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五
召公不疑,周公前辈辨之悉矣。于其盛满而欲去,周公反覆留之,不遗余力。后世权位相轧之际,排之使去则多有之,挽之使留,盖亦鲜矣。周公固不可以后世论也。然大臣之秉心,公则深恐无助,私则惟恐不专。公私之间,世主所当深察也。
召公爲保,周公爲师,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说,周公作《君奭》。
成功不可居也。洛邑成,而周公告归,盖与召公同心也。巳而成王尽礼以留之。周公既幡然而改矣,而召公犹守前日欲退之心,未改也。故于师保、左右、辅相之任,则不说焉。周公乃作此书,反覆开谕,挽留之。于是始为周公留。周公圣人也,视周公以为去就可以不差也。召公于吾心之未谕,未甞以周公留而我亦留,不茍于随,如此。及其既谕也,非特暂留于一时,相成王,又相康王,身任托孤▯命之责而不辞。葢有味于周公之言矣。惟其重于随,所以笃于信也。呜呼,斯其所以为召公欤。
周公若曰:「君奭,弗吊,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呜呼!君巳曰:『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歴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以名相命,周初葢犹质也。殷之丧乱,自后世之私言之,则殷之祸,周之福也。多士告殷民而曰「弗吊」,则悯劳之辞耳。今周公之告召公,周家大臣自相与语,亦首曰「弗吊」。葢圣贤以天下为心,不幸而遇丧乱,又不幸而任此责,岂其所乐哉?天降丧于殷,殷既坠厥命,我有周既受之矣,其何以承之乎?我不敢知曰:「其基业永可保信,期于休盛,惟顺天则庶乎?」辅成我之诚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而自弃于不可为也。」人之于天,或恃而不自修,或惧而不自彊。谓厥基永孚于休,恃而不修者也,意天之必福已者也;谓其终出于不祥,惧而不自彊者也,意天之必祸已者也。天无必,必非天也。必之者,非知天也。周公谓「吾之于天,岂敢计祸福必之哉?惟尽在我之诚,以顺天而巳。」复叹息引召公前日之言而质之。召公巳甞曰:「是在我矣。」我亦如召公之意,不敢自惰,而安于上帝之命。盍相与悉心而奉天?曷为遽忘前日之言,而欲去也?《召诰》言天屡云「我不敢知」,与周公若合符节,则召公前日之言可推矣。弗永逺念天威,越我民防,尤违惟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者,周公告召公:「茍弗永逺念天威之可畏于今日,我民无怨尤违戾之时,遂谓天命巳固,民心巳安,可以退身,而它日之事则惟它日之人,在我后嗣子孙之侧者自任其责。」召公之意虽若此,如万一后嗣大不能恭敬上下,骄慢侈肆,遏絶佚坠祖宗之光明,则宗臣之义可云「我在家而不知乎」?固不得以既退而逃其责也。曷若今相与勉留而扶持之乎?天命不易,天难谌者,不易盖天命之理,天命至公,不可攀援,不可▯着。古先圣王所以兢兢栗栗,若陨深渊者也。验吾心操舎之际,则知之矣。自天言之则曰「不易」,自人观天言之则曰「难谌」。易而信之,则未甞知所。谓不易者也,乃其坠天之命,则其亡忽焉,不能少经歴歳时,斯其所以为不易难谌也。其可谓天命既固而不扶持之乎?嗣前人恭明徳,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者,既言天命难保,又言保祖宗之业者,责实在于周公前人文武也。恭明徳,恭承文武之明徳也。是责虽在我,我岂能自有所为哉?不过啓迪开导前人文武之光明施于我幼冲之成王而巳明徳者,光之体;光者,明徳之发。由恭承则言其体,由施用则言其发也。玩「非克有正」之辞,则周公退托求助于召公之意在其中矣。又曰
译召公没有疑虑,周公前辈已经详尽地辨析过了。在召公权势正盛、想要离去的时候,周公反复挽留他,不遗余力。后世在权位相互倾轧的时候,排挤人使他离开的情况很多,而挽留人使他留下的,大概很少了。周公本来不能用后世的标准来衡量。然而大臣秉持的心意,公心则深深担心没有助手,私心则只担心不能专权。公与私之间,是君主应当深刻明察的。
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辅佐成王作为左右手。召公不高兴,周公于是作了《君奭》。
功业成就后是不可以居功的。洛邑建成,周公告别准备回去,大概是与召公心意相同。不久成王用尽礼节来挽留他。周公既然幡然改变主意留下了,而召公仍然坚守先前想要退隐的心意,没有改变。所以对于太师、太保、左右、辅相的职位,就不高兴了。周公于是写了这封信,反复开导劝谕,挽留他。于是召公才开始被周公挽留。周公是圣人,看待周公认为去留之间没有差错。召公在自己心意尚未通晓时,不曾因为周公留下而自己也留下,不随便跟随,像这样。等到心意通晓后,不仅暂时留在一时,辅佐成王,又辅佐康王,亲身承担托付孤儿重命之责而不推辞。大概是对周公的话有所体会了。正因为他不随便跟随,所以诚信笃厚。唉,这就是召公之所以为召公的原因吧。
周公好像说:“君奭,不幸啊,上天降下丧乱于殷商,殷商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朝既然接受了天命,我不敢说:‘它的基业永远可以保持美好,如果上天辅助我们的诚心。’我也不敢说:‘它的最终会出于不祥。’呜呼!君奭已经说过:‘这在于我,我也不敢在上帝面前安宁。’如果不永远思念天威,以及我们的百姓,没有过失违背。只有人在我这里,后嗣子孙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阻绝丧失前人的光辉,在家不知道天命不易,天难以信任,于是就会丧失天命,不能经历继承前人的恭敬明德,在今天我小子旦不能有所匡正,引导只有前人的光辉施于我幼小的成王。又说:‘天不可信,我的道只在于延继宁王的德行。’天不会轻易放弃文王所受的天命。”
用名分来相称,周初大概还质朴。殷商的丧乱,从后世的私心来说,那么殷商的祸患,就是周朝的福分。《多士》告诫殷民说“弗吊”,不过是怜悯劳苦的言辞。现在周公告诫召公,周家大臣互相说话,也首先说“弗吊”。大概圣贤以天下为心,不幸遇到丧乱,又不幸承担这个责任,难道是所乐于做的吗?上天降下丧乱于殷商,殷商已经丧失了它的天命,我们周朝既然接受了它,用什么来承接它呢?我不敢说:“它的基业永远可以保信,期望达到休盛,只有顺从天意大概可以?”辅助成就我的诚心,我也不敢说:“它的最终会出于不祥,而自弃于不可为。”人对于天,有的依赖而不自我修养,有的恐惧而不自我奋发。说它的基业永远可以保信,是依赖而不修养的人,以为天必定会福佑自己;说它的最终会出于不祥,是恐惧而不奋发的人,以为天必定会祸害自己。天没有必然,必然就不是天了。认为必然的,不是了解天。周公说:“我对于天,岂敢计算祸福必然呢?只有尽在我自己的诚心,以顺从天意罢了。”又叹息引用召公先前的话来质问。召公已经曾经说:“这在于我。”我也像召公的意思,不敢自惰,而安于上帝的命令。何不一起悉心奉天?为什么忽然忘记先前的话,而想要离去呢?《召诰》说天多次说“我不敢知”,与周公好像符合符节,那么召公先前的话可以推知了。不永远思念天威,以及我们的百姓防备,过失违背只有人,在我后嗣子孙,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阻绝丧失前人的光辉,在家不知道的人,周公告诉召公:“如果不永远思念天威的可畏于今日,我们的百姓没有怨尤违戾的时候,就认为天命已经稳固,民心已经安定,可以退身,而日后的事就只由日后的人,在我后嗣子孙身边的人自己承担责任。”召公的意思虽然像这样,如果万一后嗣大大不能恭敬上下,骄慢奢侈放肆,阻绝丧失祖宗的光辉,那么宗臣的道义可以说“我在家而不知道吗”?本来不能因为已经退隐而逃避责任。何不现在一起努力留下而扶持呢?天命不易,天难以信任,不易大概是天命的道理,天命至公,不可攀援,不可执着。古先圣王之所以兢兢业业,好像坠入深渊一样。检验我们内心操持舍弃的时候,就知道了。从天来说叫做“不易”,从人观察天来说叫做“难谌”。容易而相信它,那么不曾知道所谓的“不易”,于是就会丧失天命,那么它的灭亡忽然就来了,不能稍微经历岁月,这就是所谓的不易难谌。可以说天命已经稳固而不扶持它吗?继承前人的恭敬明德,在今天我小子旦不能有所匡正,引导只有前人的光辉施于我幼小的成王,既然说了天命难保,又说保住祖宗的基业,责任实在在于周公前人文武。恭敬明德,恭敬承继文武的明德。这个责任虽然在我,我岂能自己有所作为呢?不过启迪开导前人文武的光辉施于我幼小的成王罢了。明德,是光辉的本体;光辉,是明德的发扬。从恭敬承继来说它的本体,从施用来说它的发扬。玩味“非克有正”的话,那么周公退托求助于召公的意思就在其中了。又说
:「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徳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者」,凡分章皆更端。又曰:「则纪其语之既终复续,形容议论之起伏,并与精神而写之者也。」天命不易,固不可信,在我之道,惟思文王之徳,则可以延世。天必不用释于文王所受之命也。徒信天而不知反求,则以天为在外;信文王所以得天者,是则信天之实也。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万▯作孚。求天者莫亲于文王也。言此者,所以绎迪前人光之意而终之也。
译“天命不可轻信,我的道理在于:只有继承文王的德行,才能延续天命;上天必定不会废弃文王所承受的天命。”凡是分章的地方,都是另起一个话题。又说:“这是记载话语结束后又继续下去的情形,描绘议论的起伏,并将精神一并书写出来。”天命难以把握,固然不可轻信;在我所遵循的道理中,只有思考文王的德行,才能延续世系。上天必定不会废弃文王所受的天命。如果只相信天命而不知道反求诸己,就会把天看作外在的东西;相信文王之所以能得天命的原因,这才是真正相信天的实质。上天的运作,无声无息,效法文王,万民才会信服。寻求天命的人,没有比文王更亲近的了。说这些话,是为了阐发并引导前人光辉的意义,从而终结这一论述。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
此章序商六臣之烈,盖勉召公以匹休于前人也。伊尹之佐汤,以圣辅圣,其治化与天无间,故曰「格于皇天」,言其通于天也。伊陟、臣扈之佐太戊,以贤辅贤,其治化克厌帝心,故曰「格于上帝」,言其通于帝也。自其徧覆包含言之,则谓之天;自其主宰言之,则谓之帝。天譬则性,帝譬则心,初非二也。凡书之或称天,或称帝,各随所指,非有所轻重。至于此章对言之,则见圣贤之分焉。「格于上帝」,犹以存主者言之也;至于「格于皇天」,则浑然天体,不可以存主言矣。虽然,太甲之保衡,即前日之伊尹也。佐汤则「格于天」,佐太甲则「格于帝」,何也?非伊尹之治化不若前日,太甲则不若汤也。伊尹之于太甲,亦未尝以其不若汤降一等而自贬也。「咸有一徳之篇,固以汤期太甲,其未入圣域,未格皇天,盖太甲之责也。巫咸亦太戊之辅相也,不置之伊陟、臣扈之列,止言其乂王家,何也?咸之为治,功在王室,而精微之蕴,犹有愧于二臣也。祖乙之有巫贤,武丁之有甘盘,不言其治功髙下者,盖周公之论,本非为方人而发。成汤与太甲、太戊致治,有圣贤之异,其辞不得而同。伊尹扵成汤、太甲所事,有前后之异,其辞不得而同。巫咸与伊陟、臣扈并时,有优劣之异,其辞不得而同。若巫贤、甘盘各着声烈于一朝,无所疑混,固不必铢铢而较之也。巫咸之事,不见于经矣。武丁旧学于甘盘,既乃遁于荒野,而四海仰徳,实传说之力。舍说而举盘者,盖盘源也,说委也,先河后海之意也。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者,言是六臣率循深惟此道,而勲名各有陈列,布在天下,故殷家之礼升而配天,多歴歳序。惟天子祀以祖配天,而冕服鼎爼莫不配天之数。然则配天之礼,盖天子之礼也。自汤以诸侯升而用天子之礼,乆而不坠,实六臣之力也。六臣所率惟者,皆此。道而心之所至,则有差焉。孟子论伯夷、伊尹、孔子,而终之以“是则同”,亦此意也。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者命,而曰“纯”,言其眷命之甚笃也。眷命之甚笃,则以商家富实、百姓厚于民,故天亦厚之也。是盖六臣深知根本之所在,而祈天永命也。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者,王人,王也。六臣格其君心,其王罔不秉君徳于上,明恤,犹显比之谓。盖显然以至公拊恤天下,在内则逮卑贱之小臣,在外则逮于藩屏之侯甸。内言小臣,极其目也;外言侯甸,举其纲也。恩意浃洽于内外,公平周溥,斯乃所秉之君徳也。后世之君私昵小臣、优伶仆隷,光宠赫弈,而偏爱一国,如平王之贰于虢者,防之非不深,可以谓之明恤乎?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者。言君固秉徳,况凡奔走在列者,惟此之故,惟徳之称,以用乂其君。君徳成就,彰信兆民,凡有所为于四方,安得不如卜筮之神?民罔不信乎?“乂”云者,规諌箴诲以治之也。六臣下实其民,上格其君,又号召天下之贤俊,使朝夕以道徳之言涵浸薫陶,以厎于罔不是孚之盛,此真大臣之职业也。大臣之职业如此,召公不景行行止,而遽言退乎?
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坦然无私之谓平,格者,通彻三极而无间者也。天无私寿,惟其至平,通格于天者,则寿之平则常永悠乆,有寿之道。寿其当寿,无所加损,斯其所以为天也。斯其所以保乂安治而寿有殷之祚者也。前章序成汤、伊尹而
译周公说:“君奭,我听说在从前成汤接受天命的时候,当时就有伊尹这样的人才,他的德行通达于皇天。在太甲的时候,就有保衡(伊尹)这样的人才。在太戊的时候,就有伊陟、臣扈这样的人才,他们的德行通达于上帝,巫咸治理王室。在祖乙的时候,就有巫贤这样的人才。在武丁的时候,就有甘盘这样的人才。这些人都遵循并陈述正道,保全并治理好殷朝。所以殷朝的礼仪得以升配于天,历经的岁月很长久。上天纯粹地保佑天命,那么商朝确实使百姓富足,王和臣下无不秉持德行,明显地体恤众人。小臣和作为屏障的侯、甸,何况全都奔走效力。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德行,才称颂并任用他们来治理君主。所以天子在四方有所作为,如同占卜和筮占一样,没有不令人信服的。”
这一章列举商朝六位贤臣的功业,大概是勉励召公能与前人相匹敌。伊尹辅佐成汤,是以圣人辅佐圣人,他的治理教化与天没有间隔,所以说“通达于皇天”,意思是他的德行通于天。伊陟、臣扈辅佐太戊,是以贤人辅佐贤人,他们的治理教化能够契合帝心,所以说“通达于上帝”,意思是他们的德行通于帝。从普遍覆盖包含的角度来说,称之为天;从主宰的角度来说,称之为帝。天好比是性,帝好比是心,起初并不是两回事。凡是《尚书》中有时称天,有时称帝,都是随所指而言,并没有轻重之分。至于这一章对比而言,则显示出圣人与贤人的区别。“通达于上帝”,还是从存有主宰者的角度说的;至于“通达于皇天”,则是浑然一体的天体,不可以从存有主宰者的角度说了。虽然如此,太甲时的保衡,就是以前的伊尹。辅佐成汤则“通达于天”,辅佐太甲则“通达于帝”,为什么呢?并不是伊尹的治理教化不如从前,也不是太甲不如成汤。伊尹对于太甲,也未曾因为太甲不如成汤就降低一等而自我贬低。《咸有一德》篇,本来就用成汤的标准期望太甲,他未进入圣人的境界,未通达皇天,大概是太甲的责任。巫咸也是太戊的辅相,不把他列入伊陟、臣扈的行列,只说他治理王室,为什么呢?巫咸的治理,功绩在王室,而在精微深奥的蕴藏上,还比不上那两位大臣。祖乙时有巫贤,武丁时有甘盘,不说他们的治功高低,大概周公的议论,本来不是为比较人而发的。成汤与太甲、太戊达到治世,有圣人与贤人的差异,他们的言辞不能相同。伊尹对于成汤、太甲所侍奉的,有前后的差异,他们的言辞不能相同。巫咸与伊陟、臣扈同时代,有优劣的差异,他们的言辞不能相同。至于巫贤、甘盘各自在一朝显扬声名,没有什么可疑混的,本来不必斤斤计较地比较。巫咸的事迹,在经书中没有记载了。武丁从前向甘盘学习,后来甘盘隐遁于荒野,而四海仰慕其德行,实际上是传说的力量。舍弃传说而举荐甘盘,大概是因为甘盘是源头,传说是支流,有先河后海的意思。这些人都遵循并陈述正道,保全并治理好殷朝,所以殷朝的礼仪升配于天,历经岁月长久,是说这六位贤臣遵循并深思此道,而功业名声各自陈列,布告于天下,所以殷家的礼仪升而配天,历经长久的岁月。只有天子祭祀以祖先配天,而冕服鼎俎没有不配天之数的。那么配天的礼仪,大概是天子的礼仪。从成汤以诸侯身份升而使用天子的礼仪,长久而不坠失,实在是六位贤臣的力量。六位贤臣所遵循的,都是此道,而心之所至,则有差别。孟子论述伯夷、伊尹、孔子,最后以“这是相同的”作结,也是这个意思。上天纯粹地保佑天命,那么商朝确实使百姓富足,而说“纯”,是说其眷顾天命非常笃厚。眷顾天命非常笃厚,那么因为商家富足、百姓厚待民众,所以上天也厚待他们。这大概是六位贤臣深知根本所在,而祈求上天永保天命。王和臣下无不秉持德行,明显地体恤众人,小臣和作为屏障的侯、甸,王人,就是王。六位贤臣通达君主的心,他们的君主无不秉持君主的德行于上,明恤,就是显比的意思。大概是显然以至公之心抚恤天下,在内则惠及卑贱的小臣,在外则惠及作为藩屏的侯、甸。内说小臣,穷尽其目;外说侯、甸,举其纲。恩意融洽于内外,公平周遍,这就是所秉持的君德。后世的君主私昵小臣、优伶仆隶,光宠显赫,而偏爱一国,如周平王偏袒虢国,防备虽不深,可以称之为明恤吗?何况全都奔走效力,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德行,才称颂并任用他们来治理君主。君德成就,彰信于兆民,凡在四方有所作为,怎么能不像占卜和筮占那样神奇?民众没有不信任的。“乂”的意思,是用规谏箴诲来治理。六位贤臣在下充实民众,在上通达君主,又号召天下的贤俊,使他们朝夕以道德之言涵浸熏陶,以达到无不令人信服的盛况,这才是真正大臣的职业。大臣的职业如此,召公不景仰效法,却急于说退隐吗?
周公说:“君奭,上天赐予长寿,平和通达,保全并治理好殷朝。殷朝继承天命,上天显示威严。现在你长久思念,就有稳固的天命。你的治理清明,我新建立的邦国。”
坦然无私叫做平,格,是通彻三极而没有间隔的意思。上天无私地赐予长寿,只有至平,通彻于天的人,那么长寿的平和就常久悠远,有长寿之道。长寿其当寿,无所加减,这就是所以为天的原因。这就是所以保全治理而长寿殷朝国祚的原因。前章列举成汤、伊尹而
下,君臣各尽其职,不亏不偏,盖平格之实也。天之保乂有殷如此,至于殷纣,亦嗣天位,乃骤罹灭亡之威,曽不赖前人而免焉,益见天之无私寿也。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者,周公言天命之无常,而归重于召公。商家先哲王之多也,基业之厚也,一旦失道而灭,天曽不以私寿之。况我新造之周,天命未固者乎?汝召公勉留而为周家永乆之念,则有固命矣。国命之固不固,惟繋于召公念之永,不永,其忍不为此而留哉?召公而永念,则天命必固,其治效亦赫然明着于我新造之邦,而身与国俱显,否则身与国俱辱矣。
译退朝之后,君臣各自竭尽职责,不亏缺也不偏私,这大概是平正法则的实际体现。上天保佑治理殷商就是这样,到了殷纣王,也继承了天位,却突然遭受灭亡的威严,竟然不能依靠前人的功德而免于祸难,更加显现出上天没有私心、不偏袒长寿的特点。现在你长久地思念,那么就有稳固天命、治理好国家的可能,使我的新建立的周朝得以彰显。周公说天命没有恒常,而将重任归于召公。商朝先代圣王众多,基业深厚,一旦失道就灭亡,上天曾经不因私心而使其长寿。何况我们新建立的周朝,天命尚未稳固呢?你召公努力留下,为周家长久地思念,那么天命就会稳固。国家命运的稳固与否,只取决于召公思念的长久与否,难道能忍心不为此而留下吗?召公如果长久思念,那么天命必定稳固,其治理的成效也会赫然显著地出现在我们新建立的邦国,自身与国家一同显达;否则,自身与国家一同受辱。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其集大命于厥躬。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顚,有若南宫括。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彞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勗,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商与周接其兴亡,既可见矣。若文武之朝,则召公回翔其间而身履者也,故周公复举其亲见者以警之。割裁也,申重也,劝勉也。上帝之相文王,裁割其偏,申重劝勉,以日新其徳,以集大命于其躬。徳成则命集,徳者命之实,命者徳之致也。帝谓文王无然畔援,无然歆羡,盖所以割文王之徳而致其密察之工。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令闻不巳,盖所以申劝文王之徳而进其缉熈之学。文王之密察缉熈,是乃上帝之割申劝,非复有诏之者也。文王既集大命,则任天下之责,故其心庶几能修和于诸夏,以尽其职分。太和虽贯古今,盈宇宙而不息,然纣为天下宗主,穷凶极虐,戾气充塞,而和则愆矣。修而复之,实文王责。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则修和之实也。所谓修和,盖本于割申劝,以修己之和推而放之于诸夏也。尚克者,望道未之见之心也。如曰巳克,则岂所谓纯亦不巳乎?文王之所以内进厥徳,外和有夏,合内外之道者,盖亦有贤哲之辅焉。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顚、南宫括是五臣者,皆胥附先后以辅文王,可谓盛矣。文王犹歉然未足,复曰:人材之少,无能往来君民之间,以迪导常教于下者,故文王自视蔑有少徳降于国人,贤巳众。」而视之,若寡徳巳盛,而视之,若无此,乃纯亦不巳之心也。想召公闻此言,反视已之功业,眇然一羽之在太空,敢自谓成而欲去乎?文王既不巳如此,亦惟五臣者纯一佐佑,秉徳不移,蹈履至到,实知天威,以显其君,而受殷命,故曰「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迪见者,蹈履而实见,非小知之窥测也;冒闻者,覆冒而徧闻,非一事之感格也。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孔氏谓虢叔先没,意其或有所传欤?武王继世,文王五臣虽一人先没,惟此四人者尚蹈有禄位,盖言赖故老之犹存也。后暨武王诞▯天威,咸刘厥敌者,言四人后与武王大▯天讨,防刘其敌,盖言其集大勲也。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徳者,既集大勲,遂显其君,惟覆冒之所及大尽称武王之徳,盖言其达声教于四海也。造端于文王,故论其原;成终于武王,故论其效,固相为终始也。师尚父之事文武烈莫盛焉,不预五臣之列,盖一时议论或详或畧,随意而言,主于留召公而非欲为人物之评也。文武君臣于天人之际,佑曰「纯佑」,知曰「迪知」,见曰「迪见」,闻曰「冒闻」,将曰「诞将」,称曰「单称」,凡皆致其一,知其至大,其用极其效,非若后世乍出乍入,安于小成者之为也。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者,周公言今两圣五贤之责皆在我之一身,惧不能胜,若游大川,罔知津涯,岂能独济哉?予往与汝召公其共济可也,求助之切也。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者,此小子乃指成王言,成王虽巳亲政,然幼冲小子,未知艰难,政当同未在位之时,而尽瘁扶持之,不可以成王既在位而大责我以当去也。收罔勗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者?言召公若收敛退藏,罔勗勉成王之所不逮,以耉老为徳,髙视逺引,不降心而屈留,则周家之治可忧矣。鸣鸟盖是时,周方盛隆,鸣凤在郊,卷阿鸣于髙冈者,乃咏其实。周公谓召公:“若收敛以老成自居,不屑国事,则我岂能独保今日之盛?在郊之凤,▯藏而不复闻其鸣,况敢言进此而有所感格乎?”自后世观之,天下
译周公说:“君奭,从前上帝裁割、重申并劝勉宁王(文王)的德行,将大的天命集中于他的身上。只有文王能够修治并调和我们的华夏,也只有像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这样的贤臣。又说:没有能够往来于君民之间,以引导常教的人。文王认为自己的德行微薄,未能降及国人,也只有纯粹地辅佐、秉持德行,引导并知晓天威,这才使得当时的文王引导显现,覆冒并遍闻于上帝,从而承受了殷商的天命。武王依靠这四位贤臣尚能引导享有禄位,后来他们与武王大行天威,全部诛灭了他们的敌人。只有这四位贤臣彰显武王,只有他们覆冒并大尽称颂武王的德行。现在在我这个小子旦身上,就像渡过大河,我前往与你召公一起渡河,这小子同未在位,千万不要责备我,收敛而不勉励,不及耆老,造作德行而不降下,我就听不到鸣鸟的声音,何况说能够感通商周交替的兴亡呢?这已经可以看见了。如果是在文武之朝,那么召公就在其中回旋飞翔并亲身践履,所以周公再次举出他亲眼所见的事情来警示他。割是裁割,申是重申,劝是劝勉。上帝辅佐文王,裁割他的偏颇,重申并劝勉,以日日更新他的德行,以将大的天命集中于他的身上。德行成就则天命集中,德行是天命的实质,天命是德行的极致。上帝对文王说不要背离,不要羡慕,这是为了裁割文王的德行而达到他密察的功夫。文王升降在帝左右,勤勉不懈的文王美好的名声不止,这是为了重申并劝勉文王的德行而增进他缉熙的学问。文王的密察缉熙,就是上帝的裁割重申劝勉,不再有诏令了。文王既然集中了大的天命,就承担了天下的责任,所以他的心庶几能够修治并调和于诸夏,以尽他的职分。太和虽然贯通古今,充满宇宙而不息,然而纣王作为天下的宗主,穷凶极恶,戾气充塞,而和就缺失了。修治并恢复它,实在是文王的责任。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没有闲暇食用,全部调和万民,这是修治并调和的实质。所谓的修治并调和,大概基于裁割重申劝勉,以修治自己的和推而广之于诸夏。尚克是希望道而未见的心理。如果说已经能够,那么哪里是所谓纯粹而不止呢?文王之所以内进他的德行,外和诸夏,合内外之道,大概也有贤哲的辅佐。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这五位臣子,都互相依附先后辅佐文王,可以说是兴盛了。文王仍然觉得不足,又说:人才少,没有能够往来于君民之间,以引导常教于下的人,所以文王自视蔑有少德降于国人,贤已众。”而视之,若寡德已盛,而视之,若无此,乃纯亦不已之心也。想召公闻此言,反视已之功业,眇然一羽之在太空,敢自谓成而欲去乎?文王既不已如此,亦惟五臣者纯一佐佑,秉德不移,蹈履至到,实知天威,以显其君,而受殷命,故曰“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迪见者,蹈履而实见,非小知之窥测也;冒闻者,覆冒而遍闻,非一事之感格也。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孔氏谓虢叔先没,意其或有所传欤?武王继世,文王五臣虽一人先没,惟此四人者尚蹈有禄位,盖言赖故老之犹存也。后暨武王诞〇天威,咸刘厥敌者,言四人后与武王大〇天讨,防刘其敌,盖言其集大勋也。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者,既集大勋,遂显其君,惟覆冒之所及大尽称武王之德,盖言其达声教于四海也。造端于文王,故论其原;成终于武王,故论其效,固相为终始也。师尚父之事文武烈莫盛焉,不预五臣之列,盖一时议论或详或畧,随意而言,主于留召公而非欲为人物之评也。文武君臣于天人之际,佑曰“纯佑”,知曰“迪知”,见曰“迪见”,闻曰“冒闻”,将曰“诞将”,称曰“单称”,凡皆致其一,知其至大,其用极其效,非若后世乍出乍入,安于小成者之为也。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者,周公言今两圣五贤之责皆在我之一身,惧不能胜,若游大川,罔知津涯,岂能独济哉?予往与汝召公其共济可也,求助之切也。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者,此小子乃指成王言,成王虽已亲政,然幼冲小子,未知艰难,政当同未在位之时,而尽瘁扶持之,不可以成王既在位而大责我以当去也。收罔勗不及耉,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者?言召公若收敛退藏,罔勗勉成王之所不逮,以耉老为德,高视远引,不降心而屈留,则周家之治可忧矣。鸣鸟盖是时,周方盛隆,鸣凤在郊,卷阿鸣于高冈者,乃咏其实。周公谓召公:“若收敛以老成自居,不屑国事,则我岂能独保今日之盛?在郊之凤,〇藏而不复闻其鸣,况敢言进此而有所感格乎?”自后世观之,天下
可无召公,不可无周公。而周公于召公之去,反惴惴然,惟恐其不留焉。斯周公之所以为周公也。
译可以没有召公,不可以没有周公。然而周公在召公离去时,反而惶恐不安,只怕召公不留下。这正是周公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
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
周公歴陈文武股肱之盛,复叹息告召公:「肆其监于兹,勉其视此而自彊也。」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者,周公深思王业,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文武之受命,其休则无疆也。迹夫后稷、公刘以来,积累缔造,盖亦艰难之大者也。思其休,岂不可喜?固当有以承之。思其艰,岂不可惧?固当有以保之。苟欲洁其身而不为社稷深长之虑,则亦硁硁然狭隘之甚矣。告君乃猷裕者,告召公勿狭隘。欲去盍谋所以寛裕者可也。郑氏谓召公不说似隘急,故令谋于寛裕,是也。盖大臣之位,百责所萃,震撼击撞,欲其镇定;辛甘燥湿,欲其调齐;盘错棼结,欲其解纾;黮闇汚浊,欲其茹纳。自非旷度洪量,与夫患失干没者,未甞无翩然舎去之意。况召公亲遭大变,破斧缺斨之时,屈折调防,心劳力瘁,又非平时大臣之比。顾以成王未亲政,不敢乞身耳。一旦政柄有归,方欲偿前日之志,而反不得遂焉,此所以鞅鞅不恱也。是则然矣,盍谋所以寛裕者乎?诚寛裕其心,逺思文武王业之艰难,展布四体,为乆大之规摹,则向来勌厌急狭之病,自融释于平寛之域矣。我不以后人迷者,周公言「我终不独善而使后人迷乱」,此盖自言其所以不去者,而亦以勉召公也。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乗兹大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
此章举文武所以命召公者,以感动之也。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勗偶王,在亶乗兹大命者,前人文武也。」文武布宣其心,乃悉倾倒以命汝。召公置之辅佐,仪刑具瞻,俾作汝民之根极。其命之辞则曰:「汝明明勉励,以配偶辅佐王者,命之大如此。」为召公者,在至诚服,乗此大命不可失坠。今而遽去,则是坠此命而非乗此命矣。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者,又追文王之殊遇以感之。召公纵不为成王留,不为周公留,盍亦惟念文王前日眷遇之厚徳,为我周家大受无穷之忧责乎?想召公闻斯言,必竦然动于中矣。《洛诰》周公之复留,实以文武之故。今召公欲去,周公复举文武以感之,非惟周召一心,而文武所以使人惓惓于再世之后。周公父子兄弟间固不待论,而召公之为此身老而不敢言归,则其待大臣者亦可得而推矣。
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时二人,天休滋至。惟时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譲后人于丕时。」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告汝朕允周公言,凡所以告召公,皆我所▯信允当而不可易者,非苟言之也,保奭呼其官而告之也。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者,深勉召公之畏天也。是心不存,则虽前日天降祸于殷,覆辙未逺,犹不知省。其用力于敬,为我监观殷亡之大乱,以此之故,念我天威之可畏,而于时保之。是心存,则天威盖凛然矣。监殷,召公所自监,而谓之以我者,以周公之重而敦勉之也。召公成徳之彦,其操存者熟矣。牧野之事,宁有遗落而忽忘之乎?盖心不可有所▯当其欲退之心重,则心▯于退矣。▯于此,则遗于彼此,周公所以大儆之以操存之功也。然召公所谓不存者,岂若常人然哉?亦毫厘之间耳。惟周公能见之,惟周公能治之。当其相与语,微有不寛,随以告君,乃猷裕开之。微有不存,随以其汝克敬敛之。开敛于眇忽▯形之际,是以洙泗鑪锤之妙,而用于丰镐鼎铉之间,何其盛也。周公复言:「予不信,惟今日若此告谕,予固每惟曰:所以念天威而保之,实因我二人,岂可舎去?」盖甞问汝:「汝之见有合于此哉?其不合于此哉?」汝则言曰:「诚在是。二人但天休滋至,功业日盛,福禄日増,惟是我二人▯不能胜,盍相与避满盈乎?
译周公说:“唉!希望您能借鉴于此。我们承受天命,福泽无边,但也极为艰难。告诉您,您的谋略应当宽宏,我不愿让后人因我们而迷惑。”
周公历数文王、武王时期辅弼大臣的盛况,又叹息着告诉召公:“希望您能借鉴于此,勉励自己视此而自强。”周公说“我承受天命,福泽无边,但也极为艰难”,这是周公深思王业,一方面欢喜,一方面畏惧。文王、武王承受天命,其福泽是无边的。追溯后稷、公刘以来,积累缔造,那艰难也是极大的。想到福泽,难道不可喜吗?固然应当有所继承。想到艰难,难道不可惧吗?固然应当有所保全。如果只想洁身自好,而不为社稷做深远的考虑,那就是固执狭隘到了极点。告诉您“您的谋略应当宽宏”,是告诉召公不要狭隘。想要离去,何不谋划如何做到宽宏呢?郑玄认为召公不高兴似乎是因为狭隘急躁,所以让他谋划宽宏之道,这是对的。大概大臣的位置,是各种责难汇聚的地方,面对震撼冲击,要求他镇定;面对辛甘燥湿,要求他调和;面对盘根错节,要求他解开舒缓;面对黑暗污浊,要求他包容接纳。如果不是心胸开阔、气量宏大,以及那些患得患失、贪恋权位的人,未曾没有翩然离去的意思。何况召公亲身经历了巨大的变故,在破斧缺斨的时候,委屈周旋,心力交瘁,又不同于平时的大臣。只是因为成王尚未亲政,不敢请求退休罢了。一旦政柄有了归属,正想实现前日的志向,反而不能如愿,这就是他心中不快的原因。这固然如此,何不谋划如何做到宽宏呢?如果真心宽宏,远思文王、武王王业的艰难,舒展四肢,为长远的大局做规划,那么向来倦怠、急躁、狭隘的毛病,自然会在平和宽宏的境界中消融了。周公说“我不愿让后人迷惑”,是周公说“我终究不会独善其身而使后人迷乱”,这大概是周公自述自己不去的原因,同时也以此勉励召公。
周公说:“前人倾吐心意,于是完全命令你作为你民众的准则。说:‘你应当明确勉励,辅佐君王,务必诚实地承担这重大的天命。只有文王的德行,才能大大地承受这无边的忧责。’”
这一章列举文王、武王之所以命令召公的话,来感动他。前人倾吐心意,于是完全命令你作为你民众的准则,说:“你应当明确勉励,辅佐君王,务必诚实地承担这重大的天命”,这里的“前人”指的是文王、武王。文王、武王布宣他们的心意,于是完全倾倒以命令你。召公被置于辅佐之位,作为仪表和刑范,供人瞻仰,使他成为你民众的根本准则。他们命令的言辞说:“你应当明确勉励,以配偶辅佐君王,天命如此重大。”作为召公,在于至诚服从,承担这重大的天命不可失坠。现在如果匆忙离去,那就是失坠这天命而不是承担这天命了。只有文王的德行,才能大大地承受这无边的忧责,这是又追述文王的特殊恩遇来感动他。召公纵然不为成王留下,不为周公留下,难道不应当只念及文王往日眷顾的厚德,为我们周家承受无穷的忧责吗?想召公听到这些话,必定会在内心悚然动容。《洛诰》中周公再次挽留,实在是因为文王、武王的缘故。现在召公想要离去,周公再次举出文王、武王来感动他,不仅是因为周、召二人同心,而且是因为文王、武王使人即使在两代之后也念念不忘。周公父子兄弟之间固然不必说,而召公为此身老而不敢言归,那么他对待大臣的态度也可以推知了。
周公说:“告诉您,我确实信任保奭。如果你能恭敬,让我借鉴于殷商灭亡的大灾祸。于是念及我的天威,我不确实像这样告诫。我只说:辅助我们二人,你有契合吗?”周公说:“在这二人之时,天降福泽更加到来。只有这二人,不能胜任。如果你能恭敬,德行光明我俊美的民众,在于让后人于伟大的时代。”唉!笃实辅佐这二人,我才能到达今天的福泽。我们都成就了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大大地覆盖海隅日出之处,没有不顺从的。
告诉您,我确实信任保奭。凡是用来告诉召公的话,都是我所确实信允当而不可改变的,不是随便说的,保奭是称呼他的官职而告诉他的。如果你能恭敬,让我借鉴于殷商灭亡的大灾祸,于是念及我的天威,这是深深勉励召公敬畏上天。这种心如果不存,那么即使前日天降祸于殷商,覆辙未远,还不知道反省。你用力于恭敬,为我借鉴观察殷亡的大乱,因此念及我的天威之可畏,从而在当时保全它。这种心如果存在,那么天威就凛然可畏了。借鉴殷商,是召公所自借鉴的,而说“以我”是因为周公以他的重望来敦勉他。召公是成德的大贤,他的操守存养已经很熟了。牧野之战的事,难道有遗漏而忽然忘记的吗?大概心不可有所偏执,当他想要退隐的心重时,心就偏执于退隐了。偏执于此,就会遗漏彼此,周公所以大加警戒他以操持存养之功。然而召公所谓不存,难道像常人那样吗?也只是毫厘之间罢了。只有周公能看见,只有周公能治理。当他们相与交谈,稍微有不宽宏,随即用“告诉您,您的谋略应当宽宏”来开导他。稍微有不存,随即用“如果你能恭敬”来收敛他。在眇忽无形的际遇中开导收敛,这是将洙泗炉锤的妙用,用于丰镐鼎铉之间,何其兴盛啊。周公又说:“我不信,只今日像这样告谕,我固然常想:所以念天威而保全它,实在因为你我二人,岂可舍去?”大概曾问你:“你的见解与此契合吗?不契合吗?”你却说:“确实如此。二人只是天降福泽更加到来,功业日益兴盛,福禄日益增加,只是我们二人不能胜任,何不一起避开满盈呢?”
」其汝克自敬徳益加,抑畏明扬俊民,布于列位,以尽大臣之职业,以啓滋至之天休,毋徒惴惴欲去也。若他日天下廓然无事,则在汝推让后人,于大盛之时,超然肥遯,吾不汝禁。今岂辞位之时乎?周公复叹息而言:「笃于辅弼者,是我二人。我用能至于今日休盛,功绪既见,要当终之。故我欲咸成文王功业于不怠,孜孜勉勉,必至大冒海隅出日之地,无不率服,惟上所使,然后始厌吾心,始不负大臣之职业,始可谓之丕时,可以让于后人而去也。」其后召公歴成康而犹未释大政,岂非念海隅率俾之语,而自视常歉然。乎?
译你如果能够更加恭敬地修养德行,抑制畏惧之心,明察并提拔贤能之人,将他们安排在各个职位上,以尽到大臣的职责,从而开启上天深厚的福佑,不要只是惶恐不安地想要离职。如果将来天下太平无事,那么在你推让给后人、在大业鼎盛之时超然隐退,我不禁止你。但现在难道是辞官的时候吗?周公再次叹息说道:“坚定辅佐君主的人,是我们两人。我们之所以能达到今天这样美好的兴盛局面,功业已经显现,应当坚持到底。因此我希望能不懈怠地完成文王的功业,勤勉努力,直到太阳升起的大海边缘,使天下无不顺从服从,听从上天的驱使,然后我的心才感到满足,才不负大臣的职责,才可以说时机成熟,可以退位让给后人。”此后,召公历经成王、康王时期仍然没有放下大政,难道不是念及“大海边缘无不顺从”的话,而自认为常常有所欠缺吗?
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惠顺也,周公告召公。我所以不顺汝欲去之意,乃若此。多诰谆复而留汝者,予惟用闵于天之于民,欲生养之,盖甚艰难。今方有端绪,召公乃舎去而不肯成就之,是诚大可悯也。天地之大徳曰生,周公深见于此,故见贤者欲去,民▯不得遂其生,则为天悯之也。前以文武留召公,今以天留召公,意益切矣。召公其敢不留乎?
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
召公之欲去也,见民之罔尤违,谓民心巳安而所可保也,此其欲去之根。故卒章复深言民情难保,以警之。叹息而谓召公:「惟乃践歴谙练之乆,固知民之徳亦罔不能厥初,今日之罔尤违,盖亦易事。惟念其终则难保而可畏耳。其祗顺此诰,思保民之难往矣。敬用其治,不可易也。」此召公巳留,而周公饬遣就职之辞也。然《洛诰》周公之留,则有酬荅载于简册,此篇乃无召公肯留之语。盖召公之于周公,犹顔子之于孔子之不违如愚,其领受之意,固见于眉睫之间矣。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七《宋》时澜撰
蔡仲之命第十九 周书
文王之隆,而蔡叔以囚;蔡叔之囚,而蔡仲以封。安或生危,危或生安。二▯相召也。
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作《蔡仲之命》。
呜呼!孔子序书,何其深见周公之心也!周公之囚蔡叔,岂得巳哉?叔未死之前,周公之心,所谓庶几改之,予日望之者也,岂忍遽必叔之不能改哉?叔既没矣,此望絶矣。于是以平日友爱之至情,不得施之于叔者,并施之于仲,命诸王以封之蔡焉。书曰:「蔡叔既没,王命蔡仲践诸侯位。」呜呼!何其深见周公之心也!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乗,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爲卿士。叔卒,乃命诸王▯之蔡。冢宰首六卿而緫百官,天子之相也。周公以三公而下行相事者也。周制每以三公兼六卿,抑有深意焉。三公无职,六卿则分职矣。三公论道,六卿则行道矣。以三公兼六卿,同精粗源委于一体,可离非道也。史先书「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而继以「羣叔流言」,所以结正三叔之罪。主少国疑之时,冢宰之位乃社稷生民之根柢也。是位一摇,则天下岌岌乎殆矣。今周公位冢宰,正百工,而三叔乃流言倡乱,以摇之,岂周公一身之利害哉?是乃欲倾覆文武之社稷,涂炭四海之生灵,得罪上天,得罪宗庙,天讨所加,非周公所得而私也。象之欲杀舜,舜在侧微,其害止于一身耳,故舜得遂其友爱之心。周公之位则系天下之安危矣,虽欲遂友爱之心于三叔,不可得也。心一而位殊也。乃致辟管叔于商者,始祸造乱,不得而赦,致云者,有重之难之意,所以深着周公之不得巳也。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乗者,蔡叔之罪次于管叔,故不杀而囚,犹从之以七乗之车,则异乎凡民之缧绁者,亲亲之恩也。降霍叔于庶人,三年不齿者,霍叔之罪又次于蔡叔,故不囚而降编于民伍,甫及三年而复其国也。于蔡叔、霍叔每求其轻,是以知周公之于管叔,亦欲求其生而不可得也。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为卿士者,周公蹙然于三叔之刑,友爱之情郁然不舒,幸而蔡仲能用敬于徳,则亟擢之,虽为官择人,亦以少释此恨也。叔卒,乃命诸王▯之蔡者,蔡叔迷复不反,虽命其子于王,还其旧封,而吾心终不满也。
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徳改行,克愼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彞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
命书之辞,虽称成王之命,实周公之意也。率徳,率文王之徳也;改行,改蔡叔之行也。于善云徳,言其实然;于恶云行,言特所行之过,而非中之实然也。蔡仲生于忧患,监祖惩父,是能慎其道而
译周公说:“君主你不顺从我的意愿到这种地步,多次告诫你。我只是因为怜悯上天对百姓的养育,想要生养他们,实在非常艰难。现在刚有头绪,召公你却舍弃离去而不肯成就它,这确实非常令人怜悯。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生养万物,周公对此有深刻的认识,所以看到贤者想要离去,百姓无法顺利生存,就为上天感到怜悯。之前用文王武王来挽留召公,现在用上天的意愿来挽留召公,心意更加恳切了。召公怎敢不留下呢?”
周公说:“唉!君主你既然知道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不能做到的。起初要考虑到最终的结果,恭敬地按照这样做,恭敬地用来治理国家。”
召公想要离去,是因为看到百姓没有过失违抗,认为民心已经安定,是可以保全的,这是他想要离去的根本原因。所以文章的结尾再次深入阐述民情难以保全,以警示他。叹息着对召公说:“只有你经历长久,熟练知晓,固然知道百姓的德行也没有不能做到起初那样的,今天没有过失违抗,大概也是容易的事。只是考虑到最终则难以保全而令人畏惧罢了。你要恭敬顺从这番告诫,思考保全百姓的艰难,然后前往。恭敬地运用你的治理,不可轻忽。”这是召公已经留下,周公告诫他派遣他去任职的话。然而《洛诰》中周公的挽留,则有应答记载在简册上,这篇却没有召公肯留下的话语。大概召公对于周公,就像颜回对于孔子那样不违背且看似愚钝,他领受的心意,本来就已经在眉宇眼神之间显现了。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七《宋》时澜撰
蔡仲之命第十九 周书
周文王的兴隆,而蔡叔却沦为囚徒;蔡叔沦为囚徒,而蔡仲却被封为诸侯。安定中或许产生危险,危险中或许产生安定。二者相互转化。
蔡叔死后,周王命令蔡仲继承诸侯之位,于是作了《蔡仲之命》。
唉!孔子编次《尚书》,多么深刻地洞察周公的心意啊!周公囚禁蔡叔,难道是不得已吗?在蔡叔死之前,周公的心意,可以说是希望他能够改正,我每天都在盼望他,难道忍心立刻断定蔡叔不能改正吗?蔡叔既然死了,这种希望断绝了。于是将平日对蔡叔极致的友爱之情,无法施加于蔡叔的,一并施加于蔡仲,命令诸侯将他封在蔡地。《尚书》说:“蔡叔死后,周王命令蔡仲继承诸侯之位。”唉!多么深刻地洞察周公的心意啊!
只有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群叔散布流言,于是将管叔在商地施以刑罚,将蔡叔囚禁在郭邻,用七辆车子,将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录。蔡仲能够任用恭敬的德行,周公让他担任卿士。蔡叔死后,于是命令诸侯将他封在蔡地。冢宰位居六卿之首而统领百官,是天子的宰相。周公以三公的身份而下行使宰相的职权。周朝制度常常让三公兼任六卿,其中确有深意。三公没有具体职务,六卿则分掌具体职务。三公讨论治国大道,六卿则执行大道。让三公兼任六卿,将精微与粗浅、源头与流末统一于一体,分离就不是大道了。史书先记载“只有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接着记载“群叔散布流言”,以此来确立三叔的罪责。在君主年少、国家疑虑之时,冢宰的位置是社稷和百姓的根本。这个位置一旦动摇,那么天下就岌岌可危了。现在周公担任冢宰,整顿百官,而三叔却散布流言煽动叛乱,来动摇它,这难道是周公一人的利害吗?这是想要倾覆文王武王的社稷,使四海的生灵陷入苦难,得罪上天,得罪宗庙,上天的讨伐所加,不是周公所能私相决断的。象想要杀舜,舜处在卑微的地位,其祸害只限于一身,所以舜能够实现他友爱的心意。周公的位置则关系到天下的安危,虽然想要对三叔实现友爱的心意,也无法做到。心意相同而地位不同。于是将管叔在商地施以刑罚,是因为他始作俑者制造祸乱,不能赦免,“致”字含有难以处决的意思,所以深刻表明周公的不得已。将蔡叔囚禁在郭邻,用七辆车子,是因为蔡叔的罪责次于管叔,所以不杀而囚禁,还跟随他七辆车子,这就不同于普通百姓的捆绑囚禁,这是亲近亲属的恩惠。将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不予齿录,是因为霍叔的罪责又次于蔡叔,所以不囚禁而降编入民伍,刚满三年就恢复他的封国。对于蔡叔、霍叔每次都寻求从轻发落,由此可知周公对于管叔,也是想要寻求让他活命而不可得。蔡仲能够任用恭敬的德行,周公让他担任卿士,是因为周公对三叔的刑罚感到局促不安,友爱之情郁结不畅,幸好蔡仲能够以恭敬之心对待德行,就迅速提拔他,虽然是为官职选择人才,也是以此稍微释怀这份遗憾。蔡叔死后,于是命令诸侯将他封在蔡地,是因为蔡叔迷惑不返,虽然命令他的儿子在王位下,归还他的旧封,但我心中终究不满足。
周王说:“小子,为什么只有你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能够谨慎你的谋划,所以我命令你在东方土地做诸侯,前往就任你的封地。要恭敬啊!你应当掩盖前人的过失,只有忠诚只有孝顺。你应当从自身开始迈步,能够勤勉不懈怠,以此垂范你的后代,遵循你祖父文王的常训,不要像你父亲那样违背王命。”
任命书的言辞,虽然称是成王的命令,实际上是周公的心意。遵循德行,是遵循文王的德行;改正行为,是改正蔡叔的行为。对于善称为德行,说的是它本来的样子;对于恶称为行为,说的是只是所行之过,而不是本性的真实样子。蔡仲生于忧患,以祖父为鉴戒以父亲为惩戒,是能够谨慎他的道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