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编卷六 宋 真徳秀 撰
由之,推其所得于人也;独行其道,守其所得于已也。淫荡其心也,移变其节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徳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熖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南轩曰:廓然大同,物我无蔽,所谓居广居也;视聴言动,各以其理,所谓立正位也;简易中直,行所无事,所谓行大道也。得志与民由之,与其共由乎此;不得志独行其道,虽不得志,其道未尝不行于己也】○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直恋反,质与贽同,下同。○周霄,魏人,无君,谓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冇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谓失位而去国也。质,所执以见人者,如士则执雉也,出疆载之者,将以见所适国之君而事之也】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周霄问也,以己通太也,后章仿此】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礼曰:诸侯为借百畞冕,而青纮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终畞收而藏之,御廪以供宗庙之粢盛,使世妇蚕于公桑蚕室,奉茧以示扵君,遂献扵夫人,夫人副袆受之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世妇使缫以为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杀牲必特杀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载质,何也【周霄问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为去声,舍上声】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鑚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鑚穴隙之类也【晋国觧见首篇,仕国谓君子防宦之国,霄意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故先问古之君子仕否,然后言此以风切之也。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妁亦媒也。言为父母者,非不愿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恶其不由道。盖君子虽不洁身以乱伦,而亦不狥利而忘义也。○南轩曰:士之欲仕,亦其常理也。然而必也守道以待时,可进而后进耳。若谓仕为急,而不由其道以求之,则与儿女子之鑚穴隙者何异】○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食扵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更平声,乗从皆去声,▯直恋反,箪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为泰,但谓今之士无功而食人之食,则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扵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羡延靣反。○通功易事,谓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羡,余也。有余,言无所贸易而积于无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轮人,舆人,车工也】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与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则当食之】曰:「有人扵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南轩曰:孟子当战国之时,以身任道,其歴聘诸国,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夫岂尊己而自大乎哉?
译遵循正道,是推广自己从他人那里获得的道理;独自践行正道,是坚守自己从内心获得的信念。放纵其心志,改变其节操,挫伤其意志。○何叔京说:战国时期,圣贤之道衰微,天下不再见到他们德业的盛大,只看到奸诈巧伪之徒得志横行,气势焰焰令人畏惧,于是人们就认为这才是大丈夫,不知道从君子看来,这不过是妾妇之道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南轩说:心胸开阔而大同,物与我之间没有遮蔽,这就是所谓的居住在广居;视听言动,各自合乎理,这就是所谓的站立在正位;简易中正,行事从容不迫,这就是所谓的行走在大道。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与他们共同遵循此道;不得志时独自践行正道,虽然不得志,但他的道从未不在自己身上实行。】○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〇周霄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的样子,离开国境必定携带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表示哀悼【〇“直”读作“恋”,“质”与“贽”相同,下文同。○周霄,魏国人,“无君”,指不能出仕侍奉君主。惶惶如,有求而不得的样子。出疆,指失去职位而离开国家。质,手持以见人的礼物,如士人则手持野鸡,出疆携带它,是为了去见所前往国家的君主而侍奉他】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表示哀悼,不觉得太急切了吗【周霄问的,因为自己通达太甚,后章仿此】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书上说:诸侯耕种藉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夫人养蚕缫丝来做衣服,牺牲不齐全,谷物不洁净,衣服不备齐,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牲畜、器皿、衣服不备齐,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宴饮,这也不值得哀悼吗【礼书上说:诸侯穿着冕服,系着青色的帽带,亲自拿着农具耕种,百姓帮助耕完一亩,收获后收藏起来,储存在御廪中,用来供给宗庙祭祀的谷物;让世妇在公桑蚕室养蚕,捧着茧给君主看,然后献给夫人,夫人戴上副笄穿着袆衣接受,亲手缫丝三次,然后分发给三宫,世妇让人缫丝做成黼黻花纹的衣服,用来祭祀先王先公。又说:士人有田地就祭祀,没有田地就进献黍稷,叫作粢,放在器皿里叫作盛,牲畜必须单独宰杀,皿是用来覆盖器皿的】离开国境必定携带见面礼,为什么呢【周霄问的】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国境就舍弃他的农具吗【“为”读去声,“舍”读上声】周霄说:晋国也是大国,没听说做官像这样急切,做官像这样急切。君子难以做官,为什么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就希望为他娶妻,女子生下来就希望为她嫁人。父母的心意,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互相跟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轻视他们。古代的人未曾不想做官,但又厌恶不通过正道。不通过正道而前往的,与钻墙洞之类的人相同【晋国解释见首篇,仕国指君子防范宦官的国家,周霄的意思是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所以先问古代君子是否做官,然后说这话来讽切他。男子以女子为室,女子以男子为家。妁也是媒人。说做父母的,不是不愿意他们的男女有室家,而是厌恶他们不通过正道。大概君子虽然不洁身自好以扰乱伦理,但也不顺从利益而忘记义理。○南轩说:士人想做官,也是常理。然而必须守道等待时机,可以进然后才进罢了。如果说做官很急切,而不通过正道去求得,那么与小儿女钻墙洞的人有什么区别】○彭更问道: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在诸侯那里吃饭,不觉得太奢侈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正道,那么一箪饭也不可以接受于人;如果合乎正道,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觉得奢侈。你觉得奢侈吗【“更”读平声,“乘”“从”都读去声,“〇”读“恋”,“箪”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的弟子。泰,奢侈】彭更说:不,士人没有事情却吃饭,不可以【说不认为舜奢侈,只是说现在的士人没有功劳却吃别人的饭,就不可以】孟子说:你不互通功劳交换事务,用多余的补充不足的,那么农民有多余的粮食,妇女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那里得到饭吃。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在外敬爱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以等待后来的学者,却不能从你那里得到饭吃。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做仁义的人呢【“羡”读“延靣”反。○通功易事,指互通人的功劳而交换事务。羡,多余。有余,说没有贸易而积聚在无用的地方。梓人,匠人,木工。轮人,舆人,车工】彭更说:木匠、车工,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食。君子做道,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食吗?孟子说:你为什么以他们的志向来衡量呢?他们对您有功劳,可以吃饭就让他们吃饭。况且您是吃饭的志向呢,还是吃饭的功劳呢?彭更说:吃饭的志向【“与”读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的“食”都音嗣,下文同。○孟子说从自己来说,固然不求食。从别人来说,凡是有功劳的,就应当让他吃饭】孟子说:“有个人在这里毁坏瓦片粉刷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食,那么你让他吃饭吗?”彭更说:“不。”孟子说:“那么你不是吃饭的志向,而是吃饭的功劳【“墁”读“武安”反。“子食之”的“食”也音嗣。○南轩说:孟子在战国时期,以身任道,他历聘各国,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难道是为了尊重自己而自大吗?
亦时义所当然,有不得而避。而彭更之徒,疑▯食以为泰,是以世俗利害贵贱之见观圣贤也。孟子所以告之者,盖常道耳。夫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扵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而不以为泰。所谓其道者,天理之所安也。故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之心,即舜禹受天下之心也。而孟子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以▯食于诸侯之心,亦顔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之心也。皆以其道故也。以为士无事而食,不可观更之意,亦许行之类与孟子又从而晓之。以为使子而不通功易事,则农之余粟,女之余布,无所用之,而人之饥寒者亦多矣,此固不可也。子而通功易事,则梓匠轮舆得以其技而食扵子矣。今有贤者而反不得食于子,是以梓匠轮舆为有用而尊之,以仁义者为无用而轻之也。」墁,墙壁之饰也。毁瓦画墁,言无功而有害也。旣曰食功,则以士为无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矣】○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恶,去声。○万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尝灭滕伐薛,败齐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时也】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遗,唯季反。盛,音成。往为之,为去声。馈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声,饷,式亮反。○葛,国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纵无道,不祀先祖也。亳,众,汤之民,其民葛民也,授与也,饷亦馈也,书《商书·仲虺之诰》也,仇饷,言与饷者为仇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非富天下,言汤之心非以天下为富而欲得之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靣而征,西夷怨,南靣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载亦始也,十一征,所征十一国也,余己见前篇】有攸不为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案《周书·武成》篇载武王之言,孟子约其文如此,然其辞特与今书文不类,今姑依此文解之。冇所不为臣,谓助纣为恶而不为周臣者,匪与篚同,▯黄币也,绍,继也,犹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黄之币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所谓我后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顺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见休也,臣附,归服也,孟子又释其意,言商人闻周师之来,各以其类相迎者,以武王能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诛之而不为暴虐耳,君子谓在位之人,小人谓细民也】太誓》曰:我武惟▯,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太誓》,周书也,今书文亦小异,言武王威武奋▯,侵彼纣之疆界,取其残贼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比于汤之伐桀又冇光焉,引此以证上文取其残之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宋实不能行王政,后果为齐所灭,王偃走死。○尹氏曰: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彊国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彊弱之势言之,是可畏而已矣】○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戴不胜,宋臣也。齐语,齐人语也。傅
译这也是时势和道义所必然的,有无法回避之处。而彭更这类人,怀疑靠道义吃饭是太过分,这是用世俗关于利害、贵贱的眼光来看待圣贤。孟子用来回答他的话,不过是常理罢了。如果不符合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能从别人那里接受;如果符合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过分。所说的符合道义,就是天理所安顿的。所以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粮食的心,就是舜、禹接受天下的心。而孟子拥有几十辆后车,几百个随从,靠道义在诸侯那里吃饭的心,也就是颜回一筐饭一瓢水住在陋巷的心。这都是因为符合道义的缘故。认为士人无所事事却吃饭,不可接受,彭更的意思,也是许行这类人吧?孟子又进一步开导他。认为如果人们不互通劳动成果、交换物品,那么农民多余的粮食,妇女多余的布匹,就没有用处,而人们受饥寒的也就多了,这本来是不行的。如果人们互通劳动成果、交换物品,那么木匠、车工就能凭借他们的技艺从你那里吃饭。现在有贤人反而不能从你那里吃饭,这是把木匠、车工看作有用而尊重他们,把实行仁义的人看作无用而轻视他们了。墁,是墙壁的装饰。毁坏瓦片来画墁,是说没有功劳反而有害。既然说吃饭是因为有功劳,那么把士人看作无所事事却吃饭的人,真是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实行仁义的人了。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将要施行王道政治,齐国、楚国厌恶它而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而不祭祀。商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又不拿来祭祀。商汤又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老人和小孩送饭,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路抢夺那些有酒食黍稻的人,不给的就杀了。有个小孩带着黍肉去送饭,被杀了并抢走了粮食。《尚书》说:‘葛伯仇视送饭的人’,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而征讨他,四海之内都说:这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讨,从葛国开始,一共征讨了十一个国家,在天下无敌,向东面征讨,西边的夷人就怨恨,向南面征讨,北边的狄人就怨恨,说:‘为什么后轮到我们?’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雨水一样,回到集市的人不停止买卖,耕田的人不改变劳作,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临,百姓非常喜悦。《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灾祸。’有不肯臣服的人,向东征讨,安抚那里的士女,用筐子装着丝帛,继承我们周王的荣光,臣服归附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用筐子装着丝帛来迎接他们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筐子装着饭、用壶装着浆来迎接他们的百姓,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是诛杀那些残暴的人罢了。《太誓》说:‘我们的威武奋发,侵入他的疆界,就诛杀那些残暴的人,杀伐得以张大,比商汤的功业更加光辉。’不施行王道政治罢了,如果施行王道政治,四海之内都抬头盼望他,想要拥戴他做君主,齐国、楚国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是希望你的君主向善吗?我明确告诉你:有个楚国的大夫在这里,希望他的儿子说齐国的话,那么是让齐国人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回答说:“让齐国人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的话也做不到。把他带到庄岳之间居住,几年后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的话也做不到了。”
,教也。咻,讙也。齐,齐语也。庄岳,齐街里名也。楚,楚语也。此先设譬以晓之也】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防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防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居州亦宋臣,言小人众而君子独无以成正君之功】○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不为臣,谓未仕于其国者也。此不见诸侯之义也】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栁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辟,去声。内,与纳同。○段干木,魏文侯时人。泄栁,鲁缪公时人。文侯、缪公欲见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见之,盖未为臣也。已甚,过甚也。迫,谓求见之切也】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欲见之见,音现。恶,去声。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见之节也。欲见孔子,欲召孔子来见己也。恶无礼,畏人以己为无礼也。受于其家,对使人拜受于家也。其门,大夫之门也。矙,窥也。阳货于鲁为大夫,孔子为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馈之,欲其来拜而见之也。先,谓先来加礼也】曽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己矣【胁肩竦体,谄笑小人,侧媚之态也。病劳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为此者,其劳过于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与人未合而强与之言也。赧赧慙而靣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恶之之辞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则二子之所养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而辄往见之也。○此章言圣人礼义之中正,过之者伤于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沦于污贱而可耻】○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己何如【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关市之征,商贾之税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己【攘物自来而取之也。损,减也】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知义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与月攘一鸡何以异哉】○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好,去声。下同】天下之生乆矣,一治一乱【治,去声。○生,谓生民也。一治一乱,气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寻,理之常也】当尧之时,水逆行,汜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营窟,穴处也。书,虞书大禹谟也。洚水,洚洞无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乱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泽生草者也。地中,两涯之间也。险阻,谓水之汜滥也。逺,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説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暴君谓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也。宫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泽水所钟也。自尧舜没至此,治乱非一,及纣而又一大乱也】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逺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后人,咸以正无缺【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者也。飞防,纣幸臣也。五十国皆纣党虐民者也。书,周书君牙之篇。丕,大也。显,明也。谟,谋也。承,继也。烈,光也。佑,助也。啓,开也。缺,坏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
译(前文省略)教,是教导的意思。咻,是喧哗的意思。齐,指齐国的语言。庄岳,是齐国街巷的名称。楚,指楚国的语言。这是先设比喻来使他明白。孟子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居住在宋王的住所里。如果在王所里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地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宋王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如果在王所里的人,无论年长年幼、地位高低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好人,宋王又能和谁一起做好事呢?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呢?”
公孙丑问道:“不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就不去见诸侯。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门不让鲁缪公进来,这都太过分了。如果君主迫切地要求见面,那就可以去见了。阳货想见孔子,又怕被人说无礼。大夫有赏赐给士人,如果士人不在家接受,就要去大夫家拜谢。阳货趁孔子不在家,送给孔子蒸熟的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去拜谢他。在这种情况下,阳货先前难道能不见到孔子吗?”曾子说:“耸起肩膀,强颜欢笑,这比夏天在田地里除草还要劳累。”子路说:“和志趣不同的人勉强交谈,看着他那羞愧脸红的样子,不是我子路所知道的。”从这些话来看,君子平日修养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
戴盈之说:“实行十分抽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允许我先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完全实行,这样如何?”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公都子说:“外人都说您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天下百姓生存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总是经历一个治世和一个乱世。在尧的时候,水逆行泛滥,遍布中原,蛇龙栖息在那里,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住在树上,高处的人挖洞居住。《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洚水,就是洪水。派禹去治理,禹疏通土地,让水流入大海,驱逐蛇龙,把它们放到沼泽里,水顺着河道流动,这就是长江、淮河、黄河、汉水。险阻已经远离,危害人的鸟兽也消失了,然后人们才能在平地上居住。尧舜去世后,圣人的道统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房屋来建造池塘,百姓无处安息,废弃农田来建造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林、池塘、沼泽多了,禽兽也就来了。到了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讨伐其君主,把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驱逐虎豹犀象等野兽到远方,天下非常高兴。《尚书》说:‘文王的谋略多么显赫,武王的功业多么伟大,保佑开导我们的后人,都使正道没有缺失。’世道衰微,
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读为又,古字通用○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徳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逺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靣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愚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説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杨朱但知爱身,而不复知冇致身之义,故无君。墨子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絶,是亦禽兽而已。公明仪之言,义见首篇。充塞仁义,谓邪说徧满,妨于仁义也。孟子引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扵禽兽,而大乱将起,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乱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説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扵其事,害扵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闲,卫也;放,驱而逺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体也。】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頼以不坠,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氏之害甚于杨墨。盖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为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抑,止也;兼,并之也;总结上文也。○南轩曰: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者,乱臣贼子惧其情伪毕见,而讨絶之法着焉,施于万世,皆无所遁其迹故也】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诐淫解见前篇;辞者,说之详也;承,继也;三圣,禹、周公、孔子也。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弑之祸,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再言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言苟有能为此距杨墨之説者,则其所趋正矣,虽未必知道,是亦圣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间,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盖邪说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则不能攻讨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説者,其为邪诐之徒,乱贼之党可知。】矣○尹氏曰:学者于是非之原,毫厘有差,则害流于生民,祸及扵后世。故孟子辩邪说如是之严,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当是时,方且以好辩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圣贤之心也。南轩曰:为我兼爱,特其见之偏耳;而比之遽及扵禽兽者,盖为我则自私,自私则贼义,而君臣之分遂可废也。兼爱则无本,无本则害仁,而父子之亲遂可夷也。人之异于庶物,以其有君臣父子也。无父无君,则与禽兽冇异乎哉?○愚案:庄子以曽史杨墨并讥者,凡数焉。曽子,孔门之高弟;史鱼,亦孔子所与。庄生非孔子者也,其讥之宜矣。并及于杨墨者,以其兼爱之似仁,为我之似义故也。孟子、庄子同于非杨墨,而其意不同。盖庄子直以为仁义,孟子则以其似仁义而实非仁义,此所以为不同也。○孔子既没,异端遂作。至孟子时,盛矣。而孟子所深距者,惟
译邪说暴行又起,臣子弑杀君父的事也有发生。孔子因此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肆,隐士肆意议论,杨朱、墨翟的学说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是归向杨朱就是归向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了。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美的肉,马厩里有肥壮的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简直是率领野兽来吃人。”杨墨的学说如果不禁绝,孔子的学说就不能彰显,这就是用邪说欺骗百姓,用邪说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也将互相残食。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的大道,抵拒杨墨,驱逐那些淫辞邪说,不让它们兴起。这些邪说在心中兴起,就会危害政事;在政事中兴起,就会危害政治。即使圣人再世,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但杨墨的危害从此灭绝,君臣父子的伦理得以保全不坠,这也是一次治世。程子说:杨墨的危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的危害又比杨墨更严重。因为杨氏为我,似是而非地接近义;墨氏兼爱,似是而非地接近仁;申韩的学说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辟杨墨,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太深。佛教的言论接近道理,又不是杨墨所能比拟的,所以危害尤其严重。从前大禹制止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完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诗经》说:“戎狄要抗击,荆舒要惩罚,就没有人敢来抵挡。”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周公所抗击的对象。我也想要端正人心,息灭邪说,抵拒偏颇的行为,驱逐淫辞,以此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我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能够言论抵拒杨墨的人,就是圣人的门徒。尹氏说:学者在是非的源头上,稍有毫厘之差,祸害就会流及百姓,灾祸会波及后世。所以孟子辩驳邪说如此严厉,而自认为是在继承三位圣人的功业。当时的人正用喜好辩论来指责他,这是以常人的心思来揣度圣贤的心思。南轩说:为我、兼爱,只是他们见解的偏颇;而将他们比作禽兽,是因为为我就是自私,自私就会害义,从而君臣的名分就可以废除了。兼爱就没有根本,没有根本就会害仁,从而父子的亲情就可以夷平了。人区别于其他万物,就在于有君臣父子。没有父亲和君主,那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愚案:庄子将曾子、史鱼、杨朱、墨翟一并讥讽,有好几次。曾子是孔子门下的高弟;史鱼也是孔子所赞许的人。庄子非议孔子,讥讽他们是应该的。一并涉及杨墨,是因为他们的兼爱看似仁,为我看似义。孟子、庄子都非议杨墨,但他们的用意不同。庄子直接认为他们是仁义,孟子则认为他们看似仁义而实际上不是仁义,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之处。孔子去世后,异端邪说就兴起了。到了孟子时代,已经兴盛了。而孟子所极力抵拒的,只有
杨墨二氏何哉?伊川尝论之曰: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故孟子辟之,为其惑世之甚也。夫为我之疑于义何也?义者,任理而无情。杨朱自一身之外,截然弗恤,故其迹似乎义。兼爱之疑于仁何也?仁者,尚恩而主爱。墨翟于亲疎之间,无乎不爱,故其迹似乎仁。殊不知天下之理本一,而分则殊。故君子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心无不溥,而其施有序。心无不溥,则非为我矣;其施有序,则非兼爱矣。杨専于为我,则昧乎理之一;墨一扵兼爱,则昧乎分之殊。若是而曰仁义,乃所以贼乎仁义也。夫事君则致其身,杨但知爱身,而不知致身之义,故无君。立爱必自亲始,墨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絶,是亦禽兽而已。闲者,防闲之义。距杨墨,放淫辞,辟邪説者,即所以闲先圣之道也。天下之治乱,其源实出于人心。邪説一溺于其心,则发于心而害于事,发于事而害于政,盖必然之。势此邪説,所以不可不辟;人心所以不可不正也。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驱猛兽;孔子作《春秋》,事虽不同,而其救天下之患,立生民之极,则一。孟子之心,亦三圣之心也。《衍义】○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于,音乌;下于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皆齐人,廉有分辨,不苟取也。于陵,地名。螬,蛴螬虫也。匍匐,言无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巨擘,大指也。言齐人中有仲子,如众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满之也。操,所守也。蚓,蚯蚓也。言仲子未得为廉也,必若满其所守之志,则惟蚯蚓之无求于世,然后可以为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槁壤,干土也。黄泉,浊水也。抑,发语辞也。言蚓无求于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从来或冇非义,则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辟,音璧;纑,音卢。○辟,绩也;纑,练麻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鵞者,已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鵞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盖,音閤;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鶃,鱼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于盖,其入万钟也。归自于陵,归也。己,仲子也。鶃鶃,鵞声也。频顣而言,以其兄受馈为不义也。哇,吐之也】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为不义,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于妻所易之粟,于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为,则亦不义之类耳。今仲子于此则不食不居,于彼则食之居之,岂为能充满其操守之类者乎?必其无求自足,如蚯蚓然,乃为能满其志而得为廉耳。然岂人之所可为哉?○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仲子避兄离母,无亲戚君臣上下,是无人伦也。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廉哉?○南轩曰:于陵仲子,于所当享有所不安,引而避之。而其穷至于无以食,而食井上之螬。李在当时或称其廉,谓其能不以一介取诸人也。曽不知伊尹之不以一介与人,不以一介取诸人,以非其义非其道之故耳。若于其所当居而不居,则反害于道义矣。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仲子苟以为不当虚享其禄食,则当与其兄共思社稷之计
译杨朱和墨翟这两家学派是怎样的呢?伊川先生曾经评论说:杨朱主张为我,这似乎符合义;墨翟主张兼爱,这似乎符合仁。所以孟子驳斥他们,是因为他们迷惑世人的程度太深了。
那么,杨朱的“为我”为什么似乎符合义呢?义,是遵循天理而摒弃私情。杨朱对于自身以外的事物,截然不顾,所以他的行为轨迹似乎符合义。墨翟的“兼爱”为什么似乎符合仁呢?仁,是崇尚恩惠而以爱为主。墨翟在亲疏之间,没有不爱的,所以他的行为轨迹似乎符合仁。
殊不知天下的道理本来是一体的,但分别却是不同的。所以君子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内心没有不普遍覆盖的,但施行的次序是有区别的。内心没有不普遍覆盖的,就不是“为我”了;施行的次序有区别,就不是“兼爱”了。杨朱专门致力于“为我”,就蒙蔽了道理的统一性;墨翟一味坚持“兼爱”,就蒙蔽了分别的差异性。像这样却自称仁义,实际上是损害了仁义。
侍奉君主就要献出自身,杨朱只知道爱惜自身,却不知道献出自身的义,所以没有君主的概念。确立爱必须从亲人开始,墨翟的爱没有差等,看待至亲与看待众人没有区别,所以没有父亲的概念。没有父亲和君主,那么人道就灭绝了,这也只是禽兽罢了。
“闲”是防范、约束的意思。抵制杨朱和墨翟,放逐淫邪的言辞,驳斥错误的学说,这就是用来维护先圣大道的。天下的治乱,其根源实际上出自人心。邪说一旦沉溺于人心,就会从内心发出而危害事情,从事情发出而危害政治,这是必然的趋势。这就是邪说不可不驳斥、人心不可不端正的原因。
大禹抑制洪水,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孔子作《春秋》,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拯救天下的祸患、确立百姓的最高准则,则是一致的。孟子的心,也就是这三位圣人的心。
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于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被蛀虫吃了一半,他爬过去将要吃它,吞下三口之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必定认为陈仲子是最突出的。虽然如此,陈仲子怎么能算廉洁呢?如果推究陈仲子的操守,那么只有变成蚯蚓才可以。”
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浊水;陈仲子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呢?他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呢?这是无法知道的。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亲自编织草鞋,妻子搓麻线来交换粮食。”
孟子说:“陈仲子是齐国的世卿之家。他的哥哥戴在盖地享有万钟的俸禄,陈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的而不居住。他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于陵。有一天他回家,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种嘎嘎叫的东西呢?’后来他的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了。他的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那只嘎嘎叫的鹅的肉!’陈仲子跑出去把吃下去的肉吐了出来。”
因为母亲做的饭就不吃,因为妻子换的粮食就吃;因为哥哥的房子就不住,因为于陵的房子就住,这还能算是能贯彻他的操守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变成蚯蚓才能贯彻他的操守。
,光辅其主,治其国家,保其民人,则齐国有无穷之业,而仲子之家亦有无穷之闻斯为称焉耳。今乃昧正大之见,为狭陋之思,以食粟受鵞为不义,而不知避兄离母之为非,徒欲洁身以为清,而不知废大伦之为恶。小廉妨大徳,私义害公义。原仲子本心,亦岂不知母子之性重于其妻兄之居为愈于于陵乎?惟其私意所萌,乱夫伦类至此极矣。众人惑于其迹,以其清苦高介而取之,而不知原其所萌若是其差殊也。嗟乎!世之贪冐苟得,肆而为恶者多矣,而孟子于仲子之徒独辟之之深者,盖世之为恶者其失易见,而仲子之徒其过为难知也。惟其难知,故可以惑世俗而祸仁义。孟子反覆辟之,盖有以也】
译辅佐他的君主,治理他的国家,保护他的百姓,那么齐国就会有无穷的基业,而陈仲子的家族也会有无穷的声誉,这才算是名副其实啊。如今他却蒙蔽了正大光明的见解,产生狭隘浅陋的想法,认为吃粟米、受鹅肉是不义的,却不知道逃避兄长、背离母亲是更大的过错,白白地想要洁身自好以显示清高,却不知道废弃人伦大道是极大的罪恶。小的廉洁妨害大的德行,私人的义气损害公家的正义。推究陈仲子的本心,难道不知道母子之间的天性重于妻兄的居所,而妻兄的居所比于陵更好吗?只是由于私意萌生,扰乱人伦纲常到了这种极端的地步。众人被他的行为所迷惑,因为他清苦高洁而推崇他,却不知道推究他起念之处是如此错误。唉!世上贪婪冒进、苟且求取,肆意作恶的人很多,而孟子唯独对陈仲子这类人极力驳斥,大概是因为世上作恶的人其过失容易看见,而陈仲子这类人的过错却难以察觉。正因为难以察觉,所以能够迷惑世俗、祸害仁义。孟子反复驳斥他们,是有原因的。
孟子集编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集编卷七 宋 眞徳秀 撰
离娄章句上【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贠;师旷之聦,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之明目者;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规,所以为贠之器也;矩,所以为方之噐也;师旷,晋之乐师,知音者也;六律,截竹为筩,隂阳各六,以节五音之上下;黄钟、太蔟、姑洗、蕤賔、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隂也;五音,宫、商、角、徴、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庙以麫为牺牲,断死刑必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有其心无其政,是为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为徒法】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旣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贠平直,不可胜用也;旣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旣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此言古之圣人旣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徧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故曰:「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丘陵本髙,川泽本下,为髙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冝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髙位之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上不知礼,则无以敎民;下不知学,则易与为乱。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衞反;泄,弋制反】泄泄,犹沓沓也【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唯恐其君或防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南轩曰:责难于君者,以先王事业望其君,不敢以君为难也】○孟子曰:规矩,方贠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规矩尽所以为方贠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诗》云: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
译孟子集编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孟子集编卷七 宋 真德秀 撰
离娄章句上(共二十八章)
孟子说:“离娄眼力再好,公输子手艺再巧,如果不使用圆规和曲尺,也不能画出方形和圆形;师旷听力再敏锐,如果不依据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道理,如果不施行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离娄,古代眼力极好的人;公输子,名班,鲁国的巧匠;规,画圆的工具;矩,画方的工具;师旷,晋国的乐师,精通音律;六律,截竹制成律管,阴阳各六,用来节制五音的高低;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律;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律;五音,即宫、商、角、徵、羽。范氏说:这是说治理天下不能没有法度,仁政就是治理天下的法度。)现在有的人有仁爱之心、仁爱之名,但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也不能被后世效法,这是因为不施行先王的道理。(闻,读去声。○仁心,就是爱人之心;仁闻,就是爱人的名声传扬于众人;先王之道,就是仁政。范氏说:齐宣王不忍心看一头牛被杀,用羊替换它,可以说有仁心;梁武帝整天只吃一次素食,宗庙祭祀用面粉做牺牲,判处死刑时必定为之流泪哭泣,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慈仁,可以说有仁闻。然而在宣王时期,齐国治理不好;武帝末年,江南大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有仁心、仁闻却不施行先王之道。)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处理政务,仅有法度也不能自动施行。(有仁爱之心却没有相应的政令,这叫徒善;有政令却没有仁爱之心,这叫徒法。)《诗经》说:‘不犯错误不遗忘,全都遵循旧章法。’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圣人已经竭尽目力,又接着使用圆规、曲尺、水准、墨线,来制作方形、圆形、水平、笔直,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耳力,又接着使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心思,又接着施行不忍人之心所发的政令,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这是说古代的圣人已经竭尽耳目心思的力量,然而还认为不足以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制定法度来延续它,那么它的效用就不会穷尽,而仁爱所施及的范围就广阔了。)所以说:‘筑高台必须依托丘陵,挖深池必须依托川泽,处理政务如果不依托先王的道理,能叫明智吗?(丘陵本来高,川泽本来低,筑高挖低依托它们,那么用力少而成功多。邹氏说:从章首到这里,论述用仁心、仁闻来施行先王之道。)因此只有仁者才适合处在高位,不仁的人处在高位,这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仁者有仁心、仁闻,并且能够扩充它来施行先王之道;播恶于众,是说给下属留下祸患。)上面没有道德准则,下面没有法度遵守,朝廷不信任道义,工匠不信任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律,国家之所以还能存在,那是侥幸。(朝,音潮。○这是说不仁的人处在高位的祸害。)所以说:城墙不坚固,兵器甲胄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不开发,货物财宝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不讲礼,下面不学习,害民的坏人兴起,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上面不知道礼,就无法教化百姓;下面不知道学习,就容易作乱。邹氏说:从‘是以惟仁者’到这里,是用来责备君主的。)《诗经》说:‘上天正在震动,不要这样懈怠。’(蹶,音决;泄,音制。)泄泄,就是沓沓的样子。(沓沓,就是泄泄的意思,大概是孟子时人的口语。)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节,说话就非议先王的道理,就是沓沓的样子。所以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陈述善道并杜绝邪念,叫做敬;说我们的君主不能行善道,叫做贼。(范氏说:臣子用难事要求君主,使他的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重君主的大义;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主的邪心,唯恐君主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敬重君主的极致;说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告诉他,这是害君主的严重行为。邹氏说:从《诗经》‘天之方蹶’到这里,是用来责备臣子的。○邹氏说:这一章说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有仁心、仁闻,来施行先王的政令,而君臣又应当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南轩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是以先王的事业期望他的君主,不敢认为君主难以做到。)○孟子说:圆规曲尺,是方形圆形的极致;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极致。(圆规曲尺穷尽了制作方形圆形的道理,就像圣人穷尽了做人的道理。)想做君主,就尽君主的道;想做臣子,就尽臣子的道;这两者都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尊敬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孔子说:‘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效法尧舜就尽到了君臣之道而仁了;不效法尧舜就怠慢君主残害百姓而不仁了。这两种趋向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出了这一头就进那一头,能不谨慎吗?)○不仁的祸害严重,就会身死国亡;不严重,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命名为幽王、厉王,即使是孝子慈孙,百代也不能改变。(这是说不仁的祸害必然达到这个地步,非常可怕。)《诗经》说:‘殷商的镜子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三代指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