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集编十八

孟子集编卷一     宋 真徳秀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44–249 段

到处置合冝处。○圣贤之言,所以要辨别敎分明,但要向义边一直去,更不通商量。第二着才说义,乃所以为利,固是义有大利存焉。若行义时,便说道有利,则是心便倾邪向那边去,故孟子云云。董仲舒亦分明说:“不谋其利,不计其功。”○孟子七篇以仁义为首,此造端托始之深意也。伊川有曰:“孔子言仁,未尝兼义,独扵《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孟子”言仁必以义配,可谓有功扵圣门矣○又曰:孟子初见梁恵王,恵王首以利国为问。盖自春秋至扵战国,先王之道不明,人心陷溺,惟知有利而已。孟子将以攻其邪心,故直告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仁者本心之全徳,义者当然之正理。为国者当躬行仁义扵上,不可以利为心。若王欲自利其国,则大夫亦欲利其家,士庶人亦欲利其身,上下争相求利,国安得不危?盖以仁义为本,是导民扵理也;以利为尚,是导民扵欲也。理明则尊卑上下之分定,不然凡有血气者皆思自足其欲,非尽攘上之所有不已也。扵是簒弑之事兴,其害有不胜计者,吁可畏哉!故重言之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大学》末章论天下之平曰:「国以义为利,而不以利为利。」推言求利之弊,至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末如之何也矣○衍义】○孟子见梁恵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乐音洛,篇内同○沼,池也。鸿雁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此一章之大指】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防之篇,经,量度也。灵防,文王台名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貎。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害音曷,防去声,女音汝○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寕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梁恵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徳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嵗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鼔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好去声,填音田○填鼔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恵王能行小恵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防死无憾也

译到处置合冝处。○圣贤的言论,之所以要辨别得清楚分明,只是要向着道义的方向一直前进,不再有其他商量。第二层意思才说到义,乃是用来作为利的,固然义中存有大利。如果在践行道义时,便说道有利,那么心就会倾斜偏向那一边,所以孟子说……董仲舒也明确地说:“不谋求利益,不计算功效。”○孟子七篇以仁义为首,这是开创端绪、寄托根本的深意。伊川先生说:“孔子谈论仁,未曾兼谈义,唯独在《易经》中说‘确立做人的道理,就是仁与义’,而孟子谈论仁必定以义相配,可以说对圣门有功了。”○又说:孟子初次拜见梁惠王,惠王首先以如何使国家获利作为问话。大概从春秋到战国,先王的道统不再显明,人心沉沦陷溺,只知道有利而已。孟子将要攻治这种邪心,所以直接告诉他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有仁义就够了。”仁是本来心性的全德,义是应当如此的正理。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在上面亲身践行仁义,不可以以利为心。如果大王想要使他的国家获利,那么大夫也想使他的家族获利,士人和百姓也想使自身获利,上下争相追求利益,国家怎么能不危险呢?大概以仁义为根本,是引导百姓走向理;以利为崇尚,是引导百姓走向欲望。理明白了,尊卑上下的名分就确定了,否则凡是有血气的人都会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把上位者所有的东西都抢光就不会停止。于是篡位弑君的事情兴起,其祸害多得无法计算,唉,真可怕啊!所以反复强调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有仁义就够了。”《大学》末章论述天下太平时说:“国家以义为利,而不以利为利。”推论追求利益的弊端,直到灾害一并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没有办法了。○衍义】○孟子拜见梁惠王,王站在池沼边上,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乐音洛,篇内同○沼,池也。鸿雁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回答说:“贤者然后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能以此为乐【此一章之大指】《诗经》说:“开始建造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们修筑它,不用几天就建成了。开始建造不要急迫,百姓们像儿子为父亲做事一样赶来。”王在灵囿,母鹿安然伏卧,母鹿肥壮润泽,白鸟洁白鲜明。王在灵沼,鱼儿满池跳跃。文王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欢乐它,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喜爱他有麋鹿鱼鳖。古人跟百姓一同快乐,所以能够快乐【亟音棘,麀音忧,鹤诗作翯,户角反,于音乌○此引诗而释之,以明贤者而后乐此之意。《诗》大雅灵防之篇,经,量度也。灵防,文王台名也。营,谋为也。攻,治也。不日,不终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来,如子来趋父事也。灵囿,灵沼,台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惊动也。濯濯,肥泽貌。鹤鹤,洁白貎。于,叹美辞。牣,满也。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汤誓》说:“这太阳何时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与他一同灭亡,即使有台池鸟兽,怎么能独自快乐呢【害音曷,防去声,女音汝○此引书而释之,以明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之意也。汤誓,商书篇名,时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尝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寕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梁惠王说:“我对于国家,也算尽心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是这样。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为什么呢【寡人,诸侯自称,言寡徳之人也。河内、河东皆魏地,凶,嵗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给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请让我用打仗来比喻。战鼓咚咚敲响,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就停下,凭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怎么样?”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就不要指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好去声,填音田○填鼔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直犹但也。言此以譬邻国不恤其民,恵王能行小恵然皆不能行王道以养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杨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废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为尽心焉,则末矣】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大池,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供养活着的人、送死的人没有遗憾了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胜音升,数音促,罟音古,洿音乌○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不可胜食,言多也。数,宻也。罟,网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网罟必用四寸之目鱼不满尺,市不得鬻,人不得食。山林川泽,与民共之,而有厉禁。草木零落,然后斧斤入焉。此皆为治之初,法制未备,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节爱养之事也。然饮食宫室,所以养生;祭祀棺椁,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无者。今皆有以资之,则人无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为本,故以此为王道之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声,畜勑六反,数去声,王去声。凡有天下者,人称之曰王,则平声;据其身临天下而言曰王,则去声。后皆放此。○五亩之宅,一夫所受,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谷,故扵墙下植桑,以供▯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养也,时谓孕字之时,如孟春牺牲毋用牝之类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亩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则经界正,井地均,无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学名也,申重也,丁寕反覆之意。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悌。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黒者也。负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则不暇治礼义;而饱暖无教,则又近扵禽兽。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则人知爱亲敬长,而代其劳,不使之负戴扵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举重以见轻也。黎黒也,黎民黒发之人,犹秦言黔首也,少壮之人虽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扵饥寒也。此言尽法制品节之详,极财成辅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人死则曰:“非我也,歳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歳,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检制也。莩饿死人也。▯▯仓廪以赈贷也。歳谓嵗之丰凶也。恵王不能制民之产,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则与先王制度品节之意异矣。至扵民饥而死,犹不知▯,则其所移特民间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归罪扵歳凶,是知刄之杀人,而不知操刄者之杀人也。不罪嵗,则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则不但多扵邻国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论王道,不过如此,可谓实矣。又曰:孔子之时,周室虽微,天下犹知尊周之为义,故春秋以尊周为本。至孟子时,七国争雄,天下不复知冇周,而生民之涂炭已极。当是时,诸侯能行王道,则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劝齐梁之君也。盖王者天下之义主也。圣贤亦何心哉?观天命之改与未改耳】○梁恵王曰:寡人愿安承教【承上章言愿安意以受教】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刄,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梃徒顶反○梃杖也】以刄与政,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孟子又问而王荅也】曰:庖有肥肉,廏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厚敛扵民以养禽兽而使民饥以死则无异扵驱兽以食人矣】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恶之之恶去声,恶在之恶平声○君者民之父母也,恶在犹言何在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音勇,为去声○俑从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为人以为从衞,谓之刍灵,畧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则冇靣目机▯而太似人矣,故孔子▯其不仁而言其必无后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犹▯之,况实使民饥而死乎○李氏曰:为人君者固未尝有率兽食人之心,然徇一已之欲而不恤其民,则其流必至扵此,故以为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扵子为之就利避害未尝顷

译供养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没有遗憾,这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的饲养,不耽误它们的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反复地用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来教导百姓,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背着或顶着东西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的人能穿上丝织品、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猪狗吃着人吃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人死了却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造成的。”这与拿刀杀人,却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造成的”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不要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顺了。梁惠王说:“我希望能安心地接受您的教导。”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用刀杀人和用暴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梁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孟子说:“厨房里有许多肥肉,马厩里有许多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简直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互相吞食,人们尚且厌恶它,作为百姓的父母,施行政治却免不了率领野兽来吃人,哪里还配做百姓的父母呢?孔子说:‘最初制作木偶人殉葬的人,大概会断绝后代吧?’因为木偶人像人,所以用来殉葬。既然如此,怎么能让百姓饿死呢?”

刻而忘扵懐何至视之不如犬马乎】○梁恵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长上声防去声比必二反洒与洗同○魏本晋大夫魏斯与韩氏赵氏共分晋地号曰三晋故恵王犹自谓晋国恵王三十年齐击魏破其军掳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后魏又数献地扵秦又与楚将昭阳战败亡其七邑比犹为也言欲为死者雪其耻也】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脩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敛易皆去声耨奴豆反长上声○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尽已之谓忠以实之谓信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扵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扵效死也】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养去声○彼谓敌国也】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夫音扶○陷陷扵阱溺溺扵水暴虐之意征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扵我则谁与我为敌哉】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濶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恵王之志在扵报怨孟子之论在扵救民所谓唯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孟子见梁襄王【防王恵王子名赫】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语去声卒七没反▯,平声。○语告也。不似人君,不见可畏,言其无威仪也。卒然急遽之貌。盖容貌辞气,乃徳之符。其外如此,则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问:“列国分争,天下当何所定?”孟子对以“必合于一,然后定也】孰能一之【王问也】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嗜,甘也】孰能与之【王复问也,与,犹归也】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当作犹,古字借用,后多放此。○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兴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谓牧民之君也。领,颈也。盖好生▯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杀人,则天下恱而归之。○苏氏曰:孟子之言,非苟为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详究其实,未有不以为迂者矣。予观孟子以来,自汉髙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宋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杀人致之。其余杀人愈多,而天下愈乱。秦、晋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杀不已,故或合而复分,或遂以亾国。孟子之言,岂偶然而已哉】○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齐宣王,姓田氏,名辟疆,诸侯僣称王也。齐桓公、晋文公,皆霸诸侯者】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亦此意也。以,巳通用。无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谓王天下之道】曰:“徳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爱防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舎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龁,音核;舎,上声;觳,音斛;觫,音速;与,平声○胡龁,齐臣也。衅钟,新铸钟成而杀牲取血以涂其衅防也。觳觫,恐惧貌。孟子述所闻胡龁之语而问王,不知果有此事否】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

译片刻之间便忘却于心怀,为何竟视百姓不如犬马呢?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等到我即位时,东边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边丧失七百里土地给秦国;南边被楚国羞辱。我对此感到羞耻,愿意为死者报仇雪恨,该怎么办才可以呢?”

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

“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降低赋税,深耕细作,及时除草。让青壮年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的美德,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这样,即使让他们拿着木棒,也能击败秦国、楚国那些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

“那些敌国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无法耕种除草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儿离散。”

“他们使百姓陷入苦难,大王前去征讨他们,有谁会与大王为敌呢?”

“所以说,仁爱的人没有敌手,大王请不要怀疑。”

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后对别人说:“远远望去,不像个君主;走近了,也看不出令人敬畏的地方。他急促地问:‘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

“谁能统一天下呢?”

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

“谁会归附他呢?”

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

“大王知道禾苗吗?七八月之间,如果干旱,禾苗就会枯槁。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禾苗就会蓬勃地生长起来。像这样,谁能阻挡呢?现在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如果有不喜欢杀人的君主,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果真如此,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浩浩荡荡,谁能阻挡呢?”

齐宣王问:“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没有谈论桓公、文公事迹的,因此后世没有流传下来。我没有听说过。如果不谈这些,谈谈王道可以吗?”

齐宣王说:“德行怎样才可以称王天下呢?”

孟子说:“爱护百姓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

齐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

孟子说:“可以。”

齐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龁说:大王坐在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了,问:‘这牛要牵到哪里去?’回答说:‘将要用来衅钟。’大王说:‘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它没有罪却走向死地。’回答说:‘那么废除衅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羊替换它。’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

孟子说:“这种心足以称王天下了。”

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见牛之觳觫而不忍杀,即所谓恻隠之心,仁之端也。扩而充之,则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识扵此而扩充之也。“爱”犹“吝”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言以羊易牛,其迹似吝,实有如百姓所讥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冝乎百姓之谓我爱也【恶,平声○异,▯也;隠,痛也;择,犹分也。言牛羊皆无罪而死,何所分别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设此难,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无以自解扵百姓之言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逺庖厨也【逺,去声○术,谓法之巧者。盖杀牛既所不忍,衅钟又不可废,扵此无以处之,则此心虽▯而终不得施矣。然见牛则此心已▯而不可遏,未见羊则其理未形而无所妨,故以羊易牛则二者得以两全而无害,此所以为仁之术也。“声”谓将死而哀鸣也。盖人之于禽兽同生而异类,故用之以礼而不忍之心施扵见闻之所及,其所以必逺庖厨者,亦以预养是心而广为仁之术也】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说音恱,忖七本反,度待洛反○戚戚,心动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复萌,乃知此心不从外得,然犹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与平声,为不之为去声○复,白也。钧,三十斤。百钧,至重难举也。羽,鸟羽,一羽,至轻易举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锐,小而难见也。舆薪,以车载薪,大而易见,也许犹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盖天地之性,人为贵,故人之与人,又为同类而相亲,是以恻隠之▯,则扵民切,而扵物缓。推广仁术,则仁民易,而爱物难。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则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为耳】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语去声,为长之为去声,长上声,折之舌反○形状也。挟,以腋持物也。超,跃而过也。为长者折枝,以长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难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扩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难之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与平声○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谓我之父兄,人之老谓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谓我之子弟,人之幼谓人之子弟。运扵掌,言易也。《诗》大雅思齐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徳之妻,谦辞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则众叛亲离,故无以保妻子。盖骨肉之亲,本同一气,又非但若人之同类而已。故古人必由亲亲推之,然后及扵仁民,又推其余,然后及扵爱物,皆由近以及逺,自易以及难。今王反之,则必有故矣。故复推本而再问之】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权,称锤

译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本来就知道大王是不忍心的【大王看见牛恐惧发抖而不忍心杀它,这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是仁爱的发端。如果把它扩充开来,就可以安定天下了。所以孟子明确指出这一点,希望大王能察觉并扩充这种善心。“爱”就是“吝”的意思】大王说:“是的,确实有百姓这样认为。齐国虽然狭小,我怎么会吝啬一头牛呢?只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好像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换了它【说用羊换牛,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吝啬,实际上就像百姓所讥讽的那样,但我心里的本意并不是这样】孟子说:“大王不要怪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羊换大牛,他们哪里知道您的本意呢?大王如果怜悯它没有罪过却要走向死地,那么牛和羊有什么区别呢?”大王笑着说:“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呢?我不是吝惜财物才用羊换牛的,百姓说我吝啬是理所当然的【恶,读平声○异,怪也;隐,痛也;择,区别也。意思是说牛和羊都是无罪而死,有什么分别而要用羊换牛呢?孟子故意提出这个难题,希望大王反省而找到本心。大王不能这样,所以最终无法向百姓解释清楚】孟子说:“没有关系,这正是仁爱的方法。您只看见了牛,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们死去;听见它们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因此君子要远离厨房【远,读去声○术,指巧妙的方法。大概杀牛是您不忍心的,但衅钟祭祀又不能废除,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处理,那么这颗仁心虽然存在,终究无法施行。然而看见牛时,这颗仁心已经发动且不可遏制,没看见羊时,情理尚未显现而没有妨碍,所以用羊换牛就能使两者都保全而无害,这就是仁爱方法的高明之处。“声”指临死前的哀鸣。大概人与禽兽同生而异类,所以按照礼制使用它们,而不忍之心只施于所见所闻的范围,之所以一定要远离厨房,也是为了预先培养这颗仁心,从而广泛推行仁爱的方法】大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怎样的心思,我能揣度出来。’说的就是先生您啊。我自己做了这件事,反过来探究,却找不到自己的本心。先生一说,我心里就有所触动。这颗心之所以符合王道,是为什么呢【说,读悦;忖,七本反;度,待洛反○戚戚,心动的样子。大王因为孟子的话,往日的那颗仁心再次萌发,才知道这颗心不是从外面得来的,但仍然不知道如何反求本心并推广它】孟子说:如果有个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举不起一根羽毛;视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细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火。’大王会相信他吗?大王说:不相信。现在您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那么一根羽毛举不起来,是因为不肯用力;一车柴火看不见,是因为不肯用目力;百姓得不到保护,是因为不肯施恩。所以大王未能实现王道,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做【与,读平声;为不之为,读去声○复,报告也。钧,三十斤。百钧,极重难以举起。羽,鸟羽,一羽,极轻容易举起。秋毫之末,毛到秋天尖端锐利,小而难见。舆薪,用车载的柴火,大而易见,许,允许也。今恩以下,又是孟子的话。大概天地之性,人最为尊贵,所以人与人,又是同类而相亲,因此恻隐之心,对民众急切,对物类迟缓。推广仁术,则仁爱百姓容易,而爱护万物困难。现在大王这颗心能施及物类了,那么他保护百姓而称王天下,不是不能,只是自己不肯做罢了】大王说:不肯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区别呢?孟子说:挟着泰山跳过北海,告诉别人说:我不能,这是真的不能。为长辈按摩肢体,告诉别人说:我不能,这是不肯做,而不是不能。所以大王未能实现王道,不是挟着泰山跳过北海那一类的事,大王未能实现王道,是为长辈按摩肢体那一类的事【语,读去声;为长之为,读去声;长,读上声;折,之舌反○形,形状也。挟,用腋下夹持物体。超,跳跃而过。为长者折枝,按照长辈的命令折断草木的枝条,说不难。这颗心本来就有,不需要向外寻求,扩充它,全在于自己,有什么难的】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晚辈,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晚辈,天下就可以在手掌中运转。《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和国。’说的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推广恩惠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一般人,没有别的,只是善于推广他们的善行罢了。现在您的恩惠足以施及禽兽,而功德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是为什么呢【与,读平声○老,以敬老之心侍奉;吾老,指我的父兄;人之老,指别人的父兄;幼,以慈幼之心抚养;吾幼,指我的子弟;人之幼,指别人的子弟。运于掌,说容易。《诗经》大雅《思齐》篇,刑,示范也。寡妻,德行谦逊的妻子,谦辞。御,治理也。不能推广恩惠,就会众叛亲离,所以连妻子儿女都保护不了。大概骨肉之亲,本来同出一气,又不仅仅是像别人的同类而已。所以古人一定要从亲近亲人推广开来,然后才到仁爱百姓,再推广其余,然后才到爱护万物,都是由近及远,由易到难。现在大王反其道而行之,一定有缘故。所以再次推究根本而再次询问】称量然后才知道轻重,测量然后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大王请仔细衡量一下吧【度之之度,读待洛反。○权,秤锤】

也;度,丈尺也。度之,谓称量之也。言物之轻重长短,人所难齐,必以权度度之,而后可见。若心之应物,则其轻重长短之难齐,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权度,又有甚扵物者。今王恩及禽兽,而功不至扵百姓,是其爱物之心重且长,而仁民之心轻且短,失其当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其端,而扵此请王度之也】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与,平声。○抑,▯语辞。士,战士也。构,结也。孟子以王爱民之心所以轻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为快也。然三事实非人心之所快,有甚扵杀觳觫之牛者,故指以问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不快扵此者,心之正也;而必为此者,欲诱之也。欲之所诱者,独在扵是,是以其心尚明扵他,而独暗扵此,此其爱民之心所以轻短,而功不至扵百姓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聴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涖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縁木而求鱼也。」【与平声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之为,皆去声。便令皆平声。辟与辟同,朝音潮。○便嬖近习,嬖幸之人也。已,语助辞。辟,开广也。朝,致其来朝也。秦、楚皆大国,涖临也。若如此也,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縁木求鱼,言必不可得】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縁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甚与,闻与,之与,平声。○殆,盖,皆发语辞。邹,小国;楚,大国。齐集有其一,言合集齐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胜,所谓后灾也。反本,说见下文】今王▯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如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贾音古,愬与诉同。○行货曰商,居货曰贾。▯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恱,逺者来,则大小强弱非所论矣。盖力求所欲,则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则所欲者不求而至,与首章同意】王曰:“吾惽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惽与昬同】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茍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防民也。焉有仁人在位,防民而可为也【恒,胡登反。辟与僻同。焉,扵防反。○恒,常也。产,生业也。恒产,可常生之业也。恒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尝学问知礼义,故虽无常产而有常心。民则不能然矣。防,犹罗网,欺其不见而取之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畜,许六反,下同。○轻,犹易也。此言民有常产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嵗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平声,为己理之义者去声,后皆放此。○赡,足也。此所谓无常产而无常心者也】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盍,何不也。使民有常产者,又▯政施仁之本也。说见下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

译也;度,是指丈尺。度之,是说称量它。意思是说,物体的轻重长短,人们很难使之整齐划一,必须用秤和尺来衡量,然后才能看清。至于心对事物的感应,其轻重长短难以齐一,而不可不用本然的权度来衡量,这比物体更难。现在大王恩惠施及禽兽,而功德却未能惠及百姓,这是大王爱物的心重且长,而仁爱百姓的心轻且短,失去了应有的次序而自己却不知道。所以上文既已指出其端倪,而在此请大王加以衡量】难道大王是发动战争,使将士臣民处于危险之中,与诸侯结下怨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与,读平声。○抑,是语气词。士,指战士。构,结。孟子认为大王爱民之心之所以轻且短,一定是因为以这三件事为痛快。然而这三件事实在不是人心所痛快的,甚至比杀牛时不忍其恐惧颤抖更甚,所以指出来问大王,想让他由此来衡量】大王说:“不,我怎么会对此感到痛快呢?是想以此求得我所最想要的东西【对此不感到痛快,是心之正;而一定要做这些事,是欲望在引诱。欲望所引诱的,只在于此,因此大王的心在其他方面尚明,唯独在此处昏暗,这就是大王爱民之心轻短,而功德未能惠及百姓的原因】孟子说:“大王最想要的东西,可以让我听听吗?”大王笑着不说话。孟子说:“是因为肥美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因为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吗?美妙的音乐不够听吗?宠幸的近臣不够使唤吗?大王的众臣,都足以供给这些,而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大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孟子说:“那么大王最想要的东西,可以知道了,是想开拓疆土,使秦、楚等大国来朝拜,统治中原而安抚四方夷狄。以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就像爬到树上去捕鱼一样。”【与、为、肥、抑、为、岂为、不为、为,都读去声。便、令都读平声。辟与辟同,朝读潮。○便嬖,指亲近宠幸之人。已,是语气助词。辟,是开广。朝,是使来朝拜。秦、楚都是大国,涖是临。若是如此。所为指兴兵结怨之事。缘木求鱼,是说绝对不可能得到】大王说:“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吗?”孟子说:“恐怕比这更严重。爬到树上去捕鱼,虽然捕不到鱼,但没有后患。以这样的做法去追求这样的欲望,竭尽心力去做了之后,必定会有灾祸。”大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孟子说:“邹国人与楚国人作战,那么大王认为谁会获胜?”大王说:“楚国人获胜。”孟子说:“那么小国本来就不能抵挡大国,人少本来就不能抵挡人多,弱小本来就不能抵挡强大。天下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总共占有其中一块。以一块去使八块服从,这与邹国抵挡楚国有什么不同呢?大概也应该回到根本去了【甚与、闻与、之与,都读平声。○殆、盖,都是发语词。邹,是小国;楚,是大国。齐集有其一,是说合计齐国的土地,方圆千里,是拥有天下的九分之一。以一块去使八块服从,必定不能取胜,这就是所谓的后患。反本,说法见下文】现在大王修明政治,施行仁政,使天下的士人都想在大王的朝廷做官,耕种的人都想在大王的田野耕种,做买卖的人都想在大王的集市储存货物,旅行的人都想在大王的道路上行走。天下那些怨恨其君主的人,都想来向大王申诉。如果这样,谁能抵挡得住呢【朝读潮,贾读古,愬与诉同。○行货曰商,居货曰贾。修明政治施行仁政,是统治天下的根本。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来归,那么大小强弱就不在话下了。大概极力追求所欲,那么所欲反而不可得。能回到根本,那么所欲不求而至,与首章意思相同】大王说:“我愚钝,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希望先生辅佐我的志向,明确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尝试一下。”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有固定的善心,只有士人才能做到。至于百姓,如果没有固定的产业,因而就没有固定的善心。如果没有固定的善心,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跟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会陷害百姓的呢【恒,读胡登反。辟与僻同。焉,读扵防反。○恒,是常。产,是生业。恒产,是可以常生的产业。恒心,是人所常有的善心。士人曾经学习学问懂得礼义,所以虽然没有常产而有常心。百姓就不是这样了。防,如同罗网,欺骗其不见而取之】所以贤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要使他们向上足以赡养父母,向下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饱食,荒年免于死亡,然后驱使他们向善,所以百姓跟从也就容易【畜,读许六反,下同。○轻,是容易。这是说百姓有常产而有常心】现在,规定百姓的产业,向上不足以赡养父母,向下不足以抚养妻子儿女,丰年终身困苦,荒年不免于死亡,这仅仅是救死恐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讲求礼义呢【治,读平声。凡治字为理物之义者读平声,为己理之义者读去声,后皆仿此。○赡,是足。这就是所谓的无常产而无常心】大王想要实行仁政,那么何不回到根本呢【盍,是不何。使民有常产者,又是修明政治施行仁政的根本。说法见下文】五亩大的宅院,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失时地饲养,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的田地,不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教导孝悌

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见前篇。○此言制民之产之法也。赵氏曰: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此王政之本,养生之道,故孟子为齐梁之君各陈之也。杨氏曰:为天下者,举斯心加诸彼而已。然虽冇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产告之。○此章言人君当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过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齐王非无此心,而夺扵功利之私,不能扩充以行仁政。虽以孟子反覆晓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终不能悟,是可叹也。○或问“仁术”字当何训?曰:术,犹方便也。又曰:术字本非不好底,只縁后人把做变诈看了,便道是不好。却不知天下事有难处处须着有个巧底道理始得。○“以羊易之”是用术处,有此术则自家仁心方得流行。○南轩曰:保民云者,若保赤子之保也。宣王自视歉然,惧力之不足,而不知保民之道虽甚大,其端则不逺,患不能体察扩充之耳。故孟子引见牛之事以告,使知不忍之心已实有之,反而推之也。宣王坐堂上牵牛过堂下,而不忍之心,形扵此。盖不出扵计较作为,而其端因物▯见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言不忍之心,王所固有,是足以王也。○方见牛而不忍者,无以蔽之,而其爱物之端▯见也;而不能加恩扵民者,有以蔽之,而仁民之理不着也。然即夫爱物之端,可以知夫仁民之理素具,反而循其不忍之实,其所谓仁民者,固可得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谓由一本而推之也。文王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以加诸彼而已。盖无非此心之所存也。圣人虽无事乎推,然其自身以及家,自家以及国,亦固有序矣。推恩足以保四海者,爱无所不被也;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忘其所以为爱之理也。○夫行王政者,其心非欲倾他国以自利也,惟其以生民困苦为已任,行吾之所当为,而天下归心焉耳。夫欲辟土地,朝秦楚,自世俗之务功名者言之,则以为有志;而自圣贤观之,则特出扵忮求矜伐之私耳。宣王惟汲汲扵济其私,故颠沛错乱,非惟不能无济,而祸患从之。蹈乎欲者,固危殆之道也。若由孟子所言,以▯政施仁为事,则是为天理之所存,可大之业,自尔驯致,此天理人欲之分也】

译这样的道义,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或头顶重物了。老年人能穿上丝织品、吃上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这是论述制定百姓产业的方法。赵氏说:八口之家,属于上等农夫。这是王政的根本,养生的道理,所以孟子向齐梁的君主分别陈述。杨氏说:治理天下的人,只是把这种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然而虽然有仁爱和仁爱的名声,百姓却没有蒙受恩泽,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道。所以用制定百姓产业来告诫他们。

这一章说君主应当摒弃霸业、施行王道,而王道的关键不过是将不忍之心推广开来,施行不忍之政罢了。齐王并非没有这种心,而是被功利的私欲所夺取,不能扩充它来施行仁政。虽然孟子反复晓谕,精切如此,但齐王的蒙蔽已经根深蒂固,终究不能醒悟,这是可叹的。

有人问“仁术”二字应当如何解释?回答说:术,就像方便法门一样。又说:术字本来不是不好的,只是后来的人把它看作变诈,便说它不好。却不知道天下事有难处理的地方,必须有个巧妙的道理才行。

“用羊替换牛”就是运用术的地方,有了这种术,自家的仁心才能流行。

南轩说:保民,就像保护婴儿那样保护。宣王自己感到歉然,担心力量不足,却不知道保民的道理虽然宏大,其开端却并不遥远,只是忧虑不能体察和扩充罢了。所以孟子引用看见牛的事来告知,让他知道不忍之心确实存在,反过来推究它。宣王坐在堂上,牛被牵过堂下,不忍之心就表现在这里。这并非出于计较和作为,而是其开端因外物而显现。说:“这种心足以称王了。”意思是不忍之心,是君王所固有的,足以称王。

刚看见牛而不忍,没有什么遮蔽它,爱物的开端就显现了;而不能施恩于百姓,是有东西遮蔽它,仁爱百姓的道理就不显著了。然而就爱物的开端,可以知道仁爱百姓的道理本来就具备,反过来遵循不忍的实质,所谓仁爱百姓,本来是可以得到的。

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推广到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子女,从而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子女,这就是所谓从根本出发进行推广。文王以身作则影响妻子,进而影响兄弟,用来治理家国,说的就是举此心加诸彼罢了。这无非是此心的存留。圣人虽然不需要刻意推广,然而从自身到家,从家到国,也本来是有顺序的。推广恩德足以安定四海,是因为爱无所不覆盖;不推广恩德,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是因为忘记了爱的道理。

施行王政的人,其心并非想要颠覆他国以自利,只是以生民的困苦为己任,做我应当做的事,而天下归心罢了。想要开拓土地,使秦楚来朝拜,从世俗追求功名的人来看,认为是有志向;而从圣贤的角度来看,只是出于嫉妒、索取和夸耀的私心罢了。宣王只是急切于满足私欲,所以颠沛错乱,不仅不能成功,祸患也随之而来。沉溺于欲望,本来就是危险的道路。如果按照孟子所说的,以施行仁政为事,这就是天理所在,伟大的事业自然逐渐达成,这就是天理与人欲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