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传卷三 宋 苏轼 撰虞书
仁矣；名之以义，固义矣。是谓名言兹在兹。及其念之至也，不待名言而情实皆仁义也，是谓允出兹在兹。此帝念念不忘之功也，故曰：「惟帝念功。」禹既以是推臯陶之德，因以是敎帝也，曰：「迈种德者，其德不可以一二数也，念之而已。」念之至者，念与不念未尝不在德也。其外之辞命，其中之情实，皆德也，而德不可胜用矣。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出于礼，而仁不可胜用矣。舜、禹、臯陶之微言，其传于孔子者，盖如此。
译仁德了；用义来命名，固然也是义了。这就叫做“名言兹在兹”。等到意念达到极致时，不需要借助名言，情感和实质都已经是仁义了，这就叫做“允出兹在兹”。这是帝念念不忘的功绩，所以说：“惟帝念功。”禹既然用这个道理来推举皋陶的德行，也就用这个道理来教导帝，说：“那些施行德政的人，他的德行是无法用一二来计数的，只要念念不忘就行了。”意念达到极致的人，无论念与不念，德行未曾不在其中。他外在的言辞命令，内在的情感实质，都是德行，而德行的作用是不可穷尽的。孔子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符合礼的不听，不符合礼的不说，不符合礼的不做。”一切出于礼，而仁德的作用也是不可穷尽的。舜、禹、皋陶的精微言论，传承给孔子的，大概就是这样。
帝曰：「臯陶，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
干犯也
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敎，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时乃功，懋哉！
期至也
臯陶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帝因禹之让臯陶，故推其功而勉之。臯陶忧天下后世以刑为足以治也，故推明其所自，以为非帝之至德不能至也。
帝曰：「俾予从欲以治，四方风动，惟乃之休。」
帝之所欲，欲民仁而寿且富也。风动者，如风动物，而物不病也。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
降」当作「洚」。孟子曰：「洚水者，洪水也。」天以洪水儆予，而禹平之，使声敎信于四海。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
假大也
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厯数在尔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人心，众人之心也，喜怒哀乐之类是也。道心，本心也，能生喜怒哀乐者也。安危生于喜怒，治乱寄于哀乐，是心之发，有动天地、伤隂阳之和者，亦可谓危矣。至于本心，果安在哉？为有耶？为无耶？有则生喜怒哀乐者非本心矣，无则孰生喜怒哀乐者？故夫本心，学者不可以力求，而达者可以自得也，可不谓微乎？舜戒禹曰：「吾将使汝从人心乎，则人心危而不可据；使汝从道心乎，则道心微而不可见。」夫心岂有二哉？不精故也，精则一矣。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夫喜怒哀乐之未发，是莫可名言者，子思名之曰中，以为本心之表着。古之为道者，必识此心，养之有道，则卓然可见于至微之中矣。夫苟见此心，则喜怒哀乐无非道者，是之谓和。喜则为仁，怒则为义，哀则为礼，乐则为乐，无所往而不为盛德之事，其位天地、育万物，岂足恠哉？若夫道心隐微而人心为主，喜怒哀乐各随其欲，其祸可胜言哉！道心即人心也，人心即道心也，放之则二，精之则一。桀纣非无道心也，放之而已；尧舜非无人心也，精之而已。舜之所谓道心者，子思之所谓中也；舜之所谓人心者，子思之所谓和也。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脩其可愿。
人之所愿与圣人同，而不脩其可以得所愿者，孟子所谓「恶湿而居下，恶醉而强酒」也。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之授禹也，天下可谓治矣，而曰「四海困穷」者，托于不能以让禹也。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好爵禄也，戎兵刑也。吾言非苟而已，喜则为爵禄，怒则为兵刑，其为授禹也决矣。
禹曰枚卜功臣
枚厯也
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
蔽，断也。昆，后也。使卜筮之官占是事，必先断志而后令龟。
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
其者，意之之词也。以龟协从知之。
卜不习吉
习因也卜已吉而更卜为习吉
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尧之所从受天下者，曰文祖；舜之所从受天下者，曰神宗。受天下于人，必告于其人之所从受者。《礼》曰：「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则神宗为尧明矣。舜、禹之受天下于尧、舜也，及尧、舜之存，而受命于其祖宗矣。舜受命二十八年而尧崩，禹受命十七年而舜崩。既崩三年，然后退而避其子，是犹足信乎？
率百官若帝之初。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率，循也；徂，往也。
禹乃会羣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蠢动也。」
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
译帝说：“皋陶，这些臣民，没有谁敢触犯我的法度。”
干犯，就是触犯的意思。
你担任士官，要明察五种刑罚，以此来辅助五种教化，期望达到我的治理目标。刑罚的期望在于没有刑罚，百姓协调于中正之道，这就是你的功劳，要努力啊！
期，是期望、至的意思。
皋陶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对待下属简约，驾驭众人宽厚，惩罚不及后代，奖赏延及子孙，宽恕过失不论大小，惩罚故意犯罪不论轻重，罪行可疑时从轻处理，功劳可疑时从重奖赏，与其错杀无辜，宁可违背常法。爱惜生命的德行，融洽于民心，因此百姓不触犯官府。”帝因为禹推让皋陶，所以推举他的功劳并勉励他。皋陶担忧天下后世认为刑罚足以治理国家，所以阐明其根源，认为如果不是帝王的至德，不能达到这种境界。
帝说：“让我顺从欲望来治理，四方像风吹动一样响应，这都是你的美德。”
帝的欲望，是希望百姓仁爱、长寿且富裕。风动，就像风吹动物体，而物体不感到痛苦。
帝说：“来，禹！洪水警戒我，你诚信成功，只有你贤能。”
“降”应当是“洚”。孟子说：“洚水，就是洪水。”天用洪水警戒我，而禹平定了它，使声教信于四海。
能在国家勤劳，在家节俭，不自满自大，只有你贤能。
假，是大、夸大的意思。
你只有不矜持，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能；你只有不夸耀，天下没有人能与你争功。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伟大功绩，天命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将升任天子。人心危险，道心微妙，只有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其中正。
人心，是众人的心，喜怒哀乐之类就是。道心，是本心，能产生喜怒哀乐的心。安危生于喜怒，治乱寄于哀乐，这种心的发动，有动摇天地、伤害阴阳之和的，也可以说是危险了。至于本心，究竟在哪里呢？是有呢？还是无呢？有，那么产生喜怒哀乐的就不是本心了；无，那么谁产生喜怒哀乐呢？所以本心，学者不能通过努力求得，而通达者可以自得，能不说是微妙吗？舜告诫禹说：“我如果让你顺从人心，那么人心危险而不可依据；如果让你顺从道心，那么道心微妙而不可见。”心难道有两个吗？不精纯所以分为二，精纯就统一了。子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发动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达道。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子思称之为中，认为是本心的表现。古代修道的人，必须认识此心，有方法修养，那么在至微之中就能卓然可见。如果见此心，那么喜怒哀乐无非是道，这就叫做和。喜就是仁，怒就是义，哀就是礼，乐就是乐，无处不是盛德之事，其安顿天地、养育万物，难道值得奇怪吗？如果道心隐微而人心为主，喜怒哀乐各自随欲，其祸患岂能说得完！道心就是人心，人心就是道心，放纵就分为二，精纯就统一。桀纣不是没有道心，只是放纵了；尧舜不是没有人心，只是精纯了。舜所说的道心，就是子思所说的中；舜所说的人心，就是子思所说的和。
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咨询的谋略不要用。值得爱戴的不是君主吗，值得敬畏的不是百姓吗？百姓没有天子依靠谁？天子没有百姓怎能守邦？恭敬啊！谨慎你的职位，敬修那些可以实现愿望的事。
人的愿望与圣人相同，而不修养那些可以实现愿望的事，就是孟子所说的“厌恶潮湿却住在低处，厌恶醉酒却强饮”的意思。
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舜授予禹时，天下可以说治理好了，却说“四海困穷”，是托辞不能以让位给禹。
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
好，是爵禄；戎，是兵刑。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喜就给予爵禄，怒就使用兵刑，我授予禹的决心已定。
禹说：占卜功臣。
枚，是历数的意思。
只听从吉兆。帝说：“禹，官占首先要断志，然后命令元龟。”
蔽，是断的意思。昆，是后的意思。让卜筮之官占卜此事，必须先断志然后命令龟。
我的志向先定，咨询谋略一致，鬼神依从，龟筮协调顺从。
其，是语气词。从龟筮协调顺从可知。
卜不习吉。
习，是因的意思。卜已吉而再卜叫做习吉。
禹拜稽首，坚决推辞。帝说：“不要！只有你和谐。”正月初一早晨，在神宗接受天命。尧所从受天下的地方，叫文祖；舜所从受天下的地方，叫神宗。从人那里接受天下，必须告知那个人所从受的地方。《礼》说：“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那么神宗是尧就明确了。舜、禹从尧、舜那里接受天下，在尧、舜还在世时，就在其祖宗那里接受天命了。舜受命二十八年尧崩，禹受命十七年舜崩。崩后三年，然后退而避其子，这还值得相信吗？
率领百官像帝初一样。帝说：“咨，禹！只有有苗不顺从，你去征伐。”率，是循的意思；徂，是往的意思。
禹于是会集群后，在军中誓师说：“济济众人，都听我的命令。蠢蠢有苗，蠢动。”
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
尚庶几也
其克有勲，三旬，苗民逆命。益賛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
屇至也
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帝初于歴山，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亦允若。
夔夔敬惧貌也
至諴感神
以诚感物曰諴
矧兹有苗禹拜昌言曰俞
昌言盛德之言也
班师振旅
班还也入曰振旅
帝乃诞敷文德
诞大也
舞干羽于两阶
干、楯也，羽、翳也，两阶，賔主之阶也。
七旬有苗格
世传《汲冡书》以尧、舜为幽囚、野死，而伊尹为太甲所杀，或以为信然。学者虽非之，而心疑其说。考之于《书》，禹既受命于神宗，出征三苖而反，帝犹在位，脩文德，舞干羽以来有苖，此岂逼禅也哉？
臯陶谟第四
曰若稽古，臯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
迪，蹈也；谟，谋也；弼，正也；谐，和也。言世所称臯陶之德，臯陶信蹈而行之，非虚名也。其为人谋也明，其正人之失也和，皆臯陶之德也。《书》言「若稽古」者四，盖史之为此《书》也，曰：「吾顺孝古昔，而得其为人之大凡如此。」在尧曰：「放勲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在舜曰：「重华协于帝，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在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在臯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皆有虞氏之世，史官记其所闻之辞也。有虞氏之世，而谓舜、臯陶为古，可乎？曰：「自今已上皆古也，何必异代？」《春秋传》凡《虞书》皆曰《夏书》，则此书作于夏氏之世，亦不可知也。
禹曰俞如何
允迪厥德，谟明弼谐者，史之所述，非臯陶之言也，而禹曰俞，所然者谁乎？此其间必有阙文者矣。臯陶有言而禹然之，且问之，简编脱坏而失之耳。
臯陶曰都慎厥身脩思永
慎其身之所脩者，思其久远之至者。礼曰：「君子过言则民作辞，过动则民作则。」故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
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
惇，厚也；叙，次也。庶明，众显者，谓近臣也。励，勉也；翼，辅也。自脩身以及九族、近臣，此迩可远之道也。
禹拜昌言曰俞
盛德之言故拜
臯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苖？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孔甚也壬佞也
臯陶曰：「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人有可知之道，而无可知之法，如萧何之识韩信，此岂有法可学哉？故圣人不敢言知人。轻用人而不疑，与疑人而不用，皆足以败国而亡家。然卒无知人之法，以诸葛亮之贤，而短于知人，况其下者乎？人主欲常有为，则事繁而民乱；欲常无为，则政荒而国削。自古及今，兵强国治而民安者，无有也。人之难安如此，此禹之所畏，尧舜之所病也。」臯陶曰：「然，岂可以畏其难而不求其术乎？盖亦尝试以九德求之。亦行有九德者，以此自脩也；亦言其人有德者，以此求人也。论其人，则曰：『斯人也，有某德。』言其德，则曰：『是德也，有某事、某事。』采者，事也。载采采者，歴言之也。」
禹曰何臯陶曰寛而栗
栗惧也寛者患不戒惧
柔而立愿而恭
愿慤也慤者或不恭
乱而敬
横流而济曰乱，故才过人，可以济大难者曰乱，乱臣十人是也。才过人者，患在于夸傲。
扰而毅
扰驯也
直而温简而亷
简易者或无亷隅
刚而塞
塞，实也。刚者或色厉而内荏，故以实为贵。《易》曰：「刚，徤笃实，辉光，日新其德。」
彊而义彰厥有常吉哉
德惟一，动罔不吉，故常于是德，然后为吉也。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
宣达也，浚尽其才也，明察其心也。言九德之中，得三人而宣逹之，尽其才而察其心，则卿大夫之家可得而治也。
译尚且可以期望成功。
他能够建立功勋，过了三十天，苗族百姓违背命令。伯益向禹进言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没有遥远不能到达的。”
到达也。
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舜帝起初在历山，前往田间耕作，每天向苍天、向父母号啕哭泣。背负罪责，引出过错，恭敬地侍奉盲父瞽瞍，恐惧战栗，盲父也终于顺从。
恐惧战栗的样子。
至诚感化神灵。
以诚心感化事物叫做“諴”。
何况这苗族呢？禹拜谢伯益的美言说：“好。”
派遣军队，整顿队伍。
“班”是返回的意思，军队返回叫做“振旅”。
舜帝于是广泛宣扬文德。
“诞”是大。
在庭阶两侧表演干羽之舞。
干是盾牌，羽是鸟羽做的舞具，两阶是宾客和主人上下台阶的地方。
过了七十天，苗族来归服。
世人传说《汲冢书》中记载尧、舜被幽禁、死于荒野，而伊尹被太甲所杀，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学者虽然反对这种说法，但心里怀疑它的真实性。考察《尚书》，禹既已接受神宗的任命，出征三苗后返回，舜帝仍然在位，修明文德，跳干羽舞来招引苗族，这难道是逼迫禅让吗？
皋陶谟第四
说考察古代，皋陶说：“确实践行他的德行，谋划明智，辅佐和谐。”
“迪”是践行；“谟”是谋划；“弼”是匡正；“谐”是和谐。意思是世人所称道的皋陶的德行，皋陶确实践行它，不是虚名。他为人谋划明智，他匡正人的过失温和，这都是皋陶的德行。《尚书》中说“若稽古”的地方有四处，大概是史官写这部《尚书》时说：“我顺承古代，而得知他们的大概如此。”在尧那里说：“放勋恭敬、明察、文采、思虑，安详，确实恭敬能够谦让，光辉照耀四方，感通上下。”在舜那里说：“重华符合帝意，深邃智慧文明，温和恭敬确实充实。”在禹那里说：“文命遍布四海，恭敬承奉帝命。”在皋陶那里说：“确实践行他的德行，谋划明智，辅佐和谐。”都是有虞氏时代，史官记录所听到的言辞。在有虞氏时代，而称舜、皋陶为古人，可以吗？回答说：“从今往上都是古人，何必是不同朝代？”《春秋传》凡是《虞书》都称为《夏书》，那么这本书作于夏代，也是不可知的。
禹说：“好，怎么样？”
“确实践行他的德行，谋划明智，辅佐和谐”，这是史官的叙述，不是皋陶的话，而禹说“好”，所赞同的是谁呢？这里一定有缺漏的文字了。皋陶有话说而禹赞同，并且询问他，简编脱落损坏而丢失了。
皋陶说：“唉！谨慎自身，修养思虑长远。”
谨慎自身所修养的，思虑其久远达到的境界。《礼记》说：“君子言语过度，百姓就会随意言辞；行动过度，百姓就会随意行事。”所以言语必须考虑其最终结果，行动必须考察其弊端。
敦厚有序地对待九族，使众显贵的近臣勉励辅佐，近处可以推及远处，关键在于此。
敦，厚；叙，次序。庶明，众显贵的人，指近臣。励，勉励；翼，辅佐。从修养自身到九族、近臣，这就是近处可以推及远处的道理。
禹拜谢皋陶的美言说：“好。”
因为是大德之言所以拜谢。
皋陶说：“关键在于知人，在于安民。”禹说：“唉！如果都能做到这样，即使是帝尧也认为很难。知人则明智，能任用官员；安民则恩惠，百姓怀念他。能明智而恩惠，何必担忧驩兜？何必迁徙苗族？何必畏惧巧言令色、极其奸佞的人？”
孔，甚；壬，奸佞。
皋陶说：“唉！也有九种德行，也说某人有德行，就说：‘列举具体事迹。’人有可以知晓的道理，而没有可以知晓的方法，就像萧何识得韩信，这难道有方法可以学习吗？所以圣人不敢说知人。轻率用人而不怀疑，与怀疑人而不用，都足以败坏国家而毁灭家族。然而终究没有知人的方法，以诸葛亮的贤能，而在知人方面短浅，何况比他差的人呢？君主想要常有作为，则事务繁杂而百姓混乱；想要常无为，则政治荒废而国家削弱。从古至今，兵强国家治理而百姓安定的，没有。百姓难以安定到如此程度，这是禹所畏惧的，尧舜所忧虑的。”皋陶说：“对，难道可以因为畏惧困难而不寻求方法吗？大概也尝试用九德来寻求。也有九种德行，以此修养自身；也说某人有德行，以此寻求人才。谈论这个人，就说：‘这个人，有某种德行。’谈论这种德行，就说：‘这种德行，有某件事、某件事。’采，是事迹。载采采，是逐一列举。”
禹说：“什么？”皋陶说：“宽厚而敬畏。”
栗，敬畏。宽厚的人担心不戒惧。
柔和而坚定，诚恳而恭敬。
愿，诚恳。诚恳的人可能不恭敬。
治理混乱而恭敬。
横流而渡叫乱，所以才能过人，可以渡过重大灾难的叫乱，乱臣十人就是如此。才能过人的人，弊端在于夸耀傲慢。
驯服而坚毅。
扰，驯服。
正直而温和，简约而有廉隅。
简约的人可能没有廉隅。
刚强而充实。
塞，充实。刚强的人可能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所以以充实为贵。《易经》说：“刚强，健实，光辉，日日更新其德行。”
刚强而合乎道义，彰显其恒常，吉祥啊。
德行专一，行动无不吉祥，所以常保持这种德行，然后才吉祥。
每天宣扬三种德行，早晚深入明察，卿大夫之家可以治理。
宣，宣扬；浚，深入；明，明察。说九德之中，得到三人而宣扬他们，尽其才而察其心，那么卿大夫之家就可以治理了。
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得六人，而严惮敬用之，信任以事，则诸侯之国，可得而治也。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译每天严肃恭敬地奉行六德，使政治清明，治理好诸侯之国。
得到具备六德的人，严肃敬畏地任用他们，信任他们处理政务，那么诸侯的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了。
广泛接纳并推行九德，使具备九德的人都任职，杰出的人才在官位上，众官员相互效法，百官顺应时节，遵循五行时序，各项功业就能成就。
翕，合也。有治才曰乂。抚循也。五辰，四时也。凝，成也。九德竝至，文武更进，刚柔杂用，则以能合而受之为难；能合而受之矣，则以能行其言为难。故曰：「翕受敷施，九德咸事。」此天子之事也。古之知言者，忘言而取意，故言无不通；后之学士，胶于言而责其必然，故多碍，多碍故多説。天子用九德，诸侯用六，大夫用三，言不得不尔，而其实未必然也。孔子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诸侯五人，大夫三人。」使诸侯而有争臣七人，可得谓之▯天子乎？故观书者取其意而已。或曰：「臯陶之九德，区区刚柔之迹耳，何足以与知人之哲乎？」然则臯陶何为立此言也？曰：「何独臯陶！舜命夔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箕子敎武王：『正直刚克柔克，沉濳刚克，高明柔克。』虽三圣之所陈详略不同，然皆以长短相辅、刚柔相济，为不知人者立寡过之法也。其意曰：『不知人者，以此观人，▯其短长刚柔而用之，可以无大失矣。』譬如药之有方，聚众毒而治一病，君臣相使，畏恶相制，幸则愈疾，不幸亦不至杀人者，此岂为秦越人、华陀设乎？」
无敎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
事无不待敎而成，惟国君之逸欲，莫有以敎之者，而自能也。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故一日二日之间而可致危亡者，至于无数，几危也。
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天有是事，则人有此官。官非其人，与无官同，是废天事也，而可乎？
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
勑正也
天秩有礼自我五礼五庸哉
秩亦叙也庸常也
同寅协恭和衷哉
寅敬也衷诚也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
懋勉也。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皆出于民性之自然，孰为此叙者？非天乎？我特从而正之，使益厚耳。豺獭之敬、啁啾之悲、交际之欢、攘夺之怒、牝牡之好，此五礼之所从出也。孰为此秩者？非天乎？我特从而脩之，使有常耳。此二者，道德之事，非君臣同其诚敬，莫能致也。五等车服，天所以命有德，而我章之；刑罚，天所以讨有罪，而我用之。此二者，政事也，勉之而已。
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上帝付耳目于民者，以其众而无私也。民所喜怒，威福行焉。自天子达，不避贵贱，有土者可不敬哉！
臯陶曰朕言惠
惠顺也
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绩。」臯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賛賛襄哉。」
曰当作日
书传卷三
<经部,书类,书传>
钦定四库全书
书传卷四 宋 苏轼 撰
虞书
益稷第五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汝亦昌言」者，因臯陶之言以访禹也。臯陶曰：「予未有知。」者，犹曰吾不知其他也，思日夜賛襄而已。賛，进也；襄，上也，读如怀山襄陵之襄。臯陶之意曰：「吾不知其他也，思日夜进益而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健者，如登高进而不知止，虽超太山可也。禹亦因臯陶之言而进之，曰：「予何言？」「何言」者，亦犹臯陶之未有知也。又曰：「予思日孜孜。」「思日孜孜」者，亦犹臯陶之思日賛賛襄哉也。其言皆相因之辞，予是以知「曰」之当为「日」也。伏生以《益稷》合于《臯陶谟》，有以也夫！
臯陶曰：「吁！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
昏瞀也垫陷也
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
水行乗舟，陆行乗车，泥行乗輴，山行乗樏，秦汉以来，师传如此，且孔氏之旧也，故安国知之，非诸儒之臆说也。四载之解，杂出于尸子、慎子，而最可信者，太史公也，亦如六宗之说，自秦汉以来尚矣，岂可以私意曲学镌凿附会为之哉！而或者以为鲧治水九载，兖州作十有三载乃同，禹之
译翕，就是合。有治理才能叫做乂。抚循，就是安抚。五辰，指四季。凝，就是成。九种德行同时具备，文治武功交替推进，刚柔兼用，那么能够融合并接纳它们就难了；能够融合并接纳它们了，那么能够践行这些言论就难了。所以说：“融合接纳并广泛施行，九种德行都得到任用。”这是天子的事。古代懂得言辞的人，忘掉言辞而取其意旨，所以言辞没有不通达的；后来的学士，拘泥于言辞而要求它必然如此，所以多有阻碍，多有阻碍所以多有解说。天子任用九种德行，诸侯任用六种，大夫任用三种，说不得不如此，但实际情况未必一定如此。孔子说：“天子有七位谏臣，诸侯有五位，大夫有三位。”假如诸侯有七位谏臣，可以称之为天子吗？所以读书的人只取它的意旨罢了。有人说：“皋陶的九种德行，仅仅是刚柔的痕迹罢了，怎么足以与识人的智慧相比呢？”那么皋陶为什么设立这些话呢？回答说：“难道只有皋陶这样吗！舜命令夔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箕子教导武王：‘正直刚强，刚强能克制；沉潜刚强，刚强能克制；高明柔顺，柔顺能克制。’虽然三位圣人陈述的详略不同，但都是以长短相辅、刚柔相济，为不识人的人设立少犯过错的方法。他们的意思是：‘不识人的人，用这些来观察人，衡量其长短刚柔而任用他们，就可以没有大过失了。’譬如药有方剂，聚集多种毒药来治疗一种病，君臣药相互驱使，畏恶相互制约，幸运则治愈疾病，不幸也不至于杀人，这难道是专门为秦越人、华佗设立的吗？”
没有教导逸乐欲望的邦国，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之间就有万种细微的危机。
事情没有不等待教导就能成功的，只有国君的逸乐欲望，没有人教导他，而他自己能做到。地位不期望骄傲，俸禄不期望奢侈，所以一天两天之间可能导致危亡的，达到无数，几近危险啊。
不要荒废众官，天工之人代替它。
天有这种事，那么人就有这个官职。官职不是合适的人，与没有官职相同，这是废弃天的事务啊，可以吗？
天有常序，有常典，命令我五典，五典敦厚啊。
命令，正也。
天有常秩，有礼，自我五礼，五礼常行啊。
秩，也是序。庸，常也。
同寅协恭，和衷啊。
寅，敬也。衷，诚也。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啊！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啊！政事勤勉啊勤勉啊！
懋，勉也。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都出于民性的自然，谁为此制定常序的呢？不是天吗？我只是顺从而正定它，使它更加深厚罢了。豺獭的恭敬、鸟儿的悲鸣、交际的欢乐、争夺的愤怒、雌雄的好合，这五礼所从出的。谁为此制定常秩的呢？不是天吗？我只是顺从而修治它，使它常有常理罢了。这两者，是道德的事，不是君臣同其诚敬，不能达到的。五等车服，是天用来任命有德的人，而我彰显它；刑罚，是天用来讨伐有罪的人，而我使用它。这两者，是政事，勉励罢了。
天的聪明，自我民的聪明；天的明畏，自我民的明威。通达于上下，敬哉有土！
上帝赋予耳目给民，因为民众多而无私。民所喜怒，威福施行。从天子通达，不避贵贱，有土的人可以不敬吗！
皋陶说：我的话顺。
惠，顺也。
可以底行。禹说：“俞，你的话底可以绩。”皋陶说：“我没有知道，思曰赞赞襄哉。”
曰当作日。
书传卷三
<经部,书类,书传>
钦定四库全书
书传卷四 宋 苏轼 撰
虞书
益稷第五
帝说：“来，禹！你也昌言。”禹拜说：“都，帝！我何言？我思日孜孜。”“你也昌言”，是因为皋陶的话来访问禹。皋陶说：“我没有知道。”，是说我不知道其他，思日夜赞襄而已。赞，进也；襄，上也，读如怀山襄陵的襄。皋陶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其他，思日夜进益而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健者，如登高进而不知止，虽超太山可也。禹也因皋陶的话而进之，说：“我何言？”“何言”，也是像皋陶的未有知。又说：“我思日孜孜。”“思日孜孜”，也是像皋陶的思日赞赞襄哉。其言皆相因之辞，我因此知道“曰”当为“日”。伏生以《益稷》合于《皋陶谟》，有以也夫！
皋陶说：“吁！如何？”禹说：“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
昏，瞀也。垫，陷也。
我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
水行乘舟，陆行车，泥行乘輴，山行乘樏，秦汉以来，师传如此，且孔氏之旧也，故安国知之，非诸儒之臆说也。四载之解，杂出于尸子、慎子，而最可信者，太史公也，亦如六宗之说，自秦汉以来尚矣，岂可以私意曲学镌凿附会为之哉！而或者以为鲧治水九载，兖州作十有三载乃同，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