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编卷十 宋 真徳秀 撰
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已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恶去声去上声○当时诸侯兼并僭窃故恶周制妨害已之所为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此班爵之制也五等通于天下六等施于国中】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此以下班禄之制也不能犹不足也小国之地不足五十里者不能自达于天子因大国以姓名通谓之附庸若春秋邾仪父之类是也】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视比也徐氏曰王畿之内亦制都鄙受地也元士上士也】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十十倍之也四四倍之也倍加一倍也徐氏曰大国君田三万二千▯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三千二百▯可食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八百▯可食七十二人上士田四百▯可食三十六人中士田二百▯可食十八人下士与庶人在官者田百▯可食九人至五人庶人在官府史胥徒也愚案君以下所食之禄皆助法之公田借农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士之无田与庶人在官者则但受禄于官如田之入而已】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三谓三倍之也徐氏曰次国君田二万四千▯可食二千一百六十人卿田二千四百▯可食二百十六人】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二即倍也,徐氏曰:小国君田一万六千▯,可食千四百四十人;卿田一千六百▯,可食百四十四人】耕者之所获,一夫百▯,百▯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食音嗣○获得也,一夫一妇佃田百▯,加之以粪,粪多而力勤者为上农,其所收可供九人,其次用力不齐,故有此五等,庶人在官者其受禄不同,亦有此五等也。○愚案:此章之说与《周礼》《王制》不同,盖不可攷,阙之可也。程子曰:孟子之时去先王未逺,载籍未经秦火,然而班爵禄之制已不闻其详,今之礼书皆掇拾于煨烬之余,而多出于汉儒一时之傅防,奈何欲尽信而句为之解乎?然则其事故不可一二追复矣】○万章问曰:敢问友?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徳也,不可以有挟也【挟者兼有而恃之之称】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乘去声,下同○孟献子,鲁之贤大夫,仲孙蔑也。张子曰:献子忘其势,五人者忘人之势,不资其势而利其有,然后能忘人之势。若五人者有献子之家,则反为献子之所贱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顔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费音秘,般音班○惠公,费邑之君也。师所尊也,友所敬也,事我者所使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防食菜羮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防食之「食」音嗣,平公王公下诸本多无「之」字,疑阙文也。○亥唐,晋贤人也,平公造之,唐言「入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防食粝饭,也不敢不饱,敬贤者之命也。○范氏曰:位曰天位,职曰天职,禄曰天禄,言天所以待贤人,使治天民,非人君所得专者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賔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上而见于帝尧也
译详细的制度已经无法听闻了。诸侯厌恶周制妨害自己的作为,因而都毁弃了相关的典籍。然而我也曾听说过它的大略【“恶”读去声,“去”读上声。当时诸侯兼并僭越,所以厌恶周制妨害自己的作为】。天子是一个等级,公是一个等级,侯是一个等级,伯是一个等级,子和男同为一个等级,总共五个等级。君是一个等级,卿是一个等级,大夫是一个等级,上士是一个等级,中士是一个等级,下士是一个等级,总共六个等级【这是爵位的等级制度。五个等级通行于天下,六个等级施行于国中】。天子的制度,封地纵横各千里。公和侯的封地纵横各百里,伯的封地纵横各七十里,子和男的封地纵横各五十里,总共四个等级。封地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接朝见天子,依附于诸侯,称为附庸【这是以下关于俸禄等级的制度。“不能”即不足。小国土地不足五十里的,不能直接朝见天子,依靠大国来通报姓名,称为附庸,就像春秋时期邾国的仪父之类】。天子的卿受封的土地比照侯,大夫受封的土地比照伯,元士受封的土地比照子和男【“视”即比照。徐氏说:王畿之内也制定都鄙受封的土地。元士即上士】。大国封地纵横各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十”即十倍,“四”即四倍,“倍”即加一倍。徐氏说:大国国君田地三万二千亩,其收入可供养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地三千二百亩,可供养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地八百亩,可供养七十二人;上士田地四百亩,可供养三十六人;中士田地二百亩,可供养十八人;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田地一百亩,可供养九人至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指史官、胥吏、徒役等。愚案:国君以下所享用的俸禄,都是采用助法,借用农夫之力耕种公田而收取租税;没有田地的士和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则只从官府领取俸禄,如同田地收入一样】。中等国家封地纵横各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三”即三倍。徐氏说:中等国家国君田地二万四千亩,可供养二千一百六十人;卿田地二千四百亩,可供养二百十六人】。小国封地纵横各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的俸禄是上士的两倍,上士的俸禄是中士的两倍,中士的俸禄是下士的两倍,下士与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二”即两倍。徐氏说:小国国君田地一万六千亩,可供养一千四百四十人;卿田地一千六百亩,可供养一百四十四人】。耕种者所获得的收成,一个农夫耕种百亩,百亩田地的施肥情况,上等农夫可供养九人,上等偏次可供养八人,中等可供养七人,中等偏次可供养六人,下等可供养五人,在官府服役的平民,他们的俸禄以此作为差别【“食”音嗣。“获”即获得。一个农夫和一个妇人耕种百亩田地,加上施肥,施肥多且用力勤的为上等农夫,其所收可供养九人,其次用力不齐,所以有这五个等级,在官府服役的平民受禄不同,也有这五个等级。愚案:这一章的说法与《周礼》《王制》不同,大概无法考证,存疑即可。程子说:孟子之时距离先王不远,典籍未经秦火焚烧,然而爵位俸禄的制度已经听不到详细情况,现在的礼书都是从灰烬中搜集来的,而且多出于汉代儒生一时的附会,怎么能完全相信并逐句解释呢?那么那些事情自然不可能一一追述恢复了】。万章问道:“请问关于交友的道理?”孟子说:“不倚仗年长,不倚仗尊贵,不倚仗兄弟的权势去交友。所谓交友,是结交对方的德行,不可以有所倚仗【“挟”即兼有并倚仗的意思】。孟献子是拥有百辆兵车的世家,他有五个朋友,分别是乐正裘、牧仲,另外三个人我忘记了。献子与这五个人交友,并不倚仗献子家的权势,这五个人如果也倚仗献子家的权势,就不会与他交友了【“乘”读去声,下文同。孟献子是鲁国的贤大夫,即仲孙蔑。张子说:献子忘却了自己的权势,五个人忘却了他人的权势,不凭借权势而贪图其所有,然后才能忘却他人的权势。如果这五个人拥有献子那样的家势,反而会被献子所轻视】。不仅仅是百辆兵车的世家如此,即使是小国的君主也有这样的人。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是把他当作老师;我对于颜般,是把他当作朋友;王顺和长息,是侍奉我的人【“费”音秘,“般”音班。惠公是费邑的君主。师是所尊重的,友是所敬重的,事我者是所使唤的】。不仅仅是小国的君主如此,即使是大的国家的君主也有这样的人。晋平公对于亥唐,说进去就进去,说坐下就坐下,说吃饭就吃饭,即使是粗饭菜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大概是不敢不吃饱,然而最终只做到这些罢了,没有与他共享天位,没有与他共同治理天职,没有与他共同享用天禄,这是士人尊贤的方式,不是王公尊贤的方式【“飧食”的“食”音嗣,平公、王公下各版本多无“之”字,疑似缺文。亥唐是晋国的贤人,平公拜访他,亥唐说“说进去才进去,说坐下才坐下,说吃饭才吃饭”。飧食指粗饭,也不敢不饱,是敬重贤者的命令。范氏说:位称为天位,职称为天职,禄称为天禄,是说上天用来对待贤人,让他们治理上天之民,不是人君所能专断的】。舜向上朝见帝尧,帝尧让女婿住在次室,也宴请舜,交替作宾客和主人,这是天子与平民交友【“尚”即上,舜向上朝见帝尧】。
。馆,舍也。礼妻父曰外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尧以女妻舜,故谓之甥。贰室,副宫也。尧舍舜于副宫而就飨其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贵贵、尊贤,皆事之宜者,然当时但知贵贵而不知尊贤,故孟子曰:「其义一也。」○此言朋友,人伦之一,所以辅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为诎,以匹夫友天子而不为僭,此尧舜所以为人伦之至,而孟子言必称之也。○孟子谓自天子至大夫,皆有友贤之义,然知友贤而未知用贤,则犹未也。盖位者天位,所以处贤者也;职者天职,所以命贤者也;禄者天禄,所以养贤者也。三者皆天所以待贤人,使治天民者也。而晋平公之于亥唐,特虗尊之而已,未尝处之以位,命之以职,食之以禄也。此岂王公尊贤之道哉?必如尧之于舜,然后为尽友贤之道矣。夫贵贵、尊贤,其理本一,然战国之世人但知贵贵而不复知尊贤,故孟子歴叙友贤之事,而终欲以尧舜为法也。衍义】○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孟子曰:「恭也【际」接也,交际谓人以礼仪币帛相交接也】曰:「郤之,郤之为不恭,何哉?」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郤也【郤」不受而还之也,再言之,未详。万章疑交际之间有所郤者,人便以为不恭,何哉?孟子言尊者之赐而心窃计其所以得此物者,未知合义与否,必其合义然后可受,不然则郤之矣。所以郤之为不恭也】曰:「请无以辞郤之,以心郤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万章以为彼旣得之不义,则其餽不可受,但无以言语间而郤之,直以心度其不义而托于他辞以郤之,如此可否邪?交以道,如餽赆,闻戒周其饥饿之类;接以礼,谓辞命恭敬之节。孔子受之,如受阳货蒸豚之类也】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餽也以礼,斯可受御与?」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敎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与,平声。譈,书作憝,徒对反。○御,止也。止人而杀之,且夺其货也。国门之外,无人之处也。万章以为苟不问其物之所从来,而但观其交接之礼,则设冇御人者,用其御得之货以礼餽我,则可受之乎?《康诰》,周书篇名。越,颠越也。今书闵作愍,无「凡民」二字。譈,怨也。言杀人而顚越之,因取其货,闵然不知畏死,凡民无不怨之。孟子言此乃不待敎戒而当即诛者也。如何而可受之乎?殷受至为烈,十四字语意不伦。李氏以为此必有断简或阙文者,近之,而愚意其直为衍字耳,然不可攷,姑阙之可也】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苟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敎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比,去声。夫,音扶。较,音角。○比,连也。言今诸侯之取于民,固多不义,然有王者起,必不连合而尽诛之,必敎之不改而后诛之,则其与御人之盗不待敎而诛者不同矣。夫御人于国门之外,与非其有而取之二者,固皆不义之类。然必御人乃为眞盗,其谓非有而取为盗者,乃推其类至于义之至精至宻之处而极言之耳,非便以为眞盗也。然则今之诸侯,虽曰取非其有,而岂可遽以同于御人之盗也哉?又引孔子之事以明世俗所尚,犹或可从,况受其赐,何为不可乎?猎较未详,赵氏以为田猎相较,夺禽兽以祭,孔子不违,所以小同于俗也。张氏以为猎而较所获之多少也,二说未知孰是】曰:然则孔氏之仕也,非事道与?曰:事道也。事道奚猎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噐,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为之兆也。兆足以
译馆,就是馆舍。按照礼制,称妻子的父亲为外舅,称我舅舅的人,我就称他为外甥。尧把女儿嫁给舜,所以称舜为外甥。贰室,就是副宫。尧让舜住在副宫,并享用他的食物。
下级尊敬上级,叫做尊重地位尊贵的人;上级尊敬下级,叫做尊重贤能的人。尊重地位尊贵的人、尊重贤能的人,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尊重地位尊贵的人、尊重贤能的人,都是合乎事理的。然而当时人们只知道尊重地位尊贵的人,却不知道尊重贤能的人,所以孟子说:“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
这里谈论的是朋友之道,这是人伦关系之一,用来辅助仁德,所以天子与平民交友并不显得屈尊,平民与天子交友也不显得僭越,这就是尧舜之所以成为人伦的极致,而孟子言必称尧舜的原因。
孟子认为,从天子到大夫,都有与贤人交友的道理。然而,只知道与贤人交友却不知道任用贤人,那还是不够的。因为职位是上天赋予的,是用来安置贤人的;职务是上天赋予的,是用来任命贤人的;俸禄是上天赋予的,是用来供养贤人的。这三者都是上天用来对待贤人,让他们治理上天子民的。而晋平公对待亥唐,只是虚礼尊崇罢了,并没有给他职位,任命他职务,给他俸禄。这难道是王公尊重贤人的正道吗?一定要像尧对待舜那样,才算尽了与贤人交友的道理。
尊重地位尊贵的人、尊重贤能的人,它们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然而战国时期的人们只知道尊重地位尊贵的人,不再知道尊重贤能的人,所以孟子历数与贤人交友的事例,最终想要以尧舜为法则。
万章问道:“请问人际交往,应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态?”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如果拒绝接受馈赠,拒绝就是不恭敬,为什么呢?”孟子说:“地位尊贵的人赐给东西,如果心里盘算他取得这些东西合乎道义还是不合乎道义,然后才接受,这样做被认为是不恭敬,所以不拒绝。”
万章说:“请不要用言辞拒绝,而在心里拒绝。”孟子说:“他取得这些东西不合乎道义,而用其他借口不接受,不可以吗?”孟子说:“他交往合乎道义,接待合乎礼仪,那么孔子也会接受他的馈赠。”
万章说:“现在有人在国都门外拦路抢劫杀人,他交往合乎道义,馈赠合乎礼仪,这样可以接受他的馈赠吗?”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越货,残忍不怕死,所有百姓没有不怨恨的。”这是不需要教化就应当诛杀的人。殷朝继承夏朝,周朝继承殷朝,对此都不推辞。如今这种情况更加严重,怎么能接受他的馈赠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获取财物,就像拦路抢劫一样。如果他们把交往的礼节做得很好,那么君子就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会把现在的诸侯连同一起诛杀吗?还是教化他们不改而后诛杀他们呢?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拿取的人,是盗贼,这是推究事理到极致的说法。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国人打猎时争夺猎物,孔子也参与争夺。争夺猎物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们的馈赠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的做官,不是为了行道吗?”孟子说:“是为了行道。”万章说:“为了行道为什么要争夺猎物呢?”孟子说:“孔子先整顿祭祀的器物,不让四方的食物供应整顿后的祭祀器物。”万章说:“那为什么不离开呢?”孟子说:“是为了留下离开的迹象。”迹象足以
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与平声○此因孔子事而反覆辩论也。事道者,以行道为事也。事道奚猎较也?万章问也。先簿正祭器未详,徐氏曰:先以簿书正其祭器,使有定数,不以四方难继之物实之。夫噐冇常数,实有常品,则其本正矣。彼猎较者将乆而自废矣,未知是否也。兆犹卜之兆,盖事之端也。孔子所以不去者,亦欲小试行道之端,以示于人,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若其端旣可行而人不能遂行之,然后不得已而必去之,盖其去虽不轻,而亦未尝不决,是以未尝终三年留于一国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衞灵公际可之仕也,于衞孝公公养之仕也【见行可见其道之可行也,际可接遇以礼也,公养国君养贤之礼也。季桓子,鲁卿季孙斯也。衞灵公,衞侯元也。孝公,春秋史记皆无之,疑出公輙也。因孔子仕鲁而言其仕有此三者,故于鲁则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后去,而于衞之事则又受其交际问餽而不郤之一验也。○尹氏曰:不闻孟子之义,则自好者为于陵仲子而已。圣贤辞受进退惟义所在。愚案此章文义多不可晓,不必强为之说。○南轩曰:读《孟子》此章,所以荅万章者,反复曲折,可谓义之精矣。问交际何心?则曰:恭。盖交际之道,主乎恭也。问郤之何以为不恭?则以谓尊者有赐,若念其取之义与不义而后受,则非所以敬事乎其尊者也。吾知不虗其赐我之意而已,岂暇问其所自哉?若夫万章之说,以心郤之,而以他辞无受,则是乃不恭之心而辞何为乎?然而其受也,必交以道而接以礼。使交之不以道,而接之不以礼,则固有所不受矣。于齐餽兼金百镒而不受,是亦尊者之赐也。然未有辞,则是货我而已。其交也固非道,其接也固非礼,此所为不受也。盖亦非为其取之不义之故,初亦无害乎交际之恭也。万章于此有疑焉,谓有人于此御人以兵而得货,然交以道,餽以礼,则君子固亦受与?孟子谓御人而夺货者,此所谓大憝,有国者之所必禁,不待敎令而诛者,三代之法同,不必设辞而可知者,居今之世,其法为甚着。奈何而可受其餽乎?万章谓旣以为不可,则今之诸侯以非道取民,与此何异?而君子以善其礼际而受之,可乎?孟子谓事固有轻重,若以为有王者作,将不待敎而尽诛今之诸侯乎?抑亦敎而不改而后诛之也?以理论之,则必待敎而不改然后诛之,明矣。然则其可与不待敎而诛者同日而语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为盗者,盖充夫非其有而取之之类,以极义之所在,而比之为盗则可。若便以为与御人夺货之盗同罪,则岂可哉?大抵圣贤因污隆而起变化,辞受取与皆天下正理。过与不及为失其正理,则均也。鲁之习俗,必猎较而后以祭。孔子仕于鲁,亦不违也,而况于受其赐乎?万章闻是言,则又疑孔子之仕,所事者道,而何猎较为也?孟子以为孔子于宗庙之祭,先簿正其祭器,立之▯典,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盖四方之食非簿正之常典也。然于猎较而供祭之事,犹有所未废。盖由簿正之事而正之,其施设则有次第矣。而万章以为旣不能遂尽正之,则曷爲不遂去?孟子谓为之兆也。为之兆者,正本开端而为可继也。圣人之为,如天地之化,不疾不徐。虽曰为之兆,而化育之大体已具矣。在他人,缓则失时,速则反害。盖非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是以无序而不和也。兆足以行而不行者,盖以其兆固可继。此以行而有所不得行焉,则命也夫。然后去之,故亦未尝有三年之淹焉。其先后迟速,皆天理也。此所谓圣之时者欤?于是遂论孔子之仕有三焉:行可之仕,谓其兆可以行者也;际可之仕,谓遇圣人以礼者也;公养之仕,谓养圣人以道者也。遇以礼而养以道者,圣人亦岂得而絶之乎?读是章者,涵泳而精思之,亦可以窥圣贤之用,而知辞受取与之方也】○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养并去声,下同○仕本为行道,而亦有
译孔子出仕,是看到自己的主张可以实行才去的,也有因为受到礼遇才去的,还有因为国家实行供养贤人的制度才去的。在季桓子那里出仕,是因为看到主张可以实行;在卫灵公那里出仕,是因为受到礼遇;在卫孝公那里出仕,是因为国家供养贤人。
孟子说:“做官本来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为了摆脱贫困;娶妻本来不是为了奉养父母,但有时也为了奉养父母。”
家贫亲老,或道与时违,而但为禄仕者。如娶妻本为继嗣,而亦有为不能亲操井臼,而欲资其餽养者】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贫富谓禄之厚薄。盖仕不为道,已非出处之正,故其所处但当如此】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冝乎?抱关击柝【恶平声,柝音托○柝行夜所击木也。盖为贫者虽不主于行道,而亦不可以苟禄,故惟抱关击柝之吏,位卑禄薄,其职易称为所冝居也。李氏曰:道不行矣,为贫而仕者,此其律令也。若不能然,则是贪位慕禄而已矣】孔子尝为委吏矣,曰:防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委乌伪反,防工外反,当丁浪反,乘去声,茁阻刮反,长上声○此孔子之为贫而仕者也。委吏主委积之吏也。乘田主苑囿刍牧之吏也。茁肥貎。言以孔子大圣,而尝为贱官。不以为辱者,所以为贫而仕。官卑禄薄,而职易称也】位卑而言髙,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朝音潮。○以出位为罪,则无行道之责;以废道为耻,则非窃禄之官。此为贫者之所以必辞尊富,而宁处贫贱也。○尹氏曰:言为贫者,不可以居尊。居尊者,必欲以行道。○南轩曰:此章言为贫而仕之义。夫仕者,岂为贫乎哉?盖将以行道也。而亦有为贫而仕者焉。是犹娶妻,本为继嗣,非为养也;而亦有为养而娶者焉。然则为贫而仕,与为养而娶,是亦皆义也。虽然,旣曰为贫矣,则不当处夫尊与富,居于卑与贫者可也。若处其尊与富,则是名为为贫,而其实窃位也。处其尊与富,则当任其责。此岂为贫之地哉?是则非义矣。故抱关击柝,亦以为冝者,本为贫故也。孔子尝为委吏,尝为乘田矣。圣人笃诚,虽居下位,必敬其事。曰:防计当而已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以其职在乎是,而不越也。盖位卑者,言责不加焉,言髙则罪矣。故可以姑守其职,此为贫而仕之法也。若夫立人之本朝,则当以行道为任。道不行而窃其位,君子之所耻也。然则髙位厚禄,非所以养贫也。后世不明此义,假为贫之名,安享宠利,而恬然曽不以为愧,此可胜罪哉!必不得已,为贫而仕,其以抱关击柝之为冝,则可矣。嗟夫!观夫子为委吏而曰:防计当而已矣;为乘田而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则夫子得政于天下,其所当为者如何哉?事有小大,而心则一也,亦曰止其所而已矣】○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托,寄也。谓不仕而食其禄也。古者诸侯出奔他国,食其廪饩,谓之寄公。士无爵土,不得比诸侯。不仕而食禄,则非礼也】万章曰:君餽之粟,则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义也?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周救也,视其空乏,则周防之,无常数。君待民之礼也】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问其不敢,何也?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赐,谓予之禄,有常数,君所以待臣之礼也】曰:君餽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餽鼎肉,子思不恱。于卒也,摽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伋。盖自是台无餽也。恱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恱贤乎【亟,去声,下同。摽,音杓。使,去声。○亟,数也。鼎肉,熟肉也。卒,末也。摽,麾也。数以君命来餽,当拜受之,非养贤之礼,故不恱;而于其末后复来餽时,麾使者出,拜而辞之。犬马畜伋,言不以人礼待已也。台,贱官,主使令者。盖缪公愧悟,不复令台来致餽也。举,用也。能养者未必能用,况又不能养乎】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已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初以君命来餽,则当拜受;其后有司各以其职继续所无,不以君命来餽,不使贤者冇亟拜之劳也。
译家境贫寒、父母年老,或者正道与时代相违背,却仅仅为了俸禄而出仕的人。这就好比娶妻本是为了延续子嗣,却也有因为自己不能亲自操持家务,而想依靠妻子供养的人。
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应当推辞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的位置,推辞丰厚的俸禄而选择微薄的待遇(贫富指的是俸禄的厚薄。大抵出仕不是为了行道,这已经不符合出处的大义,所以他们所处的位置应当如此)。推辞尊贵而居于卑下,推辞丰厚而选择微薄,什么样的职位才适宜呢?守城门、打更巡夜(“恶”读平声,“柝”音托。“柝”是夜间巡行时敲击的木梆。大抵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虽然不主要以行道为目的,但也不可以苟且获取俸禄,所以只有守城门、打更巡夜这类官吏,地位卑微、俸禄微薄,职责容易胜任,才是适宜担任的。李氏说:正道不能施行时,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这是他们的准则。如果不能这样,那就是贪图权位、羡慕俸禄罢了)。
孔子曾经担任过管理仓库的小吏,说:“只要账目核算得当就行了。”曾经担任过管理畜牧的小吏,说:“只要牛羊肥壮生长就行了”(“委”音乌伪反,“防”音工外反,“当”音丁浪反,“乘”读去声,“茁”音阻刮反,“长”读上声。这是孔子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例子。委吏是主管物资堆积的官吏。乘田是主管苑囿和放牧的官吏。茁是肥壮的样子。意思是说,以孔子这样的大圣人,曾经担任过低贱的官职,却不以此为辱,就是为了生计而出仕。官职卑微、俸禄微薄,而职责容易胜任)。
地位卑微却议论高深,是罪过。站在国家的朝廷上,正道却不能施行,是耻辱(“朝”音潮。把越位当作罪过,就没有推行大道的责任;把废弃大道当作耻辱,就不是窃取俸禄的官员。这就是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必定要推辞尊贵和富有,而宁愿处于贫贱的原因。尹氏说:意思是说,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不可以居于尊位。居于尊位的人,必定想要推行大道。南轩说:这一章讲的是为了生计而出仕的道理。做官的人,难道是为了生计吗?大概是为了推行大道。但也有为了生计而出仕的人。这就像娶妻,本是为了延续子嗣,不是为了供养;但也有为了供养而娶妻的。那么为了生计而出仕,与为了供养而娶妻,也都是合乎道义的。虽然如此,既然说是为了生计,就不应当处于尊贵和富有的位置,居于卑下和贫贱的位置是可以的。如果处于尊贵和富有的位置,那就是名义上为了生计,实际上窃取权位。处于尊贵和富有的位置,就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这哪里是为了生计的地方呢?这就不是道义了。所以守城门、打更巡夜也认为是适宜的,根本原因是为了生计。孔子曾经担任委吏,曾经担任乘田。圣人真诚笃实,虽然居于下位,必定敬重自己的职责。说:“只要账目核算得当就行了。”说:“只要牛羊肥壮生长就行了。”因为职责在于此,而不越位。大抵地位卑微的人,言责不加于身,议论高深就是罪过了。所以可以暂且守着自己的职责,这是为了生计而出仕的方法。至于站在国家的朝廷上,就应当以推行大道为己任。大道不能施行却窃取权位,是君子所耻的。那么高位厚禄,并不是用来救济贫寒的。后世不明白这个道理,假借为了生计的名义,安享恩宠利益,却安然自得不以为愧,这难道不是罪过吗?如果不得已,为了生计而出仕,以守城门、打更巡夜为宜,是可以的。唉!看夫子担任委吏时说:“只要账目核算得当就行了”;担任乘田时说:“只要牛羊肥壮生长就行了”。那么夫子如果在天下执政,他所应当做的事会如何呢?事情有大小,但用心是一样的,也只是说安守本分罢了)。
万章问:“士人不依附诸侯,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诸侯失去了国家,然后依附于其他诸侯,这是合乎礼的。士人依附于诸侯,是不合乎礼的(“托”,寄居。指不做官却享受俸禄。古代诸侯出逃到其他国家,享受那里的廪食,称为寄公。士人没有爵位和封地,不能与诸侯相比。不做官却享受俸禄,就不合乎礼)。
万章问:“国君赠送粮食,就接受吗?”孟子说:“接受。”万章问:“接受有什么道义吗?”孟子说:“国君对于百姓,本来就有救济的义务”(“周”,救济。看他们缺乏,就救济防备,没有固定的次数。这是国君对待百姓的礼节)。万章问:“救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孟子说:“是不敢。”万章问:“请问这‘不敢’,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守城门、打更巡夜的人,都有固定的职责,从而从上级那里获得食物;没有固定职责却从上级那里得到赏赐,被认为是不恭敬的”(“赐”,指给予俸禄,有固定的次数,这是国君对待臣下的礼节)。万章问:“国君赠送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孟子说:“缪公对于子思,屡次问候屡次赠送熟肉,子思不高兴。到最后,子思挥手让使者走出大门之外,面向北叩头,拜了两拜而不接受,说:‘现在才知道国君把我当作犬马一样畜养。’大概从此以后,就没有再赠送了。喜欢贤人却不能举用,又不能供养,可以说喜欢贤人吗”(“亟”,读去声,以下同。“摽”,音杓。“使”,读去声。“亟”,屡次。“鼎肉”,熟肉。“卒”,最后。“摽”,挥手。屡次以国君的命令来赠送,应当拜受,这不是供养贤人的礼节,所以不高兴;而在最后再次来赠送时,挥手让使者出去,拜谢而推辞。犬马畜伋,意思是不以人的礼节对待自己。“台”,贱官,主管使令的人。大概缪公惭愧醒悟,不再命令台来赠送。举,举用。能供养的人未必能举用,何况又不能供养呢)。万章问:“请问国君想要供养君子,怎样才可以称为供养呢?”孟子说:“以国君的命令来赠送,拜两次叩头而接受;此后,管理粮食的官员继续供应粮食,管理膳食的官员继续供应肉,不再以国君的命令来赠送。子思认为,因为熟肉而让自己频频拜谢,不是供养君子的方法”(最初以国君的命令来赠送,就应当拜受;此后有司各自按照职责继续供应所缺少的,不再以国君的命令来赠送,不让贤者有频频拜谢的劳苦)。
仆仆,烦猥貎】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女,下字去声。○能养能举,恱贤之至也,惟尧舜为能尽之,而后世之所当法也。○南轩曰:万章所谓托于诸侯,盖以为士虽不得行其道,而托禄于诸侯以自养,冝若可也;而孟子以为非礼,以其无是理故也。然周之则可以受,周之与赐所以异者,盖居其国则为其民,君以其饥饿而餽焉,受斯可也;若欲以自托而虗享其禄赐,则于义何居乎?名不正则失其序而不和,故孔子论之至于礼乐不兴而民无所措。手足,君子之于礼乐,不斯须去身者,其动未尝不当名正而言顺,故也。曰不敢者,以其无常职而受赐,防于不恭,故不敢也。虽然,此士之所以自处者,当然也。在国君之待士,则有养贤之礼焉。故举子思之事以告之。夫子思受缪公之餽者,周之而受之,之义也。至于餽之之乆,而仆仆然亟拜,则是徒为餽而已。徒为餽,则与养犬马之道何异?乌有君子而受其犬马之畜者乎?故及其乆也,则再拜稽首而不受。盖缪公虽有恱贤之名,不能举而用,又不能以礼养之也。贤者其肯处乎?其以礼养者,继肉是也。盖不敢以是而数厪之,故使继之而已。虽然,此及乎养之之礼,而未及乎举之之道也。若尧之于舜,则尊贤之极,而养道之尽也。事之以九男,女之以二女,百官牛羊仓廪备,而养之于畎▯之中,惟恐不得当其意。一旦举而加诸上位,如是而后可以谓之王公之尊贤也。孟子毎以尧舜之事为言者,语道者必稽诸圣人,所以示万世之凖的。盖圣人人伦之至,故也。嗟乎,为士者于辞受之际,可不思夫名正而言顺者乎?为君者之待士,又何可不深思所以养之之道乎】○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质与贽同。○传通也。质者,士执雉,庶人执鹜,相见以自通者也。国内莫非君臣,但未仕者与执贽在位之臣不同,故不敢见也】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往役者,庶人之职;不往见者,士之礼】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为并去声】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恱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恱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徳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亟乘皆去声,召与之与平声○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释之以明不可召之意】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丧息浪反,说见前篇】曰:“敢问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皮冠,田猎之冠也,事见春秋传。然则皮冠者,虞人之所有事也,故以是招之。庶人未仕之臣,通帛曰旃。士谓已仕者,交龙为旂。析羽而注于旂干之首曰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而召之,是不贤人之招也。以士之招招庶人则不敢往,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则不可往矣】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夫音扶,底诗作砥,之履反○诗小雅大东之篇,底与砥同,砺石也,言其平也。矢言其直也,视视以为法也,引此以证上文能由是路之义○南轩曰:礼义人性之所有,譬之路与门,有足者皆可以由可以出入也,而君子独能之者,众人迷于物欲,君子存其良心故也】万章曰:“孔子
译仆仆,是烦琐卑微的样子。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侍奉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各种官员、牛羊、粮仓都齐备,在田间地头供养舜,后来举荐他并把他安置在上位,所以说这是王公尊重贤人的做法。
万章说:“请问不见诸侯,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在国都里的叫市井之臣,在野外的叫草莽之臣,都称为庶人。庶人不递交见面礼成为臣子,不敢去见诸侯,这是礼制。”
万章说:“庶人被召去服役,就去服役;君主想见他,召他却不前往,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去服役,是合乎义的;去见面,是不合乎义的。况且君主想见他,是为了什么呢?”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广博,因为他贤德。”孟子说:“因为他见闻广博,那么天子尚且不召见老师,何况诸侯呢?因为他贤德,那么我没听说过想见贤人却召见他的。”
鲁缪公屡次想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以朋友之道对待士人,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话说:‘是侍奉他,怎么能说是以朋友之道对待他呢?’子思不高兴,难道不是说:从地位来说,您是君主,我是臣子,怎么敢与君主交友呢?从道德来说,您是侍奉我的人,怎么可以与我交友呢?拥有千辆兵车的君主想与他交友尚且不可得,何况可以召见他呢?”
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来,景公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死于沟壑,有勇之士不忘记自己可能丢掉脑袋。孔子为什么称赞这件事?称赞的是“不是召唤他的方式就不去”。
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用什么?”孟子说:“用皮冠,召唤庶人用旃,召唤士用旂,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方式召唤虞人,虞人宁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的方式召唤庶人,庶人难道敢去吗?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召唤贤人呢?想见贤人却不按正道,就像想让他进来却关上门一样。义是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走这条路、进这扇门。《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一样笔直,君子所行走的,小人所效法的。’”
万章说:“孔子……
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与平声○孔子方仕而任职,君以其官名召之,故不俟驾而行。徐氏曰:孔子孟子易地则皆然○此章言不见诸侯之义最为详悉,更合陈代公孙丑所问者而观之,其说乃尽】○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言已之善盖于一乡,然后能尽友一乡之善士,推而至于一国天下皆然,随其髙下以为广狭也】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尚,上同,言进而上也。颂,诵通。论其世,论其当世行事之迹也。言旣观其言,则不可以不知其为人之实,是以又攷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众矣,犹以为未足,又进而取于古人,是能进其取友之道,而非止为一世之士矣】○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王曰:“请问贵戚之卿。”曰:“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大过,谓足以亡其国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亲戚之贤者。盖与君有亲亲之恩,无可去之义,以宗庙为重,不忍坐视其亡,故不得已而至于此也】王勃然变乎色【勃然变色貎】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孟子言也】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曰:“君有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去【君臣义合,不合则去○此章言大臣之义,亲疎不同,守经行权,各有其分。贵戚之卿,小过非不谏也,但必大过而不聼乃可易位。异姓之卿,大过非不谏也,虽小过而不听已可去矣。然三仁贵戚不能行之于纣,而霍光异姓乃能行之于昌邑,此又委任权力之不同,不可以执一论也○曰大过,谓足以亡其国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亲戚之贤者。盖与君有亲亲之恩,无可去之义,以宗庙为重,不忍坐视其亡,故不得已而至于此。若异姓不合则可去,盖君臣以义合故也○愚案贵戚易位之说,非后世所得行。君有大过,惟当反覆极言,如屈平、刘向之为尔。平谏怀王不聴,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兾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至亡可奈何,而后已,可谓忠矣。然忿而沈渊,则过也。致堂胡氏尝论之曰:「世谓屈原、刘向皆同姓之臣,忠言着于当时,文采表于后世,未易以优劣判。以愚观之,向盖优于原也。向歴事三帝,前经恭显擅朝,后值王鳯专政,杀戮忠谏之时,上则正言讥刺,恳恳纳忠;下则官虽不迁,祸亦不及。岂非徳信有孚,周身无阙故邪?原则▯介悻直,揭揭然众邪之中,上忤君心,下取众疾,昧于不可则止之道,忽刺强聒,无所容身,怀沙赴流,智斯下矣。」胡氏之论,向甚当然。于平则贬之太过。必如朱子曰:「原之为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然后为当。其实尔,又同姓之卿,虽无可去之义,若其君有大恶而不可谏,易位之事又不得行,宗社将危,岂容坐待?则微子去之,亦有明义存焉。其恶虽未如纣,然非可事之君,义不当食其禄,则鲁之叔肸可以为法。」《春秋》宣十有七年,公弟叔肸卒。《谷梁传》曰:「叔肸贤之也。其贤之何也?宣弑而非之也。非之则胡为不去也?曰:兄弟也,何去而之?与之财则曰:我足矣。织屦而食,终身不食宣公之食。」《春秋》贵之,因时制义,初无定在也。○又案:孟子「反覆」二字,最宜深体。前世人臣固冇见君之过失,姑一言以塞责者,曰:「吾亦尝谏之云尔。谏而不从,非吾责也。」此其用心,旣欲苟全爵位,又欲厌塞公言,张华之所以见屈于张林,而不能自免也。必反覆而谏,谏而不从则去,此人臣之正法。孟子之言,胡可易哉】
译“国君命令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动身前往,那么孔子这样做不对吗?”孟子说:“孔子当时在朝做官,国君是依据他的官职来召见他的。”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里的优秀人士,就与这个乡里的优秀人士交朋友;一个国家的优秀人士,就与这个国家的优秀人士交朋友;天下的优秀人士,就与天下的优秀人士交朋友。如果认为与天下的优秀人士交朋友还不够,又进一步评论古人的言行,吟诵他们的诗歌,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为人处世的情况可以吗?所以要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向上与古人交朋友。”
齐宣王问起关于卿大夫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类卿大夫呢?”齐宣王说:“卿大夫难道有不同吗?”孟子说:“有不同。有同宗贵戚的卿,有异姓的卿。”齐宣王说:“请问同宗贵戚的卿。”孟子说:“君主有了重大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废掉他另立新君。”齐宣王脸色勃然改变,孟子说:“大王不要见怪。”齐宣王问臣子的事,臣子不敢不据实回答。齐宣王脸色平定后,才问异姓的卿。孟子说:“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反复劝谏而不听从,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