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传卷十三 宋 苏轼 撰
不惟以悦民心亦以悦天命也
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其文皆奥雅，非世俗所能通。学者见其书纷然若有杀罚之言，因为之说曰：「《康诰》所戒，大抵先言杀罚，盖卫地服纣成俗，小人众多，所以治之先后缓急当如此。」予详考四篇之文，虽古语渊慤，然皆粲有条理，反覆丁宁，以杀为戒，以不杀为德，此《易》所谓「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故周有天下八百余年，后之王者以不杀享国，以好杀殃其身及其子孙者多矣。天人之际，有不可尽知者，至于杀不杀之报，一一若符契可见也。而世主不以为监，小人又或附会六经，酝酿镌凿以劝之杀，悲夫！殆哉！唐末五代之乱，杀人如饮食。周太祖叛汉，汉隐帝使开封尹刘铢屠其家百口。太祖既克京师，夜召其故人知星者赵延义问汉祚所以短促者。延义答曰：「汉本未亡，以刑杀冤滥，故不及期而灭。」时太祖方以兵围铢及苏逢吉第，旦且灭其族，闻延义言，矍然贷之，诛止其身。予读至此，未尝不流涕太息，故表其事于《书传》以救世云。
召诰第十四
成王在丰
文王都丰丰在京兆鄠县东
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诰》。
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则已有都洛之意，而周公、成王成之，且以殷余顽民为忧，故营洛而迁焉。太史公曰：「洛邑，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迁洛邑。」所谓周葬于毕，在郭东南社中，明成王虽营洛而不迁都，盖甞因巡狩而朝诸侯于洛邑云。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歩自周，则至于丰。王自镐至丰，以营洛之事告文王庙。鄗在上林昆明北，有镐池，去丰二十五里。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朏。
朏明也月三日明生之名
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戍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
庶殷，凡殷民也。位，朝、市、宗庙、郊社之位。洛汭，洛水北。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逹观于新邑营。
徧观所营也
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
帝及配者各一牛
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用太牢也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春秋传》曰：「士弥牟营成周，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洫，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财用，书糇粮，以令役于诸侯，属役赋丈，书以授帅，而效诸刘子。」此之谓书。
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言殷人悦而听命也
太保乃以庶邦冡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
旅读如庭实旅百之旅，诸侯之币旅王而及公者，尊周公也。
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庶殷、诸侯皆在，故召公托为逊辞，曰：「诰告汝御事以下也。」言殷甞以元子嗣位，而帝改其命以授周，今王受命，虽无疆之福，亦无疆之忧，其可不敬乎？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兹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后王后民，兹服厥命。厥终，智藏瘝在。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徂厥亡出执。呜呼！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
此所谓无疆之忧也。殷虽灭，其先哲王固在天也。其后王、后民，至于今兹，犹服用其福禄，其心终不忘报怨以复国也。如武庚蓄谋以伺隙者多矣，其智藏于中，其病则在也。夫夫人也，犹曰人人也，各抱持其妇子，以哀痛呼天徂往。其逃亡、解出其囚执以叛我者，盖有之矣。王其可不大畏乎？天其哀我民，其亦眷命于勉德者。王其速敬德，定天命也。召公之诰王也，庶殷皆在而出此言，亦如《微子之命》有「上帝时歆，万邦作式」之语，古之人无所忌讳，忠厚之至也。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
译不仅是为了取悦民心，也是为了取悦天命。
已经像这样了，召公告诫说：“想要达到万年的长久，只有君王，子子孙孙永远保有百姓。”《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它们的文辞都深奥典雅，不是世俗之人所能通晓的。学者看到这些书中纷繁复杂似乎有杀罚的言论，因此解释说：“《康诰》所告诫的，大抵先说杀罚，大概是因为卫国地区顺从纣王形成了习俗，小人众多，所以治理他们的先后缓急应当如此。”我详细考察这四篇的文字，虽然古语深沉诚恳，但都条理清晰，反复叮咛，以杀人为戒，以不杀人为德，这就是《易经》所说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的人。所以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多年，后来的君王以不杀人而享有国运，以喜好杀人而祸及自身及其子孙的很多了。天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不能完全知晓的，至于杀与不杀的报应，一一都像符契一样可以看见。而世间的君主不把它作为鉴戒，小人又有时附会六经，酝酿雕琢来劝诱杀人，可悲啊！危险啊！唐末五代的动乱，杀人如同饮食一样平常。周太祖背叛后汉，汉隐帝派开封尹刘铢屠杀他的全家一百口人。太祖攻克京城后，夜里召见他的老朋友、懂星象的赵延义，询问汉朝气运为什么短促。延义回答说：“汉朝本来没有灭亡，因为刑罚杀戮冤屈滥施，所以不到期限就灭亡了。”当时太祖正用军队包围刘铢和苏逢吉的府第，天亮就要灭掉他们的宗族，听到延义的话，惊惧地宽恕了他们，诛杀只限于他们本人。我读到此处，没有不流泪叹息的，所以把这件事记载在《书传》中，用来挽救世道。
召诰第十四
成王在丰
文王的都城丰，在京城兆域的鄠县东面。
想要营建洛邑，派召公先去勘察选址，作《召诰》。
武王攻克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就已经有定都洛邑的意思，而周公、成王完成了这件事，并且以殷朝残留的顽固百姓为忧虑，所以营建洛邑并迁往那里。太史公说：“洛邑，是武王营建的，成王派召公占卜居住，把九鼎安置在那里，而周朝又定都丰、镐。等到犬戎打败周幽王，周朝才向东迁都洛邑。”所谓周朝葬在毕，在郭城东南的社中，说明成王虽然营建洛邑而没有迁都，大概是曾经因为巡狩而在洛邑朝见诸侯。
二月十六日之后，过了六天乙未日，成王早晨从周出发，就到了丰。成王从镐京到丰，把营建洛邑的事情告知文王庙。镐京在上林昆明北，有镐池，距离丰二十五里。
太保先于周公去勘察选址，到了三月，丙午日月亮初生。
朏，明亮的意思，月亮初三日明亮生出的名称。
过了三天戊申日，太保早晨到达洛邑，占卜选址。既然得到了吉兆，就开始经营。过了三天庚戌日，太保就率领殷朝百姓在洛水北岸修建朝堂、市场、宗庙、郊社的位置。过了五天甲寅日，位置建成。
庶殷，所有的殷朝百姓。位，朝堂、市场、宗庙、郊社的位置。洛汭，洛水北岸。
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早晨到达洛邑，就全面视察新营建的城邑。
徧观，全面视察所营建的地方。
过了三天丁巳日，在郊外用牲祭祀，用两头牛。
天帝和配享者各用一头牛。
到了第二天戊午日，就在新邑祭祀社神，用一头牛、一只羊、一头猪。
使用太牢祭祀。
过了七天甲子日，周公就早晨用文书命令殷朝的诸侯、甸、男、邦伯。《春秋传》说：“士弥牟营建成周，计算丈数，揣测高低，度量厚薄，测量沟渠，辨别土方，商议远近，估量工期，计算劳役，考虑财用，书写干粮，用来命令诸侯服役，归属赋税丈数，书写授予主帅，而效法刘子。”这就是所说的文书。
既然命令了殷朝百姓，殷朝百姓就大力劳作。
说殷朝百姓喜悦而听从命令。
太保就率领各国的大君出去取币帛，然后又回来，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向君王和周公献礼。”
旅，读如“庭实旅百”的旅，诸侯的币帛献给君王而及于周公，是尊崇周公。
告诫殷朝百姓，以及从你们的办事人员开始：“唉！皇天上帝改变了他的长子，这个大国殷朝的命数。只有君王承受天命，没有穷尽的是福佑，也没有穷尽的是忧患。唉！怎么能不恭敬呢？”
殷朝百姓、诸侯都在，所以召公托辞谦让，说：“告诫你们办事人员以下的人。”说殷朝曾经以长子继承王位，而天帝改变他的命数以授予周朝，现在君王承受天命，虽然没有穷尽的福佑，也没有穷尽的忧患，怎么能不恭敬呢？
天帝已经远远终结了大国殷朝的命数，现在殷朝很多先哲王在天。至于他们的后王、后民，现在还服从他们的命数。他们的最终，智慧隐藏，祸患存在。那些知道保护怀抱携带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哀痛呼天，逃亡出来解除囚禁的人。唉！天帝也哀怜四方百姓，他的眷顾命数用来勉励。君王赶快恭敬修德！
这就是所说的没有穷尽的忧患。殷朝虽然灭亡，他们的先哲王固然在天。他们的后王、后民，直到今天，还享受他们的福禄，他们的心始终不忘报怨以复国。像武庚蓄谋等待时机的很多了，他们的智慧隐藏在心中，他们的祸患就存在。夫夫人也，就是人人也，各自怀抱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哀痛呼天逃亡。那些逃亡、解除囚禁来背叛我们的人，大概有了。君王怎么能不大为畏惧呢？天帝哀怜我们的百姓，他的眷顾命数在于勉励修德的人。君王赶快恭敬修德，安定天命。召公告诫君王，殷朝百姓都在而说出这些话，也像《微子之命》有“上帝这时歆享，万邦作为法式”的话，古人没有什么忌讳，忠厚到了极点。
观察古代先民有夏朝，天帝引导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