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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增修东莱书说十三

增修东莱书説卷九    宋 时澜 撰

儒藏 · 尚书 · 已译 · 第 80–85 段

作书曰:「民茍非君,则不能相匡;以生君,茍非民,亦何以君?万方,言君民之▯,不可一日相无也。桐宫之迁,岂得已哉?赖天之灵,克终允徳,乃皇天之眷佑,黙俾之实,万世无疆之休。」味此数语,伊尹痛定之辞也。使太甲终于不变,尹将若何?既克终矣,喜慰如何哉?「实」云者,尹之心可想矣。然太甲始改过,伊尹即许其克终厥徳,何哉?盖太甲居桐,动心忍性,自怨自艾之深,必知其能终也。

译伊尹作书说:“百姓如果没有君主,就无法互相匡正;既然拥立了君主,如果君主没有百姓,又怎么能成为君主呢?‘万方’一词,是说君与民的关系,不可有一日相互分离。太甲被迁往桐宫,难道是不得已吗?仰赖上天的神灵,能够最终保持诚信的德行,这是皇天的眷顾与保佑,暗中促使他实现,从而获得万世无穷的美善。”体味这几句话,是伊尹在痛苦平复后的言辞。假如太甲最终没有改变,伊尹将会怎样呢?既然他最终能够善终,伊尹的喜悦与欣慰又该是如何呢?“实”这个字,伊尹的内心想法可以想见了。然而太甲刚开始改正过错,伊尹就肯定他能够最终保持他的德行,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太甲居住在桐宫时,触动内心、磨练性情,自我悔恨与自责非常深刻,伊尹必定知道他能坚持到底。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于徳,自厎不▯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既徃背师保之训,弗克于厥初,尚赖匡救之徳,图惟厥终。」太甲既悔,乃知前日之非,拜手稽首曰:「我小子初以不明于徳,自至不善,欲至于败度,纵至于败礼,以速召其罪戾于厥躬。」观此数语,非自怨自艾之深乎?自常人论之,桐宫之放,怨心必生;今太甲乃知,凡其不▯无非自底前日所见度,若败吾欲者,礼若败吾纵者,今日所见乃欲之败度,纵之败礼也。人至改悔,所见莫不的切,自为此语,非灼然有见者不能。太甲之病,正在不明;至于自咎,亦谓不明于徳。孔子序书,以「不明」冠之篇首,察知其原也。方太甲不明之▯视欲与纵为安泰恬愉之地,视度与礼若荆棘束缚然;既明矣,乃知度与礼自有安泰恬愉之实,而欲与纵乃荆棘也。以速戾者,见欲纵之为戾,急也。天作孽,犹可违避,如水火之灾,人得而逃之;至于身所自作,则身自被害,一身之间,何所逃哉?既徃背师保之训,至图惟厥终,见太甲望伊尹扶持之切,当太甲不惠于阿衡之时,伊尹之言惟恐太甲之不听;及太甲既明之后,太甲之心惟恐伊尹之不言也。

伊尹拜手稽首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惟明后。」

伊尹见太甲之克终,乃钦而重之曰:「修厥身,允徳,协于下。」于太甲已为之工夫,从而大之也。允徳,诚然之徳也。太甲既已克终允徳,则允徳在太甲矣,但未知协于下耳。伊尹从而使之协于下,盖推之也。

先王子惠,困穷民,服厥命,罔有不悦,并其有▯,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

伊尹又恐太甲用工迫切,故举先王之事以优游劝谕之也。太甲之心既明,已知所以用工矣,故告之之意温然如春。盖彼之善端既发,必将涵养而成之,优游渐溃,使其自有所推广也。

王懋乃徳,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奉先思孝,接下思恭,视逺惟明,听德惟聪。朕承王之休,无斁。

伊尹又训太甲以日新之功,盖始悔乍明,其力尚浅,虑其或觧也。当太甲幼冲之初,《伊训》之书,惧其未能有所立也,则使之于亲,而立其爱;于长而立其敬。既立之后,则已知有爱敬矣。于此使之思孝、思恭,思者,日加省察之谓也。未知立爱、立敬,虽欲思而无致思之地。敬爱既立,则思省前日之所立者也。故立与思相应而有先后。视逺惟明,听德惟聪明。与聪,本然之有也。惟视逺、听德,然后为本然之聪明。人能视而不能视逺,有物以蔽之也。物不能蔽,则本然之明见矣。人能听而不能听徳,有物以杂之也。物不能杂,则本然之聪见矣。此皆太甲之所己用工,伊尹又从而广之也。圣人之言未尝偏倚,「奉先思孝」至「听徳惟聪」,辞气与进戒之言异。太甲己有见于实然之理,故伊尹明孝恭之本心,指聪明之本体,示之以用工之地也。能此,则朕亦承王之休美,无厌斁之心矣。圣贤变化人主先后缓急,各有次序。当急而缓,则视以为常;当缓而急,则激而不顾。此伊尹作成中主,变移气质之妙也。

  太甲下第七     商书

上篇规谏其病,举先王之道以为规摹;中篇悔过之初,言先王子惠之徳,以涵养其心;终篇已知道矣,申告之以为君之次序。上篇之辞甚严,中篇和缓,终篇复严。正如医者之治疾:方疾未去,则用猛药以攻之;疾既去,则用平药以补之。本根稍固,恐其余毒未尽,故复用猛药。伊尹之训《太甲》,此转甚力,工夫之深尽在此篇。盖量其可言而后言也。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天位艰哉!徳惟治,否徳乱。」

申者,重复之意也。呜呼!不轻其言也。皇天本无私亲,能敬者则亲之。敬者,天之理也。民心本无常懐,有仁者则懐之。仁者,民之心也。▯神亦无常享,惟诚则享之。诚者,▯神之徳也。上得天心,下得民心,幽得▯神之心,始可以当天位。所以

译王恭敬地拱手跪拜,叩头至地,说道:“我年少无知,不明晓道德,自取不善,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降临自身。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却无法逃脱。既然过去违背了师保的训诫,不能在开始时有所成就,还希望依靠匡正挽救的德行,谋划好最终的结局。”太甲已经悔改,于是认识到以前的错误,恭敬地拱手跪拜,叩头至地,说道:“我年少无知,起初因为不明晓道德,自取不善,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败坏礼制,从而招致罪过降临自身。”看这几句话,难道不是深深自责悔恨吗?从常人的角度来看,被放逐到桐宫,怨恨之心必定产生;现在太甲却明白,凡是不善之处,无非是自取前日所见法度,如果败坏我的欲望,礼如果败坏我的放纵,今日所见乃是欲望败坏了法度,放纵败坏了礼制。人到了改悔的时候,所见没有不确切明白的,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不是确有深刻见解的人是不能做到的。太甲的毛病,正在于不明晓;至于自我责备,也说是不明晓道德。孔子编排《尚书》,以“不明”作为篇首,是察知其根源啊。当太甲不明晓的时候,把欲望和放纵看作安泰恬愉的地方,把法度和礼制看作荆棘束缚;既然明晓了,才知道法度和礼制自有安泰恬愉的实质,而欲望和放纵才是荆棘。招致罪过,是看到欲望放纵就是罪过,急切啊。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像水火之灾,人可以逃避;至于自身所造作的,则自身受害,一身之间,哪里能逃避呢?既然过去违背了师保的训诫,直到谋划好最终的结局,可见太甲盼望伊尹扶持的急切,当太甲不听从阿衡的时候,伊尹的话只怕太甲不听;等到太甲已经明晓之后,太甲的心只怕伊尹不说了。

伊尹恭敬地拱手跪拜,叩头至地,说道:“修养自身,真诚的德行协和于下,这才是明君。”

伊尹看到太甲能够善终,于是钦佩而重视他说:“修养自身,真诚的德行,协和于下。”对于太甲已经做的功夫,从而扩大它。真诚的德行,是真实无妄的德行。太甲既然已经能够善终真诚的德行,那么真诚的德行就在太甲身上了,只是不知道能否协和于下罢了。伊尹从而使他协和于下,大概是推扩它。

先王慈爱,救济困穷的百姓,服从天命,没有不喜悦的,连同他的邻国,邻国的人就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惩罚。”

伊尹又恐怕太甲用功迫切,所以举出先王的事情来从容劝谕他。太甲的心既然明晓,已经知道用功的方法了,所以告诉他的意思温和如春天。大概他的善端既然发动,必将涵养而成,从容逐渐浸润,使他自然有所推广。

王努力你的德行,效法你的烈祖,不要有时懈怠,侍奉祖先想到孝顺,对待下属想到恭敬,看远方要明察,听德行要聪敏。我承受你的美好,没有厌倦。

伊尹又训诫太甲以日新之功,大概开始悔改乍明,力量尚浅,担心他或许松懈。当太甲年幼的时候,《伊训》这本书,担心他不能有所建树,就使他在亲人那里,树立他的爱;在长辈那里,树立他的敬。既然树立之后,就已经知道有爱敬了。在这里使他思孝、思恭,思,是每天加以省察的意思。不知道树立爱、树立敬,虽然想要思而没有可以思的地方。敬爱既然树立,就思省前日所树立的。所以立与思相应而有先后。看远方要明察,听德行要聪敏。与聪,是本然具有的。只有看远方、听德行,然后才是本然的聪明。人能看而不能看远方,有东西遮蔽它。东西不能遮蔽,那么本然的明就显现了。人能听而不能听德行,有东西混杂它。东西不能混杂,那么本然的聪就显现了。这些都是太甲已经用功的地方,伊尹又从而扩大它。圣人的话不曾偏倚,“侍奉祖先想到孝顺”到“听德行要聪敏”,辞气与进戒的话不同。太甲已经有见于实然的道理,所以伊尹阐明孝恭的本心,指出聪明的本体,指示他用功的地方。能做到这些,那么我也承受你的美好,没有厌倦之心了。圣贤变化君主先后缓急,各有次序。当急而缓,就视为平常;当缓而急,就激愤而不顾。这是伊尹成就中等君主,改变气质之妙啊。

太甲下第七 商书

上篇规劝谏诫他的毛病,举出先王的道理作为楷模;中篇悔改之初,说先王慈爱的德行,来涵养他的心;终篇已经知道道理了,告诫他作为君主的次序。上篇的话很严厉,中篇和缓,终篇又严厉。正像医生治病:当病未去,就用猛药来攻它;病既去,就用平药来补它。本根稍固,恐怕其余毒未尽,所以又用猛药。伊尹训诫《太甲》,这里转折更有力,功夫之深尽在这篇。大概是衡量可以说的话然后说。

伊尹再次告诫王说:“唉!只有天没有私亲,能敬天的人天就亲近他;百姓没有常怀之心,有仁德的人百姓就怀恋他;鬼神没有常享之祭,能诚敬的人鬼神就享用他的祭祀。天位艰难啊!有德则治,无德则乱。”

申,是重复的意思。唉!不轻率说话。皇天本来没有私亲,能敬天的人天就亲近他。敬,是天之理。民心本来没有常怀,有仁德的人百姓就怀恋他。仁,是民之心。鬼神也没有常享,只有诚敬才享用。诚,是鬼神之德。上得天心,下得民心,幽得鬼神之心,才可以当天位。所以

艰也。徳惟治,徳者即所谓敬、仁、诚也。总之于已,则谓之徳;见之于外,则有三者之异。有徳则治,出治则入乱。治乱之定理也。三代以前,证騐甚明。三代以后,不知本原,故不知所谓徳。然亦有暗合于徳者,亦庶可为治。如汉髙之寛大,光武之柔道是也。但习之不着,行之不察,此治之所以不如古也。

译这是艰难的事情。德行在于治理,所谓德行,就是敬、仁、诚。总括于自身,就称为德行;表现于外,则有这三种的区别。有德行就能治理好,治理不好就会陷入混乱。这是治乱的固定法则。夏商周三代以前,验证得非常清楚。三代以后,人们不知道根本,所以不知道什么是德行。然而也有暗中符合德行的情况,也大致可以治理好。比如汉高祖的宽大,光武帝的柔道就是这样。只是习惯不深刻,实行不明了,这就是治理不如古代的原因。

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终始慎厥与,惟明明后。

所谓道,谓同此理也。迹不必同,所谓事,盖不出此数事而已。出治则有道,为乱者皆事也。尧、舜、三代因时制宜,或损或益,岂能尽同?而为君之道,如出一轨。桀、纣、秦始皇、隋炀帝之徒,虽各有为乱,而声色奢侈、拒谏蔽贤等事,无以大相异也。与治同道,无有不兴;与乱同事,无有不亡。必当终始谨其所与,乃惟明明之后。所谓与,乃是几微处,意之所向也。一毫不谨,乱亡自此出。大抵心之所喜,即厥与之所分也。如见纷华而有悦之之心,则所与在于乱矣。故与者,治乱之▯也。治乱之分,差于毫▯用心正,则所与在治;用心有毫厘不正,则所与即入于乱。惟终始常持此心,则谓之明明后。以其明明,则能见治乱之机也。

先王惟时懋敬厥徳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

告太甲以用工之地也。使太甲但闻明明之説,将于何而用工?盖明明生于懋敬,敬则此心存,存则视之而见,听之而闻,此便是明。不敬则此心不存,不存则反是,此则谓之不明。克配上帝,与天相似者,敬即天之理也。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言庶几监视此理,亦懋敬其徳哉!人心放则昏,敬则存也。

  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

自此乃画一之戒也。方太甲在桐宫之时,悔甚鋭,见甚力。伊尹恐其勇于进躐等而不循序,故告之以自下自迩之説,使太甲知下学而上达。道在迩,而不可求诸逺,然后以次而进。盖洒扫应对即精义入神之理,礼乐刑政即道心惟微之理,家人妇子即治国平天下之理。教其于实地而用工也。太甲既有见于道,忽略之意易以生,可不知至髙至逺之理,实出于至下至近之际乎?

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慎终于始。

所谓轻,非不顾之谓;所谓安,非安佚之谓。难与危,太甲▯悔之心也。伊尹恐太甲既已用力,谓民事为已知,轻而视之。惟难者难之之意,终不可忘也。图终之余,谓君位已可安泰然居之。惟危者危之之意,终不可忘也。欲接民事,惟有难而已;欲居君位,惟有危而已。无轻无安,防其心也;惟难惟危,明其理也。慎终于始,言欲终之善,必谨于始。今正谨始之时也。太甲怨艾方新,岂有轻民事、安厥位之意?圣贤不已之工夫,其儆戒固如此。轻者,非谓太甲遂轻慢民事,虑其既明处民事以为有余,而忘崇敬之意也。安者,非谓太甲遂安肆厥位,虑其既明泰然安定,而失省察之机也。况惟艰惟危,尧舜以来万世为君者之心,不可少释。太甲而可不知乎?方其不明,病在欲纵;及其既悔,则已知义理之味。知之则▯视以为常,此心止而不运,轻与安之所自出也。轻之则▯果难,安之则▯果危,其何以终乎?悔过之初,言克终允徳,是伊尹已保太甲之克终矣。此又戒之以谨终当如始,盖使之终不忘夫自怨自艾之时也。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逆耳之言,不可谓其不顺,即以为非,必当求诸道;逊志之言,不可谓其逊顺,即以为是,必当求诸非道。《太甲》既有见之后,此理当晓然矣。而伊尹不忘戒者,盖人之血气,有时或蔽,如孔子言「六十而耳顺」,意其前乎六十,于逆顺中不能无蔽,故耳顺之年,方知逆顺之言合道与否,求者用力之地也。且逆耳之言,亦有不合理者,要之合者多,不合者少,故于道之中求之;逊志之言,亦有合理者,要之合者少,不合者多,故于非道之中求之。曰「求者」,逆耳多是而未必俱是,逊志多非而未必俱非,各于其多者求之,求之而后可决,不特执我之意也。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人元艮,万▯以贞。

伊尹又叹而言:「天下之事,不先思虑,何为而有所▯?既虑之后,若不能为,又何由而有所成?」虑之説,太甲已悔而得者也。为之説,太甲其可不课日而用工乎?「谓前日之克终允徳,盖思虑而得之。今日不为,则复不成矣。」一人元良,万▯以贞

译与治理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始终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意向,这才是英明圣哲的君主。

所谓“道”,是指共同遵循的理。外在的形迹不必相同,所谓“事”,大概不出这几类事情罢了。出现治世,便符合道;造成混乱,都是具体的事。尧、舜和夏商周三代,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政策,有的减损,有的增益,怎么能完全相同呢?但为君之道,却如同出自同一轨道。桀、纣、秦始皇、隋炀帝这些人,虽然各自作乱的方式不同,但沉溺声色、奢侈浪费、拒绝劝谏、遮蔽贤才等事情,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与治世之道相同,没有不兴盛的;与乱世之事相同,没有不灭亡的。必须始终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意向,这才是英明圣哲的君主。所谓“与”,是指细微之处,心意所向的地方。稍有不小心,混乱和灭亡就从此产生。大体上,心中所喜欢的,就是意向所指向的地方。如果看到繁华景象而产生喜悦之心,那么意向就指向了混乱。所以,“与”是治与乱的关键。治与乱的区别,相差在毫厘之间。用心端正,意向就指向治世;用心有毫厘不端正,意向就陷入混乱。只有始终持守这颗心,才称为英明圣哲的君主。因为英明圣哲,所以能看见治与乱的契机。

先王当时努力恭敬地修养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帝。现在的君王继承了美好的传统,还要以此为鉴戒啊!

这是告诫太甲用功的地方。如果让太甲只听到英明圣哲的说法,他将在哪里用功呢?大概英明圣哲产生于努力恭敬,恭敬则此心存在,存在则看就能看见,听就能听见,这就是明。不恭敬则此心不存在,不存在则相反,这就称为不明。能够配得上上帝,与天相似,恭敬就是天的理。现在的君王继承了美好的传统,还要以此为鉴戒啊!是说希望监视这个理,也努力恭敬地修养德行吧!人心放纵就会昏昧,恭敬则此心存在。

如果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远行必定从近处开始。

从这里开始是划一的告诫。当太甲在桐宫时,悔恨非常深切,见识非常有力。伊尹担心他勇于进取而逾越等级,不遵循次序,所以用从低处、从近处开始的道理告诫他,让太甲知道从下学而上达。道在近处,而不可到远处去寻求,然后依次而进。大概洒扫应对就是精义入神的道理,礼乐刑政就是道心惟微的道理,家人妇子就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教导他在实处用功。太甲既然已经对道有所认识,忽略的意念容易产生,怎么能不知道至高至远的道理,实际上出自至下至近的地方呢?

不要轻视民事,要觉得艰难;不要安于君位,要觉得危险。在开始时就要谨慎地对待终结。

所谓“轻”,不是说完全不顾;所谓“安”,不是说安逸享乐。难与危,是太甲悔恨之心。伊尹担心太甲已经用力,认为民事已经知道,就轻视地看待它。所谓“难”,是觉得艰难的意思,始终不可忘记。在图谋终结之余,认为君位已经可以安然居住。所谓“危”,是觉得危险的意思,始终不可忘记。想要处理民事,只有觉得艰难而已;想要居于君位,只有觉得危险而已。不轻不安,是防范他的心;觉得难觉得危,是阐明他的理。慎终于始,是说想要终结得好,必须在开始时谨慎。现在正是谨慎开始的时候。太甲的悔恨方新,哪里有轻视民事、安于君位的意念?圣贤不懈的工夫,其警戒本来就是这样。轻,不是说太甲真的轻慢民事,是担心他既然明白处理民事,以为有余,而忘记崇敬的意思。安,不是说太甲真的安肆于君位,是担心他既然明白泰然安定,而失去省察的契机。况且觉得艰难觉得危险,是尧舜以来万世为君者的心,不可稍微放松。太甲怎么能不知道呢?当他不明时,毛病在于想要放纵;等到他既然悔恨,就已经知道义理的滋味。知道了就往往视以为常,此心停止而不运转,轻与安就由此产生。轻视它,难道真的难吗?安于它,难道真的危吗?他怎么能终结得好呢?在悔过的初时,说能够终结允德,是伊尹已经保证太甲能够终结了。这又告诫他谨慎终结应当像开始一样,大概让他始终不忘自怨自艾的时候。

有言语违背你的心,一定要在道中寻求;有言语顺从你的意志,一定要在非道中寻求。逆耳之言,不可因为它不顺,就认为它不对,一定要在道中寻求;顺志之言,不可因为它顺从,就认为它对,一定要在非道中寻求。《太甲》既然有所认识之后,这个道理应当明白了。而伊尹不忘告诫,大概人的血气,有时会有遮蔽,如孔子说“六十而耳顺”,意思是在六十岁之前,在逆顺中不能没有遮蔽,所以到耳顺之年,才知道逆顺之言是否符合道,寻求是用功的地方。况且逆耳之言,也有不合理的,总之合理的多,不合理的少,所以在道中寻求;顺志之言,也有合理的,总之合理的少,不合理的多,所以在非道中寻求。说“寻求”,逆耳大多是对的但未必全对,顺志大多是不对的但未必全不对,各自在大多数的地方寻求,寻求之后才可以决断,不只是固执自己的意思。

唉!不思考,怎么会有收获?不行动,怎么会有成就?君主一人元善,万民因此纯正。

伊尹又感叹说:“天下的事情,不先思考,做什么会有收获?思考之后,如果不能行动,又怎么会有成就?”思考的说法,太甲已经悔恨而得到了。行动的说法,太甲难道可以不每日用功吗?“说前日能够终结允德,大概是思考而得到的。今天不行动,就再次没有成就了。”君主一人元善,万民因此纯正。

。元者,善之长。贞之意甚大,不止于正也。伊尹言元良,而未説所以元良,葢▯而未发,使之自觉耳。至是,▯告归,先露「咸有一徳」一篇之意。

译元,是众善的首领。贞的含义非常广大,不仅仅在于正。伊尹谈论元良,却没有说明元良的原因,大概是含蓄而未发,让他自己觉悟罢了。到了这里,含蓄地告知归顺,先显露出《咸有一德》这一篇的主旨。

君罔以辩言乱旧政,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其永孚于休。

人君听言,岂不欲逺辩言?然伪言似正者,有不自觉,故深戒之。人臣功盛,岂不欲退?然为宠利所诱,有居之而不自知者,此告归之意也。上一句以戒太甲,下一句以自戒。辩言者,言伪而辩也。太甲既明,人已不可动摇,惟疑似之言为可畏也。人臣本无功,皆人君之功。伊尹相汤,何敢有功?其事太甲以为仅可免罪耳,而可以宠利居之乎?虽然,人君非不知先王之成法不可乱,惟辩言若可喜,所以虑其或蔽于所喜。人臣非不知成功之不可居,惟宠利乃人情之所喜,所以虑其或安于所喜。亦总言君臣之大体也。

  增修东莱书説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説卷十   宋 时澜 撰

  咸有一徳第八    商书

  伊尹作咸有一徳

太甲悔过,既力入道,既深,故伊尹于此篇讲究实理,以入道之至极者告之。前圣后圣入道,各有自得之地:在尧、舜、禹,谓之执中;在伊尹,谓之“一徳在孔子,谓之忠恕;在子思,谓之中庸;在孟子,谓之仁义。皆所以发明不传之蕴。此篇终始言“一徳一徳之名立于伊尹,盖明百圣之所未明。大抵圣人之于道,各有所受用,因其所受用而名其道,以诏天下后世。

伊尹既复政,厥辟将告归,乃陈戒于徳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

伊尹居君臣之变,责塞而归,无嫌无难,循天理之正也。一徳不可以易,闻故必待告归而言。太甲悔过,克终允徳,而后可以受是理也。然犹不肯轻言,未露一徳之名,先暗言一徳之用,又言其反乎一徳者,圣人见道之切,果知其难,故言常不易。孟子欲论浩然之气,先曰难言也。伊尹欲言一徳,先曰天难谌,命靡常,常厥徳,保厥位,厥徳匪常,九有以亡,此一徳之用也。

夏王弗克庸徳,慢神虐民,皇天弗保,监于万方,啓迪有命,眷求一徳,俾作神主。

此一徳之反也。慢神虐民,见一徳尤为明切。以神为可慢,则以幽明为有间;以民为可虐,则以小大为有殊。岂一徳哉?啓迪有命,命者即一徳之所在。谓有一徳之人也。

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以有九有之师,爰革夏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于一徳非商求于下民,惟民归于一徳

自此方明言一徳克享天心者,谓天之心即一徳,而汤与伊尹皆有一徳,上当天心,所以克享也。非天私我有,商私则非一徳矣。非商求于下,民求则非一徳矣。吉,非福祥恬愉安飬之谓也。凶,非灾害拘畏急迫之谓也。此二者之应,徳之一与二三而己

徳惟一,动罔不吉;徳二三,动罔不凶。

动之一字,当看谓更无差忒也。徳一则天也,人也,神也。周旋泛应,无非此一,故动则合于理。苟二三,则周旋泛应之际,不能一,动则背于理矣。所以有吉有凶,理之合与背,即吉凶也。

惟吉凶不▯在人,惟天降灾祥在徳。

吉凶无毫▯之差,在乎人耳。灾祥虽降于天,在乎徳耳。即所谓一也。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徳,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新厥徳者,澡雪兴起之意。惟终始皆在一徳,乃日新之道也。所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臣为上,为徳为下,为民。其难其慎,惟和惟一。

上既言一徳之事,至是谓非一已所能尽,惟左右前后皆辅成一徳之人,然后可。臣之所以为上者,辅君之徳也;臣之所以为下者,为君安抚其民也。是君民为一也,其难其慎,虑小人之厠其间也。惟谨择其不善者去之,则吾之纯一始见。惟和惟一,纯君子也。君臣之间和同无间,而展尽一心,所以为一也。

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徳之运用,无常师也。善则为师,善无常主。如仁义礼乐,若非一也。仁义礼乐之用,咸归于一耳。所以谓之一也。

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克绥先王之禄,永厎烝民之生。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徳

译君主不要被巧言扰乱旧有的政令,臣子不要凭借宠幸和利益占据功劳,这样就能长久地信服于美善。

君主听取言论,难道不希望远离巧言吗?然而那些看似正当的伪言,往往让人不知不觉,所以要深深警戒。臣子功业盛大,难道不希望退让吗?然而被宠幸和利益所诱惑,有人占据功劳而不自知,这就是告诫要辞官归去的意思。上一句是用来警戒太甲的,下一句是用来自我警戒的。所谓巧言,就是言语虚伪而善辩。太甲既然已经明理,人心已不可动摇,只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论才值得畏惧。臣子本来没有功劳,功劳都归于君主。伊尹辅佐商汤,怎敢自居有功?他辅佐太甲,只认为可以免除罪责罢了,难道可以凭借宠幸和利益来占据功劳吗?虽然如此,君主并非不知道先王的成法不可扰乱,只是巧言如果令人喜悦,所以担心君主可能被所喜悦的事物蒙蔽。臣子并非不知道功劳不可占据,只是宠幸和利益是人情所喜好的,所以担心臣子可能安于所喜好的事物。这也是总说君臣的大体原则。

增修东莱书说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十 宋 时澜 撰

咸有一德第八 商书

伊尹作《咸有一德》

太甲悔过,已经努力进入正道,而且深入,所以伊尹在这篇文章中讲求实际的道理,将进入正道的极致之处告诉他。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进入正道,各自有自得的地方:在尧、舜、禹,称为“执中”;在伊尹,称为“一德”;在孔子,称为“忠恕”;在子思,称为“中庸”;在孟子,称为“仁义”。这些都是用来阐发那未曾传述的深意。这篇文章始终谈论“一德”,“一德”这个名称确立于伊尹,大概是为了阐明百位圣人所未能阐明的道理。大抵圣人对道的体悟,各自有所受用,根据他们所体悟的来命名其道,以此昭告天下后世。

伊尹既已还政,君主将要告老归政,于是陈说关于德的告诫说:“唉!天道难以信赖,天命没有恒常。恒常其德,就能保住其位;其德不恒常,九州就会灭亡。”

伊尹处于君臣关系变化的时刻,职责已尽而回归,没有嫌疑也没有困难,这是遵循天理的正道。一德不可以轻易谈论,所以一定要等到告归时才说。太甲悔过,能够始终允执厥德,然后才可以接受这个道理。然而伊尹还是不肯轻易说出,没有显露“一德”的名称,先暗中说出“一德”的作用,又说违背“一德”的情况,圣人见道深切,确实知道其难,所以说恒常不易。孟子想要论述浩然之气,先说难以言说。伊尹想要说“一德”,先说天道难以信赖,天命没有恒常,恒常其德,保住其位,其德不恒常,九州就会灭亡,这就是“一德”的作用。

夏王不能践行德政,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皇天不再保佑,监察万方,开启引导天命,眷顾寻求有“一德”的人,让他作为神主。

这是“一德”的反面。怠慢神灵虐待百姓,看出“一德”尤为明显切要。认为神灵可以怠慢,那么就把幽明看作有间隔;认为百姓可以虐待,那么就把大小看作有区别。这难道是“一德”吗?开启引导天命,天命就是“一德”所在。说的是有“一德”的人。

只有伊尹和商汤,都具备“一德”,能够承享天心,接受天明的命令,从而拥有九州的军队,于是变革夏代的正朔。不是上天偏爱我有商,是上天保佑有“一德”的人;不是商朝向下求取百姓,是百姓归附于“一德”。

从这里才明确说出“一德”。能够承享天心,是说天的心就是“一德”,而商汤和伊尹都具备“一德”,上当天心,所以能够承享。不是上天偏爱我有商,偏爱就不是“一德”了。不是商朝向下求取百姓,求取就不是“一德”了。吉,不是福祥恬愉安养的意思;凶,不是灾害拘畏急迫的意思。这两者的应验,在于德是一还是二三而已。

德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二三,行动没有不凶险的。

“动”这个字,应当看作是没有差错。德专一,就是天,是人,是神。周旋应对,无非是这一个,所以行动就合乎理。如果二三,那么在周旋应对之际,不能专一,行动就违背理了。所以有吉有凶,理的合乎与违背,就是吉凶。

吉凶没有毫厘之差,在于人罢了。灾祥虽然降自上天,在于德罢了。这就是所谓的一。

现在继位的君王新近承受天命,只有更新其德,始终专一,才能日日更新。更新其德,是洗涤兴起的意思。只有始终都在“一德”,才是日日更新之道。所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任用官员只选贤能,左右辅佐只选合适的人。臣子对上,是为了辅佐君德;对下,是为了安抚百姓。要艰难谨慎,只有和谐专一。

上面已经说了“一德”的事,到这里说不是一个人所能尽的,只有左右前后都是辅成“一德”的人,然后才可以。臣子对上,是为了辅佐君德;对下,是为了安抚百姓。这样君民就为一体了。艰难谨慎,是担心小人夹杂其间。只有谨慎地选择,把不善的人去掉,那么我们的纯一才能显现。和谐专一,是纯君子。君臣之间和谐无间,而尽展一心,所以称为“一”。

德没有固定的老师,以善为师;善没有固定的主人,协调于能够专一。

德的运用,没有固定的老师。善就是老师,善没有固定的主人。比如仁义礼乐,如果不是专一的话。仁义礼乐的运用,都归于专一。所以称为“一”。

使万民都说:“伟大啊,王的言论!”又说:“专一啊,王的心!”能够安固先王的福禄,永远安定众生的生活。唉!七代的宗庙,可以观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