増修东莱书説卷十九
之大家世族巳皆迁于洛邑,其存而不迁者,谓之余民。迁于洛邑者,使之密迩王室,式化厥训。周公以圣人躬师保之任,重以君陈和其中,毕公成其终。不迁在商曰余民者,命康叔以训诰之,至于三篇之书,以此知商民难化,周公、成王爱防保养之详如此也。
译那些大家族和世族都已经迁往洛邑,那些留存而没有迁走的,被称为余民。迁往洛邑的人,让他们靠近王室,以接受教化并遵循训导。周公以圣人的身份亲自承担师保的职责,又让君陈调和其中,毕公完成最终的教化。没有迁走而留在商地的被称为余民的人,命令康叔用训诰来教导他们,直到写成三篇书。由此可知商民难以教化,周公和成王爱护、防范、保养他们的详尽程度就像这样。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侯甸男邦采卫,百工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生魄,三月十六日也。周公初立基址,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之民,大和防而来,以供洛邑之役。夫斧斤版筑之事,不免劳民,而大和防以赴役,如文王作灵台,而庶民子来,必有以感召之也。要荒之外,无不供役。见作洛事,大役重动天下之诸侯。然爲诸侯者,王室之大兴作,供役亦有公也。周衰,欲城成周,尚有仲孙何忌、防晋韩不信、齐髙张、宋仲几、卫世叔之徒皆至,况成王之时乎?百工者,百官也。播▯鼓舞,使民之情皆和协懽悦,着见功绩于周。士与事同也。周公于是劳来慰抚,广敷大命,以诏诰之。自三月哉生魄至乃洪大诰治。说者以爲脱简,疑洛诰之文,不知其脉络正相闗繋。葢所以作新大邑于东国洛者,欲迁商民,使之迩王室,以化厥训也。所以命康叔爲卫侯者,使之抚养训导不迁之民也。两事皆爲商民故也。巳迁之民,作洛邑以处之,又作《多士》《多方》之书以告之。不迁之民,使康叔以治之,又作《康诰》《酒诰》《梓材》之书以告之。合言于此,表里所以相应也。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惟乃丕显考文王,克眀徳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厥民,惟时叙。乃寡兄朂,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
周公奉承王命而作此书,其意出于成王,其辞则周公之于康叔,如相与语也。惟其本于成王之意,所以谓之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者,康叔诸侯之长,周公之弟,呼而进之,先告以文王之事也。”言尔之大有显徳之文考,能明徳慎罚,此四字深见文王之心。明徳者,如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也。慎罚者,兢业祗畏,视民如伤也。鳏寡之民,常人所易侮者,文王以如伤之念,持不敢之心,而矜怜保养,如恐不及,仁爱之诚,自然着见。公所称皆文王之实徳也。夫自古为治者,亦有明断之君,然多于临事恃其明断,微细所失,不复自知,私意之明,非克明也。文王之克明,乃惟天之聪明之明知之,曰明哲之明,心理洞然,无有障蔽,克明徳慎罚,不敢侮鳏寡,尽天之心也。庸庸祗祗,威威显民,合天之徳也。是以天下之人,髙明茕独,如承大祭,无一毫分别之心,此文王明之至也。凡君道人所当为,随所寓而契于理,当用者则用,当敬者则敬,当惩者则惩,生成肃杀,各归其分,天何心哉?此道显然昭著,暴白于民,诚之不可掩也。所以能肇造区夏,而艰难积累修之之功,自一二▯以始。文王有至仁至明之徳,我西土之人,怙之如父,冒之如天,其视文王如天如父,有怙恃覆冒之功徳之昭升,闻于上帝,帝休美之文王之徳,敷达于上帝之时,葢与天爲一矣。此周公见文王之深也。天既休美文王,故大命之。天之大命,本于无心,莫之爲而爲者,天之命也,遂以殪戎殷之责付于文王。大勲未集,武王成其创始之意,终能大受天命,万国兆民各安其居,而咸有次序,终不负于天之责。夫文王开创于其始,武王克勤于其终,原其所本,固天命文王,而终天命成王业者,乃寡兄武王懋勉所致。周有天下,艰难如此,故汝康叔小子得于此东土而爲诸侯,此深警。康叔使知所自勉也。康叔临卫,▯茍以爲分土受封,一代常典,则此心慢易矣。必思夫得爲诸侯之所自来,则今日安可不勉?一篇之精神,尽在「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两语,提起康叔不敢轻易之心,自然感动奋▯勉厉而不敢忘矣。文王三分有其二,终身以服事殷。后之言「肇造者,集大命者」,皆曰文王。见天命人心,巳在文王,武王承之,自有不得不然者。
王曰:「呜呼!封,汝念哉!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徳言,徃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逺惟商耉成人,宅心
译只有三月十六日,周公开始奠基,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都城。四方百姓非常和睦,诸侯、甸服、男服、采邑、卫地的官员,以及百官和百姓,都和睦地来到周地。周公全都勤勉,于是广泛发布大诰,以治理政事。
生魄,指三月十六日。周公开始确立基址,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都城。四方百姓,非常和睦地前来,以承担洛邑的劳役。斧头砍削、版筑夯土这类事情,免不了劳苦百姓,然而百姓却和睦地奔赴劳役,就像文王建造灵台时,百姓像子女归附父亲一样前来,必定有感召他们的原因。边远荒僻之地,没有不供应劳役的。可见建造洛邑这件事,是大工程,牵动天下的诸侯。然而作为诸侯,王室大兴土木,供应劳役也是公事。周朝衰微时,想要修筑成周城墙,还有仲孙何忌、防晋韩不信、齐高张、宋仲几、卫世叔等人到来,何况成王之时呢?百工,指百官。播,指鼓舞,使百姓的情意都和谐欢悦,在周地显现功绩。士与事同义。周公于是慰劳安抚,广泛宣扬大命,以诏告训诫。从三月十六日到于是广泛发布大诰以治理政事。有人说这是脱简,怀疑是《洛诰》的文字,不知道其脉络正相关联。大概之所以在东方的洛邑建造新的都城,是想迁移商朝百姓,使他们靠近王室,以教化他们的训诫。之所以任命康叔为卫国国君,是让他抚养训导不迁移的百姓。这两件事都是为商朝百姓的缘故。已迁移的百姓,建造洛邑来安置他们,又作《多士》《多方》来告诫他们。不迁移的百姓,让康叔来治理他们,又作《康诰》《酒诰》《梓材》来告诫他们。在这里合而言之,表里所以相应。
王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只有你伟大的显赫父亲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任用贤能、敬重敬慎、威严威严地显明于民,用来开创我们的华夏。连同我们的一二臣,来修治我们的西土。当时依靠冒犯,闻达于上帝。上帝喜悦,上天于是降下大命。文王灭掉强大的殷商,大大承受了它的天命。连同它的臣民,当时都有次序。你的寡兄武王勉励,因此你小子封,在这东土。”
周公奉承王命而作此书,其意出于成王,其言辞则是周公对康叔,如同相互对话一样。只有其本于成王之意,所以称为王。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康叔是诸侯之长,周公的弟弟,呼唤并让他上前,先告诉他文王的事迹。”说你的大有显德的文考,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这四个字深深体现文王的心。彰明德行者,如同日月照耀,光辉四方,显明于西土。谨慎刑罚者,兢兢业业、敬慎畏惧,视百姓如受伤一般。鳏夫寡妇这类百姓,常人容易欺侮,文王以如伤之心,持不敢之心,而怜悯保养,唯恐不及,仁爱之诚,自然显现。周公所称颂的都是文王的实际德行。自古以来治理天下的人,也有明断的君主,然而大多在临事时倚仗其明断,细微的过失,不再自知,私意的明,不是真正的明。文王的明,乃是惟天之聪明之明知之,曰明哲之明,心理洞然,没有障蔽,彰明德行、谨慎刑罚,不敢欺侮鳏夫寡妇,尽天之心。任用贤能、敬重敬慎、威严威严地显明于民,合天之德。因此天下之人,高明孤独,如同承奉大祭,没有一丝分别之心,这是文王明的极致。凡是君道人所应当做的,随所寓而契于理,当用的就用,当敬的就敬,当惩的就惩,生成肃杀,各归其分,天有什么心呢?这道显然昭著,暴白于民,诚之不可掩。所以能够开创华夏,而艰难积累修治之功,从一二臣开始。文王有至仁至明的德行,我西土之人,依靠他如父亲,覆盖他如天,他们视文王如天如父,有依靠覆盖之功德之昭升,闻达于上帝,上帝喜悦文王的德行,敷达于上帝之时,大概与天为一了。这是周公对文王认识的深刻。天既喜悦文王,所以降下大命。天之大命,本于无心,莫之为而为之者,天之命也,于是将灭掉强大殷商的责任托付给文王。大功未成,武王完成其创始之意,终能大大承受天命,万国兆民各安其居,而都有次序,终不负于天之责。文王在开始时开创,武王在终了时勤勉,原其所本,固然是天命文王,而终天命成王业的,乃是寡兄武王勉励所致。周有天下,艰难如此,所以你康叔小子得在这东土而为诸侯,这是深深警示。康叔使知所自勉。康叔临卫,如果苟且以为分土受封,是一代常典,则此心轻慢容易。必思得为诸侯之所自来,则今日安可不勉?一篇的精神,尽在“因此你小子,封在这东土”两语,提起康叔不敢轻易之心,自然感动奋勉厉而不敢忘。文王三分有其二,终身以服事殷。后来说“开创者,集大命者”,都说是文王。见天命人心,已在文王,武王承之,自有不得不然者。
王说:“呜呼!封,你要思念啊!现在百姓将在,敬循你的文考,继承听闻、衣德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来保治百姓。你不远惟商耉成人,宅心
康叔闻周公之言,固巳悚动。周公又叹息而言之,使念其告戒之意。今商之民在康叔,能率行文王之事耳?何者?民见文王之子来临爲侯,必以能祗遹文王之事望之。祗遹者,敬而述之也。商民之望如此,爲康叔者,当绍其所闻,使承续而不间断。夫文王爲之父,武王、周公爲之兄,闻父兄道徳之言熟矣。一旦出侯,所临既新,则旧闻不相承续,而道德之防日忘矣。如人在父兄之侧,所闻必正;离父兄之侧,则异闻或有以害其正者。康叔于此,当佩服先王之道徳,言日夕覆被在身,使所闻相绍,则足以副民之望。此周公告康叔之至切也。尔之所徃,商之故地也。商贤圣之君六七作,遗风旧典,岂无存者?必于其地敷而求之。况商民之情素安乎?商先哲王之训,循而行之,必可以保乂商民矣。又当求商耉老成人之训,商贤圣之君必有老成人爲之辅,就而询焉。广大深逺而思惟之。葢老成之言,初若无味,思惟至于广大深逺,方有所得。如武帝忽申公之言,申公诚耉成人矣。武帝少丕逺惟也,宅心知训者,人心未宅,则一念溃乱,虽有老成之言,无由知之。言之精微,听而不悟,未造阃域,则阃域之中固不知也。惟有所宅,则有所知,虚静而不碍故也。康叔所见所闻,不爲不至矣。既巳承续佩服文王之训,又广敷求商先王之典,又逺惟商耉老成人之训,家之所闻绍之不忘,商土之遗风旧典复不失坠,可以足矣。犹以爲未也,复使之别求羲皇、尧、舜、禹、汤之法。此工夫无穷也。后世之人,或守其师之一说,或信其书之一义,自以爲有余,与周公告康叔之意,广狭大相逺矣。周公欲康叔求之先王,求之商先哲王,求之商耉成人,又求之古先哲王,凡羣圣心▯之妙,制作之法,悉闻而悉见。如学者多识前言徃行,则有得于无穷之理。防古昔康保民之道,治民。无余蕴矣。康叔果能多求徧师,众理该通,学问精深,至于与天同其大,自然心逸日休,绰绰而有余裕,近于圣人之地,方免废王命之责。夫徧求前圣学问,经歴如此,既与天同大,有心广体胖之効,可谓葢世之功业。周公谓乃能不废王命,仅可免过而巳。人臣之职分,岂易尽哉?必如舜与曾子,方能不废父命;必如舜与周公,方能不废君命。则爲诸侯者,可安然而在人上乎?
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巳。』汝惟小子,乃服惟▯王应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周公复以王命叹息言之:「今命尔爲诸侯,非欲富贵尔身,乃委疾痛于尔身耳。以商民累汝,不可认以爲富贵之具也。葢爲诸侯岂易事哉?上有天命之可畏,惟至诚者辅之,则将奉天者不可有一毫欺伪之心。是奉天实难也。下有民情显然可见,抚我则后,虐我则雠。而小人之心最爲难保,是安民尤难也。天心难奉,民心难安,岂非恫瘝乃身乎?尔自此以往,当尽其诚心,不可安康而好逸豫。忧责之重,岂暇爲逰畋声色之乐以自娱?此心当专一于治民,乃其乂民者用志不分之意也。此心不分于逸豫,则必専于乂民。乂民之工既専,即所以奉天也。我闻自古怨不在大,亦不在小,但不可有耳。当惠所不惠,如鳏寡▯独,人所易虐,能抚摩之,是惠所不惠也。懋所不懋,纎悉微小,人所易忽,能力行之,是懋所不懋也。所以然者,正以爲弭怨之道。汝能服行其事,乃可以光大王室,应保商民。应者内外相应也。葢康叔能保商之余民,则商之新民由兹而可保。康叔之治与周公之治相应,则商土之民情与洛邑之民情相应。然则周公之告康叔者,即其师保之道也。殷民之保,则新民自是而作矣。作者彼此相视而兴起之谓也。如此乃所以辅成我一人宅天命,当时王室安危所繋,正在商民。民得保养,则王业巩固,而天命可必其定矣。新民者,所迁之民也。新迁之民在洛邑,周公既师保之,何与于康叔?
译康叔听到周公的话,内心已经十分惊惧震动。周公又叹息着对他讲,让他铭记告诫的深意。如今商朝的百姓归附康叔,难道能遵循实行文王的事业吗?为什么呢?百姓看到文王的儿子来临担任诸侯,必定期望他能恭敬地继承文王的事业。所谓“祗遹”,就是恭敬地继承。商民有这样的期望,身为康叔,应当继承所听到的教诲,使文王的事业承续而不间断。文王是他的父亲,武王、周公是他的兄长,他熟闻父兄的道德之言。一旦外出就任诸侯,所面对的环境既新,那么旧的听闻就不能承续,而道德的防线就会日渐遗忘。就像人在父兄身边,所听到的必定是正道;离开父兄身边,那么不同的听闻或许会损害正道。康叔在这种情况下,应当信服先王的道德,让教诲日夜覆盖在身,使所闻的教诲相承续,这样就足以符合百姓的期望。这是周公告诫康叔极其恳切的地方。你所前往的地方,是商朝的故地。商朝贤圣的君主有六七代,遗留的风俗和旧日的典章,难道没有保存下来的吗?一定要在那片土地上广泛地寻求它们。况且商民的情况向来安定吗?遵循商朝先哲王的训诫去实行,一定可以保全并治理好商民。又应当寻求商朝年老德劭的成人的训诫,商朝贤圣的君主一定有老成之人作为辅佐,就近去询问他们。要广大深远地思考这些训诫。大概老成之人的言语,起初似乎没有味道,思考到广大深远的地步,才能有所收获。就像汉武帝忽然不听从申公的话,申公确实是年老德劭之人。汉武帝年少,没有深远地思考,内心没有安定,知道训诫的人,人心如果不安定,那么一念之间就会溃乱,即使有老成之人的言语,也没有办法知晓。言语的精微,听了却不领悟,没有达到门槛之内,那么门槛之中的道理固然不知道。只有内心有所安定,才能有所知晓,因为虚静而不受阻碍的缘故。康叔所见所闻,不能说不周全了。既然已经承续并信服文王的训诫,又广泛地寻求商朝先王的典章,又深远地思考商朝年老德劭之人的训诫,家中所听到的教诲承续不忘,商土遗留的风俗和旧典也不失坠,这就足够了。还认为不够,又让他另外寻求伏羲、黄帝、尧、舜、禹、汤的法度。这工夫是无穷无尽的。后世的人,有的固守老师的一种学说,有的相信书本的一种义理,自认为已经足够,这与周公告诫康叔的意图,广狭相差太远了。周公希望康叔向先王寻求,向商朝先哲王寻求,向商朝老成之人寻求,又向古代先哲王寻求,凡是群圣心中奥妙的道理,制作的法度,全部听闻并全部看见。就像学者多识前言往行,就能获得无穷的道理。防止古代康保百姓的方法,治理百姓,没有剩余的蕴藏了。康叔如果真的能广泛寻求、遍师众圣,众理贯通,学问精深,以至于与天同样广大,自然心境安逸、日益美好,从容而有闲暇,接近圣人的境地,才能免除废弃王命的责备。广泛寻求前圣的学问,经历如此,既与天同样广大,有内心宽广、身体安泰的效果,可以说是盖世之功业。周公说你能不废弃王命,仅仅是可以免除过错罢了。人臣的职责,难道容易尽吗?一定要像舜和曾子那样,才能不废弃父命;一定要像舜和周公那样,才能不废弃君命。那么作为诸侯的人,可以安然处在众人之上吗?
周王说:“唉!小子封,要把疾痛忧患当作自己的疾痛忧患,要恭敬啊!天命可畏,只有至诚才能辅佐它,民情大致可以看见。小人难以保全,前往要尽你的诚心,不要安逸喜好享乐,这样你才能治理好百姓。我听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但要施恩于不施恩的人,勉力于不勉力的人罢了。’你是小子,你要服行并光大王命,应当保全殷商百姓,也要辅助王安守天命,使百姓成为新人。”
周公又代王叹息着说:“现在任命你为诸侯,不是想要让你富贵,而是把疾痛忧患委托给你啊。用商民累赘你,不可以认为这是富贵的工具。大概做诸侯难道是容易的事吗?上有天命可畏,只有至诚才能辅佐它,那么奉承天命的人不可有一毫欺伪之心。这是奉承天命实在困难。下有民情显然可见,安抚我则我是君主,虐待我则我是仇敌。而小人的心最为难以保全,这是安抚百姓尤其困难。天心难以奉承,民心难以安抚,难道不是把疾痛忧患当作自己的疾痛忧患吗?你从此以往,应当尽你的诚心,不可安逸而喜好享乐。忧责之重,哪里有空闲去从事游猎声色之乐来自娱?这颗心应当专一于治理百姓,‘乃其乂民’是用志不分的意思。这颗心不分心于享乐,就必定专一于治理百姓。治理百姓的工夫既专一,也就是奉承天命了。我听说自古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只是不可有怨恨罢了。应当施恩于不施恩的人,比如鳏寡孤独,人们容易虐待他们,能抚摩他们,这就是施恩于不施恩的人。勉力于不勉力的人,细微琐碎的小事,人们容易忽视,能努力实行,这就是勉力于不勉力的人。之所以这样,正是为了消除怨恨的方法。你能服行这些事,才能光大王室,应当保全商民。‘应’是内外相应的意思。大概康叔能保全商朝的遗民,那么商朝的新民由此就可以保全。康叔的治理与周公的治理相应,那么商土的民情与洛邑的民情相应。那么周公对康叔的告诫,就是其师保的道理。殷民得到保全,那么新民自然由此而兴起。‘作’是彼此相视而兴起的意思。这样才辅助成就我一人安守天命,当时王室的安危所系,正在商民。百姓得到保养,那么王业巩固,而天命可以必定安定。新民,是指迁徙来的百姓。新迁来的百姓在洛邑,周公已经师保他们,与康叔有什么关系呢?”
葢商民大家世族虽巳▯洛,其朋友亲属故旧交逰多在故地,相去虽逺,而人情未尝不相通贯。周公虽化导新民,而商故地之民或不得其化,则洛邑之民亦不能不动其心。惟康叔能保商民而使之安定,则新邑之民观感于外,亦得以自慰。则周公之与康叔表里相应,内外相济而作之之责反在康叔也。」
译大抵商朝遗民中的大户世族虽然已经迁居洛邑,但他们的朋友、亲属、故旧和交往的人大多还在原来的地方。两地虽然相隔遥远,但人情世故从未不通达。周公虽然教化引导新迁来的民众,但商朝故地的民众或许未能受到教化,那么洛邑的民众内心也难免会受到触动。只有康叔能够安抚商朝遗民并使他们安定下来,那么新邑的民众在外看到这种情形并受到感化,也就能够自我宽慰。由此可见,周公与康叔内外呼应、相互补救,而促成这一局面的责任反而落在康叔身上。
王曰:「呜呼!封敬,明乃罚。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康叔以卫侯爲周室司宼之官,司宼刑官也,故《康诰》一篇多言明刑之理,敬明乃罚者,使之于刑罚之事加钦谨省察之心,轻重之际权不可忽也。有罪虽甚小,而非不幸之过,乃故意自作乱常败俗,乃不可不杀,《舜典》“怙终贼刑,刑故无小”是也。又有罪之大者,而非故意爲之,不幸至此,既称道其罪以着之,论定之余乃原情以赦之,时乃不可杀,《舜典》“宥过无大,罪疑惟轻”是也。虽然,“宥过无大”固无可疑,小罪不可不杀,岂小罪皆杀之乎?葢败常乱俗之人,或繋社稷之安危,其罪虽小,其情乃乱之原,不杀则爲害甚大,故虽小亦不可不杀。曰“有者”,谓小罪之中或有之,乃不可不杀;若其他小罪不杀固宜。至于既曰“眚矣”,又必道极其辜,何哉?葢大罪过误,茍即赦之,起人舞法之心,蔽罪不可不论,法有司不可不奉法,临时斟酌圣徳,运用不测之权也。圣人虑事之周密如此。
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周公又总言爲治有序,汝当大明天下之服,服事也。惟民其相正勑,相劝勉皆协和矣。若有疾者,治民如有疾者之调防医治,民将改心易虑,不爲罪咎而迁善逺罪矣。若保赤子者,保民如赤子之未能言,不可以苛法治,当衣则衣,当食则食,用心切至,则民其可以康寜安治之矣。此爲治之叙,不可易之理也。非汝封以下慇懃告戒反覆之辞也。非汝封刑人杀人,刑人杀人皆天讨也,岂汝封之权乎?无或刑人杀人,申戒之辞,不可或有刑人之意。又言非汝封杀人者,总说两句,非汝之权也。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史官记周公勤勤谆复之意,言不特于大罪如此,劓刵防罪亦不可时有自用之心。周公恐其大罪谨之而小罪轻之也。
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外事,康叔本国之事也。外对内言,内者,康叔所掌司寇之职于王朝者也。谓汝列是法以司牧有众,商之旧刑自有伦次,若周室之法,天下通用,司宼所掌是也。▯国之法,从民之便,罚之在商而有伦者可从也。又申言有囚当断,要察其情矣。将断之时,又思念五六日,至于旬时,深思洞察,毕见其理,方可断罪。周公恐康叔于本国事有易心,所以告之如此其切也。
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巳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徳惟乃知。凡民自得罪,宼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前章言康叔治民,当用商刑,不可轻。此章又申其意,谓汝当铺陈其法与事两者相当,然后用刑断之。又必于商家常法之中,用其可行之刑与可行之杀。何者?商法固不可不用,其有不合宜者,则其法不足以定当时之罪,故当用其刑杀之合义者。又不可有所迁就以从已意,次者次舎之,次也。用殷▯以舎于巳之意,是舞法也。惟克天徳,自作元命,至公无私,此心与天同体,方无愧于用刑而治。心之工夫,当自逊始。惟逊顺谦下,不萌傲念,此心则虚,虚则平,平则公,公则明,虽已尽无一毫不顺,井井然有条理矣。亦不可自居其逊,若未有一毫逊顺之事,心常不足,则虚明公正之体不失巳。汝惟小子者,言汝固小子,我观羣臣之中,忠诚爲善,未有如汝之心者,而我之心徳亦惟汝知。康叔既禀本心之善,又能知圣人之心徳,周公所以付之尽逊之功,因其存心先巳有所用力也。凡民自得罪以下数句,说者以为与上文不恊,葢周公举一端以爲证验也。岂不见常人自犯罪作孽,非人防之也?如盗贼奸恶,杀夺人财
译王说:“唉!封啊,你要恭敬地、明察地施行刑罚。有人犯了小罪,如果不是出于过失,而是故意坚持作恶,自己败坏常理,那么即使他的罪行看似轻微,也不可不杀。有人犯了大罪,如果不是故意坚持作恶,而是出于过失或灾祸,偶然至此,既然已经充分陈述了他的罪状,这时就不可以杀他。”
康叔以卫国国君的身份担任周王室的司寇(掌管刑狱的官员),司寇是掌管刑罚的官职,所以《康诰》这一篇多讲明察刑罚的道理。“敬明乃罚”,是让他对刑罚之事怀有钦敬谨慎、省察明辨之心,在刑罚轻重权衡之际,不可有丝毫疏忽。罪行虽然很小,但如果不是不幸造成的过失,而是故意作乱、败坏风俗,那么就不可不杀,《舜典》中“怙终贼刑,刑故无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还有罪行很大的,如果不是故意所为,而是不幸至此,既然已经陈述其罪状以昭示众人,在论定之余,就要推究其情予以赦免,这时就不可以杀他,《舜典》中“宥过无大,罪疑惟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如此,“宥过无大”固然没有疑问,但小罪不可不杀,难道所有小罪都要杀吗?大概是因为败坏常理、扰乱风俗的人,或许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他们的罪行虽然小,但其情却是动乱的根源,不杀他们危害就很大,所以即使罪小也不可不杀。说“有者”,是指小罪之中有这种情况,才不可不杀;如果是其他小罪,不杀当然是适宜的。至于既然说是“过失”,又一定要充分陈述其罪状,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大罪若是出于过失,如果立即赦免,会激起人们玩弄法律的心思,罪行不可不论,执法官员不可不奉公守法,临事斟酌,这是圣人的德行,运用的是难以测度的权变。圣人考虑事情周密到如此地步。
王说:“唉!封啊,治理有序,这时你才能大明天下之服(服事)。百姓才会勤勉努力、和睦相处。如果有疾病,百姓就会彻底抛弃罪过。如果像保护婴儿一样,百姓就能安康太平。不是你封去刑人杀人,不要随意刑人杀人。不是你封,又说:不要随意割鼻断趾。”周公又总说治理国家要有秩序,你应当大明天下之服事。百姓才会相互纠正、相互劝勉,都达到和睦。如果有疾病,治理百姓就像治疗病人一样调护医治,百姓就会改心易虑,不做罪过之事,从而迁善远罪。如果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就像保护不能说话的婴儿,不可以用苛法治理,该穿衣就穿衣,该吃饭就吃饭,用心深切至极,那么百姓就能安康太平了。这是治理国家的秩序,是不可改变的道理。“非汝封”以下是殷切告诫、反复叮咛的话。不是你封去刑人杀人,刑人杀人都是上天的讨伐,难道是你封的权力吗?不要随意刑人杀人,这是重申告诫的话,不可有随意刑人的念头。又说不是你封去杀人,这是总说两句,不是你的权力。又说:不要随意割鼻断趾。史官记录周公勤勉反复的意思,说不但大罪如此,对于割鼻断趾这类轻罪,也不可常有自用的心思。周公担心康叔对大罪谨慎而对小罪轻视。
王说:“外事,你陈述当时的法度,司职教导,这商朝的刑罚是有伦次的。”又说:“对于重要的囚犯,要反复思考,五六天甚至十天,才能明察重要的囚犯。”
外事,是康叔本国的事务。外是相对于内而言,内是指康叔在王朝所掌管的司寇职务。意思是让你列出法度来管理民众,商朝的旧刑自有伦次,就像周室的法度,天下通用,是司寇所掌管的一样。国家的法度,要顺应百姓的便利,商朝刑罚中有伦次的可以沿用。又重申说,有囚犯需要判决,要察明其情。将要判决的时候,又要反复思考五六天,甚至十天,深思洞察,完全看清其中的道理,才可以定罪。周公担心康叔对本国事务有轻忽之心,所以告诫得如此恳切。
王说:“你陈述当时的法度事务,用商朝的刑罚来断案,要用合乎义的刑罚和合乎义的杀戮,不要用来顺从你封的个人意志,你要完全谦逊地说这是秩序。只说没有谦逊之事,已经是你作为小子,还没有像你封那样的心,我的心、我的德行只有你知道。凡是百姓自己获罪,抢劫盗窃、奸邪违法,为了财物杀人,狂妄不怕死,没有不令人憎恶的。”
前章说康叔治理百姓,应当使用商朝的刑罚,不可轻率。这一章又重申其意,说你应当铺陈法度与事务两者相当,然后用刑断案。又必须在商朝常法之中,使用可行的刑罚和可行的杀戮。为什么呢?商法固然不可不用,其中有不合宜的,那么其法不足以判定当时的罪行,所以应当使用合乎义的刑罚和杀戮。又不可有所迁就顺从自己的私意,“次”是顺从的意思。用商法来顺从自己的私意,这是玩弄法律。只有具备天德,自作元命,至公无私,此心与天同体,才无愧于用刑治国。心的工夫,应当从谦逊开始。只有谦逊顺从、谦下,不萌生傲慢的念头,此心才能虚空,虚空才能公平,公平才能公正,公正才能明察,即使已经尽善,没有一丝不顺,也井井有条。也不可自居其谦逊,如果连一丝谦逊之事都没有,心常感不足,那么虚明公正的本体就不会丧失。“汝惟小子”是说,你固然是小子,我观察群臣之中,忠诚行善,没有像你封那样的心,而我的心、我的德行也只有你知道。康叔既禀承本心的善,又能知晓圣人的心德,周公所以托付他尽善的工夫,因为他存心先已有所用力。“凡民自得罪”以下几句,解说者认为与上文不协调,大概是周公举一端作为证验。难道不见常人自己犯罪作孽,不是别人防备的吗?像盗贼奸恶,杀人夺财
货,刚彊勇悍,又不畏死,人皆恶之,刑法加焉,岂庸以次汝封乎?刑加于自犯之罪也。凡所用刑皆然,则契公理矣。所刑非人所共恶,是移法就巳也。
译货物,刚强勇猛,又不怕死,人们都厌恶他们,刑法施加在他们身上,难道是因为他们顺从你而封赏他们吗?刑罚是施加在那些自己触犯法律的人身上的。凡是使用刑罚都是如此,那么契就符合公理了。如果受刑的人不是大家共同厌恶的,那就是改变法律来迎合自己了。
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不率大戞,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巳。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徳用乂。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周公以王命告康叔,用刑之本意,葢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所以维持人之大伦也。元恶大憝,巨奸极恶也。五刑之属三千,其罪莫大于不孝。况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是人伦颠倒,相戕相贼矣。夫爲人子者,干父之蛊,供爲子职,不敬顺其事,反大忧伤其父之心;父又不能爱养其子,反疾恶之,父子交相怨也。弟不思夫天叙至明之理,长幼自然之序,乃傲狠不恭其兄;兄亦不念父母之鞠养,大弗友于弟,兄弟交相戕也。惟吊兹吊至也,至于此地,岂不爲我正人得罪?夫天之立君立师,纲维人伦,使民知教化,父子兄弟各安其分也。今戕贼至此,则爲之正人如卿大夫者,岂不▯天之责耶?天之降衷秉▯以与民者,亦大泯乱矣。商民染纣之流风败政,人伦废坏,至于此极。纣率天下以恶,其罪既不可免矣。今商土余民,旧染未忘,茍复至此,则爲我正者亦必得罪。必也昭明整理,使三纲五常复其常经,犹有违者,用文王所行之罚以刑之,无赦。前言殷罚曰彞,此改文王之罚而曰作者,殷先王之言罚常行焉耳。经纣之恶,人伦戕贼,文王忧之,想于维持纲常之罚加作焉。作者创立之谓,深救而力惩之也。见于《周礼》司徒不孝不弟之刑,岂其所作耶?故大畧用殷罚,父子兄弟之际,则用文王之作罚。以殷罚治殷俗,因人情之所安也;以周罚蔽殷罪,拨殷乱之所在也。康叔不以身率之,则又大难戞者,戞戞乎其难之谓也。何则?文王先自治,其在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此文王之所以能作罚也。不用文王自治之道,徒用文王自作之罚,何由致民心之服?外庶子者,非王朝之人也。又况汝国有庶子以尽训导之职者,有正人爲官之正者,又小臣凡。有符节者,皆汝所统属,当有以爲之表率,不然则不体上之意,各立门户,乃别播敷,造民大誉,收恩买名,自植私党,弗念上之意,弗用上之命,合以病其君,君臣上下皆相牵引入于恶地。至于此时,成王、周公乃大不满,而惟康叔是恶,非所望以治卫之意也。爲康叔者,当速由兹义率杀。曰「率者」,与上「率」字相应,由此义以表率之,表率不从,然后不得巳而杀之,此乃爲君爲长之道。茍康叔不能自治其家人及小臣,外正左右执事之人,徒用威虐以胁其从,何以得其诚心之应?是大放弃王命,纵使民畏而彊服其治,巳非用徳。故曰「乃非徳用乂」,既先以身率之,然后用刑。康叔又当无不克敬其典,典者常也,君臣、父子、兄弟是也。乃由裕民者,寛裕之道,诚敬之功,不可廹蹙也。惟文王之敬忌者,敬忌之念,寛裕之理也。文王之刑妻至于家▯,敬忌之念至矣。康叔而不深惟焉,敬典裕民之道,安在哉?尔尚心口相语,我庶几有及,乃常恐不及之意。如此则成王与周公方有以自慰其心矣。以怿与朕憝相应,周公言康叔之治至于引恶,则康叔爲成王、周公所憝;康叔之言至于有及,则成王、周公因康叔以怿。言君臣内外关繋一体之至也。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徳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
前既责之,民又责之,臣又责之,康叔。自此以下,成王所以自责也。爽明也,我明而思之,见得治民,必有以开导
译成王说:“康叔啊,对于首恶巨奸,何况是不孝不悌的人,儿子不恭敬地履行侍奉父亲的本分,极大地伤害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慈爱地养育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弟弟不念及上天显明的伦常,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及父母养育的辛劳,对弟弟极不友爱。只可怜这些人,如果不为我们治理百姓的人所获罪,上天就会让我们百姓陷入极大的混乱。所以说:你要迅速依照文王制定的刑罚来惩处,对这些罪犯绝不赦免。如果不遵循这重大的法度,何况是那些在外教导百姓的庶子,以及那些作为官长的正人和掌管符节的小臣,他们却各自散布宣扬,在百姓中博取巨大的声誉。他们不念及君主的意旨,不奉行君主的命令,共同危害君主,这时他们便引导人走向邪恶,这正是我所憎恶的。你要迅速依照这大义去率领众人,对于不服从的加以诛杀,这也是为君为长之道。如果康叔不能约束自己的家人以及小臣、外正,只依靠威势和暴虐,大大违背王命,这就不是用德行来治理。你也无不应当恭敬地遵循常典,从而宽裕地对待百姓,只有文王那种恭敬戒惧的态度,才能宽裕地对待百姓。他说:我只有能够及时做到这些,那么我一人才能感到喜悦。”
周公以成王的命令告知康叔,使用刑罚的根本意图,大概在于用五种刑罚来辅助五种教化,以此来维持人伦的大纲。元恶大憝,是指极大的奸恶之人。五刑所属的罪名有三千种,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行了。况且儿子不恭敬地履行侍奉父亲的本分,极大地伤害了父亲的心;父亲不能慈爱地养育儿子,反而憎恶儿子;弟弟不念及上天显明的伦常,不能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及父母养育的辛劳,对弟弟极不友爱。这是人伦颠倒,互相残害了。作为儿子,应当匡正父亲的过失,尽到儿子的职责,不敬顺地做事,反而极大地忧伤父亲的心;父亲又不能爱养儿子,反而憎恶他,父子互相怨恨。弟弟不思量上天叙列至明的道理,长幼自然的次序,反而傲慢狠戾,不恭敬兄长;兄长也不念及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弟弟极不友爱,兄弟互相残害。只可怜这些人,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让我们治理百姓的人获罪吗?上天设立君主和师长,是为了维系人伦,使百姓知道教化,让父子兄弟各安其分。现在残害到了这种地步,那么作为我们治理百姓的人,如卿大夫等,难道不承受上天的责罚吗?上天赋予百姓的善良本性,也大大混乱了。商朝的百姓沾染了纣王的流风败政,人伦废坏,到了这种极点。纣王率领天下作恶,他的罪过已经不可饶恕了。现在商地的残余百姓,旧习未忘,如果再次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么治理我们百姓的人也必定获罪。一定要昭明整理,使三纲五常恢复正常的轨道,还有违犯的,就用文王所施行的刑罚来惩处,绝不赦免。前面说殷朝的刑罚叫“彝”,这里改说文王的刑罚叫“作”,是因为殷朝先王的刑罚是常行的。经过纣王的恶行,人伦遭到残害,文王为此担忧,想着在维持纲常的刑罚上加以创立。所谓“作”,就是创立的意思,是为了深救而大力惩戒。这在《周礼》司徒关于不孝不悌的刑罚中有所体现,难道就是文王所创立的吗?所以大致上使用殷朝的刑罚,而在父子兄弟之间,则使用文王所创立的刑罚。用殷朝的刑罚治理殷地的风俗,是顺应人情所安;用周朝的刑罚惩治殷地的罪恶,是拨正殷地混乱的所在。康叔如果不以身作则来率领,那么就会非常困难。为什么呢?文王先治理自己,在他那里,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这是文王之所以能创立刑罚的原因。不采用文王自治的方法,只使用文王创立的刑罚,怎能使民心信服?外庶子,不是王朝的人。更何况你国有庶子来尽教导的职责,有正人作为官长的表率,又有小臣凡有符节的人,都是你所统属的,应当有所表率,不然就不体谅上意,各自立门户,于是各自散布宣扬,在百姓中博取巨大的声誉,收恩买名,自植私党,不念及上意,不奉行上命,共同危害君主,君臣上下都被牵引入邪恶之地。到了这个时候,成王、周公就大大不满,而只憎恶康叔,这不是希望他治理卫国的心意。作为康叔,应当迅速依照这大义去率领众人。所谓“率”,与上面的“率”字相应,依照这大义来表率,表率不从,然后不得已而诛杀,这才是为君为长的道理。如果康叔不能自治其家人及小臣、外正左右执事的人,只依靠威虐来胁迫他们服从,怎能得到他们的诚心响应?这是大大放弃王命,即使百姓畏惧而勉强服从治理,也已经不是用德行了。所以说“乃非德用乂”,既先以身作则率领,然后再用刑罚。康叔又应当无不恭敬地遵循常典,典就是常,君臣、父子、兄弟就是常。从而宽裕地对待百姓,宽裕之道,诚敬之功,不可逼迫。只有文王的敬忌,敬忌之念,宽裕之理。文王刑妻至于家邦,敬忌之念至极了。康叔如果不深思,敬典裕民之道,在哪里呢?你尚且心口相语,我庶几有及,是常恐不及的意思。这样成王与周公才能自我安慰了。以怿与朕憝相应,周公说康叔的治理到了引导邪恶的地步,那么康叔就是成王、周公所憎恶的;康叔的话到了有及的地步,那么成王、周公就因康叔而喜悦。说的是君臣内外关系一体的极致。
成王说:“康叔啊,明亮地思虑,百姓引导向吉祥安康,我这时只任用殷朝先哲王的德行来康济治理百姓,寻求善道,何况现在百姓没有引导向不适的,不引导就没有政令在他们那里。”
前面已经责备了他,又责备了百姓,又责备了臣子,康叔。从这里以下,是成王自我责备的话。爽,明亮的意思,我明亮地思虑,发现治理百姓,一定要有开导的方法。
之,而后可以至吉康之地。迪者,其责在人君也。我又思商先哲王之徳,用康寜保乂其民,作而求之,今之民无以开导之,何由以至于安稳吉康?无以开迪百姓,则尔卫国亦爲无政矣。终言身率之意也。后世人君,风俗败坏,忿嫉百姓,圣人则皆于吾身求之。元恶大憝,惟我正人得罪,虽以文王之罚刑之,必正身以表率之。至是,又以导迪之责归于巳,深知人君之职分也。
译如此,然后才能到达吉祥安康的境界。引导的责任,在于君主。我又思念商朝先代圣王的德行,他们用安宁来保护治理百姓,兴起并追求这种德行,如今的百姓没有开导他们的方法,怎能达到安稳吉祥安康呢?如果不能开导百姓,那么你们的卫国也就没有政事了。这是最后强调亲身示范的意思。后世的君主,风俗败坏,怨恨嫉妒百姓,圣人则都从自身寻找原因。对于元凶巨恶,只有我端正自身,即使像周文王那样施加刑罚,也一定要端正自身来作为表率。至此,又把引导开导的责任归于自己,深知君主的职责本分。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徳之说于罚之行。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周公又叙成王之意,以命康叔,谓:“我不可不监文王与商先哲王于用刑中告汝徳之说于罚之行。所谓徳之说者,即不率大戞,文王敬忌之谓也。今民未安静,其心放荡,未知所止,戾止也。开导至于再三矣,尚未翕然大同以从化。夫开导再三,而民心不同,周公不谓民顽,乃言我国家开导未至,则周公不敢一毫轻伤于民,可知矣。我显然思惟,天其有罚以殛絶我,以不能治民之故,我何敢怨?此成王周公自反以感动康叔也。夫开导虽巳再三,而民心既未同,必诚意未至,徳教未修,而君职不尽。若天罚我,实无可怨之理。成王周公尚尔,则爲康叔者当如何耶?巳之有罪,亦不在大,亦不在多,茍有一毫未尽,则不足以化民,况巳显闻于天乎?葢诚之不可掩,一念之间,天实鉴之。而君子之自反,茍有一毫之过,如上帝之临乎其前也。”
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蔽时忱。丕则敏徳,用康乃心,顾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寜。不汝瑕殄,教康叔以用工之地也。凡民之怨,皆上之人有以召之。故曰:『作爲人君者,视民如子,惟恐伤之。』凡有一毫致民之怨者,皆不可作。勿用非谋非彝。教康叔明善之理也。人之爲善者,多爲异端邪说所惑,必也非先王之言不从,非先王之法不遵。久必断之以我之诚。葢非谋非彝,紫之夺朱,郑之乱雅,最难辨也。若不能断之以诚,则是非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将有受其欺者矣。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进学作圣,亦必自彊不息。乍出乍入,学何所得?惟大爲规摹,乃能敏徳,用安康其心,顾省其徳。顾者,省察自验,君子三省九思之道也。是以谋虑深长,治道寛裕,致民于寜。葢修巳有余,百姓方安。使爲君者至诚有▯,敏徳有间,心不康徳,不顾猷不逺,则民无由安。一身之中,皆瑕疵矣。康叔能此,则巳至成,巳成物合内外之地,君方亲爱之。何由指其有瑕疵而殄絶之乎?自乃汝尽逊以下,皆自反之意也。」
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自反既至,皇天复何亲哉?命之无常,固也。知天命之无穷,念念不忘终始,此心兢兢不息,以保天命,可也?不可弃絶我之言。享者,如享五味八珍之享,使味其言也;明者,使不昏迷其意也;服命者,所戒全篇之命也。又当尊其所闻,方可用以康乂其民。若不尊所闻,则聼之轻慢,安能康乂民也?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不可替慢所敬之典。果能听我告汝之言,方可世享其国。夫康叔以眇然小子,一旦受封,闻周公大圣人之告语,其敢不听?周公之懃恳若恐康叔之不聼,何耶?期望之切至也。」
増修东莱书说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一。宋。时烂撰。
酒诰第十二 周书
王若曰明大命于妹▯
酒,小事尔。周公乃爲之作一篇之书,何也?葢酒之爲病,在后世视之则甚轻,当时视之则甚重大抵有一身之病,有一世之病,或病于彊,或病于弱。此一身之病,东汉之病在矫激,西汉之病在虚浮,此举世之病。商举世之病在酒,周公所以大诰之也。
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厥诰毖庶▯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
文王于穆在庙,所以言穆考文王。夫文王自西土肇国,所以告戒庶▯庶士,以至于少正御事,使毖谨者自朝至夕,惟祀方可用酒。文王爲西伯,何以得告庶▯多士?葢文王乃方伯之长,统属庶▯庶士者也。文王所以朝夕告戒,顷刻不休者,当时纣爲长夜之饮,沈酣于酒池肉林。纣饮酒之工夫不已,故文王告戒之工夫亦不巳,畧有间耳。则工夫有浅深,多者偏胜,而沈酣之化行矣。
惟天降命,肇我民。惟
译成王说:“康叔啊,我实在不能不借鉴前人的经验。现在告诉你关于德行的道理以及刑罚的执行。如今百姓不安定,他们的内心尚未顺服,虽然反复开导,他们仍未完全信服。如果上天因此降下惩罚来灭绝我们,我们也不敢怨恨。因为我们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更何况这些过错已经明显地被上天所知晓呢。”
周公又陈述成王的心意,以此命令康叔,说:“我不能不借鉴文王和商朝先代圣王在运用刑罚时的中道,来告诉你关于德行的道理以及刑罚的执行。所谓德行的道理,就是指不遵循大的准则,文王对此保持敬畏和谨慎。现在百姓尚未安静,他们的心放纵散漫,不知道止于何处,这就是‘戾’的意思。开导他们到了再三的地步,他们还没有一致地顺从教化。开导再三,而民心不一,周公不认为百姓顽固,而是说我们国家的开导还没有做到位,由此可知周公不敢对百姓有丝毫的轻慢伤害。我清楚地思考,上天如果降下惩罚来灭绝我们,是因为我们不能治理好百姓,我怎敢怨恨呢?这是成王和周公自我反省以感动康叔。开导虽然已经再三,但民心既然没有统一,一定是诚意没有达到,德行教化没有修好,而君主的职责没有尽到。如果上天惩罚我们,实在没有可怨恨的道理。成王和周公尚且如此,那么作为康叔的你应当如何呢?自身的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如果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就不足以教化百姓,何况这已经明显地被上天所知晓呢?大概诚意是不可掩盖的,一念之间,上天实在监察着。而君主的自我反省,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过错,就像上帝亲临在他面前一样。”
成王说:“唉!康叔啊,你要恭敬啊!不要制造怨恨,不要用不正当的谋略和违背常理的做法来遮蔽你的诚心。要广泛地遵循法则,敏捷地修养德行,用来安定你的心,顾念你的德行深远,你的谋略宽裕,这样百姓才能安宁。我不会因为你有一点瑕疵就灭绝你,这是教导康叔用力的地方。凡是百姓的怨恨,都是上面的人招致的。所以说:‘作为君主,看待百姓如同子女,只怕伤害他们。’凡是有一丝一毫招致百姓怨恨的事情,都不可做。不要用不正当的谋略和违背常理的做法,这是教导康叔明辨善恶的道理。人行善,多被异端邪说所迷惑,一定要不听从先王以外的言论,不遵行先王以外的法则。长久以来,必须用我的诚意来决断。大概不正当的谋略和违背常理的做法,就像紫色夺取了红色的正统,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是最难辨别的。如果不能用诚意来决断,那么是非之间的差别不到一寸,就会有被欺骗的人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进学作圣,也必须自强不息。忽进忽退,学问有什么所得呢?只有确立大的规范,才能敏捷地修养德行,用来安定你的心,顾念反省你的德行。顾念,就是省察自我验证,这是君子三省九思的道理。因此谋虑深远,治道宽裕,使百姓达到安宁。大概自身修养有余,百姓才能安定。如果做君主的至诚有缺失,敏捷修养德行有间断,心不安定,德行不深,谋略不远,那么百姓就没有安定的途径。自身之中,都是瑕疵了。康叔能做到这些,就已经达到了成就,自身成就而万物合内外,君主才会亲近爱护他。怎么会指出他有瑕疵而灭绝他呢?从‘乃汝尽逊’以下,都是自我反省的意思。”
成王说:“唉!因此你小子康叔,天命不是恒常不变的,你要念念不忘啊!不要断绝我的享祀,明确你的服从命令,尊崇你的听闻和任用,以康济治理百姓。”
自我反省既然达到了极致,皇天还有什么不亲近的呢?天命无常,本是如此。知道天命无穷,念念不忘始终,这颗心兢兢业业不停息,以此来保持天命,可以吗?不可断绝我的话。享,就像享用五味八珍那样,让你体味我的话;明,让你不昏迷我的意思;服命,就是全篇所告诫的命令。又应当尊崇你所听到的,才可以用来康济治理百姓。如果不尊崇所听到的,那么听闻就会轻慢,怎么能康济治理百姓呢?
成王说:“去吧!康叔,不要废弃恭敬的典章,听我告诉你。你要让殷商的百姓世代享受福泽,不可废弃轻慢所恭敬的典章。果然能听我告诉你的话,才可以世代享受国家。康叔以渺小的身份,一旦受封,听到周公大圣人的教诲,怎敢不听?周公如此勤恳,恐怕康叔不听,为什么呢?期望之深切啊。”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增修东莱书说卷二十一。宋。时烂撰。
酒诰第十二 周书
成王说:“在妹地宣布重大的命令。”
酒,是小事罢了。周公却为此作了一篇书,为什么呢?大概酒的弊病,在后世看来很轻,在当时看来却很重大。大体上有一身的弊病,有一世的弊病,有的弊病在于强,有的弊病在于弱。这是一身的弊病,东汉的弊病在于矫激,西汉的弊病在于虚浮,这是举世的弊病。商朝举世的弊病在于酒,周公所以要大加告诫的原因。
你的穆考文王,在西土开创了国家。他的告诫谨慎地针对众官众士,以及少正御事,从早到晚说:祭祀,才用酒。
文王在庙中穆穆,所以说穆考文王。文王从西土开创国家,所以告诫众官众士,以至于少正御事,让他们谨慎,从早到晚,只有祭祀才可以用酒。文王是西伯,为什么能告诫众官多士?大概文王是方伯之长,统属众官众士的。文王之所以早晚告诫,片刻不停,是因为当时纣王长夜饮酒,沉湎于酒池肉林。纣王饮酒的工夫不停,所以文王告诫的工夫也不停,略有间断罢了。那么工夫有深浅,多的偏胜,而沉湎的风气就形成了。
只有上天降下命令,开创了我们的百姓。只有