,也是治理和混乱所由决定的。大概不能不谨慎地对待它的根源。游说两位君主让他们罢兵,并不是不好。但是按照宋牼的说法用利来游说,假使他们听从了,也是利心罢了。罢兵虽然平息了一时的事端,但追求利实在伤害万世的常道。从众人的观点来看,只希望他的说法实行,而没有看到它对后世的危害。对于君子来说,宁可让说法不实行,也不忍心失去正理而开启祸患的根源。所以假使两位君主因为利而高兴并听从,那么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并因为利而高兴,以至于在观察听闻之间,也没有不受到影响的。上下忙碌往来,只知道利是利,那么凡是自私而图自己方便的,没有不做的。人欲肆意横行,君臣父子兄弟的大伦常,也将来不及顾恤了。这难道不是危亡的道路吗?按照孟子的说法用仁义来游说,假使两位君主幸运地听从了,那么他们的心就回归正道。三军的士兵乐于罢兵并因为仁义而高兴,那么都知道仁义最重,将在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没有不是用这种心相互对待的。人心端正而治道兴起了。三代之所以称王,就是用的这个道理。那么他们的说法相同,但游说的内容不同,毫厘的差别,天壤的区别,能不谨慎吗?求学的人对此有认识,就知道五霸在春秋时期是功劳之首而罪行之魁。又知道曾西之所以轻视管仲晏婴而尊重子路的原因。那么差不多知道进入德行的门径了○战国交兵的危害猛烈了,宋牼一句话就停止了它,难道不是百姓的福分而仁人所非常希望的吗?但是利的开端一旦打开,君臣父子兄弟将只趋利。春秋时期弑君三十六次,大致都是见利而动,他们的祸患又有比交兵更严重的。因此圣贤不得不严格地防范。衍义】○孟子住在邹国,季任担任任国的留守。用礼物交往,孟子接受了但不回礼;孟子住在平陆,储子担任齐国相国,用礼物交往,孟子接受了但不回礼【任读平声,相读去声,下同○赵氏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任国国君到邻国朝见,季任替他留守,这是他的国家;储子是齐国的相国,不回礼的意思是,如果来见面就应当回礼,但只用礼物交往就不必回礼】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不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机会了【屋庐子知道孟子这样做,这里一定有义理,所以高兴找到他的破绽而问他】问说:“先生到任国见季子,到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做相国吗【为读去声,下同,与读平声○意思是储子只是做齐国相国,不如季子代理国君之位,所以轻视他吗】孟子说:“不是,《尚书》说:‘进献多礼仪,礼仪不及礼物’,说:‘不进献,只是不用心,志在于进献【《尚书·周书·洛诰》篇,进献是奉上,礼仪是礼节,礼物是币帛,用心是使用,意思是虽然进献但礼节心意不及礼物,那就是不进献了,因为不用心于进献的缘故】是因为不成其为进献【孟子解释《尚书》的意思如此】屋庐子高兴,有人问他,屋庐子说:“季子不能到邹国,储子能到平陆【徐氏说季子作为国君留守,不能去其他国家见孟子,就用礼物交往而礼节心意已经完备;储子作为齐国相国,可以来到齐国境内而不来见,那么虽然用礼物交往但礼节心意不及礼物】○淳于髡说:“先求名实的是为人,后求名实的是自为,先生在三卿之中,名实没有加于上下,就离开了,仁者本来是这样吗【先后都读去声○名是声誉,实是事功,意思是把名实放在前面而做的,是有志于救民;把名实放在后面而不做的,是想独善其身。名实没有加于上下,意思是上面不能匡正他的君主,下面不能救济他的百姓】孟子说:“处在下位,不以贤能侍奉不贤的人,是伯夷;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是伊尹;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是柳下惠,这三个人道路不同,他们的趋向是一样的,一样的是什么?回答说:仁。君子只要仁罢了,何必相同【恶、趋都读去声○仁者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的意思,杨氏说伊尹投奔汤是因为三次聘请的勤诚,他投奔桀,是汤推荐他,汤哪有讨伐桀的意思呢,他推荐伊尹去侍奉桀,是想让他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既然投奔汤就以汤的心为心了,等到最后,人们归附他,天命给他不得已而讨伐桀。如果汤起初求伊尹,就有讨伐桀的心,而伊尹就辅佐他讨伐桀,是以夺取天下为心了。以夺取天下为心,难道是圣人的心吗?○南轩说:淳于髡认为孟子在齐国做卿,不久就立刻离开,怀疑他是自为而不是仁者所为。大概髡只知道把为人当作仁,而不知道仁的道理存在于本性中。所以伯夷不以贤能侍奉不贤,伊尹五次投奔,柳下惠不厌恶不推辞,都趋向于仁,因为他们都本于天理的正统。如果迎合为人的名声当作仁,而违背本性的道理,那么所谓爱的根本先灭亡,而他所以爱的,只是
其情之流耳,岂不反害于仁乎】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栁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公仪子名休,为鲁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见侵夺也。髠讥孟子,虽不去,亦未必能有为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与,平声。○百里奚事见前篇】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緜驹处于髙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髠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髠必识之【华,去声。○王豹,衞人,善讴,淇水名。緜驹,齐人,善歌,髙唐,齐西邑。华周▯梁二人,皆齐臣,战死于莒,其妻哭之哀,国俗化之,皆善哭。髠以此讥孟子仕齐无功,未足为贤也】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税,音脱。为肉,为无之为,去声。○案:史记,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齐人闻而惧,于是以女乐遗鲁君,季桓子与鲁君往观之,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爼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膰肉行。其见几明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髠之所能识哉?○尹氏曰:“淳于髠未尝知仁,而未尝识贤也,冝乎其言若是】○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令之诸侯之罪人也【赵氏曰:“五霸,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谓之五霸】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平声。○庆赏也,益其地以赏之也。掊克聚敛也,让责也。移之者,诛其罪而变置之也。讨者,出命以讨其罪,而使方伯连帅帅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声其罪而伐之也。搂牵也。五霸牵诸侯以伐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则冇让,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师移之,言述职之事】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徳。”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賔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旣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案《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树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賔,賔客也;旅行,旅也;皆当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禄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贤也。官事无摄,当广求贤才以充之,不可以阙人废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无专杀,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也。无曲防,不得曲为隄防,壅泉激水以专小利,病邻国也。无遏籴,邻国凶荒,不得闭籴也。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封国邑而不告天子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逄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译这不过是情感的流露罢了,难道不会反而损害仁德吗?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的领土被削夺,更加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任用贤人就灭亡,哪里还能得到领土被削夺的结果呢?淳于髡说:从前王豹居住在淇水边,河西的人就善于唱歌;绵驹居住在高唐,齐国右边的人就善于歌唱;华周、梁丘的妻善于为丈夫哭丧,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什么,必然表现在外面,从事某种事业却没有功效的,我淳于髡未曾见过。所以是没有贤人,如果有,我淳于髡一定认识。孟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不被任用,跟随鲁君祭祀,祭肉没有送给他,他便不脱冕帽而离开。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为了祭肉,知道的人以为是因为无礼。至于孔子,是想借微小的罪行离开,不想无故随便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理解。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而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而帮助匮乏。进入他的疆域,土地开垦,田野治理,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赏赐;赏赐土地。进入他的疆域,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聚敛之臣在位,就有责备。一次不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夺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六军去讨伐他。所以天子只讨罪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只奉命征伐而不擅自讨罪。五霸是牵制诸侯去征伐诸侯的。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中,桓公最兴盛,葵丘会盟,诸侯捆好牺牲,载上盟书而不歃血。第一次盟命说:‘诛杀不孝的人,不要更换已立的太子,不要把妾当作妻。’第二次盟命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表彰有德的人。’第三次盟命说:‘尊敬老人,慈爱幼儿,不要遗忘宾客和旅客。’第四次盟命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不兼摄,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要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次盟命说:‘不要弯曲堤防,不要阻止粮食买卖,不要有封赐而不报告天子。’说:‘凡是我们同盟的人,既然结盟之后,就言归于好。’现在的诸侯都违反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王的恶行,罪过较小;逢迎君王的恶行,罪过大。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王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
长上声○君冇过不能谏,又顺之者,长君之恶也。君之过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则事无统理,而不得圣人之心。《春秋》之间,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亦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义,其亦若此也与?然五霸得罪于三王,今之诸侯得罪于五霸,皆出于异世,故得以逃其罪。至于今之大夫,其得罪于今之诸侯,则同时矣。而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为良臣而厚礼之,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其谬哉】○鲁欲使愼子为将军【愼子,鲁臣】孟子曰:不敎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敎民者,敎之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也。用之,使之战也】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是时鲁盖欲使愼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愼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愼子勃然不恱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滑音骨○滑厘,愼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防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二公有大勲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鲁地之大,皆并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南轩曰孟子下章云云,大抵于此章意同战国之臣所以事君者,徒以富国强兵为急,其君亦固以此为臣之忠于我,而孟子以为民贼何哉盖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但为之为富强之计,则君益骄肆,民益憔悴,是上成君之恶,而下絶民之命也当时诸侯以民贼为良臣,岂不痛哉孟子之言曰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此圣贤拔本塞源之意今之道功利之道也,今之俗功利之俗也由是道不变其俗本源旣差纵使其间节目之善亦终无以相逺也故必以不由其道为先不由其道则由仁义之道矣由仁义之道变而为仁义之俗然后名正言顺而事可成也所谓不能一朝居者功利旣胜人纪隳丧虽得天下何以维持主守之乎故功愈就而害愈深利愈大而祸愈速富国强兵之说至于秦可谓获其利矣然自始皇初并天下固已在絶灭之中人心内离岂复为秦之臣哉孟子谓虽与天下不能一朝居者宁不信乎知此义而后可以谋人之国矣】○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开垦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结也与国和好相与之国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危亡也】○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税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案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耆欲与童仆同苦乐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其为此论盖欲以其术施之国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国名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设喻以诘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糓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蚤熟故生之饔飧以饮食馈客之礼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无君臣祭祀交际之礼是去人伦无百官有司是无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因其辞以折之】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轻重之则是小貉
译长上声○君主有过错不能劝谏,反而顺从他的,是助长君主的恶行。君主的过错尚未萌发就预先揣测其心意并引导他,是迎合君主的恶行。○林氏说:邵雍曾说,研究《春秋》如果不先研究五霸的功过,那么事情就没有条理,也就不能领会圣人的心意。《春秋》之中,有功的人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有过错的人也没有比五霸更大的。所以五霸是功的首领,罪的魁首。孟子这一章的意思,大概也是如此吧?然而五霸得罪了三王,现在的诸侯得罪了五霸,都因为处于不同的时代,所以能够逃避罪责。至于现在的大夫,他们得罪了现在的诸侯,却是同时代的人。而诸侯不仅不怪罪他们,反而认为他们是良臣而厚待他们,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有功,这是多么荒谬啊!○鲁国想派慎子做将军【慎子,鲁国的臣子】孟子说:不教导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教导百姓,是教他们礼义,使他们知道在家侍奉父兄,出门侍奉尊长。使用他们,是让他们去作战】即使战胜齐国,从而占有南阳,仍然不可以【这时鲁国大概想派慎子攻打齐国夺取南阳,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并立下这样的功劳,仍然不可以】慎子勃然大怒不高兴地说:这是滑厘所不明白的【滑音骨○滑厘,慎子的名字】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是指接待他们朝见聘问的礼节,宗庙典籍是指祭祀防同的常制】周公被封在鲁国,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足,却节俭地只取百里;太公被封在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足,却节俭地只取百里【两位公对天下有大功勋,而他们的封国不过百里,是节俭止步而不超过的意思】现在鲁国方圆百里的土地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还是在被增加之列【鲁国土地广大,都是吞并小国得到的,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在被削减之列】白白地夺取那边的土地给这边,仁者尚且不做,何况是杀人来夺取呢【徒,空,指不杀人而夺取】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罢了【当道,指行事合乎道理,志仁,指心意在于仁○南轩说孟子下一章云云,大体上与这一章意思相同。战国时期臣子侍奉君主,只以富国强兵为急务,他们的君主也固以此认为臣子忠于自己,而孟子认为他们是民贼,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而只让他们做富强的计谋,那么君主会更加骄横放肆,百姓会更加困苦,这是上面成全君主的恶行,下面断绝百姓的生路。当时诸侯把民贼当作良臣,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孟子的话说: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住上一天。这是圣贤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意思。现在的道路是功利的道路,现在的习俗是功利的习俗。沿着这条道路,不改变它的习俗,本源既然错了,即使其中有些细节上的善,最终也无法相差多远。所以必须以不沿着那条道路为先,不沿着那条道路就是沿着仁义的道路了。沿着仁义的道路,改变成为仁义的习俗,然后名正言顺,事情才能成功。所谓不能住上一天,是因为功利既盛,人伦纲纪毁坏,即使得到天下,用什么来维持守护呢?所以功业越成就,危害越深;利益越大,灾祸越快。富国强兵的说法到了秦国可以说获得了利益,然而自从秦始皇初并天下,就已经在灭绝之中了,人心内部离散,哪里还能为秦国的臣子呢?孟子说即使给他天下也不能住上一天,难道不真实吗?懂得这个道理,然后才可以谋划别人的国家】○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要求使他富裕,这是使桀富裕【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开垦】我能替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定胜利。现在所谓的良臣,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却要求替他强力作战,这是辅佐桀【约,要结,与国,和好相与之国】沿着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住上一天【说必定争夺而至于危亡】○白圭说:我想二十抽一,怎么样【白圭名丹,周人,想更改税法,二十分中取一分。林氏说:查《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嗜欲,与童仆同苦乐,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他提出这个论点,大概是想把他的方法施用于国家】孟子说:你的方法是貉的方法【貉音陌○貉,北方夷狄的国家名】万户的国家,一个人制陶可以吗?白圭说:不可以,器具不够用【孟子设喻来诘问白圭,而白圭也知道不可以】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只有黍生长,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节,没有诸侯币帛饔飧,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所以生长,饔飧,以饮食馈赠客人的礼节】现在居住在中国,去掉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没有君臣祭祀交际的礼节,是去掉人伦;没有百官有司,是没有君子】制陶的人少尚且不可以治国,何况没有君子呢【顺着他的话来驳斥他】想要比尧舜之道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重的,是大桀小桀【什一而税是尧舜之道,多则是桀,少则是貉,现在想要轻重它,就是小貉小桀】
小桀而已】○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赵氏曰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之筑隄壅而注之他国】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顺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壑受水处也】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恶去声○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恶平声○亮信也与谅同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知去声○此三者皆当世之所尚,而乐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歴问之】然则奚为喜而不寐【丑问也】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去声,下同】好善足乎【丑问也】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优,有余裕也,言虽治天下尚有余力也】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轻易也,言不以千里为难也】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旣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顔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防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声○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貎。君子小人迭为消长,直谅多闻之士逺,则谗谄面防之人至,理势然也○此章言为政不在于用一已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貎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所谓见行可之仕,若孔子于季桓子是也,受女乐而不朝则去之矣】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貎衰则去之【所谓际可之仕,若孔子于卫灵公是也,故与公游于囿,公仰视蜚鴈而后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谓公养之仕也,君之于民固有周之之义,况此又有悔过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于饥饿不能出门户则犹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则其所受亦有节矣○南轩曰:此三者足以尽君子去就之分舍是三者,则皆为以利动,而非义之所存矣】○孟子曰:「舜发于畎▯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说音恱○舜耕歴山,三十登庸;说筑傅岩,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贩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国;孙叔敖隠处海濵,楚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事见前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曽益其所不能【曽与増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穷也,乏絶也;拂戾也,言使之所为不遂多背戾也;动心忍性,谓竦动其心,坚忍其性也;然所为性亦指气禀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衡与横同○恒常也,犹言大率也;横不顺也;作奋起也;徴验也;喻晓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盖不能谨于平日,故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几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也】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拂与弼同○此言国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拂之贤士也】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乐音洛○以上文观之,则知人之生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矣○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南轩曰:「天将以大任降于后,而忧患先之,以成其徳,此岂人之所为哉?所谓莫之为而为者天也,其所遭若彼,而所成就若是,乃
译小桀而已】○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还要高明。”【赵氏说: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他们筑堤壅堵,把水注到其他国家。】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的本性。所以禹以四海为归宿,现在你却把邻国当作归宿。水逆流而上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恶读去声○水逆流是因为下游壅塞,所以水逆流。现在你壅堵水流来害人,那就和洪水的灾害没有区别了。】○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诚信,还能坚持什么呢?”【恶读平声○亮,诚信,与谅同。恶乎?执,意思是凡事苟且,无所坚持。】○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高兴他的道得以施行。】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有智谋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知读去声○这三者都是当世所崇尚的,却是乐正子的短处,所以公孙丑怀疑而逐一询问。】公孙丑问:“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孟子说:“他这个人,喜欢善言。”【好读去声,下同。】公孙丑问:“喜欢善言就足够了吗?”孟子说:“喜欢善言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优,有余裕的意思,说即使治理天下尚且有余力。】如果真喜欢善言,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将不远千里而来,把善言告诉他。【夫读扶,下同○轻,轻易的意思,说不以千里为艰难。】如果真不喜欢善言,那么人们就会说:“哼,我已经知道了。”这种自满的声音和脸色,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贤士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佞阿谀的人就来了。与谗佞阿谀的人在一起,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訑读移,治读去声○訑訑,自足其智,不喜欢善言的样子。君子小人交替消长,正直诚信多闻的士人远离,那么谗佞阿谀的人就来,这是理势必然。○这一章说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在于能够招来天下的善言。】○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仕?”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职也有三种情况。”【具体目次在下文。】如果君主恭敬有礼地迎接,并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就出仕;如果礼貌态度没有减退,但不实行他的主张,就离职。【这就是所谓见行可之仕,像孔子在季桓子那里就是这样,接受女乐而不朝见就离职了。】其次,虽然不实行他的主张,但恭敬有礼地迎接,就出仕;如果礼貌态度减退,就离职。【这就是所谓际可之仕,像孔子在卫灵公那里就是这样,所以与灵公在园林游玩,灵公仰视飞雁,孔子就离职了。】最下等的,早上吃不饱,晚上吃不饱,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在我土地上挨饿,我感到羞耻。”接济他也可以接受,只是为了免死罢了。【这就是所谓公养之仕,君主对百姓本来就有接济的道义,何况这里又有悔过的言语,所以可以接受,然而如果还没到饥饿不能出门的程度,还是不接受,说免死而已,那么他所接受的也有节制。○南轩说:这三者足以穷尽君子去留的分际,舍弃这三者,都是因利而动,而不是义所在了。】○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工匠中被举拔,胶鬲从鱼盐贩子中被举拔,管夷吾从狱官中被举拔,孙叔敖从海边被举拔,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拔。”【说读恱○舜在历山耕种,三十岁被任用;傅说在傅岩筑墙,武丁举用他;胶鬲遭遇乱世,贩卖鱼盐,文王举用他;管仲被囚禁在士官那里,桓公举用他做相国;孙叔敖隐居在海边,楚庄王举用他做令尹;百里奚的事见前篇。】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饥饿,使他受穷困,使他做事不顺,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曽与增同○降大任,使他承担大事,像舜以下这些人;空,穷尽;乏,断绝;拂,违背,说让他做的事不顺利,多违背;动心忍性,说惊动他的心,坚忍他的性;然而所说的性也指气质禀赋和饮食男女而言;程子说:‘如果要成熟,必须从这里经过。’】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有所作为;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了解。【衡与横同○恒,常常,犹言大率;横,不顺;作,奋起;征,验;喻,晓;这又说中人的本性常常一定要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大概是因为不能平日谨慎,所以一定要事势穷困,以至于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兴起;不能洞察细微,所以一定要事理明显,以至于验于人的脸色,发于人的声音,然后才能警悟通晓。】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拂与弼同○这说国家也是这样;法家,法度的世臣;拂士,辅佐的贤士。】这样以后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发展,安乐使人萎靡死亡。【乐读洛○从上文看,就知道人的生存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尹氏说:‘说困穷拂郁能坚定人的意志而成熟人的仁德,因安乐而失败的太多了。’○南轩说:‘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后人,而忧患先至,以成就他的德行,这难道是人为的吗?所谓没有人做而自然发生的,就是天。他所遭遇的那样,而所成就的这样,乃
天也;此六人者,虽有圣贤浅深之异,然始焉经履之艰,而卒焉能胜其任,则一也;以舜之生知,非有待于处忧患以成其徳也,举舜之起于畎▯,以见圣人亦由侧微而兴耳。若在他人,因忧患以成徳,则如下所云是已。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欲,为是使之动心忍性而已。动心,言其心有所感动也;忍性,言忍其性之偏也。动心则善端日萌,而良心可存;忍性则气禀日化,而天性可复。此所谓増益其所不能也。人恒过,然后能改。言凡人常见其有过,而后能改过。使其漠然不察其有过,则过将日深,何改之有?知用力则惧,吾过之多而改之,惟恐不暇矣。困于心,谓有所撄拂于心;衡于虑,谓有所鬰塞于虑。必如是而后有作,作者油然有所兴起于中也。征于色,发于声,谓忧患愤悱发见于声色。必如是而后喻,喻者言盎然黙识其理之所在也。作也,喻也,身亲乃能知之,非言语所可尽也。则又推而言之,以谓为国者亦然。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盖泰然自以为是,自以为莫予毒,则骄怠日长,至于灭亡而不悟矣。大抵治乱兴亡,常分于敬肆之间。使在内而每闻逆耳之规,在外而毎有窥窬之患,则戒惧之心存。是心存则国可为也。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生言生之道也,在身而身泰,施之于天下国家,无往而不为福也。死言死之道,天命絶于其躬,而败于其家,凶于乃国者也。然继体之君,公侯之裔,生而处安乐之地,无忧患之可歴,则将如之,何必也?念安乐之可畏,思天命之无常,戒谨恐惧,不敢有其安乐,是乃困心衡虑之方,生之道也。然则所谓死于安乐者,非安乐之能死之也,以其溺于安乐而自絶焉耳。故在君子则虽处安乐,而生理未尝不遂;在小人则虽处忧患,而亦未尝不死于忧患。所谓小人穷斯滥矣,是也】○孟子曰:敎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敎诲也者,是亦敎诲之而已矣【多术言非一端,屑洁也不以其人为洁而拒絶之,所谓不屑之敎诲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则是亦我敎诲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扬,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才而笃之,无非敎也。○南轩曰:屑与不屑,就不屑去之,屑同训。○敎人之道不一而足,圣贤之敎人固不倦也。然冇时而不轻其敎诲者,非拒之也,是亦所以敎诲之也。然就“不屑诲”之中,亦有数端焉:或引而不发,而使之自喻;或惧其躐等,而告之有序。圣贤之书,若是者多矣。又有以其信之未笃,则不留于门,使自求之,如孟子之于曹交;以其行之未善,则拒之不见,而使之知之,如孔子之于孺悲。凡此亦皆为不轻其敎诲,而乃所以敎诲之也。盖圣贤言动无非敎也,在学者领略之何如耳。天之于物亦然。传曰:天有四时,雨露雷风,无非敎也】
译这是天命啊;这六个人,虽然有着圣贤程度深浅的不同,但起初都经历了经历的艰难,最终都能胜任他们的使命,这一点是相同的;凭借舜天生就有的智慧,并不需要依靠身处忧患来成就他的德行,列举舜从田间兴起的事迹,是为了表明圣人也是从卑微的地位中崛起的。如果是其他人,因为忧患而成就德行,那就如下面所说的那样。使他们内心痛苦,筋骨劳累,体肤饥饿,身心穷困,行为违背心意、扰乱他们的欲望,这样做只是为了使他们内心震动、性格坚韧罢了。内心震动,是说他们的心有所触动;性格坚韧,是说克制他们本性中的偏颇。内心震动,那么善的萌芽就会日益生长,良心得以保存;性格坚韧,那么气质禀赋就会逐渐转化,天性得以恢复。这就是所说的增加他们原本不具备的能力。人经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是说普通人常常意识到自己有错,然后才能改正过错。如果让他们漠然不觉察自己的过错,那么过错将会日益加深,还谈什么改正呢?知道努力就会害怕,我过错太多而改正它们,只怕来不及了。内心困扰,是说内心有所触动和拂逆;思虑阻塞,是说思虑有所郁结不通。必须像这样然后才有作为,作为是指内心自然地兴起某种念头。表现在脸色上,抒发在声音中,是说忧患愤懑之情显露在脸色和声音上。必须像这样然后才能明白,明白是指内心豁然开朗、默默领悟道理所在。有所作为,有所领悟,亲身实践才能知晓,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于是又进一步推论说,治理国家也是这样。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辅佐君主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大概是因为安然自以为是,认为没有人能危害自己,那么骄傲懈怠就会日益增长,以至于灭亡而不觉悟。大体上,治乱兴亡,常常区别在于恭敬与放肆之间。如果在内经常听到逆耳的规劝,在外经常有窥探侵扰的祸患,那么警戒恐惧之心就会存在。这种心存在,国家就可以治理好了。然后才知道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生说的是生存的道理,在自身则自身安泰,施之于天下国家,无处不成为福泽。死说的是死亡的道理,天命断绝于自身,败坏于家庭,凶险于国家。然而继承皇位的君主,公侯的后裔,生来就处在安乐的环境中,没有忧患可以经历,那该怎么办呢?何必一定要经历忧患呢?想到安乐的可畏,思考天命的无常,谨慎戒惧,不敢安享安乐,这才是困心衡虑的方法,是生存的道理。那么所谓死于安乐,并不是安乐本身能使人死亡,而是因为沉溺于安乐而自我断绝了生机。所以在君子,即使处在安乐中,生存的道理未曾不顺利;在小人,即使处在忧患中,也未曾不死于忧患。所谓小人穷困就会胡作非为,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说:教育也有很多方法。我不屑于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啊。【多术是说方法不止一种,屑是洁的意思,不认为那个人值得洁净对待而拒绝他,这就是所谓不屑于教诲。那个人如果能因此退而自我修养反省,那么这也是我教诲他了。○尹氏说:说有时压抑,有时赞扬,有时给予,有时不给予,各自根据他的才能而坚定他,没有不是教育的。○南轩说:屑与不屑,就不屑去对待,屑同训。○教育人的方法不一而足,圣贤教育人固然不知疲倦。但有时不轻易进行教诲,并不是拒绝他,这也是为了教诲他。然而在“不屑教诲”之中,也有几种情况:有的引而不发,让他自己领悟;有的担心他越级冒进,告诉他要有次序。圣贤的书,像这样的很多。又有因为他的信念不够坚定,就不让他留在门下,让他自己寻求,如孟子对曹交;因为他的行为不够完善,就拒绝不见他,让他知道,如孔子对孺悲。所有这些也都是不轻易进行教诲,而正是为了教诲他。大概圣贤的言行没有不是教育的,在于学习者如何领会罢了。天对于万物也是这样。传曰:天有四时,雨露雷风,没有不是教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